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Intro

寒氣充斥於黑暗當中。

地下室一片空蕩，金屬建材外露，無數管路及絕緣纜線委蛇盤繞在牆壁和地板，營造出酷似生物體內的混沌空間。

這裏恐怕是最先進的研究設施──而且是正當研究者絕對不會涉足、經過隔離的氣密區塊。那難以靠近的靜謐光景看來像安頓高貴遺體的聖祠，也像用來封印兇惡魔物的牢籠。

透過瀰漫的純白霧氣，緊急照明顯得朦朧閃爍。

那片霧忽然變濃了。

渦旋的濃霧變密，不久就化成了一道具實體的女性身影。

那是個穿黑色皮革大衣的女吸血鬼，外表看來十七八歲左右。頭髮是亮褐色，仍有少女氣息的面容感覺不出暴戾之氣，無心的動作間甚至流露出一絲高雅。

這樣的她當下表情顯得緊繃。

深紅雙眸凝視着地下研究室的中央處。

安放於金屬臺座上的透明冰塊。

冰塊直徑應該超過六公尺，宛如裁切精美的寶石，呈現出複雜具人工性質的多面體。

冰塊中心浮現一道環抱雙腿沉睡的嬌小人影。

美如妖精的少女。

依觀看角度不同，髮色偏淡的長長金髮會像彩虹一樣改變色澤。

帶着不祥感的美麗妖精在寒冷冰棺中仍靜靜沉眠，好似被魔女下了詛咒的睡美人──

「…………」

褐發女吸血鬼瞪着冰棺，緩緩舉起右手。

她手裏握着的，是摺疊式黑色十字弓。

十字弓槍身已經上箭──閃耀銀光的金屬箭。直徑近四公分的那玩意與其稱爲「箭」，形象更類似於「樁」，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魔法文字，綻發出幽亮的青白色光芒。

「……原諒我…………」

淺蔥忽然正色凝望古城。

淺蔥重新確認繩子真的解不開，這才露出了畏懼之色。一醒來就待在陌生場所，全身又受到束縛，會覺得不安也是難免吧。

金屬勒在皮膚上的冰冷觸感讓古城微微驚呼。看來不只雙臂，讓人扳到背後的左右手腕也被固定在椅子上了。這是好萊塢電影中常見的姿勢，想背叛組織的小混混被人逮住銬問時，就是這副模樣。

「啥？都認識到現在了，我幹嘛還要怕你？」

在淺蔥心裏，和古城並非人類這一點相比，只有雪菜知道他的祕密似乎纔是大問題。

「你說，你也被綁了……」

「呃，普通提起吸血鬼真祖，是不是應該更讓人害怕纔對？」

解放的魔力暴發失控，將交繞的管路及纜線震飛，由混凝土構成的天花板隨之坍塌。

唔──古城頓時語塞。若除去緊急時補給魔力的行爲不談，引發吸血衝動的正是性慾。換句話說，吸血鬼會吸別人的血，主要都是在產生性亢奮的時候。淺蔥在魔族特區長大，自然有這些基本的知識。

†

淺蔥用了像是壓抑着怒氣的淡然口吻質疑。

古城嚇得回頭，理解到淺蔥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使他毛骨悚然。

「唉，現在計較那些確實不太對勁。」

「嗯，總之都是奧蘿菈乾的好事……」

而且她對古城的說詞更是不以爲然地冷冷「哦～～」了一聲，繼續追究：

雪菜低頭望着被綁的古城和淺蔥，用公事公辦的見外語氣繼續說道：

「我記得吸血鬼會想吸血，是在情慾湧上來的時候對不對？」

其實，說是她在達成目的後自己打道回府，還比較接近實情。

「古城？這是什麼狀況啊？怎麼搞的？你該不會有綁女生取樂的性癖好吧……？」

原來妳想到的是這個──古城懶散地嘆了氣。這麼一提，第三真祖來襲時，古城變成吸血鬼的內情確實在兵荒馬亂間敗漏了。

古城一臉泄氣，在被綁的狀態下聳了聳肩膀。

實際上，古城吸雪菜她們的血時，以肉體接觸而言也確實超出了單純的吸血行爲，追究起來並沒有脫罪的藉口。但是──

就算這樣，不死心的古城仍頑強反抗──結果大概是鎖鏈摩擦聲太刺耳，附近傳來有人被驚擾醒來的動靜。

一頭如火焰翻騰般的耀眼虹發──

意外受冤枉的古城猛搖頭否認：

出聲確認的淺蔥似乎對古城沉默下來的模樣感到納悶。不過，她說到一半的話同樣忽然中斷了。她彎下被綁着的身體，痛苦地呼氣。

「算了。那碼歸那碼，能不能告訴我這裏是哪裏？姬柊？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會被綁在這種地方呢？」

古城硬是轉頭，將視線移到聲音傳來的方向。

「姬柊！」

說不定，連淺蔥本身也捲入了第四真祖的風波。

話說到一半，古城感到頭暈目眩。

「妳的意思是，所有人的記憶都被操控了……？」

房裏古色盎然，令人聯想到中世紀城邸。參差原石砌成的牆壁質地厚實且給人窒息感。夕陽近似血色，照進了鑿穿石壁形成的小小窗口，鋪滿地板的深緋色地毯也已褪色，是個陌生的房間。

那是在施工現場常見的帶着薄薄紅鏽的鋼製鏈條。雙臂受制於鎖鏈的古城被人硬是捆在看似廉價的鋼管椅上。

理應涉身事外的她要是受到影響，就不再是古城一個人的問題了。

和他以前打算對雪菜說明時一樣，要接着說出口的話卻說不上來，理應復甦的往昔記憶又逐漸陷入黑暗中。

「這……怎麼回事……？」

「手銬？」

「嗯……？什麼啊？什麼聲音？」

「至少你承認自己有吸血對吧？反正你八成也對其他女生下了手，比如煌坂還有阿爾迪基亞的公主！」

女吸血鬼閉上眼，懺悔似的低聲細語。

銀箭射出，撕裂結凍的大氣並穿進冰棺當中。

「你說的奧蘿菈，是指醫院地下室的那個女生？在冰凍中沉睡的──」

一臉傻眼的淺蔥半眯着眼朝古城瞪了過來。她似乎將這莫名其妙的狀況當作是古城的惡作劇了。

古城用剛醒來的腦袋開始追尋模糊的記憶。

「啊……」

「欸，古城！你會變成吸血鬼，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代表古城等人的記憶並不是偶然受到事故影響纔會喪失，而是被他人刻意剝奪的。

「好痛……怎麼搞的？頭變得好痛。」

「……淺蔥？」

「──你們果然都想不起來。」

即使不清楚原因，古城倒還能接受自己失去記憶。畢竟是平凡人類得到了真祖之力，對肉體肯定負擔甚鉅，只失去部分記憶做爲代價，感覺反而算幸運。

「是的。雖然不確定你們的記憶是單純被封印，還是遭到剝奪。」

「沒……沒有……我想，我並沒有吸得那麼誇張。」

基本上所謂的吸血鬼真祖，是指血族中身爲始祖且最爲古老的吸血鬼。

古城問得婉轉，儘可能避免刺激到雪菜。雪菜面無表情地望着古城，間隔一段讓人尷尬的短暫沉默以後，她才喃喃回答：

「淺蔥？是妳嗎！」

鎖鏈的觸感讓曉古城醒了。

「我一直抱有疑問，爲什麼學長變成第四真祖這件事，身邊都沒有人發現？畢竟學長本人會忘記倒還無可厚非，可是連藍羽學姐這樣親近的人都沒發現變化就太不自然了。」

陷入焦慮的古城背後傳來一陣靜靜的嗓音。不動聲色地站在牆際暗處的，是個穿着國中部制服的嬌小黑髮少女。

雪菜淡然答話的模樣讓古城心裏莫名不安。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第十二號『

焰光夜伯

』……請原諒……我們將妳喚醒……」

「妳……妳怎麼會知道……！」

「我想起來了……！」

她用力咬脣，手指伸入十字弓扳機。

失足般的的不適感，加上讓腦子裏咯嘰作響的劇烈頭痛。

「等……等一下，不是這樣的。那是出於很多因素，我不得已才……」

反問的淺蔥顯得由衷不解，讓古城一時間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五官留有一絲年幼氣息，美麗面孔端整且柔中帶剛。緊閉的雙脣讓古城聯想到最初認識的她，古板又難以接近的氛圍恰與劍巫的頭銜相襯。

瞬時間，眩目閃光染上眼簾。

怎麼回事──古城心裏一片混亂，拚命扭身掙扎。

他眨了眨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皮，滿臉困惑地抬頭。

淺蔥粗魯地將鋼管椅晃得吱嘎作響，然後使勁轉頭。

淺蔥這個女生是古城自從來到弦神島以後就認識的老交情。對於原本就看慣魔族的她來說，發現認識已久的朋友是吸血鬼，大概也沒有理由要害怕吧。

「對了，古城，這裏是哪裏？還有，我之前爲什麼會睡着？」

「對啊。不過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我當然還是要你說清楚。」

「什麼第四真祖嘛！居然敢瞞我到現在……而且姬柊是你的監視者，聽說你還吸她的血吸得很過癮對不對！」

但鎖鏈沒有鬆開的跡象。即使古城具備「世界最強吸血鬼」這樣荒謬的體質，也無法靠臂力掙脫。也許這經過魔法性質的強化，並非單純的鐵鏈。

古城最初遇到她時仍是個普通人，而且生爲人類，活到一半要變成吸血鬼，在一般觀念中是不可能的事。

手臂微微顫抖着，弓弦厲鳴。

古城不由得說溜嘴以後才發現自己失言。淺蔥用毫無感情的眼睛冷冷地瞪了過來。掌心汗溼的古城急着辯解：

「……感覺真奇怪。」

漆黑雷雲、灼熱奔流，以及周身滿盈暗色空間的骸骨巨人──能將強猛匹敵天災的眷獸操控自如，又有意摧毀醫院的女性真祖，被古城勉強擊退了。

古城被淺蔥興師問罪的氣勢嚇到，反駁得支支吾吾。

「不過，這樣子謎團就解開了。原來不只學長，其他人同樣受了影響。」

「我纔沒有那種扭曲的性癖好！我也是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被綁在這裏啦！」

「我記得自己聽說凪沙在學校昏倒──」

區區人類能繼承真祖的力量，這種狀況可說是顛覆了魔族和人類界線的異常事態，難怪淺蔥會抱持疑問。

總之第三真祖的威脅已去，現場僅剩半毀的醫院以及──

恐怕就是因爲她在古城身邊的關係──

能看見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身影，位置恰與被綁的古城背對背。亮麗髮型髮色染得光鮮，制服裝飾得獨具品味，是藍羽淺蔥那熟悉的背影。

但如果連淺蔥都喪失記憶，那又另當別論了。

然而，她同樣被綁在椅子上，差別頂多在於捆住她的是細繩，而非鎖鏈。淺蔥身爲力氣綿薄的女高中生，當然沒有本事掙脫。她朝自己被綁的身體看了一會兒，然後才問：

握着銀槍的姬柊雪菜來到古城跟前，腳下沒出聲響。

她那異於平時的氛圍讓古城有些困惑。

冰塊伴隨轟然巨響碎散了。在純白寒氣吹襲下，少女的髮絲緩緩飛揚。

「哪裏怪？」

「學長你們之前昏倒了。在MAR附屬醫院看到冰封的吸血鬼後，你們就不省人事。」

在古城和淺蔥被綁的這個狀況下，爲什麼只有雪菜安然無恙？話說回來，爲什麼她看到古城他們被綁也不驚訝──

他得知自己的妹妹曉凪沙昏倒，是在午休時發生的事。等一行人連忙趕到凪沙被送往的醫院後，就遭遇襲擊了。來者是「

混沌皇女

」──統掌南北美洲的第三真祖。

「我們昏倒了？」

「是的。恐怕是因爲學長打算想起『她』的關係。」

「奧蘿菈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古城緊咬嘴脣。安置於MAR附屬醫院地底下的巨大冰棺，以及沉睡其中的前任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看到奧蘿菈的模樣時，古城一瞬間曾取回記憶。而且，他隨後就失神昏倒了。奧蘿菈和古城他們失去的記憶果然有密切關聯，這麼想八成不會錯。

「那麼姬柊，是妳將我們帶來這裏的嗎？」

「正是如此。牀不能用，所以我先找了兩把椅子。對不起。」

雪菜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賠罪。古城皺着臉抬頭對她說：

「狀況我姑且瞭解了，不過這副鎖鏈和手銬是怎麼搞的？」

快放開我們──古城透露出言外之意，雪菜卻只是淡然搖頭。

「不好意思，我必須請學長和學姐再維持這樣一陣子。」

「爲什麼！」

「因爲好像還需要一些時間準備。」

雪菜說着就緩緩邁出步伐。她的腳步在古城他們身邊繞了一圈。

到了這時古城才察覺，以自己和淺蔥爲中心，鋪滿地面的深緋色地毯上畫有奇特圖樣──以好幾重同心圓構成的幾何圖案和魔法符文，散發着格外不祥氣息的魔法陣。

雪菜保持沉默，緩緩繞到古城背後，像是要確認圖形的狀況。她那奇怪的舉動比魔法陣本身更讓人覺得陰森詭異。

「……妳說準備……到底是要準備什麼……？」

古城沙啞問道，繞到他視線死角的雪菜卻沒有回話。結果代她開口的，是之前一直悶不吭聲的淺蔥。

「欸……我從剛纔就很介意，掛在那面牆上的東西是……？」

淺蔥的視線前方是用鐵鉤掛在石壁上的衆多道具──佈滿尖刺的椅子和車輪、鋸子和鐵剪、用來夾扁人體的巨大鋼鉗、鐵面具──

「可是，就算妳在這種情況下否認──」

「……古城？」

淺蔥用力嚥下唾沫。

古城帶着困惑的表情說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了。因爲他突然察覺，雪菜用來關他們的房間真面目爲何了。

古城用仍有些不安的口氣發問。雪菜深深嘆息，然後回答：

「妳果然就是想獨佔古城，纔會──」

「因爲在魔法這塊領域，原則上越是經過長久歲月的道具，力量就越強。藉着製造者或持有者的意念累積，平凡物體就會得到魔導器的屬性──以這個狀況而言，與其說是持有者的意念，或許稱作犧牲者的怨念會更貼切就是了。」

原來如此──古城姑且能理解。如同「舊世代」的吸血鬼具備強大魔力，被稱爲神器或魔具的那些物品，大多也是供奉得越久力量就越強。然而──

只要他們都待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

「那些是用來拷問罪犯的器具，聽說是中世紀實際使用過的真貨。」

雪菜握緊長槍，望着心生動搖的古城他們這麼說。

被逼急的古城和淺蔥壓低聲音竊竊私語。結果──

雪菜將失神的古城和淺蔥關在杳無人煙的房裏拘禁，再加上無數的拷問器具。她打算用那些做什麼──古城只能想到不像樣的可能性。

「呃，所以妳要用那些危險的道具做什麼啦！」

「姬柊……難道這裏是……」

「妳……妳說那是拷問器具……」

「魔法的觸媒……爲什麼要特地弄來這些玩意？」

儘管不清楚正確名稱，光看到那不友善的外型就能輕易想像，它們是爲了非人道用途才被製造出來的。沾黏於紅色鐵鏽縫隙間的烏黑痕漬，更加深了那些道具的陰森恐怖，以室內擺設的品味而言實在糟透了。

古城和淺蔥分別投以懷疑的視線，讓雪菜鬧脾氣地鼓起腮幫子。

「你們似乎有一些很不禮貌的想像，但是這裏的器具都只是魔法的觸媒罷了，並不會實際用來拷問你們。」

「因爲我知道了古城的祕密，就要殺人滅口？她是擔心自己沒辦法獨佔古城，纔會這樣做？啊──真是的，誰叫你沒想清楚就染指這種棘手貨啦！」

陳舊又莊嚴的石砌建築物，瀰漫其中的獨特空氣以及周遭充斥的濃密魔力──這一切古城都曾體驗過。儘管建築物本身的樣貌不同，但是那在這個世界裏並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在這個屬於夢境的世界裏──

「欸！古城，這是什麼狀況啦？雖然我隱約就有預感，那個女生該不會是嫉妒心超強又容易想不開的類型吧？」

「是的。」

「我什麼都沒做！是她自己要跟進跟出的！」

「接下來，我要請學長和學姐取回記憶。」

「我現在相當明白，兩位平時是用什麼眼光看我了。」

雪菜回望古城，沉重地點頭。

因爲這裏本來就是用來收容罪犯的建築物，專門監禁那些普通牢房關不住的危險罪犯。

淺蔥擔心似的喚了他。然而，古城只顧沉默地咬緊牙關。

「姬……姬柊確實具備跟蹤狂的素質，感覺也有想法偏激的部分啦……」

就算有個萬一，古城的魔力失控，弦神島也不會遭受損害。

在這個地方，會擺着嚇人的拷問器具也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雪菜用了毫無感慨的口氣這麼回答。那種平靜反而可怕。

「不是的！」

「──就在監獄結界這裏進行。」

然後，她提到了那個詞彙：

一字不漏聽進耳裏的雪菜嘀咕着，露出了受傷的表情。她的反應意外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