第四章 深淵薔薇 Tartaros-Roses

1

弦神島北區是蓋了成排企業及大學設施的研究所街，層層堆疊的人造大地上有着外觀單調死板的大樓羣集於此。某方面而言，這是島上最有人工島風格的近未來街道。

有個少女就站在最上層的廣場一角。

身穿彩海學園制服且戴着眼鏡，給人樸素印象的女學生。

成羣海鳥聚集在她身邊。

光澤亮麗的純白海鳥──它們是用咒符創造出來的一批式神。

數量大概超過兩百或三百隻。

少女獨自操控着數目如此龐大的式神。

目的在於監視並搜索魔導犯罪者。

原本分散在整座弦神島的衆式神回到操控它們的少女身邊以後，各自化成了一張咒符。接着那些紙都逐漸回到少女打開的一本書當中。

等到所有鳥兒收歸完畢，她便靜靜地將書闔上。

少女直接緩緩地轉向背後。

有個相貌秀氣的青年站在她所望的方向。

青年身穿黑色中國服，身影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古代的仙人或道士。他隨手握着兩頭都有槍尖的黑色長槍。

逃離監獄結界的囚犯，弦神冥駕──

那就是手握奇形長槍「

零式突擊降魔雙槍

」的青年之名。

「我想妳差不多會有動作了，閒。」

弦神冥駕讓唯一一隻沒消失的純白海鳥停在自己左手的指尖，喃喃細語似的說道。他搶了少女操縱的式神支配權。

然而，冥駕並沒有特別得意，只是溫和地問：

「獅子王機關也無法縱容深淵之陷嗎？」

「是啊……不過，在收拾他們以前，我想先見你一面。」

冥駕搖搖晃晃地捂着中國服燒焦的胸口站了起來。

「是啊。正如妳所說。」

冥駕看似愉快地反問，古詠便微微點頭。

「不妙。再拖下去，這裏也會有危險！我們逃！」

矢瀨是利用聲音來感察狙擊手的行動。他自己取名爲「

聲響結界

」的過度適應能力是他與生具來的超能力產物。

「這纔像連吸血鬼真祖也要敬幾分的獅子王機關三聖之首──」

「…………」

「可惡，身手好快……獸人嗎……！」

冥駕則讚賞似的對古詠笑了出來。

要確實逮住不受咒術束縛的冥駕，除了取其性命以外別無辦法。古詠從一開始就抱着殺他的念頭，纔會出現在他面前。

白晝的耀眼陽光則在他腳邊留下了宛如死相的濃濃影子。

「不過，假如深淵之陷的行動也屬於弦神千羅計劃中的一部分，那就另當別論了。或許深淵之陷是一無所知地受到了你們的利用。」

「啊～～……沒什麼啦，這有一點訣竅。我小時候被教了不少花招。」

七年前，冬佳潛入了信奉異國女神的咒術集團村落，並且因而喪命。她爲了拯救用來獻祭給女神而差點被殺的年幼少女，纔會隻身作戰至死。

「既然如此，讓反擊的

時差

趨近於零，應該就能打破妳的絕對攻擊先制權──」

弦神冥駕朝着露出納悶臉色的古詠舉起右手。他手裏握着只有一個按鈕的遙控器。

問題在於反物資步槍的子彈比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速度更快。即使靠矢瀨的能力，也無法掌握子彈發射的時機。他能做的只有趕在狙擊手開槍以前逃離其彈道。

「這就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王牌，地球衛星軌道上的空對地雷射衛星……」

「啊，這麼說來，掩護該隱巫女逃走的是矢瀨基樹──跟妳很親近的那個少年。當時我要是先殺了他，事情或許會變得更有趣就是了……呵呵……真可惜。」

「原來如此……妳這套想像很有趣。」

矢瀨的說詞當然是假的。要判斷狙擊手移動並沒有訣竅。

「那個狙擊手竟然打算繞到這裏……！」

「你錯了……冬佳姐姐是在任務中……爲了保護獻祭的巫女……」

那看起來並不像有殺傷力的武器，就算那是武器，古詠的攻擊絕對比較快。可是，弦神冥駕明知如此，還是勝券在握地露出了微笑。

周圍瀰漫着燃燒劑飛濺造成的燒焦臭味。離暗殺者所開的第一槍已經過了將近三分鐘。

淺蔥半信半疑地看了矢瀨。

哈──冥駕笑得像在嘲弄古詠的藉口。

「請讓我也問一句：妳記得藤坂冬佳嗎？」

「你剛纔說對方移動了……爲什麼你會知道？」

但是，即使靠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那項功能也無法攔阻「寂靜破除者」。冥駕不能用咒術防禦，也就防範不了從不存在的時間朝他發射的子彈。

儘管全身中了十幾發子彈，他也沒有露出痛苦的模樣。皮開肉綻的傷口幾乎沒有出血。

「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深淵之陷來推動自己的計劃？復活咎神，亦即重啓『聖殲』──」

閒古詠手裏握着軍用自動手槍。冥駕沒能察覺她是什麼時候掏出武器的。

冥駕問的令人意外的名字讓古詠明顯動搖了。她睜大的眼睛眼神飄忽，嘴脣發抖有如恐懼的孩子。

大規模爆炸無聲無息地席捲而過。

理應位在爆發中心點的古詠則消失得無影無蹤。

獅子王機關三聖之首──閒古詠用了近似懦弱的客套口氣回話。

「爲了保護巫女嗎……」

「是的。那應該是在將來能帶給他們莫大利益的代價。我想想，比方說──你的祖父所留下的計劃全貌。」

「特區警備隊和攻魔局都不敢妄自對出資贊助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國際企業出手──所以，你雖是亡命之身卻依然能獲得各種情資，並且在島上自由行動。我有說錯嗎？」

「讓咎神該隱復活嗎……妳太看得起我了，閒古詠。」

「弦神千羅的盟友矢瀨顯重遭炸彈炸死，弦神島本身即將被毀滅──我不認爲弦神島目前的狀況會是你希望的模樣。」

「妳是說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

猛一回神，冥駕全身已經中了無數的子彈。

「沒錯。我說的是在前任閒古詠──妳母親坐視下死去的獅子王機關的劍巫。」

冥駕的話還沒說完，古詠全身就被豪光籠罩了。

「弦神冥駕，請告訴我，你在盤算些什麼？如果深淵之陷的目的是摧毀弦神島，你應該已經率先擊潰他們了。可是你卻靜靜旁觀，明明有人正要對你所信奉的該隱巫女不利──」

冥駕一臉裝蒜地微笑。接着他聳了聳肩。

即使如此，狙擊手仍沒有要離去的跡象。針一般銳利的冷酷殺意，目前仍持續針對淺蔥而來。

「總之我們逃吧。不能待在這裏，會連累旭子阿姨他們。」

呵──冥駕自嘲似的笑了。

「是MAR在藏匿逃出監獄結界的你對吧，弦神冥駕？」

「這就代表，你答應會付出某種代價給MAR。」

「不過還是別隨便在公衆場合說出來比較好。即使妳和獅子王機關被控告誹謗，我也負不了責任。」

「基、基樹……？」

中彈的衝擊讓冥駕的身體往後彈飛。

「利用『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是嗎？我爲何要冒那樣的險呢……？」

判讀狙擊手移動路線的矢瀨微微咂嘴。對方從建設中的大樓跳到了蓋在旁邊的另一棟大樓樓頂，之後更入侵旁邊的公寓──常人不可能會有的驚人移動速度。

「藤坂……冬佳姐姐……」

「代價？」

弦神冥駕的黑色長槍──零式突擊降魔雙槍出自獅子王機關，是一柄可以讓所有靈力和魔力都失效的「廢棄兵器」。只要冥駕啓動黑色長槍，任何咒術攻擊都無法直接傷害他。

「所以，妳是來質問我的本意？」

弦神冥駕虐殺衆多攻魔師，並且被當成魔導犯罪者收監於監獄結界，則是在冬佳身亡後不久的事。

「弦神冥駕，你──！」

矢瀨用他的能力精確掌握了超過一公里外的狙擊手行動。狙擊手的位置、槍口方向、步槍的運作聲，乃至狙擊手的心跳及呼吸。

幾乎面不改色的冥駕眼裏浮現了強烈的情緒色彩──那是彷彿經過長時間萃取純化的憎惡色彩。

負傷的冥駕拖着漆黑雙槍前進。

黑衣青年平靜地回答。古詠卻搖頭否定。

被矢瀨粗魯地催促的淺蔥一臉不安地轉頭。她的意思是：躲在這裏會不會比較安全？

古詠一邊裝上新的彈匣一邊說。

矢瀨的咕噥透露出焦躁。

從遙遠天際灑落的死亡灼熱閃光。不知道古詠到底有沒有發現那是從地球衛星軌道發射的對地雷射炮──

「我不認爲區區一名魔導建築技師的妄想會有那麼高的價值。何況他所留下的最後之作，目前正要被恐怖分子動手摧毀。」

「──！」

「逃到大街上？既然對方是狙擊手，走地下道不是比較好嗎？」

「再見了，受詛一族的女兒。好好體會……從我身邊奪走唯一溫暖的報應吧。」

2

冥駕甩掉完成任務的遙控器，慢慢地站了起來。

世界突然被寂靜籠罩，巨響打破死寂。有如連續的時間之流被須臾異刻強行切入的異樣感。從理當不存在的時間發動攻擊的絕對先制權──這就是被取名爲「寂靜破除者」的閒古詠所擁有的能力。

「是這樣嗎？」

古詠後退半步。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藤坂冬佳，原本應該代替古詠被人稱作獅子王機關三聖的少女──

「以前我警告過你一次。憑我的能力，並沒有辦法在不取你性命的前提下攔住你。」

黑衣青年忽然改了口氣。他隨手舉起的長槍發出了颼颼聲響。

「真不愧是『寂靜破除者』……即使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來讓咒力失效……也動不了妳嗎……」

「我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纔來的，弦神冥駕。」

對方並不是因爲狙擊失敗而展開逃亡。那個狙擊手到了新的狙擊點，打算在這次確實解決掉淺蔥。

「從沒看過妳這麼多話呢，閒……」

的確──古詠表示贊同。

矢瀨基樹躲在建築物死角，上氣不接下氣。

對地雷射的炮擊速度幾乎等同光速。即使憑古詠的絕對先制攻擊能力，也防範不了其攻擊。冥駕手裏握的遙控器就是啓動攻擊衛星的扳機。

悄悄碰了眼鏡的古詠對青年投以毅然目光。

冥駕身體承受了雷射炮餘波，滾倒在地。熱風烤熱他的皮膚，人工島大地開了大窟窿。

「獅子王機關會默許你和矢瀨顯重的計劃，是因爲我們判斷咎神該隱的存在會成爲抑制夜之帝國的力量。不過，如果你要漫無目的地實行計劃，我就不能放過你。」

「呼嗯。」

「不過，第四真祖給了我相當大的提示。只要妳踏入攻擊範圍，對付妳的人就有機會爭取到兩敗具傷的結果──」

「是啊。畢竟MAR身爲營利企業，想來並不會不求回報地藏匿逃犯。」

矢瀨察覺殺意的來源正在移動。

在此期間發射的子彈總共四發。狀況對於以一擊必中爲信條的狙擊手來講，可算是空前失態的特例。

古詠口氣認真地繼續說道。

古詠帶着被逼急的臉色大喊。

裝備齊全的反物資步槍近十五公斤重，要扛着那東西從大樓跳到另一棟大樓並非尋常人類辦得到的事。然而，憑獸人的膂力和敏捷度就能輕易辦到那種離譜的技倆。他們更可以抓準缺點在於後座力強大的反物資步槍，藉此達成精準的射擊纔對──

「不行。妳總不會忘了我家老爸在地下室碰到什麼狀況吧。」

矢瀨冷靜的反駁讓淺蔥沉默下來。

弦神島屬於人工建築，在地下鋪有網格般的維修用地下道。要是利用地下道，確實可以躲過狙擊纔對。

然而，攻擊弦神島的恐怖分子當中有炸彈魔。

假如有炸彈安裝在地下道，矢瀨就沒辦法防範。因爲在迴音劇烈的地下道中，他的「聲響結界」也派不上用場。

「淺蔥，能聯絡上特區警備隊嗎？」

「我想是沒有問題……嗯，不要緊。電波沒有被阻斷。」

淺蔥在確認過手機後這麼回答。明明生命正遭遇危險，她卻意外鎮定。她原本就是冷靜且腦筋靈光的少女，而且最近發生的各種風波或許已經讓她對這種程度的麻煩習以爲常了。

「那就叫他們馬上過來。說是狙擊，對方拿那種大傢伙到處亂轟，位置一看就曉得。等特區警備隊趕到的時候就是對方輸了。」

「摩怪，聽見了嗎？」

『聽是聽見啦。』

愛挖苦的人工智慧回答了淺蔥的問題。

『只不過，遺憾的是特區警備隊要等很久纔會來喔。因爲他們現在沒空管那些。』

「啥！爲什麼……！有未登錄魔族拿着反物資步槍到處作亂耶！」

這要排第一優先處理吧──矢瀨放聲大罵。

摩怪的回答卻冷冷淡淡。

『只要走上大街，你們立刻就會懂啦。』

「什麼跟什麼啊……！」

矢瀨忍不住反問，民宅的水泥牆隨即在他背後炸得粉碎。來自反物資步槍的攻擊。掩蔽物被轟爛，矢瀨他們的位置因而曝光。

「淺蔥，趕快跑！」

矢瀨急得猛搔頭。

「倒不如說，駭入魔族登錄證又沒有好處，一般纔不會有人做這種事啦。」

矢瀨環顧島上的慘狀，短短地發出嘆息。

經過徹底氣密處理的空間內裝有管理弦神島的五座超級電腦的核心組件，與島上如神經般鋪設的網路相連接。堅固的外殼據說連核彈直擊或水深兩萬公尺的水壓都承受得住。

矢瀨也由衷認同地點頭。

以倒在自家庭院的那個巨漢爲中心，有股驚人的魔力正在打轉。

由於身體狀況不適，導致召喚出的眷獸失控──雖然這並非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故，但實在太不湊巧了。

「饒了我吧……」

而且透過「C」所下達的命令，對人工島管理公社擁有的所有電腦都具備最優先的連線權。魔族登錄證自然也不例外。

淺蔥臉色納悶地看着矢瀨。「C」室──那是設在基石之門第

零

層的特殊區塊。

摩怪愉快地咯咯發笑，矢瀨則頭痛似的捂着眼睛。

摩怪則發出咯咯笑聲，袒護淺蔥似的說：

淺蔥口氣異樣冷靜地回答。矢瀨訝異得回頭看了她。

然而，淺蔥本身卻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被登記成「C」的正規使用者，還被狙擊手索命。她會生氣也是合情合理。可是──

「有什麼辦法。我到特區警備隊本部的時候，敵人拿來當重頭戲的程式已經完成任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根本無從察覺嘛。」

那些登錄魔族的手腕上都戴着金屬手鐲。刻在手鐲表面的幾何圖形縫隙裏，正不停地發出紅光。

「在這種大街上失控嗎！不會吧──！」

淺蔥固然是個優秀的駭客，但她基本上仍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在人工島管理公社當軟體工程師終究只是用來賺零用錢的兼職。她壓根沒有意願扛起左右弦神島命運的重責，更不想爲此遭受生命危險。

憑魔族登錄證搭載的裝置記憶體容量，應該沒辦法執行復雜的魔法。頂多只能讓魔族失去意識，並且使其失控。但即使如此，以魔導恐怖攻擊的道具而言仍算得上恐怖的威脅。

『哎，要強行介入在獨立運作模式下的魔族登錄證，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同時讓島上所有魔族登錄證被病毒感染嗎……怎麼辦到的？」

意料外的狀況讓矢瀨也慌了。

雪菜抱穩了古城受創的身體，嘴裏斷斷續續地嘀咕。

「……什麼意思？」

摩怪若有所指的嘀咕讓矢瀨微微倒抽一口氣。

街上發生大爆炸，柏油碎片飛舞在半空。

無法理解狀況的矢瀨獨自露出疑惑的表情問。

「這種狀況……到底要怎麼阻止……」

人工智慧的答覆冷靜得令人惱火。

「失控的原因是什麼？」

在那當中，吸血鬼眷獸造成的災情果然格外顯著。即使是相對年輕的吸血鬼，其眷獸要是被徹底解放，仍有足夠的威力將整棟房子轟飛。何況舊世代的眷獸戰鬥力可比最新銳戰車，甚至更勝於彼。

「你說的『C』，是我上次被帶去的那間電腦室嗎？」

一切都照着深淵之陷規劃的劇本在走。

淺蔥目瞪口呆地睜大眼睛。

摩怪口氣莫名得意地說。

「難道說，有人把病毒灌進那個迴路裏面了？」

『咯咯，我有同感。』

『辦不到。物理上沒有路徑可以連線，因爲魔族登錄證目前已經和特區警備隊的網路切離開來了。』

矢瀨推開淺蔥大叫。儘管他腦裏湧上疑問：會不會是狙擊手在誘導逃亡的路線？但現在沒空思考這些了。

「對方用了特區警備隊的網路。」

矢瀨也馬上察覺原因何在，因爲路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地裂細紋，地裂中心處有個身高超過三公尺的壯碩男子。

全長大概近兩公尺。外型雖然像兇猛的棕熊，不過那當然不會是自然界的生物。具現成形的濃密魔力聚合體，吸血鬼的眷獸。

「

巨人族

的精靈魔法……！」

淺蔥快嘴快舌地朝手機大罵。

察覺爆炸原因的矢瀨含糊不清地低聲驚呼。現身擋住道路的是身邊圍繞着魔力光輝的龐然巨獸。

「意思是通訊被切斷，就不能傳送

掃毒程式

到魔族登錄證嗎？」

「什麼？」

「這樣啊……所以淺蔥纔會被恐怖分子找上嗎……」

然而跑不到三十公尺，淺蔥就目瞪口呆地停下腳步。

雪菜目瞪口呆地從差點倒毀的大樓樓頂俯望地面。

超過兩萬的魔族集體魔力失控──史無前例的大災難。雪菜再怎麼想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阻止。

子彈掠過兩人頭頂，打穿了他們背後的民宅。彈着後炸開的牆壁碎片像冰雹一樣撒落在矢瀨背上。

矢瀨茫然嘀咕。不只背後的吸血鬼和巨人族，眼裏可見的範圍內，到處都有魔族開始做出異常的舉止。

「竟然有吸血鬼的眷獸……！」

「等一下，基樹。那條路也不行！」

身爲眷獸宿主的吸血鬼男性倒在人行道上。他身上並無外傷，但左手腕戴的金屬手鐲正發出異樣紅光。而且他的眷獸並沒有保護宿主，只是痛苦地發狂作亂。它完全失去控制了。

有股異樣氣息開始在嘀咕的矢瀨頭上打轉。魔族失控釋出的魔力達到飽和，正要籠罩弦神島上空。

淺蔥鬧脾氣似的噘嘴回話。

「你之前說特區警備隊沒辦法來救我們，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不曉得那會招來什麼樣的結果。

「魔族登錄證啊。那隻手鐲裏裝了用來啓動簡易魔法的迴路，以便監測魔族的身體狀態以及鎖定位置資訊。」

淺蔥卻連忙制止他。

「哎，確實也是，感覺只能用在無差別恐怖攻擊……」

「基樹！」

矢瀨一副無法置信似的搖頭。

「特區警備隊？對了，妳昨天說過，特區警備隊發生了網路被駭的風波……」

雖然特區警備隊已經出動平抑災情，但是戰力很顯然並不足。而且指揮他們的人工島管理公社失去了衆多幹部，至今仍處於混亂狀態。

矢瀨回神轉身，看向倒在人行道的吸血鬼。

矢瀨抱着大鬧的淺蔥滾到地上。

『如妳所見。幾乎全弦神市內的魔族都被佔據了意識，陷入失控的狀態。特區警備隊已經全員出動處理這樣的狀況，但畢竟寡不敵衆。』

不過，那些眷獸被召喚出來的地點和破壞目標毫無規則性。

「要不然，今天真的會是弦神島的末日。」

摩怪用問題回答淺蔥的問題。淺蔥幾乎毫不遲疑地回答：

被矢瀨盯着的淺蔥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這樣的事實讓雪菜絕望。

當然，「C」的人員進出受到嚴格管控，甚至連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上級理事或弦神市長都不準入內。因此「C」被謠傳爲並不存在的虛幻房間。

「這到底是怎麼了？摩怪！發生什麼狀況了！」

「什麼話啊，我第一次聽說耶！爲什麼要瞞着當事人設計出那種專屬個人的系統，耍蠢嗎！我完全是被連累的嘛……！」

淺蔥激動得揪住矢瀨的胸口。

「連妳都沒有察覺嗎……？」

他們的力量會失控，感覺並無目的。那並非出於魔族本身的意志，而是單純失去掌控。有人操控他們，纔會讓魔力失去控制。

『即使說是簡易性質的迴路，幾乎所有魔族都是全天候將那直接戴在身上。假如當成咒術的觸媒，效果可強了。想讓他們陷入催眠只是小意思。』

「欸，摩怪。你們說的那個病毒沒辦法對付嗎？」

跟好友借了口頭禪的淺蔥嘀咕。

『再說

魔族登錄證

的防火牆守得密不通風，即使明白原理，正常來講也辦不到這種事。犯人非常高竿。』

市區到處有魔力失控。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絕非好事。

「我想是遲效性病毒。」

在路上獸化而痛苦掙扎的獸人族；在霧化狀態下失去意識的吸血鬼；不停地胡亂召喚精靈的

妖精族

──只能想成所有居住於弦神島的登錄魔族都一起失控了。

「唔……！」

3

「啥……！」

特區內的魔族同時失控。雖然這樣的狀況前所未聞，不過顯然是「魔族特區」破壞集團人爲造成的現象。

「被允許進入『C』的正規使用者只有妳一個。要是妳死了就沒人能遏止魔族失控。」

住在弦神島的魔族不過佔全人口的百分之四，即使如此仍超過兩萬人。要是他們同時失控，光靠特區警備隊也無法應付。可以想見的是不只普通民衆會受到傷害，最糟的情況下，整座人工島會因而瓦解。

『誰曉得。小姐妳怎麼看？』

「對了……還可以靠『C』……」

即使向獅子王機關的本部求援，應該也討不到救兵。弦神島周圍的海域依然被千賀用八卦陣封鎖着。

硬是把淺蔥拖起來的矢瀨大吼。

「之後妳要怎麼抱怨，我都願意聽。先設法度過這一關吧。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妳帶到基石之門！」

這條路不能用於逃亡。儘管如此判斷的矢瀨打算在巷道拐彎──

「這表示那個犯人的真正目的，並不是劫持特區警備隊的伺服器，而是讓魔族登錄證感染病毒。」

「就是啊。」

「我到底……該怎麼辦……」

無底的空虛感襲來，雪菜忍不住閉了眼睛。

如果能逮到狄珊珀或千賀，事態或許還會好轉。可是弦神島目前混亂至極，要找出他們近乎不可能。

這種時候要是那月在，或許就會給予建議，但是她目前也動彈不得。淺蔥則遭受狙擊手襲擊而生死不明，古城更受了瀕死的重傷而倒地不起。

「學長……」

雪菜將古城的頭抱到自己胸前，縮成了一團。

目前沒有受傷還能行動的只剩雪菜。可是，她卻手足無措。雪菜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弦神島瓦解，這樣的無力感將她打垮了。

雪菜眼裏變得熱熱的，嗚咽聲微微湧上。於是──

這時候，有人用冷透的手輕輕地裹住了雪菜低垂的臉。

「妳那是什麼臉啊，姬柊？」

理應失去意識的古城睜開眼睛，並且用沙啞的細細聲音叫她。

雪菜則傻眼似的看着古城那模樣。

「曉學長……！你已經恢復意識了嗎……？」

「勉勉強強啦……」

古城微微咳了一聲，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

中了十幾發子彈的古城幾乎五臟六腑都毀了，肉體卻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已經痊癒大半。和以前喪命時相比，康復速度顯然更快了。古城身爲吸血鬼的力量正在變強。

雖然那也是令人擔憂的事實，不過現在並不是煩惱的時候。

「千賀那混帳，居然毫不留情地開槍猛轟，痛得要死。」

古城摸了摸稀巴爛的連帽外套，恨恨地說道。

那些話太合情合理以至於聽起來有點蠢，讓雪菜忍不住小聲地噗哧笑了出來。古城則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樣子看着她問：

「被駭？」

臉色蒼白地抬頭仰望的雪菜似乎察覺了什麼而倒抽一口氣。

濃密得足以具現的聚合體。那些花瓣不久便幻化成擁有意志的野獸模樣。

焦急得臉皺在一起的古城問雪菜。狄珊珀應該是強大的「舊世代」吸血鬼，可是感覺她不可能獨自召喚這麼多的眷獸，要將它們全部駕馭住就更不可能。

張開巨顎的雙龍毫不留情地衝進蓋滿天空的魔法陣。連空間一起被削掉的魔法陣宛如蟲啃過的花朵，變得醜陋而扭曲。

弦神島發生的狀況與當時情形酷似，這恐怕並非偶然。對方或許解析過狄珊珀眷獸的能力，再構築術式將其重現。

「這是怎麼回事……！我躺着的這段期間發生什麼事了！」

雪菜不甘心地仰望深紅魔法陣嘀咕。或許是爲了對抗古城的攻擊，「薔薇」花瓣散落的速度變快了。不停增殖的眷獸超過幾十頭，已經無法詳數正確數目。

「我想宿主就是魔法陣本身。那道魔法陣正在濫用從全城魔族吸取的魔力召喚眷獸。」

「這些傢伙是誰召喚出來的……？」

古城全身的血液因恐懼及憤怒而冷卻了。

連沒有魔法知識的古城也能理解這道魔法陣有多危險。如今弦神市上空有更勝於過去邪神薩薩拉馬丘的龐大魔力正在翻湧。

雪菜用發抖的聲音糾正。

眷獸是具現化的高密度魔力聚合體，因此普通武器無法對它們造成傷害。據說除了用更強大的魔力剋制以外，並無其他方法能打倒眷獸。

「這就是『深淵薔薇』的真面目……」

「弦神島會完蛋……爲什麼？」

「唔喔！」

古城朝着在頭上交錯飛舞的衆眷獸放出雷光巨獅。

「不會吧！」

從深紅「薔薇」催生出的眷獸有六頭，全長分別是三到五公尺左右。雖然實體化仍不完全，但是它們幾乎保有完整的野獸輪廓。即使威力不及「舊世代」，肯定也屬於相當強大的眷獸纔是。

「是……薔薇嗎？」

古城俯望底下街道的景象，驚愕地說不出話。

雖然離完整的形態仍舊遙遠，這就是古城目前的極限。第四真祖的眷獸強大過頭，基本上除了摧毀以外別無用途。它們完全不適合用於防禦。只要操控稍有閃失，別說保護城市，難保不會連着敵方眷獸跟弦神島一起毀滅。

『第四真祖小哥，雖然我懂你的心情，不過有其他事情得拜託你們耶。』

蘊含魔力的漆黑火焰燒向人工島大地。儘管這個區塊的人口密度不高，狀況依舊危險。

雪菜悄悄轉過頭，並且口氣平穩地回答。古城「咦」地咕噥，蹙着眉又說：

「……拜託我們？」

金剛石塑成的大角羊灑下寶石結晶；銀色甲殼獸則靠着將建築物轉化成霧氣來保護城市；巨大水妖更讓被摧毀的街道再生成扭曲的模樣。

「你是……摩怪！」

『就是有人辦得到啊。然後呢，目前只有小姐能解除狀況。』

古城的聲音透露出動搖。光靠雷獅已經制不住持續增殖的衆「薔薇」眷獸了。部分眷獸降落到地上，而且另有一羣朝古城等人殺了過來。

靠魔力綻放的深紅花瓣每次飄落，眷獸就會一頭又一頭地增加。它們降落在弦神島的大地，正準備盡情破壞。

形態不安定的「薔薇」眷獸外貌五花八門，有的像蝙蝠，有的則像猙獰的肉食性魚類。或許是因爲本身並不具備完整意識的關係，它們的行動模式單調，只會全身裹着魔力火焰朝獵物直直衝過來。

利用從登錄魔族吸取而來的魔力盡情召喚眷獸。只有在「魔族特區」才能實現那樣的破壞工作，這正是他們所用的神祕手法真面目。

在人工智慧的引導下，古城抬頭。接着他便說不出話了。因爲直徑達十幾公里的神祕幾何圖形蓋滿了弦神島的天空。

然而，摩怪用了認真無比的口氣繼續說道：

「摩怪，告訴我淺蔥的位置。我們會保護那傢伙。」

雪菜和古城同時大喊。

「所以說，姬柊，妳爲什麼在哭？」

「不，學長……這是魔法陣，密度高得難以置信……」

雪菜對古城嘀咕的內容點頭。最初在倉庫街跟狄珊珀交手時，她曾支配古城的心靈並且佔據眷獸的掌控權。

「我纔不想被吸血鬼這樣講。不管這些了，學長，你看街上！」

「淺蔥呢……？」

『不要緊，淺蔥小姐還活着。勉強啦。』

「呃，可是妳眼睛紅通通的耶。」

從「深淵薔薇」催生的眷獸發出蘊含魔力的咆哮。那股波動變成了灼熱火焰，落在弦神市的市區。

「不，沒必要操控眷獸。至少深淵之陷沒那種意思──」

「用那種方式，要怎麼讓眷獸聽話？」

「我沒有哭。」

但是，那隻維持了片刻。從地上供給的龐大魔力讓魔法陣再生，「薔薇」眷獸的數量又增加了。

「不妙……果然惹火它們了嗎……！」

而且，登錄魔族遭受深淵之陷的駭客攻擊，幾乎全都陷入昏迷狀態。如今，能阻止「薔薇」眷獸的只有不具魔族登錄證的未登錄吸血鬼──換句話說，只有古城能辦到。

古城表情僵硬地問。雪菜默默搖頭。她沒有手段能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下確認淺蔥安危，放出去搜索的式神也已經受到失控的魔力波及而折損了。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強行讓魔力失控嗎？說起來跟狄珊珀對我做的事情有點像。」

失控的衆魔族導致道路和建築物被破壞，市區到處都發生火災。街上不停傳來人們尖叫以及緊急車輛的警笛聲。

理應被雷獅撕裂的那些「薔薇」眷獸，又變回野獸的形體了。

古城全身悚慄。

4

『詳細情形省略不提，小姐現在要去基石之門。市內出現魔族失控的狀況，原因是出在魔族登錄證被駭了。』

古城再次命令自己的眷獸攻擊，但結果還是一樣。即使雷光巨獅極盡破壞之能事，「薔薇」眷獸仍一直增加。

古城一臉意外地反問。他不認爲現在有事情會比保護生命遭受危險的淺蔥更加優先。

「是的。」

有幾片花瓣從魔法陣形成的薔薇飛落。

「呃，可是──」

那既像密集的極光也像魔力漩渦，或者看上去更像美麗的花瓣──由魔力催生出的深紅色妖花。

她所說的話讓古城也察覺了薔薇的真面目。那道大規模幻影是複雜圖樣經過層層交疊後的聚合體，足以將弦神島整個籠罩的巨大魔法陣。「魔族特區」供給了龐大的魔力，讓它具現成形。

古城瞪着進逼的衆「薔薇」眷獸，咬牙切齒。目前他光要迎敵和防禦市區就分不出心思了，沒有餘裕召喚新眷獸來保護自己。

『總之，在小姐設法解決魔族登錄證的問題以前，能不能先請你防止弦神島完蛋？』

然而，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們忙着鎮壓及援救失控魔族，沒空對付眷獸。國家攻魔官應該也是一樣。

從古城那支液晶熒幕裂開的手機傳來了跟淺蔥搭檔的人工智慧的聲音。摩怪對嚇到的古城咯咯笑道：

「可惡！迅即到來，『神羊之金剛』！『水精之白鋼』！『甲殼之銀霧』！」

「……又復活了嗎！」

假如這場異變是起自深淵之陷的駭客攻擊，淺蔥會遭受狙擊就能獲得解釋。千賀他們畏懼的是淺蔥那天才般的程式設計能力。

「難不成，他們打算漫無目標地發動攻擊……！」

其中有一頭──看似小型恐龍的眷獸到了古城背後，並揮下裹着火焰的鉤爪。銀色槍鋒一閃而過，搶先將它擊落了。

雪菜臉色緊繃地回答。不會吧──古城訝異地看她。

就在隨後，古城耳邊傳來了挖苦似的合成語音。

「學長！」

「我明白！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他們會統統昏倒，原因恐怕不只是魔力失控，而是魔力被這道魔法陣奪取所致。

咂嘴的古城召喚出新的一批眷獸。

『──小哥，你看上空。』

「那是眷獸嗎──！」

「增加的速度比我摧毀的還快嗎！既然這樣──」

「可是，聚集這麼大的魔力到底要做什麼……」

「連空間一起削掉也沒用嗎……！」

「召喚魔法還在持續。」

只要淺蔥平安抵達基石之門就能讓魔族停止失控。對深淵之陷的計劃來說，那應該會是致命性的阻礙。

古城悶不吭聲地撇嘴。古城失去意識的這幾分鐘對於向淺蔥索命的狙擊手來說，時間應該足以完成任務了。結果，古城沒能阻止深淵之陷的狙擊手。那種後悔及絕望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

能對抗眷獸的只有特區警備隊擁有的大型魔法兵裝、部分國家攻魔官持有的強大魔具，以及吸血鬼的眷獸。

古城總算了解那羣人之所以被稱爲「魔族特區」破壞集團的理由。

古城不自覺地偏頭。

狄珊珀他們的目的是摧毀弦神島，如此而已。他們不需要對「深淵薔薇」召喚的眷獸進行精密操作，光是讓它們失控狂飆就夠了。

「是魔族登錄證被劫持的意思嗎？辦得到那種事？」

「那就是千賀他們要對淺蔥不利的的原因嗎……！」

更驚人的是魔法陣仍然在召喚眷獸。

可是，「薔薇」眷獸顯然是衝着古城而來。古城之前大肆掃蕩它們的同伴，使他完全被認定爲敵人了。

要扳倒那些眷獸不成問題。就在古城如此判斷的下一刻──

幸運的是，「薔薇」眷獸的力量遠遠不及第四真祖的眷獸。雷光巨獅一擊就讓它們潰散消失了。

「登錄魔族的魔力失去控制了。雖然不清楚手法，但我想肯定是深淵之陷搞的鬼。」

住在弦神島上的兩萬名登錄魔族的魔力都被吸來組成這道深紅色魔法陣了。

古城召喚了新眷獸──發亮的水銀色雙頭龍，能將空間本身吞噬殆盡的「

次元吞噬者

」眷獸。

雪菜動用能讓魔力失效的長槍將「薔薇」眷獸貫穿。被稱爲獅子王機關祕藏兵器的「雪霞狼」是連吸血鬼真祖都可以誅殺的破魔長槍。環繞在銀色槍鋒的神格震動波光輝消滅了「薔薇」眷獸，好比摧毀脆弱的糖雕。

「姬柊……！不好意思，讓妳救了一命！」

「不會，我只是做了身爲監視者該做的事。學長，更重要的是──」

「我明白。再這樣下去，整座城市撐不到淺蔥抵達基石之門那一刻。」

古城擦掉額頭上冒的汗嘀咕。

他召喚了第四真祖的眷獸力壓衆「薔薇」眷獸。

然而，新眷獸仍源源不絕地從上空的魔法陣催生而出，降落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憑古城一個人怎麼也無法迎戰所有眷獸。

儘管第四真祖保有的魔力總量接近無限，操控魔力的古城在精神力上卻有其極限。

操控太過強大的衆眷獸會消耗神經，讓疲勞加速性增長。這樣下去，古城的眷獸跟着失控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該怎麼辦，姬柊？」

「這……假如沒辦法攔阻供應給『深淵薔薇』的魔力，那就只好打倒操控『薔薇』的施術者……」

「施術者……？」

「是的。施術者應該奪走了魔族登錄證的控制權，正在某個地方維持魔法陣。」

「施術者……對了，就是千賀口中叫菈恩的那傢伙嗎……」

千賀在啓動「薔薇」的前一刻，曾用耳機麥克風對同伴下指示。在動物醫院見過的最後一名深淵之陷成員。她恐怕就是維持魔法陣的

樞紐

。

「可是，要怎麼找出那傢伙的所在地……？」

「對不起……學長……我試着用了探測咒術，但我沒有將整座弦神島看透的能耐……」

如此說完的雪菜沮喪地低頭。她一臉快要哭似的搖搖頭。雪菜是專精和魔族肉搏的劍巫，複雜的咒術在她的專門之外。

「妳又不用道歉。我也辦不到啊。」

「不，可是我……」

紗矢華開口打斷古城的話。語氣乾脆得令人喫驚。

「辦得到嗎？」

「血？啊，妳的血嗎……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市區的災情顯然增加了。如今「薔薇」眷獸的增殖速度早就完全凌駕古城用眷獸消滅它們的速度。光靠古城一人已經保護不了弦神島。

把葛蓮妲揹在背後的古城補充說明。

別嚇我啦──古城吐了口氣。感覺既安心又遺憾的複雜心情。

5

志緒和紗矢華立刻理解並點頭。她們倆縱使在協調性方面多少有問題，終究還是優秀的攻魔師。

「簡單來說，找出操作這道魔法陣的施術者就行了吧？」

「你累了吧，流了好多汗喔。」

「妳是……葛蓮妲嗎！」

「好了。在找出施術者位置以前，要爭取時間。」

古城反射性地想要追上去，然而雪菜制止了他。

雪菜聽了，肩膀頓時一顫。她低着頭微微嘆氣，不久便下定決心似的轉頭看向古城。

「欸……那本來是我要說的耶……！」

志緒立刻把話接着說了下去。

「不好意思，唯裏，麻煩妳支援。裝填咒力似乎會花上一些時間。」

「唯裏！紗矢華……還有志緒學姐……！」

「不，妳的心完全在他身上。感覺妳根本沒把其他事情放在眼裏。」

壓倒性的魔力量足以匹敵真祖眷獸。數十頭「薔薇」眷獸被那波攻擊吞沒，還沒來得及哀號就消滅了。

當着疑惑的古城眼前，雪菜淡紅色的嘴脣在發抖。她細語似的嗓音讓古城心臟猛跳。

「我們搭的船原本就開到弦神島附近了。雖然受到八卦陣阻礙無法接近，不過還是勉強破解了陣法──」

「唉唷，受不了……！」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詛咒和暗殺的專家，自然也有學到反克詛咒的技法。找出施術者是基本中的基本。」

「

多重魔彈鎖定

……這術式該不會是……」

「姬柊雪菜，原來妳沒事。能不能請妳說明情況？」

「啥！可是我纔沒有把心放在這種男生身上……！」

志緒冷冷看了古城他們一眼，然後走向雪菜。

陰暗走廊的牆壁上有裂痕，從縫隙間不時會傳來爆炸聲。紗矢華她們仍在和衆「薔薇」眷獸交戰。

「召喚這些眷獸的魔力，都是來自那裏嘍……」

「我來保護煌坂同學她們。古城你先休息一下。」

「意思就是，你可以吸我的血喔……請、請不要讓我自己說出口……」

「──狀況如妳們所見，這是針對整座弦神市的無差別攻擊。主謀爲自稱深淵之陷的『魔族特區』破壞集團。目前所知的成員有自稱狄珊珀的吸血鬼、風水術士千賀毅人、擁有引火能力的少年人工生命體洛基，然後還有狙擊手。」

「當然了。」

雪菜帶着苦思的表情朝古城招手。

古城受到態度格外鄭重的雪菜影響，不由得也緊張起來。雪菜則當着他的面，靜靜地閉了眼睛。她祈禱似的將雙手交握在胸前，然後稍稍抬起下巴。

「結果還是隻能等淺蔥解決登錄證被駭的問題嗎……可惡！變得跟摩怪說的一樣了。」

「還不是因爲妳拖拖拉拉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

「可以喔。」

那是讓人聯想到戰艦艦炮射擊的大規模咒術炮擊。

瞠目的古城稱讚：「好猛。」他旁邊的雪菜則奮然抬頭。

古城知道對方的名字。幾天前在本土見過的劍巫少女。

驚人巨響伴隨萬丈豪光閃過了弦神島上空。

「那個……我可以說明了嗎……？」

「妳從內側破解了八卦陣的術式嗎……！」

從制服的胸口處掏出咒符的志緒短短唱誦禱詞。咒符立刻變成衆多飛鳥，分散在整座弦神島。

古城一了百了地笑着攤開雙手。那個愛挖苦的人工智慧應該從最初就料到事態會變成這樣，纔會叫古城他們保護弦神島。

「

六式重裝降魔弓

……」

志緒被雪菜用閃閃發亮的尊敬眼光看着，露出了尷尬的表情。要講明自己是跟紗矢華聯手，對她來說似乎會有抵抗。於是──

「

雪菜

，古城就拜託妳嘍。」

有道看似飛鳥的小小黑影出現在他們倆的視野之中。那道黑影正貼着海面破風滑翔而來。隨着原本渺小的身影離弦神島越來越近，古城他們才察覺其身軀之龐大。猶如遠古時期絕種的恐龍蛇身，還有單翼超過十公尺的巨大翅膀。那是頭長着鐵灰色鬃毛的龍族。

沒救了嗎──就在古城產生絕望預感的下一刻。

而且，新的嚆矢又帶着異響接連飛來了。

雪菜察覺突然來到的咒術炮擊真面目，口裏不由得嘀咕。

「學長。」

紗矢華她們注意到雪菜咳了一聲清嗓，才連忙擺正姿勢。

龍的背上除了羽波唯裏以外，還載着兩名少女。她們手上各拿着銀弓。那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煌坂紗矢華和斐川志緒。將「薔薇」眷獸擊落的咒箭正是她們所發。

然後，她拖着古城走向差點倒毀的大樓樓梯。

「好的，志緒學姐。不過，妳們究竟是怎麼來弦神島的……？」

異響催發出衆多的小型魔法陣。那些魔法陣變成了落在市區的幾百支光箭，精準地只將那些「薔薇」眷獸射穿。

「魔族登錄證……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不過，古城覺得八成連世界最頂尖的超級電腦都沒有料到「深淵薔薇」的真面目是如此棘手的召喚魔法陣。

「妳幹嘛跟我的雪菜講話講得這麼親暱，斐川志緒！」

「哪有可能啊！要說的話，羽波唯裏纔是吧──」

剛解除變身的龍族少女身上自然沒穿衣服。被她光溜溜地撲過來，古城整個人僵住了。

「啊，沒有……並不是我獨力辦到的就是了……」

「呃，可是……」

雪菜訝異得睜大眼睛。

「怎、怎樣？」

「啥？」

「葛蓮妲，妳等一下！衣服！穿衣服！」

紗矢華也灑下咒符和志緒對抗。兩名舞威媛催生出的式神數量一下子就破百了。它們排出整齊的隊形，開始在市區上空盤旋。它們正循着「深淵薔薇」的魔力探查施術者位置。

「古城！雪菜！」

「撼鳴吧──！」

「不對，等一下。妳叫我吸血，在這裏嗎？」

「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

啓動

──！」

唯裏從揹在背後的樂器盒抽出長劍。那把劍和紗矢華的「煌華麟」一樣，刻印着能模擬切斷空間的咒法，是對付眷獸也管用的強力武神具。在志緒她們將咒箭準備好以前，唯裏應該是打算上前迎戰衆「薔薇」眷獸。

雪菜啞口無言地朝兩個用額頭互頂的學姐看了一會兒。不過，她立刻振作起來，想到現在不是吵這些的時候。

「呃，姬柊……？」

沒被提到的紗矢華急得闖進了狀似親密地講話的雪菜和志緒之間。

「爲了解決那玩意，淺蔥正要趕到基石之門。在那之前，非得從這些眷獸的攻擊下保住弦神島纔行──」

「姬柊？怎麼了啦，把我帶來這種地方？拋下煌坂她們可以嗎？」

「另外還有個劫持魔族登錄證系統的駭客。」

6

『妲～～！』

雪菜帶古城到了大樓頂樓的走廊。那裏似乎是貿易公司的倉庫，不過員工大概都已經疏散完畢了，周圍感覺不到有人的動靜。

紗矢華和唯裏連忙趕到古城他們那裏。

跨在龍背上的一名少女正朝古城他們揮手。

被唯裏提醒，古城才終於察覺自己消耗得比預料中更嚴重。爲了保護弦神島，他接連祭出了五頭第四真祖的眷獸。之前更與狄珊珀交手。疲憊程度實在到了極限。

被兩人消滅的衆「薔薇」眷獸已經再生完畢。紗矢華她們打算再一次將那些眷獸射下來。

簡直像在跟古城索吻的模樣。

紗矢華和志緒說完，便各自舉起銀色西洋弓。

鐵灰色飛龍一降落古城等人所在的大樓樓頂以後，就開始變身了。從巨大龍族轉變成長髮的嬌小少女。

「啊──！喂……你搞什麼啦，曉古城！」

紗矢華看向訝異的古城，看似得意地挺胸。

一支飛快的箭催發了萬丈劇烈光芒。箭頭鑲着鳴笛的嚆矢唱誦出人類不可能重現的高密度咒語。

「學長，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唯裏這麼說完以後便衝向前去。

那是獅子王機關賜予舞威媛的試作鎮壓兵器「六式重裝降魔弓」所發射的咒箭。

「唯裏跟他沒有關係吧！」

古城朝着停下腳步的雪菜背影問。

「是的。」

雪菜閉着眼睛回答。古城一邊朝她迷人的睫毛看得入迷一邊又說：

「可是，煌坂她們就在附近耶……」

「我明白。所以請你……快一點。」

微微臉紅的雪菜開口催促古城。閉着眼睛的她毫無防備地朝古城貼近。古城不禁按着雪菜的肩膀問：

「但是……怎麼這麼突然……？」

「你還記得狄珊珀小姐的能力嗎？」

「支配眷獸的能力嗎……不對……難道說，並不是那樣……？」

古城含糊其辭。雪菜則沒有表示否定與肯定。

狄珊珀用安全帽與防風眼鏡遮住的容貌，那和古城好幾次在夢中見到的少女一模一樣。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將力量讓給古城以後就消逝的上一任第四真祖。

第十二號「

焰光夜伯

」──

狄珊珀和

她

有一樣的長相。

「假如我猜想的沒錯，要封住狄珊珀小姐的眷獸並不難。」

雪菜張開眼睛，在極近距離下望着古城。

「只要學長不把第四真祖衆眷獸的支配權交給她就行了。只要學長身爲吸血鬼的能力變強，就能讓狄珊珀小姐的能力失效纔對──」

「啊……所以妳才突然要我吸妳的血。」

「只、只有這次破例。因爲情況緊急。」

臉紅的雪菜這麼說完以後，忽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她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胸口，接着又往上朝古城瞟了過來。

雪菜固然是個漂亮的少女，不過要談到她這種類型有沒有女人味就難說了。瘦弱體型保留着濃厚的年幼色彩，對此她本人應該也有自覺。

「姬柊……」

古城摘掉了矇着眼睛的貼身背心。他讓雪菜躺到擺在附近的沙發。雪菜脫掉了制服和襯衣，身上只剩遮着胸口的樸素胸罩。剔透白淨的肌膚染上了些許櫻色，美得令人訝異。

「──！」

「呃，不是妳行不行的問題……在這種狀況下，實在不太方便。」

他已經從雪菜身上奪走相當多的血。雪菜應該早就接近極限了。

猛一回神，看似深海魚的詭異眷獸已張口逼近她的頭頂。

「不行，姬柊……再繼續下去，妳的身體會……」

原本身體頻頻抽搐的雪菜忽然放鬆了。臉頰暈紅的她不停喘息。果然雪菜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聽見她那麼說的古城如釋枷鎖地靠近唯裏。

或許是眼睛矇着被人剝奪了視覺，觸覺就變得比平時更加敏銳了。好似皮膚相觸的搔癢快感透過指尖的神經傳達而來。

「不、不是的，

雪菜

……我沒有偷看的意思……妳想嘛，志緒那邊好像應付得來，葛蓮妲也累了，所以我想帶她跟你們一起休息……妳別誤會。還有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抱歉，唯裏。麻煩你忍耐一下。」

戰況可說相互拮抗，不過紗矢華她們當然也明白局面不可能永遠這樣撐下去。雖說有武神具的助力，紗矢華她們的咒力仍有極限，況且咒箭也所剩無幾。任一邊用鑿，她們就沒有手段能對抗「薔薇」眷獸。在變成那樣以前，要趕緊找出操控魔法陣的施術者，癱瘓其戰力──那就是解救弦神島的唯一辦法。

回頭的古城看見了從樑柱死角露出半邊臉的葛蓮妲和唯裏。

「妲……？」

有一道深紅色液體流過了不停找藉口的唯裏嘴邊。是她的血。

古城感覺到跟昂貴瓷器一樣光滑，同時又能包容手掌的柔軟觸感。清涼中含有一絲溫度，人類肌膚特有的舒適溫度。手掌在無意識間被吸了過去。

雪菜的肩膀在古城臂彎裏微微顫抖着。古城細心地舔去她身上冒出的血。雪菜是劍巫，靈力強大的巫女之一。攝取她帶有靈力的血，讓古城感受一股令全身沸騰的強烈魔力。

雪菜理解似的點頭。妳懂了啊──如此心想的古城鬆了口氣。

「唉唷……沒完沒了嘛……！」

「學、學長？」

「唯裏……？」

「葛蓮妲，不可以過去……！」

「咦？妳說制服底下的襯衣……」

古城在腦海裏描繪出那畫面，全身瞬間就湧上了驚人的飢渴感。

「……！」

雪菜柔韌的肉體既結實又柔軟。瘦弱的體格與呈現優美曲線的肌肉，再加上遍佈於滑嫩肌膚底下的血管，還有流動於其中的香甜血液──

雪菜用白眼望着古城他們那副模樣，鬧脾氣似的嘆氣說：真是的。

經由血液感染造成的假性吸血鬼化──會有讓雪菜變成「血之隨從」的風險。

「學長……因爲情況緊急，這次就破例准許你。僅限這次而已喔……！」

志緒的心思會出現一瞬間空白正是因此所致。

雪菜主動將全身貼過來，似乎不希望離開古城。

吸血衝動因此又被刺激，難以抵擋的喉嚨乾渴感讓古城發出呻吟。此時──

細細的脖子外露，古城粗魯地將獠牙紮了進去。

不過這對紗矢華來說也是一樣。她的六式重裝降魔弓威力強大，咒力消耗量也就格外地劇烈。

而且讓吸血鬼對血感到飢渴──產生吸血衝動的並非食慾，而是性慾。這表示古城要吸雪菜的血，就必須對雪菜有性方面的興奮。

伸出銳利獠牙的古城咬破雪菜的肌膚，並且扎入她的體內──

「我這裏也是。照這樣看來，頂多再撐三到四分鐘。」

「你的意思是會在意旁邊，沒辦法專心嗎？」

古城發覺那是雪菜剛纔穿在身上的貼身背心，心裏亂成了一片。自己被女生用貼身背心矇着眼睛──這到底是哪門子的情景啊？他心想。

發覺自己被雪菜握着手的古城偏了頭。他的手指在雪菜引導下，碰到了某種東西。

若要比喻，這跟被人命令在炮彈來回飛射的戰場上喫飯一樣。無論眼前擺了多棒的美食，總還是讓人食不下咽。

就在隨後，任由古城擁抱的雪菜將雙手繞到了他的背後。

古城伸手到雪菜背後，硬把她摟進懷裏，並且用獲得自由的雙手隨心所欲地由下往上摸過雪菜全身。他把臉埋到雪菜耳邊，吸取頭髮醉人的香氣，然後輕咬毫無防備的耳垂。

另一方面，葛蓮妲想從更近的地方觀察古城他們，就被唯裏一把抓住了脖子。剛纔的聲音是出自當時被唯裏撞倒的劍。

「我這樣……不行嗎？」

「我明白了。那麼學長，請閉上眼睛。」

雪菜嚴重觸電似的往後弓起背脊。古城的右手摟住了她裸露的肩胛骨。同時，他還用左手裹住了雪菜隆起的胸部。

古城將疑惑的唯裏逼到牆角。唯裏表示服從似的把兩手舉到與肩同高，搖搖頭說：

「感覺有股香味耶……類似肥皂。」

朝龜裂牆壁和背後樓梯瞄來瞄去的古城板着一張臉。明明紗矢華等人正在旁邊和「薔薇」眷獸展開死鬥，這種時候被要求吸血也很令人困擾。

「姬柊？這是……？」

「好、好啊。」

「煌坂，咒箭還剩幾支？」

「不行，學長……不要停……請你多吸一點……」

察覺自己直接碰到雪菜側腹的古城語塞了。

「不、不會吧……別、別看我，

雪菜

……啊……」

前所未有的強勁吸血衝動。

「請不要介意。那是我穿在制服底下的襯衣。因爲用手帕長度不夠。」

事情並非大量失血會造成危險這麼單純。古城和雪菜的吸血行爲，對她的肉體有帶來重大變化的風險。

雪菜低聲問道。不不不──古城搖頭。

雪菜做出拚命抵抗的舉動。然而她抵抗的力道與話語正好相反，是那麼的微弱。依然矇着眼睛的古城幾乎全憑本能用嘴脣找到了雪菜的頸根。

沉睡於古城血液中的衆眷獸似乎正在歡喜地吼叫。

「嗯，很棒。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會希望能一直這樣摸。」

「不是那邊……」

雪菜不滿地鼓着腮幫子，還用認命似的口氣嘀咕。

「姬、姬柊……這是……」

志緒舉着銀色西洋弓──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問。她的呼吸有些紊亂，臉上倦色已濃。連續祭出咒術炮擊，對志緒的肉體也負擔甚大。

紗矢華嘴上抱怨歸抱怨，手裏仍紮紮實實地放出新的咒箭。行雲流水般的優美射姿連志緒也看得出神。

雪菜似乎對古城的回答感到滿意，便用安心似的語氣這麼說。

雪菜微微睜眼看向唯裏。唯裏連忙搖頭。

「請不要聞味道！不用解說了！」

她們八成一直在偷看雪菜被古城吸血的模樣。唯裏的臉興奮得連耳根都紅通通了。

距離來不及重新上箭。明白這一點的志緒臉色僵凝。

「古、古城……等一下……咦？」

後退的唯裏背後有葛蓮妲莫名其妙地將她往前推。葛蓮妲的表情似乎正在向古城訴說：趕快讓我看接下來還會做什麼。

拚命抵抗那股欲求的古城打算拔出獠牙。他有預感，再繼續吸血會對雪菜造成危險。

「含備用剩下六支！妳那邊呢？」

「請、請等一下……不可以……不、不要……」

「可是……照現在這樣，學長或許贏不過狄珊珀小姐……」

籠罩島嶼上空的魔法陣目前仍不停召喚出眷獸。

古城感受着雪菜的血液餘香，一邊享受令人酥麻的愉悅一邊軟弱地搖了搖頭。

「學長覺得……怎麼樣……？」

唯裏因爲瞬間的疼痛而全身緊繃，不久便放鬆力氣把自己交給了古城。她的聲音裏開始夾雜着嬌喘。新血流進古城體內，逐漸療愈了他的飢渴。

7

她的呼吸好像因爲緊張變快了一點。古城現在靈敏得連她的體溫、頭髮香味、呼吸和心臟跳動都能知覺到。

「呃，就算妳那麼說……還有，這是怎樣……？」

「雪、

雪菜

……？妳說準什麼？還有葛蓮妲，妳爲什麼要抓着我！」

古城似乎受到血味的牽引而走向唯裏。

即使如此，隱藏疲倦的紗矢華仍若無其事地回答：

也許是搖頭太用力或者精神上動搖或興奮的關係，唯裏流了鼻血。

雪菜用拚命忍住羞恥心的嗓音問道。古城摸索着要怎麼回答，可是感動太過強烈，沒辦法好好表達出來。

「學長，你一直摸……會癢。」

內心掙扎的古城背後傳來了可疑的「喀噠」聲響。

古城照雪菜吩咐的閉了眼睛。雪菜確認過他閉眼以後，似乎有什麼動作。古城只能聽見衣服窸窣摩擦的聲音。那當然是有理由的行動纔對，可是古城完全不懂她在想什麼。

古城將手伸向放棄抵抗的唯裏，輕輕抬起她纖細的下巴。

「等、等等，那個……雖然我不排斥，可是我是第一次……心裏……還沒準備好……」

經過一段意外長的時間，當古城開始不安時，就感覺到有塊柔軟的布料蓋住了他的眼睛。他發現自己被矇住眼睛了。

即使如此，古城還是沒有解渴。身爲吸血鬼的本能還希望進一步暢飲雪菜的血。

成羣眷獸降落，紗矢華和志緒用咒術炮擊將其擊退。新一批眷獸不久後又會誕生，她們再迎頭痛擊。週而復始。

完全是志緒失誤。原因出在身爲見習弓魔師的她實戰經驗太少。要是被吸血鬼的眷獸壓到頭上，志緒的人類之軀根本招架不住。

「斐川志緒──！」

紗矢華回頭大喊的模樣讓志緒覺得特別緩慢。原來她也會露出那種臉啊──彷彿事不關己的志緒冷靜看着急得表情變樣的紗矢華。

如果自己死了，唯裏肯定會難過吧──志緒心想。這一點讓她十分不捨。

另一方面，志緒也體會到奇妙的既視感。

幾天前，她纔像這樣差點沒命。

當時，名叫曉牙城的中年男子救了志緒。而這次──

「『雙角之深緋』──！」

「薔薇」眷獸隨着轟然巨響在志緒眼前消滅了。

敵人中了巨大雙角獸從旁發出的咆吼而灰飛煙滅。

「咦……！」

長着深緋色鬃毛的美麗眷獸現身保護了志緒她們。有異於「深淵薔薇」隨機喚出的不完美眷獸，魔力超凡強大的吸血鬼真祖眷獸。

「沒事吧！呃……妳是叫志緒對嗎？」

「曉、曉古城……」

穿着破爛連帽衣的少年從背後扶穩了差點倒地的志緒。一瞬間，志緒將那張臉看成了少年的父親，心慌地搖頭。

應該在休息的古城於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志緒。

雪菜把人帶離現場的短短期間內似乎發生過什麼，可以感覺到他那副理應疲憊不堪的身軀現在已經充滿了龐大的魔力。

「謝、謝謝，曉古城。讓你救了一命。」

「我才抱歉呢，什麼都要靠妳們。剩下的交給我吧！」

古城對志緒投以瀟灑笑容，然後戰意十足地看向頭上。

「就算要去，我們該怎麼到那裏……？」

「這傢伙就是深淵之陷的壓軸王牌嗎……！」

「做好覺悟了吧，斐川志緒。」

反物資步槍的精密射擊穿過馬路護欄的些微縫隙。矢瀨被子彈碎片打中，跌了一大交。

單向二線車道的路口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全力奔跑的高中女生會是不錯的狙擊活靶。雖然附近停了幾輛被駕駛者棄置的車，不過憑那挺反物資步槍的威力，八成能將小客車的車身像紙張一樣射穿。

海面僅存的小塊土地上只蓋了接近倒毀的成排大樓。連人工島管理公社都棄置不顧的那塊地方宛如無人廢墟。離弦神島只有幾公里遠的海上存在着那樣詭異的城市。

志緒語氣嚴肅地叫了想逼問古城的紗矢華。

『只不過，問題在於穿越路口的這段路，會被狙擊手看得一清二楚。靠小姐的腳程也要七秒多吧。我不覺得那個狙擊手會放過妳。』

「好痛！」

子彈將柏油路面打凹了。

弦神島上空有數量驚人的眷獸在作亂，地上反而恢復安靜了。因爲原本失控的登錄魔族幾乎都不醒人事。

東南西北──弦神島之所以會由四座超大型浮體構造物構築而成，據說就是應用了風水術以求人工島安定。千賀毅人身爲卓越的風水術士，對此不可能毫無所知。而且「深淵薔薇」的術式正是在千賀協助下誕生的產物。

「四聖獸……！」

跟田徑隊差不多了嘛──矢瀨傻眼地嘆氣。

「我記得弦神島原本就是對應四神打造出來的都市，對不對……？」

薔薇的所有花瓣都謝了，還變成四顆球體。

唯裏一邊急着否定，一邊無意識地將手湊到自己的脖子。紗矢華看到那些舉動便恍然大悟。唯裏等人的氣質之所以會改變，原因她心裏有數。

「沒穿釘鞋就那麼快啊……妳身上真的有一堆高到浪費的才能耶。」

「我纔要問妳，應該曉得怎麼做吧？」

「嗯，我明白了。葛蓮妲，拜託妳！」

打破魔法陣外殼現身的是四頭猛獸。

「曉古城，你該不會又──！」

「我先當誘餌，吸引狙擊手的注意力。畢竟我的腳都這樣了。」

「等一下，煌坂！」

「妲！」

「抱歉，煌坂同學，我們回來晚了！」

「怎樣！妳有意見──」

「我懂是懂……那你要怎麼辦？」

紗矢華口氣納悶地說。古城卻自嘲似的淺淺笑了。那種態度像是在自責：爲什麼沒能早點發現那一點？如果狄珊珀在最後要現身，除了那個地方別無可能──古城明知如此。

「妳還能飛嗎，葛蓮妲？」

矢瀨望着上空的魔法陣，無奈地搖了搖頭。

鐵灰色龍族現身後，隨即載着古城等人飛向天際。

「擦到而已。用不着擔心。妳還不如趕快準備。摩怪，麻煩你支援淺蔥。」

「一百公尺？」

爲數衆多的「薔薇」眷獸被四顆種子奪走魔力，枯萎似的陸續消滅了。四顆種子的魔力含量已經超出紗矢華等人能理解的規模。

志緒仰望着頭頂，正戰慄似的發抖。

差點趕不上話題的紗矢華連忙強調本身存在。志緒打斷了她。

志緒瞥了唯裏一眼。

領會古城想法的深緋色雙角獸發出衝擊波咆吼，蹂躪那些「薔薇」眷獸，其威力遠勝於彼。只見滿天的「薔薇」眷獸在轉眼間數量銳減。

一頭有如猛禽，一頭有如鱷魚，還有一頭長得像龍，最後一頭則酷似老虎。全長都超過二十公尺的巨大怪物，它們和吸血鬼眷獸一樣屬於濃密魔力的聚合體。

有座奇妙的島浮在那裏。雖然它和絃神島同樣是人工大地，但是大半面積都已經沉入海中，呈現新月般的扭曲樣態。

「不、不要緊不要緊。我沒事。」

「人工島的舊東南地區……廢棄區塊嗎……！」

「怎麼特地跑去那種地方……？」

「羽波唯裏，妳的臉好紅，不要緊吧？而且妳眼睛溼溼的……雪菜也是……？」

「由我們爭取時間。唯裏妳帶曉古城他們過去。」

「有碎片飛來而已。別擔心。」

趴在建築物死角的淺蔥想回到矢瀨身邊。別過來──矢瀨用手勢將她趕走，然後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紗矢華──！」

「沒有其他路嗎？」

矢瀨用輕浮的口氣說完就指了自己的腳踝。

「抱歉抱歉。不扯那些，下個路口再過去的正前方有棟白色大樓，妳認得吧？」

「廢棄區塊？」

回頭看了她們的紗矢華覺得有些不對勁地蹙眉嘟噥。那兩個人散發的氣質和離開前有些不同，感覺衣服也有些凌亂。

「──距離六千兩百？在海上？」

「煌坂，找到施術者了！三點鐘方向，距離六千兩百！」

「表示只要逃去那裏，就沒有被狙擊的危險了？」

紗矢華用畏懼似的聲音嘀咕。

雪菜站到古城旁邊叫了他。古城差點答應，卻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停下動作。

『嗯，對啊。』

反射性想回嘴的紗矢華看見志緒的臉，又把話吞了回去。

紗矢華用送出的式神當媒介，藉此對敵方施術者的位置進行靈視。

8

古城生厭似的嘆氣。即使和以往經歷過的相比，這仍是極端絕望的狀況。

接在古城後頭，雪菜和唯裏帶着葛蓮妲回來了。

內含異常大量魔力的種子裂開了。

雪菜抬頭望着猛獸們的身影驚呼。陌生的字眼讓古城皺眉。

唔──淺蔥看見沾滿鮮血的傷口，害怕地倒抽一口氣。無論怎麼看，那都不是隻被飛來的碎片打中的傷勢，傷口甚至深及骨頭。

籠罩弦神島上空的魔法陣起了異樣變化。

「怎樣？拜託你喔，現在是找我碴的時候嗎？」

「我們走吧，學長。」

上百頭眷獸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顆巨大球體。雖然具體影響不明，但可以知道有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那裏有直達基石之門的地下通路，爲了防備這種緊急狀況才蓋的祕道。在公社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曉得。」

葛蓮妲則回答：「妲！」還一邊擺出莫名其妙的奮鬥架勢，一邊用力點頭。

矢瀨壓着淌血的腳踝，視線朝向道路另一側。

矢瀨不給淺蔥反駁的時間。

「基、基樹！你沒事吧……？」

「弦神島第二十七號廢棄區塊。大約在九個月前才沉到海底的初期人工島舊址。」

矢瀨突兀的問題讓淺蔥露出喫驚似的表情。

「春天測跑步的時候，我記得差不多十三秒整。」

「它們是司掌天上四方的四頭幻獸──被視爲風水術中的力量象徵。」

「所以嘍，麻煩妳在我打完信號以後就跑。到地下室以後，摩怪應該曉得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抵達『C』之後，剩下的就交給妳了。」

那是巨大的種子。「深淵薔薇」的最終形態。綻放的深紅花瓣凋謝，生出了新的種子。

互瞪的紗矢華和志緒各自舉起西洋弓。

「七秒……」

「假如是利用人工島的構造讓那四頭聖獸具現成形，它們會比真祖的眷獸更像怪物，照理說也能毀滅弦神島本身！」

「倒不是沒有，可是繞遠路會正中對方下懷吧。再說也沒時間了。」

矢瀨得意地挑眉，摩怪則淡然回答。

「既、既然這樣，我也一起去──」

紗矢華反問愕然嘀咕的古城。古城用難以形容的複雜臉色點頭，那是交雜着悔恨及懷念的奇妙表情。

聽了難免不爽的淺蔥瞪着他說：

「不講那些了，淺蔥。妳跑一百公尺的時間是多少？」

不知所措的古城看向廢棄地區。以往蓋在弦神島本島和廢棄地區間的聯絡橋不復存在。到廢棄地區的交通手段只有船。

魔法陣召喚出的成羣眷獸，有古城和獅子王機關的人幫忙頂着。可是，勢均力敵的局面應該撐不久。除非能解除魔族登錄證遭受的駭客攻擊，否則深淵之陷的攻勢將永無止盡。

話雖如此，即使想僱渡船，古城也不認爲能湊巧找到想去

廢棄地區

的船主。弦神島光是目前就已經極度混亂了。

唯裏似乎不忍看古城那困窘的模樣，就問了龍族少女。

葛蓮妲收到唯裏的命令，豪邁地脫掉了身上的衣服。

「基樹……你該不會被射中了吧……！」

淺蔥抬頭確認建築物的入口。那是設有人工島管理公社辦事處的大樓。

「右邊那棟蓋得亂高的對不對？」

忍下一口氣的紗矢華緊咬嘴脣，將心思放在志緒告訴她的方位。現在不是逼問古城他們的時候。

「那是什麼玩意？」

淺蔥發出吞口水的聲音。

淺蔥長嘆一聲，然後默默地放低姿勢預備。雖然穿的不是好跑步的鞋，但她不介意。淺蔥只把心思放在全力跑過路口。

『咯咯，交給我吧。倒數要開始嘍──』

摩怪開始讀秒。矢瀨從口袋裏拿出了膠囊藥劑，含進嘴裏咬碎。淺蔥則靜靜地閉眼調整呼吸。

命運的一瞬隨即來到。

9

深淵之陷的狙擊手──卡莉是個獸人，力量極弱的獸人。

她既無法完全化成人類樣貌，也無法變成野獸的姿態。即使試着留長頭髮，類似小狗的獸耳也不可能躲得了別人的眼睛。

卡莉力氣的極限和敏捷度，大約是常人的三到五倍，以獸人種族來說格外軟弱。只要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常人男性就算力氣比卡莉大也不稀奇。

由於肉體孱弱，卡莉從小就飽受虐待。她被譏爲無能，遭受到暴力。無論在人類社會或魔族共同體，卡莉往往是孤獨的異類。

即使來到「魔族特區」，她的遭遇依舊沒變。

當卡莉被親生父母放棄，只能挨餓受凍等死的那個時候──狄珊珀收留了她。

成爲深淵之陷一分子的卡莉從千賀身上學到了狙擊的技術。

諷刺的是，她的肉體天生具備擔任狙擊手的才能。

承受得住反物資步槍後座力的力氣，還有操控人類武器的纖細心思──卡莉身爲孱弱獸人的特質，就位在最適合當狙擊手的均衡點上。聽覺、嗅覺、夜視能力等獸人獨具的傑出五感，也都是狙擊手的強大武器。

卡莉立刻就超越千賀，成了深淵之陷最強的狙擊手。

她對殺人並沒有罪惡感。

因爲狙擊是卡莉生下來頭一次獲得的存在意義。

卡莉對深淵之陷的目的不感興趣，對「魔族特區」也沒有仇恨。

她只是爲了取悅狄珊珀而殺人。

爲了得到與狄珊珀同一陣線的證明，卡莉就會繼續狙擊。然而──

「爲什麼……！」

「看來這次藥量實在重了點。整個人都頭昏眼花啦……」

深淵之陷的引火能力者──將矢瀨的父親連同地下停車場一起炸掉的炸彈魔。對矢瀨來說，他是殺父仇人。而對他來說，矢瀨則是殺害同伴的仇人。「魔族特區」破壞集團的一分子，還有「魔族特區」飼養的密探──無論形式爲何，雙方之間的關係就是一碰上便只能鬥個你死我活。

少年又問。矢瀨無意識地笑了出來。他終於發覺少年的真面目了。

放在扳機上的指頭稍微使了力。

倒在人行道一角的矢瀨基樹正不停嘔吐。他的嘔吐物被鮮血染成了紅色。那是「

重氣流軀

」遭破壞導致傷害逆流，還有

過度攝取

能力增幅劑

所致。

少年恐怕也不是尋常的人類，他用了某種能力。咒術、魔法或者靈視一類的超感官。無論如何，那種能力似乎並沒有強到能夠妨礙卡莉狙擊。

少年朝矢瀨解放了達到臨界的火團──

他的身影會顯得蹣跚，是四周有蜃景搖曳的關係。引火能力催發的高溫空氣正圍繞着少年全身。

「──幹活這麼拚命似乎不像你呢，矢瀨基樹。我要誇你一句。」

卡莉受到狂亂的大氣擺弄，連身體都無法保護。強風從高處刮下，將毫無防備的她砸到地面上。

「……對不起，狄珊珀……我……在這種地方失手了……！」

「就是你嗎……？」

雖然單純是擾人耳目的花招，不過要擾亂狙擊手還算有效。

有道人影搖搖晃晃地朝這樣的矢瀨走了過來。

「沒得談嗎？那就不得已了──亞絲塔露蒂，這裏交給妳。」

瞬時間──

「我的槍……！」

在口中咕噥的卡莉再度擺出臥射姿勢。

卡莉並非靠理論，而是用直覺來捕捉獵物的動靜。

狂風團還想戰鬥，卻已經無力維持人類的外形。它朝卡莉伸手，接着就雲消霧散了。

矢瀨面無表情地看了對方。他單純是聽不懂少年所問的意思。

氣質中性的少年人工生命體。

隨口嘀咕的矢瀨倒在地上。雖然體力已經消耗得無法動彈，如今他也無所謂了。

以驚人的速度再生的狂風團又朝卡莉展開攻擊。卡莉一邊對抗其衝擊，一邊亂射剩下的子彈。

反作用力讓卡莉那挺沉重的反物資步槍離手。槍落在頂樓邊緣，然後直接掉了下去。

南宮那月將蕾絲邊的陽傘轉了一圈，着地於現場。

卡莉的身體被吹得打滾。她發射的子彈嚴重偏離目標，彈射於路面。

發飆的洛基又放出火焰，可是結果一樣。亞絲塔露蒂的羽翼擋下火焰，直接將那撥到了安全的方向。

卡莉立刻挺身想抓住步槍。

灼熱火焰正在少年伸出的手掌上翻騰。被當成軍用兵器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火焰。憑矢瀨的身軀八成一瞬間就會變成黑炭。

強烈衝擊從旁掃來，使得卡莉腳步踉蹌。應該已經摧毀的狂風團又變成了少年形貌，並且朝卡莉痛毆。

矢瀨打倒了深淵之陷的狙擊手，淺蔥早已趕往基石之門。他設法保住淺蔥了。矢瀨對此並不覺得自豪。與其說有成就感，完成最低義務的安心感還比較強。

那月冷冷問道。

卡莉從腰際的槍套拔出武器。護身用

預備武器

，大口徑自動手槍。重視壓制力更甚貫穿力的子彈將氣壓塑成的少年分身粉碎了，其衝擊應該會透過分身的肉體逆流至施術者本尊。

藍羽淺蔥躲開了卡莉發射的子彈。

「那月美眉……妳怎麼會知道要來這裏……？」

被棄置在路口的幾臺小客車──它們的車頭燈同時閃爍起來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光芒讓卡莉分心。

「來了……」

「車燈……！」

即使面對毫無抵抗的人，少年似乎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就算用掉剩下的所有彈藥，也要將藍羽淺蔥確實收拾──卡莉冷靜地這麼想。

暴風團用少年的聲音發出咆哮。少年豁盡餘力發出衝擊波，隱形風錘朝卡莉重重搗下。

「解決了……繼續執行暗殺。」

「只要你乖乖投降，招出千賀毅人的下落，我就不會虧待你喔。」

那是利用馬路護欄的些微縫隙進行的精密射擊。角度與時間點全按照她的計算。理應避無可避的一槍，可是卻沒有打中藍羽淺蔥。

連全身痛楚都忘記的卡莉無力地嘀咕。

然而，準備下樓的卡莉耳邊卻傳來亡靈般的低沉細語聲。

「唔……？」

搭載遙控鎖功能的小客車即使是從車外也可以操縱車燈。有人利用這項功能來阻礙卡莉狙擊。

卡莉換了步槍彈匣，裝彈數五發。那是她帶來的最後一塊彈匣。不過卡莉並不焦急，還剩一發就夠了。因爲只要用那一發打中目標，到時候就是她贏。

「命令領受。」

藍羽淺蔥穿越了道路，正打算衝進前方的大樓。連人行道算進去，道路的寬度約三十公尺。可狙擊的時間應該有五六秒，對卡莉來說是遊刃有餘的時間。只要她有意，時間甚至足以讓她把剩下的子彈全部發射出去。

她穿的服裝是背後鏤空一大片的女僕裝。救了矢瀨一命的羽翼，就是從那塊瘦弱的背脊長出來的。蘊含龐大魔力的羽翼彷彿具有自我意志，可以隨心所欲地移動，並且攔下炸彈魔少年的火焰。

10

獸人少女在自己選爲狙擊地點的大樓樓頂飄到了半空。

狂風隨着撕裂大氣的吼聲朝卡莉席捲而來。

嬌小身軀在地面反彈。

頭部、腹部，還有心臟。她將想得到的要害都轟爛了。

當藍羽淺蔥衝到路口的瞬間，卡莉有了些許動搖。她隔着瞄準器所見的視野裏，被眩目閃光照到了。

摔壞而零件散落一地的反物資步槍就掉在她旁邊。少女拚命往步槍伸出手，最後就力竭似的停住不動了。

因爲藍羽淺蔥旁邊的少年驚險地守護了她。彷彿能將卡莉要做什麼全看穿的身手。

「咦！」

對卡莉來說，那挺步槍是她和深淵之陷的羈絆象徵。萬一失去槍，她和狄珊珀之間就會斷了聯繫。那種恐懼讓卡莉失去了冷靜。致命性的破綻。

眼睛盪漾着淡藍色彩的亞絲塔露蒂點頭領命。

卡莉再次捧起步槍。藍羽淺蔥早就逃進目的地大樓，已經不可能狙擊了。卡莉所剩的選項只有追蹤對方，並且親自下殺手。

隨那月一起出現的少女人工生命體口氣恭敬地回答。

『別想得逞……！』

那月看似不悅地微微哼聲。

那月語氣嚴肅地對人工生命體少女下令。

「街上有人那麼招搖地拿步槍亂轟，就算不想發現也會發現。對吧，亞絲塔露蒂。」

「就是你幹掉卡莉的嗎！」

卡莉花了兩秒左右才掌握情況。淺蔥已經抵達路口中間附近了。但即使如此，卡莉的優勢仍不受動搖。

人工生命體少年對矢瀨投以殺氣騰騰的目光。

不──那並非羽翼，而是手臂。比亞絲塔露蒂的身高還長的巨大眷獸手臂。

「抱歉，剩下的交給你了……別惹哭我的童年玩伴喔，古城……」

矢瀨自言自語似的低聲叫了好友的名字，然後慵懶地閉上眼睛。

瞬時間，亞絲塔露蒂的背後長出了新的羽翼。

「誰甩妳──！」

『還沒完……！』

旋風掃過她的頭上，逐漸消失了。

「什麼！只要摧毀分身，施術者應該也會受到相應的傷勢──可是……怎麼會這樣！」

咳嗽的她從脣裏冒出鮮血。

「你是叫洛基對吧？好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矢瀨一臉傻氣地叫了班導師的名字。

可是，少年的分身沒有停下。

穿制服奔跑的少女背影，被卡莉精確地瞄準。

然而，預料中的衝擊和痛楚卻沒有撲向矢瀨。

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剩了。

啞口無言的卡莉起身以後，看見了空氣折射下創造的奇妙人影。

而且，矢瀨現在沒有能力和對方交手。

那道人影的輪廓和保護藍羽淺蔥的少年樣貌十分相像。

「

大氣精靈

？不，

生靈

嗎！憑那種玩意就想對付我──」

矢瀨對淺蔥如此照顧，可以說是他從幼稚園養成的習性。真是個讓人操心的童年玩伴──他邊想邊露出沾滿血的苦笑。

最先衝出的是和藍羽淺蔥一起的少年。顯然是佯動，誘餌。卡莉連手指都沒有放到扳機上。呼吸沒亂的她就等藍羽淺蔥出現。於是──

驚訝的矢瀨背後傳來了高傲嗓音。容貌宛如人偶的嬌小女性讓虛空產生漣漪似的起伏，然後憑空現身了。

矢瀨微微睜開眼睛。映在他眼裏的是羽翼。綻放虹彩的巨大羽翼展翅保護矢瀨，擋下了少年的火焰。

「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表示

同意

。」

現身的眷獸將少女宿主納入體內，化成完整的人型。散發虹色光彩的人型眷獸樣貌。

「人工生命體召喚了眷獸……！」

洛基放出的火焰陸續撲向亞絲塔露蒂。

高熱融解了路面的柏油，電離的空氣引發劇烈爆炸。被眷獸包裹的亞絲塔露蒂卻依舊毫髮無傷，連防禦的動作都沒有。

亞絲塔露蒂的真面目是眷獸共生型人工生命實驗體──世上唯一讓眷獸寄宿在身體裏的人工生命體。物理攻擊對她的眷獸「

薔薇的指尖

」不管用。少年的「引火能力」傷不了亞絲塔露蒂。

「爲什麼！妳和我一樣是被當成兵器製造出來的實驗體，不是嗎！爲什麼妳卻要替『魔族特區』賣命……！」

「我表示肯定，我和你是一樣的。」

亞絲塔露蒂認同了洛基說的話。她那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摻雜了一絲哀愁色彩。

「以前，我也曾經想要摧毀這座島。」

「這樣的話──」

「因爲『他們』在當時阻止了我，我才能和原本會失去的一羣重要的人認識。」

理應毫無感情的亞絲塔露蒂眼裏蘊含着強烈的意志光彩。那並不是對洛基感到憤怒或憐憫的情緒，而是打算拯救同類少年的堅強意志。

「因此，這次換成我來阻止你──

執行吧

，『薔薇的指尖』。」

亞絲塔露蒂的眷獸揮拳招呼被火焰籠罩的少年人工生命體，少年嬌小的肉體一下子就被揍飛了。

「那是什麼鬼東西……可惡……」

癱倒在地的洛基就這樣停下動作了。

亞絲塔露蒂默默地一直低頭看着那樣的他。

11

狄珊珀正從冷清的廣場望着海。

以往，那塊地方應該是人多熱鬧的商業設施。殘留的流行裝飾和色彩繽紛的箱型車，都保有當時歡樂氣氛的餘韻。

不過，目前在廣場的只有狄珊珀。

狄珊珀大聲尖叫，她的手被眩目火花彈開了。流入的資訊超出大腦極限，讓菈恩的肉體處理不完，開始失控了。

在倉庫街那一戰已經得到證明。狄珊珀的攻擊對雪菜無效。因爲雪菜的「雪霞狼」能讓眷獸的心靈支配能力失效。

領悟局面對己不利的狄珊珀朝非法遺棄的垃圾山伸手。以那爲信號，設置在垃圾當中的術式啓動了。

古城冷冷地瞪着她說。

「或許吧。」

「對不起。」

能否在那之前搶先摧毀弦神島──深淵之陷這場仗，正開始朝如此單純的領域收攏。

「妳和奧蘿菈一樣，是第四真祖的封印體對吧，狄珊珀……！」

狄珊珀則望着古城，海闊天空似的對他露出微笑。

「結束了，狄珊珀。」

不過，如今失去了「深淵薔薇」，深淵之陷不就沒有手段能操控四聖獸了嗎──當古城如此懷疑的瞬間。

「不，學長。這是我們的戰爭。」

而且，「深淵薔薇」本身也開始慢慢消滅了。魔族登錄證的機能得到修復，從地上供給的魔力因而中斷。肯定是淺蔥下的手。

「第四真祖的眷獸嗎……果然是這麼回事……」

她背後浮現眷獸的身影。眷獸眼睛散發的魔力捕捉了古城的意識，古城的身軀蹣跚不穩。來自眷獸的心靈攻擊。強烈的意志不只想支配古城的肉體，更想支配第四真祖的眷獸──

「該下判斷的人不是我。」

「這樣啊……居然連妳都攔不了，藍羽淺蔥真不簡單……」

因爲她的眷獸同樣是第四真祖的眷獸。

垃圾山隨着地鳴般的震動隆起，被衆多金屬殘骸所覆的人型巨人出現。那是法奇門催生的魔像怪，千賀毅人的石兵。

「基、基本上，還有我們在喔……」

古城一邊說一邊仰望頭頂。「深淵薔薇」催生出的四頭聖獸籠罩着魔力之焰，正睥睨着弦神島。

狄珊珀一邊聽菈恩報告，一邊露出落寞微笑。

「狄珊珀──妳的身體……」

娓娓道來的狄珊珀並沒有打算說給誰聽。

降落於古城他們前面的唯裏客氣地說。像是在幫她加油的葛蓮妲則高舉拳頭吆喝：妲！

「『該隱的巫女』進入基石之門了。」

儘管海風強勁，那聲音卻清晰得不可思議。

「我會被釋放是因爲我把自己要來弦神島的事告訴第三真祖的關係。她很中意你喔，曉古城。我想我稍微瞭解理由在哪裏。」

狄珊珀抓着菈恩的肩膀猛晃。菈恩卻沒有反應。她蒼白的肌膚染上了薔薇色，視線也酩酊似的飄忽不定。

狄珊珀硬是扯掉了接在菈恩身上的網路纜線。

「第三真祖……原來是嘉妲把妳藏起來的嗎……」

意料外的伏兵出現，讓失去王牌的狄珊珀愕然地杵着不動。

狄珊珀帶着開朗的表情笑了。接着，她自豪地指向頭上。

全長達十幾公尺的巨大眷獸。那是條長着銀水晶鱗片的美麗魚龍，前肢爲半透明羽翼，狀似山羊的螺旋角亦爲閃耀着光芒的水晶柱。

長着翅膀的鐵灰色飛龍在冷清廣場降落了。是飛龍帶他來到這座被遺忘的廢墟人工島。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曉古城。

狄珊珀悄悄地起身，然後回頭。她那散發虹彩光芒的金髮被風輕輕地吹得散了開來，火焰般輝亮的藍眼睛裏直直映出了一名少年。

「……菈恩的腦袋裏裝了比常人精細十六倍的神經迴路。她藉此獲得了形同戰略級電腦的資訊處理能力。」

全身披着金屬鎧甲的石兵使出了與龐然身軀不符的敏捷身手朝雪菜撲來。然而，那具金屬魔像怪的巨大手臂卻留下光滑切面，掉到了地上。

廣場一角有堆積如山的垃圾，不會動的建築機械和汽車零件，電視、冰箱一類的家電製品。恐怕是人工島舊東南地區剛被廢棄時，被無情人們非法丟棄的東西。

四聖獸尚未完全化爲實體，它們保有猛獸輪廓的部分約爲七成。那是紗矢華和志緒發動咒術炮擊摧毀部分魔法陣，妨礙了四聖獸的召喚所致。

可是，菈恩表情不變地微微搖頭。

「程式『深淵薔薇』的網路佔有率下降至百分之七十七。目前已失去四千八百個魔族登錄證的反應。」

「菈恩……？」

「不可以，菈恩！對方是掌握這整座人工島的怪物。就算是妳，也不可能承受那麼大的資訊流入腦中！」

不過，藍羽淺蔥的能力更勝於菈恩的「性能」。

砍斷石兵手臂的並非雪菜，而是帶着銀色長劍的另一名劍巫。

狄珊珀讓眷獸釋出的魔力並沒有針對古城，而是朝着在上空待命的四聖獸。

「什麼……！」

那些廢棄物當中，有全新發電機、通訊器以及經過防水處理的大型電腦混在裏面運作。那些都是狄珊珀事先帶來藏到大型垃圾底下的。和電腦接在一起的網路纜線，有一部分是從菈恩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延伸而出。

古城認同她說的話。在第四真祖復活的儀式裏，古城被奪走了大部分記憶。他到最後才察覺狄珊珀的真面目，也是肇因於此。

嬌小少女的肉體被金色粒子包裹，開始逐步瓦解了。

「在妳自稱狄珊珀的時候，我早該發現了。」

「我逃不掉。我不想離開……感覺……好舒服……」

菈恩可以透過脖子和背後的端子，讓大腦直接連上電腦網際網路。結果，她得到了普通技術人員比都不能比的駭客能力。駭入魔族登錄證也是靠她才辦到的。

「我明白了，菈恩。已經夠了，妳快逃。剩下的靠我來就好。」

雖說是預料中的事，但藍羽淺蔥抵達基石之門讓戰況大幅改變了。魔族登錄證感染的病毒被驅除也只是時間問題。那會讓供予上空魔法陣的魔力中斷，導致四聖獸無法維持實體。

古城用忍耐着痛苦般的聲音嘀咕。

耀眼的銀光一閃，斬斷了那股壓倒性的支配力。

「菈恩！切斷連線，菈恩！」

第四真祖的真面目，是在遠古時代被造來當成「弒神兵器」的人工吸血鬼。在名爲「聖殲」的戰爭時期過去以後，職責告終的第四真祖就被封印了。

「當然，活人的腦袋不可能處理得了那麼龐大的資訊。光是細胞代謝，就會讓神經在轉眼間燒斷。因此，她被賦予了靠

死靈魔法

活動的死者肉體。說起來，她差不多就像──大腦改造版的魔族科學怪人吧。」

狄珊珀呼喚圍圍巾的少女。

「唔！」

穿着厚重大衣的菈恩跪在地上，用缺乏起伏的嗓音這麼說。

「或許那些孩子的憤怒，都有正當的理由。或許就像千賀說的一樣，這座島會製造出大量的犧牲者。」

「可是，和你們想摧毀弦神島一樣，我也想保護在這座島上生活的人！所以我要阻止你們，深淵之陷！接下來，是屬於我的戰爭！」

有別於正常吸血鬼的霧化，她本身的存在正要灰飛煙滅。

「這樣的她希望毀滅自己長大的故鄉『魔族特區』，會是件奇怪的事嗎？你怎麼想呢，曉古城？」

除了身爲第四真祖正統繼承人的古城以外，還有人可以使喚第四真祖的眷獸。古城知道這一點，更知道她的真面目。

「這就是……『C』的記憶……好美……啊……啊啊……」

「藏起來……以結果而言是那樣沒錯。幸虧如此，我才能再見到菈恩他們。」

「第十個……第十號『焰光夜伯』嗎？」

「對不起，菈恩……我最喜歡妳了。卡莉、洛基……還有大家……」

目前四聖獸的召喚仍不完全。可是，就算化爲實體的部分只有七成，四聖獸具備的魔力依舊龐大。只要它們盡情解放魔力，弦神島大概會受到毀滅性傷害。

「我所封印──同時也代表我本身的第十眷獸『麿羯之瞳晶』，是司掌吸血鬼『魅惑』能力的眷獸。所以，我也能辦到這種事。」

「還沒完喔，曉古城！即使『深淵薔薇』謝了，還有召喚出來的四聖獸。我的同伴幫忙召喚了──摧毀弦神島的力量！」

「C」不只搶回了魔族登錄證的操控權，還透過網路開始用它的意志污染菈恩。

那頭眷獸身上的兇猛氣息，和古城的眷獸十分相像。無論是撼動大氣的存在感，還有魔力的密度都與第四真祖的眷獸完全同性質。

沒錯。狄珊珀的眷獸連身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古城的眷獸都能支配。

狄珊珀像在抗拒古城那些話似的大叫。

狄珊珀笑着垂下視線。除了她和尚未露面的

第六號

以外，其他封印體都在「焰光之宴」消滅了。被毀滅了這塊人工島舊東南地區的第四真祖復活儀式所牽連──

少年像要斬斷迷惘似的靜靜開口。

理應沒有生命的魔像怪發出轟然咆吼。

「你真的什麼也不懂呢，曉古城。連自己是什麼人也不知道。」

手持銀槍的雪菜正站着保護古城。

「我和

第十二號

不一樣，是在記都記不清楚的遙遠過去覺醒的。我大約在四十年前得知深淵之陷的存在，就加入他們消滅了三座『魔族特區』。我沒有被『焰光之宴』牽連，是因爲當時我被第三真祖抓住的關係。」

害怕第四真祖復活的人們，還將第四真祖的十二頭眷獸各自封印於不同的地方。專爲封印眷獸才創造的新型人造吸血鬼──名爲「焰光夜伯」的十二個少女體內。

狄珊珀讓身體不停受折磨的少女躺了下來。她幫忙把亂掉的圍巾重新圍好，還溫柔地摸了摸頭髮。

意識連在網路上的菈恩發出陶醉之語。她那模樣讓狄珊珀動搖了。「巫女」進入基石之門，使得「C」開始活性化了。

古城被狄珊珀越漸高漲的魔力所壓倒，嘴裏還一面嘀咕。

狄珊珀徹底解放了自己的眷獸。

「謝謝妳……狄珊珀……我……懂了……」

「迅即到來，『

麿羯之瞳晶

』──！」

「等一下，菈恩！妳不可以去！菈恩！」

瞬時間，菈恩的肉體強烈抽筋，像是斷了線一樣當場倒下。

狄珊珀叫出來的石兵有四具。之前蹂躪特區警備隊的那些怪物被唯裏一面倒地擊退了。在唯裏那把擁有模擬空間斷層能力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面前，金屬魔像怪的裝甲並無意義。

「

被編號

的我們本身就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封印──封印一解，我們就只有消滅的份。我從來到這座島上的時候，就有走到這一步的覺悟了。要是『深淵薔薇』能徹底啓動，我也不用解開封印就是了。有點遺憾吧，我想。」

「在古羅馬，每年三月纔是一年的開始──所以和現代曆法會有兩個月誤差的樣子。狄珊珀這個用來代表十二月的詞，則有『第十個月份』的意思。」

舉着銀槍備戰的雪菜說。

狄珊珀已經聯絡不到卡莉和洛基。暗殺藍羽淺蔥失敗了。

「你說的那套道理，我不認同──！」

呵呵──狄珊珀使壞似的笑了，用她那張和以往被稱爲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少女一模一樣的臉。

出現在弦神島上空的四聖獸朝着狄珊珀聚集，彷彿要保護她。

四聖獸是把弦神島當成魔法裝置召喚出來的無宿主眷獸。如今失去了「深淵薔薇」，就沒有人能掌控它們纔對。

狄珊珀的眷獸連這樣的四聖獸都能支配。

「假如你想保護弦神島，就打倒我吧。只要你能辦到，我就認同你是第四真祖！」

「等等，狄珊珀──！」

狄珊珀力竭似的當着想阻止她的古城面前倒下了。

代爲行動的是被她用眷獸操控的四頭聖獸。

它們的攻擊目標是古城──不，是古城等人所在的人工島大地本身。憑四聖獸的魔力，光是用攻擊古城的餘波就可以摧毀弦神島。

「可惡！迅即到來，『甲殼之銀霧』──！」

古城召喚了自己的眷獸。巨大甲殼獸在銀色濃霧籠罩下迎戰其中一頭四聖獸──破海而來的漆黑巨鯊。

古城沒有留手的餘裕，敵人更不需要他放水。徹底解放的魔力聚合體相互衝突，使得早就快毀壞的人工島大地劇烈震盪。

想將甲殼獸啃碎的巨鯊下顎被魔力光芒照到，因而煙消霧散。比起未完整具現的四聖獸，古城的眷獸力量更強。

可是，狄珊珀支配的四聖獸不只一頭。

深紅猛禽從心思放在巨鯊上的古城背後吐出火焰。火焰變成了灼熱的火球，灑落在古城頭頂。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唯裏劃出劍弧，擋下四聖獸發出的火球。模擬空間斷層造出了屏障。屏障的持續時間只有短瞬。不過，時間已足以讓古城重整態勢。

得救了──古城用眼神這麼告訴唯裏，然後獰猛地露出獠牙。

「迅即到來，『雙角之深緋』！」

古城召喚了深緋色雙角獸朝四聖獸中的猛禽突擊。猛禽被團團衝擊波迎面擊中，籠罩着火焰的翅膀四分五裂了。

然而衆人還來不及喘息，剩下兩頭四聖獸也開始降落了。純白的猛獸──白虎朝古城壓頂而來；龍神──青龍則衝着弦神島本島。

千賀一邊發出絕望的呻吟，一邊想朝對方的背影伸手。

「『龍蛇之水銀』──！」

那是宣告一切正要開始的慨嘆聲。

狄珊珀放鬆了伸向古城臉頰的指頭。她的身影變成金色霧氣，從古城手中逐漸消失。

矢瀨顯重不回答千賀的問題。千賀耳裏只聽見他遠去的腳步聲。

雪菜等人無言地望着古城默默咬住嘴脣的背影。

流動於弦神島四周的氣脈變回正常狀態了。「深淵薔薇」消滅，千賀的八卦陣也被破了。和第四真祖交手的狄珊珀落敗，應該可以想成她已經被曉古城吸收了纔對。

對方看古城靠近，露出了空靈的微笑。

雪菜、唯裏還有葛蓮妲趕到了搖搖晃晃的古城身邊。不用擔心──古城對臉色不安的她們慵懶地笑了笑。

被嚴密封鎖的那個區塊，任何人都不能踏入其中。即使是擁有傑出空間操控能力的南宮那月也不可能擅自入侵。基石之門內部被牢固的防壁所覆，還設了好幾重防止外界入侵的結界。據說能解開結界的人只有弦神島的設計者弦神千羅，還有他的盟友──矢瀨顯重。

聲音是從千賀前進的方向，也就是基石之門最下層傳來。

理應沒有人的通道忽然傳出聲音，嚇得千賀停下腳步。

不過，古城受了狄珊珀的心靈攻擊，卻還是持續釋出力量與白虎對抗。和倉庫街那一戰的時候不一樣。古城現在靠着壓倒性的支配力，徹底掌握了自己的眷獸。即使是狄珊珀的眷獸，也無法用能力打破他的支配。那是古城體內納入強大靈力──雪菜和唯裏的血所帶來的效果。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古城，最後我有事想拜託你。麻煩你帶菈恩……還有卡莉和洛基他們到正當的研究機構。再這樣下去，那些孩子活不了多久……」

雪菜祭起發亮的銀槍疾奔。她的眼裏凝望着被銀水晶鱗片覆蓋的第四真祖眷獸。

千賀瞪着眼前現身的人影大吼。他無意識地拔出藏在身上的手槍。

感受到四聖獸消滅的千賀毅人靜靜地發出嘀咕。

「之前講好了，曉古城。我把第十眷獸的力量交給你。」

千賀當場濺血倒地。

「狄珊珀──」

「──唔！」

站在那裏的，是理應被地下停車場的炸彈害得埋在瓦礫底下的男子。

束縛古城全身的重壓消失，大氣中充滿青白色閃光。

卡莉、洛基還有菈恩也都確定敗陣了。深淵之陷輸了。

「狄珊珀……消失了嗎……」

然而，狄珊珀只是愉快似的眯起眼睛。

就算號稱獅子王機關的制壓兵器，其力量要打倒四聖獸當然還是不足。即使如此，閃光仍有讓青龍畏縮片刻的效果。那正是改變弦神島命運的一瞬。

古城似乎承受不住撲上全身的重壓，當場跪了下來。

男子的年紀差不多五十過半，個頭絕不算壯，威迫感卻驚人，身上氣質讓人聯想到中世紀的劍豪。

在因失血而淡出的意識中，千賀終於察覺了自己所犯的錯。深淵之陷的存在是個錯誤，而且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只要直擊人工島的中心地帶，就算只有一頭，四聖獸擁有的威力也足以讓整座弦神島沉沒。其他四聖獸都是佯攻。狄珊珀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弦神島。

然而他射出的子彈卻在觸及對方身體前，就迸出火花彈開了。

「迅即到來，第五眷獸『獅子之黃金』！」

古城的攻擊被白虎擋着，無法攔下青龍。來不及──

古城召喚了雙頭龍將停下動作的青龍脖子一口咬斷。來自能將空間削除的「次元吞噬者」的一擊。青龍還來不及哀號，龐然身軀就已經消滅了。

古城拖着疲憊的身體站起來，然後緩緩前進。

「……我明白了。」

性質有異於四聖獸的魔力對古城發動了攻擊。連第四真祖的魔法抗性都能凌駕的心靈攻擊──來自「麿羯之瞳晶」的心靈支配。狄珊珀的眷獸正在用「魅惑」之力妨礙古城召喚出眷獸。

緊接着又是一道閃光。那是紗矢華和志緒的咒術炮擊。

「慢着，矢瀨顯重……你們就千方百計想要屠殺魔族嗎──咎神的後裔！」

四聖獸只剩一頭。古城將蘊含魔力的右臂舉向逼到眼前的白虎。

嘀咕得彷彿在說給自己聽的千賀走下通道。

在弦神島應該就能辦到這一點。因爲這座島是「魔族特區」──

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殺的破魔靈槍，貫穿了狄珊珀的眷獸。

古城捧起了少女逐漸淡化的嬌小身軀。他並不是爲了奪走對方的力量才戰鬥的。他根本不希望對方消失。

「妲！」

12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關係，你不用露出那麼哀傷的表情。因爲我會一直留在你身邊……所以，趁我的意志還沒消失，讓我進入你體內──」

當在場所有人都感到絕望的瞬間，有閃光從旁轟向龍神。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矢瀨顯重，對深淵之陷計劃會造成阻礙的人之一。

一言爲定──古城用力點頭。這些事用不着狄珊珀特地交代，古城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死去。他們犯了太多的罪，要等那些人贖罪以後，再一次給他們機會。身爲魔族而飽受欺凌的他們也該要有活得幸福的機會。

「這樣所有的佈局就完成了。辛勞你們了，深淵之陷。」

他用視線對着的方向，有被金色霧氣包圍的少女身影。

有個目光銳利、身穿和服的男子看似愉快地看着千賀那副倉皇模樣。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察覺不可理喻的現象有何玄機的千賀板起面孔。矢瀨顯重的那股力量，其實就是不依靠魔法或咒術的先天性超能力。那種力量不必唱誦咒語，發動時間自然就不會遲延。他能在地下停車場存活，八成就是靠着超能力。

「曉古城……保護第十二號的奧蘿菈。因爲……她是你的希望……」

「學長！」

「不，這麼說來，另有一個人例外。」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在那裏，擺着弦神島用來連接四座人工島的基石。過去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曾爲了某種目的而襲擊的地方。只要摧毀那塊基石，弦神島就會毀於自己的重量。它就是弦神島最大的要害。

「什麼……？」

「你怎麼會活着，矢瀨顯重！」

「難不成……你從一開始就想利用我們……」

無人通道響起千賀悲痛的慘叫。

矢瀨顯重穿過了趴倒在地的千賀身旁，然後離去。

「是你贏了……古城……」

那就是第十號「焰光夜伯」──狄珊珀的最後一句話。

「封鎖弦神島，造成人工島管理公社混亂，並且肅清反對派勢力──你們實在是幫了大忙。我得感謝你。」

「狄珊珀……！」

千賀話說到一半，腹部就竄出了火烤般的劇痛。矢瀨顯重那把「看不見的刀」發動了攻擊。身形不穩的千賀又遭到無數刀刃襲擊。

「我懂了……你是……過度適應能力者……！」

「古城！」

少女的凜然嗓音響遍爲龐大魔力席捲的戰場上。

千賀用嘶啞的聲音問。

「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會知道這裏……不對……」

眷獸在黃金光芒包圍下現身於古城跟前。它的咆吼將最後一頭四聖獸瞬間粉碎，燒得連最後一片都不剩。

「弦神千羅是把封印術式發包給當時在歐洲大學任教的風水術權威──相當於你師父的人物。所以你當然也握有那份資料。對吧，千賀毅人。」

盤旋於弦神島上空的片段魔法陣在這次徹底消滅了。

人工島停止鳴動，涼爽海風洗清了遲滯的空氣。耀眼陽光照耀出古城等人的臉龐。古城厭煩地抬頭看了那陣無情的陽光，發出長長嘆息。

「更勝於四聖獸的第四真祖之力……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名號並非虛傳啊。但即使如此，深淵之陷還是會達成目的。妳說對吧，狄珊珀？」

白虎的巨大身軀彷彿被看不見的牆壁攔下了。古城釋出的龐大魔力硬是攔截了猛衝的白虎。巨量魔力的衝突令大氣發出厲響，青白電光充斥四周。

彷彿全被看不見的透明刀刃打下──

千賀不等矢瀨顯重回答就扣下了手槍扳機。

然而，古城唱誦的咒語就此中斷了。

「等一下……狄珊珀……我並沒說要那種東西……」

矢瀨顯重的嚴肅嗓音，讓千賀愕然得肩膀顫抖。眼前的男子在嘉獎千賀等人的努力。話中之意是得到的成果正如他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