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使焚身 The Anphisbaena

1

滿是鐵鏽和灰塵的昏暗船艙裏，冒出彈丸彈跳的火花。行軍的腳步聲異常規律一致。舉起衝鋒槍逼近的，是披戴詭異黑甲的衆多士兵。

「──呀啊！」

彈幕以每分鐘七百二十五發的兇惡速度掃射而來，使得煌坂紗矢華尖叫逃竄。

貨船「阿瑪戈沙」內部。紗矢華搭乘沿岸警備隊的巡邏艦，在前往援救古城等人的途中遇見魔導士工塑的這艘船。當他們爲了偵詢而登上貨船後，旋即受到子彈迎接。

「這些傢伙是什麼？我可沒聽說要在這種地方應付槍戰！」

紗矢華起舞般使着銀色長劍之餘發出驚呼。

其劍名喚「煌華麟」──由獅子王機關研發的試作可變式制壓兵器。

劍鋒劃過的路徑可令空間出現斷層，阻絕一切物理性攻擊。要擋下衝鋒槍這種程度的攻擊只是小事一件。

話雖如此，「煌華麟」引發的空間斷層並不會將空間物理性斬斷，終究只是靠咒術重現「空間遭到斬斷後產生的現象」。因此效果僅能維持短瞬，發動時更有延遲性這項大缺陷存在。像這樣接連不斷遭受槍擊，紗矢華縱有一身戰鬥技術，其缺陷仍顯得致命。

結果，紗矢華連想要反擊也無法如願，落得在廣闊船內不停逃跑的窘境。後來她躲進船艙中剩餘貨櫃的死角，正放心呼氣時──

「──咦！」

紗矢華背後的門被打開，又一羣新士兵出現。

意外遭受夾擊使她的表情凍結。新出現的士兵僅有三名，憑紗矢華的戰鬥力，短短几秒就能癱瘓這個數量的敵人。

可是在攻擊它們的過程中，紗矢華背後將會全無防備。「煌華麟」具有的第三項缺點──無法令空間斷層同時產生於前後。

紗矢華對自己不期而遇的困境咂嘴。乾脆將整艘船劈開吧？這麼想的她舉起劍。

「煌華麟」用於防禦多有限制，但攻擊力極大。即使是貨船的厚實船底，八成也能像裁紙一樣輕易劈裂。要是那麼做，「阿瑪戈沙」肯定會沉沒，但要打破目前戰局已別無他法。

然而，在毫不猶豫即將揮劍的紗矢華眼前，空間幽幽冒出一片漣漪，嬌小人影從盪漾如水面的空氣中出現。那是個身穿鑲滿荷葉邊的華麗禮服，還撐着陽傘的娃娃臉女性。

緊接着從她背後出現的是一條「手臂」──披戴黃金甲冑，以機械構成的巨大手臂，光手掌就遠遠超出她的身高。

突然從虛空伸出的那隻手，將紗矢華背後出現的數名黑鎧甲士兵一把抓起並捏碎。毫不費力的攻擊，宛如拔取路邊雜草。

士兵的火線遭彈開，無法傷及黃金鎧甲，陸續被擊潰的它們齒輪及鎧甲碎片散落滿地。

「那是……什麼嘛……！」

「那應該不成問題。這種程度的冰牆，只要古城醒來就能設法去除。」

「什麼意思？」

孤獨、不安、恐懼、絕望。冰冷澄澈的冰壁傳達過來的，是彷彿令人爲之凍結的哀傷波動。那是不具恨意也沒有憎惡，近乎虛無的透明感情。

當純白光芒消失時，雪菜等人的周圍已經出現一塊直徑約四、五公尺的半球體空間。她用「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設了防護結界。

「學長他……」

「據說曉他們也待在同一座島上。」

分隔成前後兩截的劍身頓時展開，長劍變成一梃呈現優美弧形的銀色西洋弓──透過發射特殊嚆矢，令摧毀性咒術在大範圍發威的制壓兵器。這就是「煌華麟」，

六式重裝降魔弓

的真正姿態。

她原本不過是第四真祖的監視者，沒有義務要救他。然而，對古城見死不救的選項，雪菜根本沒有想過。

應該確實受致命傷的他，身軀幾乎已經復原完畢了。碳化的肌肉、見骨的撕裂傷口都痊癒得毫無痕跡。

同意公主這番話的雪菜點點頭。

確認解咒成功以後，紗矢華癱軟地發出嘆息。她不是爲了對付那種士兵纔來這裏的。

「那倒要看他們這次的實驗是不是失敗。」

指揮黃金怪臂的南宮那月撿起士兵們飛散的零件，貌似毫無興致地說道。

紗矢華從撈起的裙襬底下取出金屬飛鏢，並將鏢身拉長，搭上弓。接着她一股作氣朝逼近的衆多黑鎧甲士兵放箭──

「可是，我們現在沒辦法接近她。不只如此，就連能不能活着離開這裏都是未知數。」

而她的視線前方，是在冰塔中心如胎兒蜷着身子的夏音。那副聖潔美麗的姿態也像正在哭泣的稚子。

除了唯一一道刻在他胸口的十字型刺傷──

「……所以『魔族特區』的研究部門會被切割囉？」

「……難道是第四真祖的眷獸？」

「所以，我們要喚醒能救他的力量。被模造天使用劍貫穿時，古城的肉體就應該消滅了。但他的肉體現在卻能像這樣繼續存留，應該是他無意識間引發出那股力量所致。」

「這艘船的乘員已經全部落網了，只剩那些無用的玩具。對付那種蝦兵蟹將，應該是妳的擅長領域吧，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

「──勞煩妳了，雪菜。這樣就能撐過一會兒呢。」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拉・芙莉亞同情地抬頭望着上方，然後發出細語。

拉・芙莉亞以靈視觀測劍的存在並如此說道。

那月優雅地轉過陽傘，看向背後的機械人偶。

紗矢華一邊抱怨着，仍讓「煌華麟」變形。

雪菜發覺那處傷口湧現的神聖氣息，微微吞聲屏氣。

「要是能那麼順利倒好。」

「南宮那月？妳從什麼地方……？」

「嗯，她並沒有喪失自我。只要破除術式，葉瀨夏音就能變回人類。」

「我不清楚。可是，從中可以感覺到葉瀨的強烈意念。」

雪菜帶着認真的眼神對拉・芙莉亞發問。

結果，左右命運的是第四真祖──換句話說，成敗全繫於曉古城能不能打倒模造天使。

「……該怎麼做才救得了他？」

雪菜摸着冰牆，如獲天啓般靜靜地回答。

紗矢華依然目瞪口呆地凝視着在陽光下燦爛奪目的冰封巨塔。

模造天使的術式是阿爾迪基亞的祕藏奧義。既然拉・芙莉亞說沒有方法破除，雪菜就無計可施了。

「了不起，我也這麼認爲。恐怕是模造天使的術式造成影響，讓葉瀨夏音的心境直接化爲實體了。」

那月面無表情地嘆氣。

「這表示，葉瀨還沒──」

顯露焦躁的紗矢華這麼主張。

「反正，我們沒有事要繼續待在這艘船了嘛。既然這樣，趕快去接雪菜他們吧！這樣問題就告一段落了。」

結界外側是冰河般的厚實冰牆。

「是啊。不過很抱歉，要逃離這裏反而變得更難了。」

控制系統在一瞬間燒燬，機械人偶因而停止動作。

2

皺眉的紗矢華將劍放下。士兵們異樣規律的動作及輕鬆掌控沉重機關槍的臂力──點明它們是機械以後，就讓人茅塞頓開了。魔導士工塑總公司的黑帳目上會記着和美國聯邦軍的交易，正是他們買賣機械士兵的契約。

「──這艘船究竟是不是『面具寄生者』的研究設施？」

那月語氣不悅地說。模造天使是非法人體實驗，對弦神市也造成莫大損害。至少魔導士工塑的「魔族特區」分公司肯定要關閉，衆多職員應該也會被追究刑責。

「用機械人偶當士兵……那麼，魔導士工塑背地裏做的生意就是……」

紗矢華錯失揮劍的時機，發問的姿勢顯得有些傻氣。

「我們無法療愈古城的傷。」

紗矢華體會到難以言喻的負面預感，也跟着繃起臉。

身爲彩海學園教師的南宮那月，真面目是擁有別號「空隙魔女」的高超攻魔官，這點知識紗矢華當然記在心裏。不過當面看對方將操縱空間的高階魔法用得如呼吸般自然，她還是難掩詫異。

「對於這陣雪與冰，妳怎麼看？雪菜？」

紗矢華勉強擠出這句咕噥。那巨大異變的源頭，顯然就是古城等人所在的無人島。這代表雪菜和拉・芙莉亞公主也都脫不了關係。

「沒錯。『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交給曉古城的眷獸共爲十二匹，當中恐怕就有能讓模造天使的力量失效的眷獸。」

「是古城被模造天使用劍貫穿的部位呢。他的肉體目前仍插着劍，一柄我們都無法碰觸到的劍。」

「我纔在納悶，機器人廠商在『魔族特區』會做什麼樣的研究，爲了規避燒錄於機器人偶啓動核心的第一非殺傷原則，原來他們是拿死靈魔法的術式代用啊。用這種幼稚的方式，性能明明就不會提升──想把這玩意賣給軍隊，經營者當然要蒙受鉅額損失了。這也是天經地義嘛。」

箭矢飛翔，灑下宛如痛哭聲的遙響。那其實是強力詛咒。魔弓放出的嚆矢能誦唱人類聲帶及肺活量無法發音的高密度咒語。

「我……我可不想被人隨便推卸責任！」

雪菜的臉頓失血色。

好比住在極寒地帶的愛斯基摩人會利用巨蛋型雪屋躲避風雪，冰壁也構成一道保護殼，供他們逃進其中。

「啊，還有一件事。大約一小時前，沿岸警備隊似乎接到阿爾迪基亞的逃生艇發出的求救訊號了。」

拉・芙莉亞望着遭冰封的天頂並向雪菜答謝。

但那月一走出貨船甲板，就忽然停下腳步。

而紗矢華剛纔用的則是解咒矢，將操縱機械人偶的魔法術式用更加強效的咒術覆蓋過去，並造成癱瘓。她身爲詛咒及暗殺的專家，才能施展這般戰術。

由於被厚實冰層環繞，他們反而不受暴風雪的影響，保護殼裏頭意外溫暖。雖然遲早會氧氣不足，至少在那之前都算安全。

「原來如此。確實和矢瀨拿給我的資料一樣。」

但是，休眠狀態的眷獸過去曾數度對古城這名宿主的危機產生反應，而讓部分能力失控狂飆。這次恐怕也屬於相同情形。

將銀色長槍舉至頭頂並高聲誦唱禱詞的人是雪菜。呼應其清冽嗓音，淬鍊過的槍鋒綻放耀眼光華。

拉・芙莉亞貌似興趣濃厚地望着這樣的她搖搖頭。

循着那月的視線，紗矢華望向海上，接着便說不出話了。因爲即使遠在海平線的彼端，那起異變仍清晰可見。

和天使同屬高次元的那柄劍正妨礙古城恢復元氣，更慢慢消滅理應不滅的肉體。神氣透過劍持續流入，這樣下去，八成再過不久就會讓他完全消失。

不過，倘若模造天使果真戰勝第四真祖，就另當別論了。具備那等戰力的兵器，各國軍方不可能放過。即使魔導士工塑倒閉，其研究八成也會由其他公司接手。

紗矢華的表情變得開朗。這算是久違的好消息。但是，口氣依然莫名不悅的那月繼續說下去：

面對神情緊繃咬着脣的雪菜，公主悠然露出微笑。

「學長的力量……？」

雪菜跪在倒下的古城身邊，悄悄探頭關心他的狀況。

第四真祖的眷獸目前仍有大半無法供古城隨意使喚。

對於雪菜的疑問，拉・芙莉亞毫不猶豫地斷言。

被拉・芙莉亞催促，雪菜再次將視線落在古城的傷口。換個角度來看，古城一步步消滅的模樣，感覺上也像某種東西正在抑制天使的力量。

爍亮的金黃神氣宛如酸性物，正不斷腐蝕古城以「負之生命力」構成的肉體，使其緩緩消滅。

「這道傷是……？」

「雪霞的神狼，化千劍奔揚之鳴爲護盾，速速闢除兇災惡禍！」

「……曉古城和公主……在一起？」

半徑廣達數公里的海面結凍了。出現在該處中央的，是一道巨大冰柱。螺旋狀席捲向天的冰柱，高聳直入遙遠的上空。

「現在先不需要爲這費心吧。畢竟外頭似乎還有風雪。」

那個曉古城要是在與文明隔絕的無人島上碰見那種尤物，會發生什麼狀況──

倒在結界中央的是目前仍未恢復意識的古城。如果雪菜沒有即時設下結界，他何止會變成冰棍，八成已經深埋於厚厚冰層裏而徹底壓扁了。

「拉・芙莉亞公主平安無事嗎？」

不過，公主使壞般眯起特徵明顯的淡藍色眼睛，繼續說道：

亦爲巫女的她有股直覺，正透過不祥的心悸大發警訊。儘管在日本知名度並不高，若要提到拉・芙莉亞・立赫班，那可是芳齡十七，被譽爲美麗女神芙蕾雅再世的絕色公主。

「船艙裏有實驗用的氣密區，資料文件也大致扣押完畢了。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理事會似乎想用這件醜聞當籌碼，大量賣空魔導士工塑總公司的股票。到時候公司不是垮臺，也免不了縮減事業部門的規模纔對。」

無論想得多樂觀，腦海裏浮現的盡是令人絕望的未來預想圖。

在牆的外側，目前仍有暴風雪猛烈吹襲，使周圍土地及海面結凍。

「……怎麼會……」

紗矢華抬起頭，朝着氣定神閒打開扇子的那月問道。

「看來那個

第四真祖

又被扯進麻煩事了。」

「不過，即使說要喚醒眷獸，又該怎麼做……？學長現在沒有意識，想從外部干涉吸血鬼的眷獸，應該不可能就是了。」

雪菜越想越鑽牛角尖。拉・芙莉亞這次也一臉認真地頜首。

「我也是第一次嘗試，很擔心能不能辦好。但我從侍女們的談話中聽過做法，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公主這麼說着悄悄將手伸向古城的衣服。她扶起沒有意識的他，將連帽衣脫下，然後從上依序解開幾乎快破掉的制服鈕釦。

古城一露出上半身，胸前的傷口讓人看了格外心痛。

拉・芙莉亞一臉嚴肅地望着他，彷彿連呼吸都忘了。

古城雖給人瘦弱的印象，不過脫去衣服倒有一副意外結實的肌肉型體格。大概是他在成爲吸血鬼以前成天打籃球鍛鍊的緣故。

「……這就是男士的胴體呢。」

公主一臉興致勃勃地用指頭拂過古城的側腹，彷彿要確認腹肌的彈性。

「呃……拉・芙莉亞？」

看她忽然脫起古城的長褲，雪菜一臉納悶地出口規諫。

拉・芙莉亞扒下古城的皮帶，抬起頭說：

「是我失儀。爲了後學着想，我不慎輸給自己的好奇心了。」

「這樣嗎……等等，爲什麼連妳自己都要脫衣服！」

這回公主又突然脫起自己的衣服，雪菜連忙制止。也許那是需要用肌膚直接接觸的魔法，但即使如此她也無法坐視不理。

可是，公主卻面露不解地歪着頭問：

「我聽說男女交歡就是要彼此裸身擁抱，難道不對嗎？」

「交……交歡？」

聽了拉・芙莉亞超乎想像的發言，雪菜臉色僵硬。

拉・芙莉亞用算得上認真的目光回望她說：

該扛起這項決斷的並不是她。

肌膚與脣緊貼，傳來屍體般的冰冷觸感。不過，軀體內部還留有微溫。爲了不讓這溫度溜走，雪菜抱着古城的手更加用力。不久，古城的喉嚨微微發出聲音，能感覺到血流入嘴裏以後被吞下去的動靜。

接着雪菜將含着的鮮血口對口喂進古城體內。

「妳……妳爲什麼在看？拉・芙莉亞？」

拉・芙莉亞朝後頭瞄了一眼，然後嘀咕：

葉瀨夏音失控造成的冰柱，在直徑超過十公尺後似乎終於停止增長，風雪也已經停歇。然而，島嶼的大半面積都遭冰封，目前依然被白茫霜雪所覆。

「那是當然了！」

「學……學長？你醒了嗎？你到底在摸哪裏……等等……！」

「比如肌膚露出度還有緊貼度吧。呵呵，要不要我幫忙？」

「……咦？」

拉・芙莉亞淡淡微笑，看着無助地低喃的雪菜。

即使如此，雪菜仍拚命仰頭問：

倘若由阿爾迪基亞皇室的拉・芙莉亞獻血，靈格當然足夠，可是──

雪菜紅着臉大叫。現在還沒有──拉・芙莉亞的這句話，無法令她不感到一絲不安。這位奔放的公主說話究竟認真到什麼地步，雪菜心裏完全沒有譜。

趕在頭腦思考以前，雪菜就無意識喊了出來。公主有些訝異地抬起臉。

就連將自己的血獻給吸血鬼，對她來說大概也只是身爲皇族應盡的義務。這位異國的公主一直都像這樣，獨自揹負各種責任。以往如此，以後肯定也是如此。

雪菜和貼近觀察自己的公主四目相交，嚇得聲音變調。

拉・芙莉亞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道。臉越來越紅的雪菜問：

那是肉眼無法判別的微小變化，但古城果然還活着。話雖如此，光這點血依然壓倒性不足，似乎需要注入更大量的血。

「…………」

「這是爲了救我、妳，還有葉瀨夏音。情非得已啊。」

看拉・芙莉亞笑得天真無邪，雪菜偷偷嘆氣。阿爾迪基亞的皇室成員是不是該留意一下擔任侍女的人選比較好？

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只有古城還靜靜地繼續沉睡。

雪菜等人所在的狹小空間上頭，也被厚達數公尺的冰層罩住，不時還會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嘎聲響。要脫困當然不可能，而且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的冰層隨時崩塌都不足爲奇。

被公主的舉動分了心，雪菜突然讓一股強有勁的力道摟住而大受動搖。理應沒有意識的古城似乎受血液的餘香吸引，開始品嚐雪菜的脣。

「呵呵，據說身體是最老實的喔。」

雪菜的語氣彷彿有一半是要說給自己聽。拉・芙莉亞佩服地點點頭說：

「不，不必。我自己來……我來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雪菜。那麼，這裏就交給妳擔待。」

「要讓眷獸覺醒並納入掌控，聽說讓靈媒獻血是最確實的方式。」

雪菜拉開領結、敞開制服前襟以後，悄悄趴在沉睡的古城身上。

背脊湧上令人渾身無力的酥麻感覺。

「……學長！你聽得見嗎？學長！」

「再繼續，雪菜。古城感受到妳了。」

「啊，拉・芙莉亞……難道，妳從一開始就打這個主意……！」

「古城的反應比想像中薄弱呢。刺激不夠嗎？」

拉・芙莉亞說着抱起古城的上半身。雪菜無法從肌膚緊貼的他們身上別開目光。拉・芙莉亞輕輕撥去沾在臉頰上的銀髮，將臉靠向古城。就在兩人的脣即將相觸的前一刻──

制服內側的敏感肌膚被古城用指頭碰觸，雪菜用力弓身。

原本要將古城消滅的胸膛傷口，也漸漸淡化得不見痕跡。

「雖……雖然我沒說，可是我以爲那算是理所當──嗯嗯？」

雪菜撥開公主從背後伸出的手，然後將手湊到自己的制服。不管怎樣，再拖下去古城也永遠醒不了，不需要擔心被他看到。

「刺……刺激是指……？」

雪菜毅然宣言。無論公主再說什麼，她都不打算退讓，堅定目光中如此默默主張。

「不要緊嗎？雪菜？如果妳覺得不安，還是由我來代替吧？」

3

自己的肉體明明都快消滅了，那副睡臉反倒顯得純真無邪。

「──不可以！」

「……下……下半身？」

雪菜忍不住想像那一幕畫面，變得滿臉通紅，原本不去多想的努力全成了泡影。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也許還有其他方法……」

「這沒問題。激發吸血衝動的誘因是性方面的亢奮對不對？只要有肉體方面的刺激，就算意識不清，應該依然可以成其好事。沒錯，我那些侍女也說過，男士的人格和下半身是個別思考的生物。」

「那……那個，的確是沒錯啦。」

咿──雪菜屏氣全身僵硬。眼睛發亮的拉・芙莉亞掩着嘴，探出身子讚歎：

拉・芙莉亞爲了就這麼停止動作的兩人着想，轉身背對他們。

雪菜無力地表示肯定。

沉睡得如死去一般的古城，舌頭痙攣似的微微發顫。

面對不知所措地摟着古城的雪菜，公主於心無愧地如禱告般說：

「天使的劍……被你吞掉了嗎？」

「雪菜？」

「不過……就算要吸血，學長現在根本沒有意識……」

拉・芙莉亞脫掉儀隊服，底下襯衫的鈕釦也被她平靜地逐一解開。從領口露出的是初雪般淨白的肌膚及意外有分量的胸脯。

「不用擔心，雪菜。我現在也還沒有認真和他交合的意思。」

「咦？」

這項提議令人有點動心，不過事到如今要別人接手，雪菜自然說不出口。況且她討厭看古城被公主抱着，因爲胸口會不知怎麼的變得苦悶。

公主慷慨激昂的說詞讓雪菜稍稍折服。

「人工呼吸……確實就該那麼做呢，口對口。」

於是，拉・芙莉亞彷彿就等她這麼要求，爽快地點點頭說：

「那麼，雪菜，能不能請妳稍稍閉上眼睛。在人前做這種事，實在令我不好意思。」

「唔……」

古城無法運用眷獸的力量，似乎是他幾乎沒吸過別人的血所致。因此眷獸並未認他當宿主，也不會聽從召喚。而且要讓自尊心高的眷獸滿足，需要靈格高得足以勝任靈媒的血液。

古城擁着失神的雪菜發出鼾聲。公主看着這樣的兩人點點頭，將視線轉向頭頂上。

「……唉唷，你這個人真是令人傷腦筋耶。」

古城的指頭順着本能行動，輕輕遊走於雪菜的背脊。

雪菜的心情像撲了個空，一臉呆若木雞的表情。

舌尖傳來的陌生觸感使雪菜繃緊身體。

「謝謝妳替我擔心。但是，我不要緊。由救得了的人來救古城，不是理所當然嗎？」

然而，這樣不對。

然後直接用指腹拂過槍鋒，些許疼痛傳來。等傷口冒出的鮮血凝聚爲大粒血滴，雪菜便將指尖伸進古城口中。

「學長！公主在看……不要……那……那邊是……！」

雪菜朝古城的耳邊喚道。這時候，有陣聲音在她耳邊說：

「了不起，古城……居然能讓這等眷獸爲你效命……是你的話，果然就可以……」

無視於抱怨露得不夠的拉・芙莉亞，雪菜這次是用槍鋒抵住手腕內側。她劃下一道深度勉強能用咒術療愈的傷口，自己吸吮噴出來的血。

接着，她忽然抬頭。因爲她感受到，模造天使那股源源不絕流入古城傷口的神氣頓時消失了。

拉・芙莉亞一臉不可思議地解釋：

「我說過自己會不好意思才希望妳別看，但妳並沒有叫我不要看啊。」

雪菜看着古城那副睡臉，面帶苦笑地嘆氣。他那毫無緊張感的睡相，讓雪菜看着看着開始覺得痛下決心的自己有些愚蠢。

「────由我來。」

公主笑容可掬地望着她。看到那優雅的笑容，雪菜發覺自己被擺了一道。原來，所有事都被公主掌握在手裏。

雪菜將指頭按在擱在旁邊的槍尖上頭。

公主受驚似的眨眼。

「不，沒問題。這等於救人一命，對呀，類似人工呼吸。」

由於拉・芙莉亞的態度像在胡鬧，雪菜之前差點弄迷糊了，可是她說的有理。爲了救在場所有人，拉・芙莉亞正要實踐最妥善的方法。

她毫無防備地露出細緻白淨的頸根，古城彷彿被吸引過去，用獠牙扎入她的肌膚。她像在忍着疼痛，悶聲咬住嘴脣。但她並未抵抗，還溫柔地將現在仍無意識的古城擁入懷裏。

雪菜這次將沉睡的古城徹底搶到手裏，然後對拉・芙莉亞如此說道。

彷彿要把人搶回來，雪菜將古城的身體拉向自己並尖聲大叫。然而公主卻用冷靜的目光看着她說：

「救學長是我的工作，因……因爲我負責監視第四真祖。」

看似愉悅的拉・芙莉亞這麼問道。雪菜表情生硬地搖搖頭。

「哎呀……」

「不……不可以，拉・芙莉亞！我覺得妳沒有必要這麼做！」

「我相信妳，雪菜。是妳的話一定救得了古城。」

在潔白燦爛的冰雪世界裏，人工天使持續沉睡着。

4

「唔啊……！」

伴隨著有如全身細胞遭到撕裂的劇痛，曉古城醒了。

他之前也體驗過這種痛。受創程度若會立即致死，之後復活就會有這樣的特徵。

「你醒了嗎？古城？」

古城痛苦呻吟着睜開眼皮，和一臉泰然地低頭看着他的拉・芙莉亞對上目光。宛如精美雕刻的端正臉孔，以及銀色髮絲。以澄澈冰壁爲背景，眼前的她美得脫離現實，讓古城感覺自己好似仍在夢境。

「拉・芙莉亞？這裏……是什麼地方？我還活着……嗎？」

餘留口中的鮮血芬芳，還有肌膚傳來的柔柔溫暖。古城感到困惑，緩慢地撐起身體。

略感麻痺的左手臂不太對勁。

有種像是抱起小貓時，讓人覺得輕盈而心曠神怡的分量感。

滑嫩的肌膚觸感；挑逗鼻腔的誘人馨香；磁力般令人愛不釋手的彈性。秀髮柔順地滑落指間的手感既搔癢又舒服。沒錯，雪菜那頭黑髮給人的手感就是這麼──

「──等等，這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

發現雪菜睡在自己的臂彎，古城這次徹底清醒了。過度驚嚇使他發不出聲。也不知道衣服是什麼時候被脫掉的，古城現在上身赤裸。

而他的臂彎裏，雪菜正熟睡着。那副睡臉比平時的她看來更加年幼，可愛得讓人啞口無言。古城彷彿望着清純的花蕾。

不過他現在沒有心思疼愛。

「姬……姬柊？這傢伙怎麼會……」

「請你冷靜，古城。」

拉・芙莉亞盯着驚慌不已的他，傻眼般說道。

「呃，就算妳叫我冷靜，我完全不記得自己這麼做──」

「我明白。爲了讓你復活，雪菜提供了自己的血。要不然，你這時候已經被模造天使的力量消滅了。」

而她凝望古城，在能觸及彼此鼻尖的距離內凜然命令：

儘管肌膚的舒適體溫讓人不捨，他還是讓雪菜輕輕躺在地上。古城將目光從她攤開的制服上別開後問道：

出生後只見過一次的原初風景。

拉・芙莉亞站到古城身旁說明。

「我以阿爾迪基亞皇室的長女，拉・芙莉亞・立赫班之名對你下令。第四真祖，曉古城，吸我的血。」

「……抱歉，我可不可以收回之前說的話？」

已經沒有任何好哀傷的事。不用害怕孤獨了。

「嗯，當然。漂亮地爲我證明我的眼光並沒有看錯吧，曉古城。」

古城感到焦躁不安，回神望向頭上，臉色頓時變凝重。他發現沉睡在冰層中的夏音了。

古城連忙阻止公主。

「是……是啊。這麼說來，確實是沒錯。」

只用靜謐和孤獨打造而成的，僅屬一人的美麗世界。

既然如此──夏音心想。

六片翅膀；六顆眼球。從外界納入體內的六具靈能中樞。透過這些，高次元的神聖氣息正流進夏音體內。再過不久，那股力量就會將她導向更高的境界。

「葉瀨……！」

那完完全全是夏音心中的風景。這裏是夏音自己創造出的「夏音的世界」。

葉瀨夏音是曾經殺過古城一次的對手。儘管如此，古城卻理所當然只想着救她。公主的嘴角現出笑意，還將臉朝他貼近。

看到公主莫名靠近，古城心裏小鹿亂撞地後退。

明明如此──

「我明白了……呵呵，現在才聽你這麼說倒有點怪。你們都那麼激情地渴求彼此了。」

理應不存在的少年氣息；理應被消滅的他再次醒了。

古城在公主耳邊問道。這是當然──她嘆道。

葉瀨賢生望着這一幕，貌似滿足地發出嘀咕。

「呃，沒有那種事啦……應該說，就是因爲這樣我才困擾！」

「有動作了嗎──？」

爲什麼自己會這麼高興呢──？

「這是爲了救葉瀨必須做的吧？」

說什麼傻話──正要如此開口的古城，忽然注意到公主的眼神。令人聯想到寶石的藍眼睛，蘊藏着祈禱般的真摯光芒。她並沒在胡鬧。

「妳的老爸讓我來應付，所以妳可別後悔，拉・芙莉亞──」

賢生帶着獲得救贖般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語。

「妳在做什麼！發癲嗎！」

不用別人說明，夏音就知道那是自己故鄉的風景。

古城拚命對噘嘴仰望的拉・芙莉亞找藉口。

在透過冰層灑下的光芒中，兩人的吐息合而爲一。

拉・芙莉亞忽然露出不安的表情。那副表情並不像總是充滿自信的她。

反而感到相當不安的古城立刻反問。

銀髮公主輕輕將手繞過古城的肩，對他細語。妳在說什麼──這麼問的古城皺着臉。

古城托起拉・芙莉亞細緻的下顎，讓白色頸根露出來。公主靜靜閉上眼，纖弱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可是拉・芙莉亞卻鬧脾氣似的噘着嘴說：

冷不防被吻讓古城嚇得人仰馬翻。

「藉由投影心象風景，譭棄並重新構築表層人格嗎？事情出於估算之外，不過也罷。這樣一來，能將妳繫留在這個世界的牽絆就完全消失了……夏音。」

「姬柊她……爲了我……？」

不明所以地感到內疚，古城仍開口否認。而公主一臉滿足地抬頭對他微笑。

「刺傷你以後，她的自我意識就失控了。」

拉・芙莉亞微笑着點頭。

古城聽了恍然大悟地看着她問：

咬緊牙關的古城發出低呼。拉・芙莉亞看着這樣的他，一臉愉悅地眯起眼睛。

「總之，妳能不能先幫姬柊穿好衣服？再怎麼說，總不能放她這個模樣不管。」

古城再次將目光轉向持續熟睡的雪菜。她的白皙頸根上如今還留着獠牙扎過的痕跡。不可能看錯，那是古城對她造成的傷口。

葉瀨夏音在光芒中作着夢。

同一個人的血無法讓新眷獸覺醒嗎──古城如此抱持疑問。

古城摸着自己的心窩，深深嘆了氣。

「妳說的到底是哪時候的事！」

腦海中浮現公主在泉水行浴的身影，蠢動感在犬齒復甦。吸血衝動即將再起，這是相當不好的徵兆。

公主羞赧似的垂下目光，有些無助地苦笑。

模造天使沉眠的冰塔底部，有頭巨大猛獸衝破渾厚冰層現身了。

對於臂彎裏的嬌小少女，古城湧現無法言喻的感謝之情。

扭曲成螺旋狀的冰柱透着白晝的陽光。在那黃金色光芒中，夏音蜷着身子。

被人暗示自己曾無意識做了不軌之舉，古城又大受動搖。沒有那段記憶讓他格外不安。自己到底在公主面前和雪菜做過什麼？爲何自己的褲子脫了一半，雪菜也衣衫不整──？

可是，彷彿與他這番話背道而馳，驚人的巨響突然震撼大地。

「不讓妳出嫁……呃，那表示妳很受疼愛吧。那不是個好老爸嗎？」

而拉・芙莉亞抓着他的上臂，更加拉近距離。這時古城才發現公主只穿着一件薄襯衫。

再說拉・芙莉亞身爲公主，若有差池，也可能被利用於政治婚姻。就這層意義來看，倒也不是不能說她的環境得天獨厚。

看到他純真的反應，拉・芙莉亞嘻嘻笑出聲音。她順勢將手伸向自己的襯衫，開始解去剩餘的鈕釦。

翅膀收攏在她背後，感覺不到兇惡眼珠的動靜。也許那也睡着了。

「假如有不肖之徒敢對我女兒出手，就要率騎士團及全軍總力將其擊潰。有這種覺悟再放馬過來──這是父王過去所言。」

受到那個模造天使攻擊卻能輕易復活，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但是沒什麼好說的，結果他又被雪菜救了。

駭人震動令大氣扭曲，並形成其蜃景般的肉體。那是長有燦然緋色鬃毛及雙角的召喚獸──身軀籠罩龐大魔力的雙角獸。

「這樣嗎？那我放心了。」

這是不可能的事。不該有這樣的事情。然而──

5

「慌張什麼呢？你不是已經將我的全身看過一次了？」

現在的夏音已經連對那感到悲傷的情緒都沒有了。有一個少年直到最後都試圖阻止她。當夏音親手消滅他時，就失去一切了。

「拉・芙莉亞……？」

「……經過那麼熱情的行爲，新眷獸卻沒有覺醒的跡象呢。」

「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獨自一人的『夜之帝國』領主──如果是你，說不定就能和父王抗衡了。」

他的肩膀仍積着薄薄的雪，黑衣背後也覆上一層白霜。臉頰已完全失去血色，蠟一般蒼白。這是在模造天使失控以後，不離不棄持續觀察幾小時的代價。

圍繞着她的是澄澈美麗的雪與冰。

他始終守候着那身兼自己實驗成果的「女兒」身影。

公主帶着某種愉悅說出這番話。古城將她修長的身軀擁進懷裏。

「……所以說，不趕在那之前救她就糟了？」

那個空無一人的世界裏，卻能感覺到有人闖入的氣息。

寂寞、悲傷、絕望──藉着將所有感情和「世界」一同排除在外，夏音心裏已經什麼也不剩。遲早應該連這份意識都會徹底消失。

「放心什麼？」

聽她一提，古城歪了頭。先不論他當時有沒有責任能力，雪菜確實有被他吸血的跡象。可是古城自覺並沒有掌握到第三匹眷獸。

「不是那種問題！再說當時有霧蓋着──！」

看古城歪着嘴，拉・芙莉亞又嘻嘻笑出聲音。

這時候，看似兀自想通的拉・芙莉亞露出微笑。接着她突然踮腳，將自己的脣湊向古城的臉頰，如小鳥啄臉般輕輕一吻──

古城尷尬地搔着頭。曾經誤會妹妹被告白而慌得大呼小叫的他，不太能譴責她的父親。

爲什麼妳會穿成這樣──古城驚慌問道，拉・芙莉亞平靜地看着他回答：

遭冰封的模造天使睜開眼睛了。

「這匹眷獸……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是的。但這種不安定的狀態應該不會持續太久。這樣下去，她的意識遲早會消滅。」

「啥……！」

「我什麼都沒有學過。身爲皇族，一旦成婚以後，在這種情況下該有什麼舉止呢？儘管我也有機會接受指點，都是因爲父王堅稱不會讓我出嫁──」

葉瀨夏音在光芒中醒來，眼裏不停流着淚。

「這表示葉瀨還留有意識？」

「還是說，我果真沒有雪菜那樣的魅力？」

「──怎麼會是第四真祖的眷獸！」

賢生愕然眯眼。眷獸留下暴風般的長嘯後就消失蹤跡，從冰層遺留的缺口爬出眼熟的三人組。

是古城、雪菜，以及拉・芙莉亞・立赫班。

他們幫彼此脫困，卻也散發某種見外的氣氛。三人尷尬地互不相望，保持微妙的距離。

「──哈啾！」

古城仰望耀眼的南國太陽，打了個大噴嚏。他拉着快破掉的連帽衣帽緣，將帽子深深戴到眼前，嘴裏一邊抱怨：

「……唉，可惡，外面果然很冷。我感冒了嗎？」

「還不是因爲你連衣服都不穿，只顧沉迷於下流行爲的關係？」

冷冷回答他的人是雪菜。意識恢復以後，她隨即目睹古城吸拉・芙莉亞血的光景，心情一直都不好。

古城趁雪菜沉睡時吸了別人的血，擔任監視者的她會生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脫我衣服的不是妳們嗎？」

感覺自己有理說不清的古城，嘴裏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話是這麼說沒錯……唉唷，好了啦，轉過來這邊，你又不是小孩子。」

雪菜鼓着腮幫子這麼說，還用手帕替他擦掉流下的鼻涕。

拉・芙莉亞望着他們倆的互動，嘻嘻笑了。

明明幾小時前才差點喪命，而將他們逼到絕境的天使就在眼前，古城一行人之間卻沒有絲毫緊張感。

對此賢生顯得有些傻眼，靜靜地開口問道：

「原來你還活着，第四真祖？該稱讚你不愧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嗎？」

古城從這番話裏聽出同情，一臉狐疑地看着他。

「大叔，你──」

這個男的根本什麼都不懂──！

金屬貨櫃的上蓋伴隨着巨響，由內向外彈飛了。

雖說並不完美，她們仍擁有足以將古城逼到絕境的戰鬥能力。那種強敵來了兩名。

雪菜持槍愕然驚呼。

「可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兒女幸福？」

古城同樣感到驚訝。假如賢生所言爲真，他就不只是夏音的養父，還身兼親舅舅。

她代爲說出的活脫脫就是夏音本來想問，卻又問不出口的話。在場唯有雪菜一個人有說這些話的資格。

持續沉睡的夏音不肯對古城下致命一擊，碧翠絲似乎對此感到滿肚子火，纔會要霧島將船上的那些容具拖到這裏。

碧翠絲鄙視般說道。

「原來如此。」

將冰層摧毀的是她擲出的深紅尖槍。具備長槍外形的眷獸劇烈迸散出魔力火花，將保護夏音的冰牆逐步粉碎。

「啊哈，妳終於懂啦，公主大人？我們不能從改造完畢的葉瀨夏音身上採取細胞，就在頭大的時候，妳剛好大搖大擺地來了，所以事情就這樣囉。」

古城沉痛地低語。賢生的妹妹是夏音的母親，所以他將夏音視如己出。賢生這番話恐怕全是事實。他並不是單單看上阿爾迪基亞皇族的血統，纔會收夏音當養女。

「夏音會進化成超越人類的存在，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她。不久以後，那孩子就會被召到神的身邊，成爲真正的天使──這不叫幸福該叫什麼？」

「我管他什麼皇族還靈媒的，葉瀨和拉・芙莉亞不都是普通的女孩子嗎？你們一下說要改造成天使，一下又說要複製增產，全都在自說自話──！」

「碧翠絲・巴斯勒──！」

「──快退下，賢生！」

碧翠絲想將夏音她們包裝成天使兵器，然後賣給軍方。而且，是打着連吸血鬼真祖都能擊斃的最強魔導兵器名義──

「──請你別再自說自話了。」

「『面具寄生者』？」

「正是如此。基體低劣，複製出來的成品就差，性能上遠遠不及葉瀨夏音。哎，至少會乖乖聽我們命令這一點，倒還算堪用吧。」

雪菜看似不悅地皺眉質疑。她會感到不耐也是當然的。讓親生女兒和人互相殘殺，然後轉變成異形──不可能有爲人父母者會如此希望。

原本一臉愉快地大放厥詞的碧翠絲，忽然痛苦得嘴脣扭曲。

霧島搬來戰場的，肯定就是名爲「面具寄生者」的模造天使半成品。

碧翠絲亮出遙控裝置，滿臉得意地笑。

「小姑娘，妳似乎有些誤解。」

「怎麼會。親生母親並沒有對她表明身分，那也不是該由我告訴她的事。」

她和夏音十分類似。雪菜發現了這一點，所以纔會如此逼問賢生。那並不是爲了責備他，而是爲了連自己的份，將夏音救出苦境──

「抱歉，那樣可做不了生意。我們自己增產了。」

有人發動攻擊，引爆了封印夏音的冰塔。

賢生這話來得意外。什麼意思──如此心想的古城感到疑惑。就在這時──

雪菜的嗓音裏蘊含真摯之情。

彷彿折服於雪菜這樣的心意，賢生沉沉發出嘆息。

「我從來也沒有將她當成道具看待，而是把她當親女兒。現在也是。」

「……第四真祖……！」

「但這值得慶幸。只要再次和你交手──只要和強敵戰鬥，讓靈能中樞全副運作，夏音這次就能進化至最終階段。這樣就不用再流連找尋新對手，夏音也不必再傷害別人。」

「那是魔導士工塑擅自下的決定，並非我的意圖。」

賢生用感覺不出任何迷惘及後悔的口氣回答。

賢生意外的發言讓雪菜瞠目。

拉・芙莉亞默默聽着雪菜他們的對話。她應該從最初就明白葉瀨父女的關係。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討論怎麼養小孩的閒情逸致。我們可是在加班工作，差不多想回去了。能不能快點幹掉第四真祖？」

醜陋不對稱的四片翅膀、浮現於肌膚的魔法紋路，以及金屬製的詭異面具。

拉・芙莉亞厲聲警告。

碧翠絲身邊是獸人化狀態的洛・霧島。

「你沒資格說那些話。因爲你連自己的事都不瞭解！」

「……複製體嗎？」

假如夏音沒能打倒古城，他們的計劃就會告吹。只要讓這些人徹底瞭解，區區模造天使並無法打倒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這樣就夠了──

「什麼？」

就算這樣，古城仍靜靜反問：

「怎麼回事？你製造的模造天使基體不是隻有七具嗎？」

「妳會想綁架我，目的果然是爲了製造阿爾迪基亞皇室的複製人？」

「看了葉瀨現在的模樣，你還要我們相信這些話？」

「你一直以來不都將葉瀨當成女兒扶養嗎？明明如此，你爲什麼要用她來做實驗？被當成道具對待，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心情──？」

接着她操作手裏的遙控裝置。那和賢生所拿的裝置屬於同類型。看了熒幕上浮現的「降臨」字樣，碧翠絲隨口笑道：

「從現在算來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但我妹妹爲了和效命於阿爾迪基亞王宮的我見面，纔會拜訪那個國家。後來她就與當時的國王相識，走入一段得不到回報的戀情。不過我得知那些，已經是在妹妹過世，而我見到她女兒以後的事了。」

用連公主都沉默的沉痛嗓音插話的人是雪菜。她握槍的指頭不住顫抖，烏溜眼睛閃爍。

賢生打斷古城的話，自顧自的說着。

「這種鬼玩意，真的是她要的幸福？不是你自己擅作主張，強加在葉瀨身上的嗎？你那種對待人的方式，在社會上看來就是把人當道具！」

「我會將妳全身切個七零八落，能增產多少就增產多少，臭母豬。假如是妳的複製人，就算不改造成兵器，八成也有一狗票的傢伙肯花大錢買──嘎！」

對於他太過自私的說詞，古城自覺內心已大爲光火。不過在他想到反駁的方式以前，拉・芙莉亞先踏出腳步。微笑的她冷冷斷言：

嘰────刺耳的咆嘯傳出，從中冒出嬌小的身影。

「沒有錯，我只準備了儀式所需的最低數量。」

察覺發動攻擊的人物，雪菜大叫。

沒錯，事情就這麼簡單。

賢生不負責任地把話說得事不關己。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雪菜也是獅子王機關製造出來的，名爲「劍巫」的道具。

釐清條理以後，事情再單純不過。

「妳閉嘴，老女人……還有你也一樣，大叔！」

古城喝斥的聲音有如疾雷，讓碧翠絲和賢生都噤口無語。

他抱在兩腋的是尺寸類似棺材的金屬貨櫃。獸人隨手將那甩到高坡底下。

「……是葉瀨這麼要求的嗎？她有說過，成爲超越人類的存在就是她想要的幸福？」

雪菜的表情因困惑而動搖。賢生仰望着冰層中的夏音，繼續說道：

賢生則想讓夏音成爲超越人類的存在。爲此，他需要能誘使夏音全副運作靈能中樞的敵人。所以他纔會看上古城，心裏打着讓古城當炮灰，好幫助夏音進化的主意──

「想將模造天使當成兵器銷售的人，可把話講得真冠冕堂皇呢。你說是吧，賢生？」

賢生聲音在顫抖。信念動搖的他，臉上顯露惱恨及混亂。

那是古城身體放出的雷擊如長鞭飛來，重重打在她肩膀所致。

不過那並非針對碧翠絲的攻擊，純粹是古城壓抑不了的怒氣轉化成魔力，纔會在力量滿盈後隨機撒向四周。

此時，賢生堅定如山的表情首次動搖。

真是太慶幸啦──碧翠絲說着狠狠露出獠牙，再次召喚自己的眷獸。彷彿嫌礙手似的，她拖着具備意識的深紅尖槍朝拉・芙莉亞走近。

「那件事情，葉瀨她……妳女兒知道嗎？」

「你當她是親女兒……？」

「否則好不容易製造出來的這些傢伙，就要變滯銷貨啦──！」

古城帶着一身強橫的魔力奔流，怒瞪女吸血鬼。

「面具寄生者」們展翅飛向天空。她們的模樣十分酷似夏音過去打倒的基體。察覺到這一點，賢生繃緊臉。

古城的眼睛染紅了。那是可比烈火的憤怒色彩。

皺着臉的古城瞪向賢生。賢生按着沾滿血污的頭，頜首說道：

「葉瀨是妳妹妹的……女兒？」

拉・芙莉亞冷冷低語，不屑地抬頭瞪視女吸血鬼。

對拉・芙莉亞來說，碧翠絲不只是覬覦她的罪犯。對方曾擊落皇室擁有的裝甲飛行船，更是殺害衆多侍從及護衛騎士團的敵人──碧翠絲欠她那些部下血債。

但話傳進賢生耳裏以前，爆炸已在他頭上發生。

但要是如此，賢生的行爲更讓人無法認同──

古城用同情般的目光蔑視對方。現在他完全肯定了。

碧翠絲將長槍眷獸喚回手裏，懶散地嘆了氣。

賢生處之泰然地承受古城那蘊含怒氣的視線。

古城一行人背後的高坡上，有個身穿紅色緊身衣的女吸血鬼身影。

面對雪菜的疑問，賢生輕描淡寫地搖頭。可是，感覺他不是在說謊。

「唔……！」

「既然這樣就更不應該吧。爲什麼你要將葉瀨用於實驗？」

「即使妳不信，事實依然是事實。或者說，只要知道她母親是我的妹妹，妳多少就肯相信我了？」

「你說『幸福』？葉瀨現在的模樣叫幸福？」

無數尖銳冰塊落下，挨個正着的賢生因而倒地。

碧翠絲咬牙切齒。

但是賢生卻平靜地搖頭。

「……閉嘴，第四真祖……」

「我真的火了。我要救回葉瀨，將你們的無聊計劃全部搞砸！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的戰爭！」

古城發出兇猛的霸氣大吼。

「面具寄生者」對真祖的魔力產生反應，旋即朝古城發射樣貌扭曲的光劍。

打落那柄光劍的，是凌厲劃過的一柄長槍。

同樣籠罩着人工神氣的武器。正如「面具寄生者」能抵擋雪菜的槍，她們的光劍也可以用「雪霞狼」打落。

依偎在古城身邊的雪菜持起銀槍笑道：

「──不，學長。是我、們、的戰爭纔對。」

古城將背後交給她，自己則默默仰望天上。

碎散崩解的冰塔上空。葉瀨夏音張開三對翅膀，眼裏不具慈悲地俯視站在地面的古城。

6

「唉～～……悶耶！別讓我們多費工夫啦，第四真祖！」

碧翠絲操弄遙控裝置，對「面具寄生者」下指示。她大概是篤定用不着指望不安定的模造天使，光靠「面具寄生者」就能打倒古城。

在上空待命的「面具寄生者」從天飛降，對古城等人胡亂發射無數光劍。那實在不是雪菜能隻身抵禦的數量。然而──

「──礙眼。」

古城頭也沒轉，用右手輕易擋下飛劍。光是如此，扭曲的光劍就全部消滅了，彷彿整塊空間都遭到剷除。

「……喂，那是怎麼回事？BB！」

看到那一幕，霧島臉色驟變。跟妳說的不一樣嘛──他仰望身旁的女吸血鬼，眼裏好似正如此抱怨。

然而碧翠絲什麼也沒回答，只是屈辱地繃着一張臉。

「──『面具寄生者』由我來設法。學長，你到葉瀨那邊。」

雪菜這麼告訴背靠背站着的古城。

「我明白了……可是，拉・芙莉亞呢？」

「嘖……這下不妙。」

碧翠絲自信地笑了。可是，她耳朵裏聽到的並非拉・芙莉亞的慘叫，而是公主織字紡詞串連成的優美禱告詩。

「『蛇紅羅』！將那傢伙的五臟六腑做成肉串！」

「──啥？」

「我相信你喔，古城。」

儘管威力強大，彈藥卻很昂貴，而且一次只能裝填一發。那原本是生活優渥的王公貴族用於行獵休閒的槍。就某種層面來看，它配得上拉・芙莉亞，但難說是適合實戰的武器。

雪菜進一步在零距離以灌注咒力的手肘重擊敵人。碧翠絲高大的身軀浮起數十公分，女吸血鬼受創咳血。

碧翠絲沾滿血污的脣正在顫抖。

女吸血鬼的手中亮出深紅尖槍。或許是反映了宿主的怒氣，她那頭槍型眷獸已經變成長有好幾根鉤爪及倒刺的兇惡模樣。

「是嗎？那麼，你要不要接看看這招？獸人？」

然而只要讓碧翠絲使用，她的槍在攻擊和防禦間就會有一瞬的延遲。因爲宿主跟不上長槍的反應速度。明白了這點，要攻其不備便是易事。

「……難道說……妳召喚了精靈……在自己體內？」

察覺雪菜逼近，女吸血鬼咂嘴握起眷獸之槍。

「怎……妳做了……什麼？」

她乃是劍巫，純粹只爲對付魔族的專家。劍巫灌注咒力的攻擊能妨礙魔族的肉體痊癒，確實剝奪其續戰能力。

「──撼響吧。」

碧翠絲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眷獸逐步消滅。她認得拉・芙莉亞使出的那招是什麼來歷。可是，那絕對不可能。

對於拉・芙莉亞的從容態度，嘴裏冒出鮮血的碧翠絲情緒激昂。

然而，拉・芙莉亞和雪菜目光交會，搖頭表示不必出手。碧翠絲要由我親自收拾，所以請妳旁觀──她如此向雪菜示意。

被眩目閃光燒灼全身的同時，碧翠絲仍出聲咒罵。

碧翠絲在戰鬥方面是外行人，因此她的眷獸如何發招都與宿主的想法無關。一言以蔽之，攻擊和防禦的時機全由她那柄槍自行判斷。

穿過眷獸攻勢的雪菜搶進碧翠絲懷裏，用肘子猛力撞向她不備的側腹。肋骨碎裂的劇痛使得碧翠絲表情扭曲。

霧島挑釁地笑道，更直直衝向拉・芙莉亞。

「好好瞄準啊，公主大人。」

匠英系統是阿爾迪基亞皇室引以爲傲的騎士裝備。那是透過注入龐大靈力，強行提升武器靈格的戰術支援兵器。

但是她這句自傲的臺詞卻轉變成一聲痛苦的悶哼。

公主淡然提出異議。但是，倒地的霧島已經失去意識，沒聽見她的反駁。

「我纔要問妳，做好覺悟了嗎？」

「早說過啦，9公釐彈對我沒用！」

「你們不用爲我掛心。放手一搏吧，雪菜。」

「用那種小家子器的刀也想擋住我的眷獸？少瞧不起人──！」

「可是，妳總不會不知道吧？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女子都是強大的靈媒。」

「──衆神的女兒宿於我身。軍勢的護法，劍之時代。死亡的推手終要帶來勝利！」

公主舉起光劍一揮，槍之眷獸即遭兩斷，轉眼間無聲無息地燒光了。

「咒式槍嗎？拿來唬人倒有意思。」

「很有兩下子嘛……妳們這些臭丫頭。啊～～真讓人沒勁……混帳！」

「不會……吧……這種小丫頭居然空手就將我……」

和雪菜交手後已經受創的碧翠絲，沒道理閃過她的攻擊。她揮下的擬造聖劍由肩頭砍入身軀，令女吸血鬼傷重倒地。

在那裏張開六片翅膀飛舞着的，是模造天使──

點頭的拉・芙莉亞坦然表示佩服。

即使目睹詭異的長槍眷獸，拉・芙莉亞仍不改氣定神閒的微笑。隨後她將刺刀的刀鋒指向負傷的女吸血鬼。

「算啦……不管什麼生意不生意了。我要將你們全宰光！」

霧島對公主的伶俐露出苦笑，同時也放低重心。

「哈……哈哈，搞什麼嘛，那玩意……完全被妳耍了，混帳。」

公主的咒式槍裏沒有彈藥，霧島早看在眼裏。就單髮式咒式槍的構造，從槍口就能看出是否裝了子彈。

雪菜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混亂不已的碧翠絲。

「來幾次都一樣，劍巫！妳的長槍想對付我的眷獸──」

精確而言，沒有那種必要──也許該這麼說纔對。

所謂長槍，本該是攻防合一的武器。

正因如此，碧翠絲一臉不耐煩地隨手出槍大罵：

面對古城他們倆不安地看過來的目光，拉・芙莉亞回以優雅微笑。

「是啊。現在，我就是精靈爐。碧翠絲・巴斯勒──」

她的肉體之所以沒有燃燒殆盡，還能保住原形，是拉・芙莉亞在最後關頭停下劍鋒的關係。即使如此，那依然是瀕死的重大傷勢。女吸血鬼不停猛烈痙攣，不久便不動了。

雪菜明白公主不會爲了面子或虛張聲勢說那種話。她勁道十足地回答「好的！」便朝碧翠絲等人的方向猛衝。借咒術強化腳力以後，雪菜如彈丸般加速。

假如她還要繼續抵抗，這回雪菜應該一擊就能將人打倒。

霧島嘲弄般格格笑着。

擬造聖劍暨匠英系統，都對受神氣保護的那名人工天使不管用。如果有誰能救葉瀨夏音，也只有一個人──

能徒手和雪菜對等較量的，只有克里斯多福・賈德修那種經過訓練的士兵。光會依賴眷獸能力的受僱魔族無法看透雪菜的身手。

具備意識的這柄尖槍能自由改變型體、更換長度，由任何角度迎擊任何距離的敵人，反應速度遠超過人類極限。即使雪菜靠着一身武術，也只能戰得平分秋色。那是已經得到證明的事實。

碧翠絲腦袋混亂地咕噥。但雪菜的攻擊仍未結束，她在緊貼狀態下踩住碧翠絲的腳，順勢出掌頂向她的下巴，接着朝側腹又是一記肘子。

「──若雷！」

「你以爲將我擄作人質，就能讓局面翻盤？」

裝在槍前端的刺刀爲青白色光芒所覆。那道光就是灼傷霧島眼睛、貫穿其胸口的攻擊真面目。

能隨心所欲使槍的劍巫，以及被槍的意志牽着鼻子走的女吸血鬼──孰勝孰敗從一開始就很明顯。

「洛──！連只母豬也綁不了嗎！你這死雜碎……！」

拉・芙莉亞無預警地開火了。全自動發射的手槍子彈依然被霧島輕易掃開。

碧翠絲嘔出肺中的空氣呻吟：

看到部下滿身是血，不耐煩叫罵的是在受創後勉強振作起來的碧翠絲。雪菜將癱瘓「面具寄生者」視爲優先，並沒有給她致命一擊。

「『蛇紅羅』！」

大概是葉瀨夏音覺醒造成的影響，吹過的海風開始夾雜細雪。

拉・芙莉亞拿槍對準霧島，可是沒子彈的槍並不足爲懼。

拉・芙莉亞眯起眼睛笑了。她眯起那綻放青白色光芒的碧眼──

拉・芙莉亞拋開射完子彈的空槍，從背後取出另一把手槍。

儘管那強大的裝備被譽爲魔族天敵，但也具備一項限制──如果沒有和「蘭瓦德」那般備有精靈爐的母艦連線，就無法使用。

以「雪霞狼」這項強力的武器當誘餌牽制住眷獸，再由雪菜向碧翠絲髮動肉搏戰。用言語敘述起來很簡單，不過碧翠絲就是擋不了這種單純的攻勢。

她貼向茫然的碧翠絲，一掌擊在她的腦門。腦部受到直接震盪，碧翠絲瞬間昏厥過去。雪菜更趁隙從她手裏搶來手機型的行動裝置。那是「面具寄生者」的遙控器，只要用這個讓「面具寄生者」進入休眠，應該就能癱瘓她們的戰力。

事實上，平衡感失調的碧翠絲目前仍無法正常走路。

「妳不只針對騎士，更向非戰鬥人員出手。此番行舉──我要以拉・芙莉亞・立赫班之名將妳處斬。我衆多部下的憾恨，妳好好親身體會吧。」

那段誦唱結束前，拉・芙莉亞的刺刀已被閃光包覆。青白色光芒如太陽照亮四周，形成刃長十幾公尺的巨大光刃。

公主心愛地輕撫留在自己頸根的傷痕，微笑得好似一朵美麗的花。

碧翠絲放聲嘶吼。她的眷獸一口氣膨脹數倍，更分岔成好幾道，直逼公主而來。

拉・芙莉亞沒有再多看自己制裁的罪人，將目光轉向天空。

「匠英系統的擬造聖劍……？怎麼可能！那玩意不在備有精靈爐的母艦附近，就沒有辦法用吧──！」

「虧妳能調查到這些。是賢生透露的嗎？」

想制伏公主的霧島毫無防備地近身，霎時間，灼燒視野的青白色閃光令他發出哀號。劇痛貫穿胴體，霧島一邊咳出鮮血一邊苦笑着說：

看見碧翠絲被比自己嬌小兩圈的少女打得落花流水，霧島亂了陣腳。

那是金黃閃爍的大型咒式槍。握把裝點得美輪美奐，以手槍而言稍長的槍身底下已經裝上刃長約十五公分的刺刀。

雪菜的最後一記攻擊用意並不在「傷害」肉體，而是爲了使肉體機能「失靈」。既然細胞本身沒有損傷，吸血鬼的痊癒力就派不上用場。

看似等候已久的拉・芙莉亞則俐落地朝他拔出手槍。

「說得像是我使詐，可真讓人意外。用槍射你之類的話，我一句都沒奉告過呢。」

眷獸之槍從背後飛來，雪菜越過肩膀使出「雪霞狼」將其打落。緊接着──

「可……惡……爲什麼……我會……」

想開溜的他望向周圍，正好發現落單的拉・芙莉亞毫無防備，便心懷不軌地伸舌舐脣。他從崖上一躍而下，在公主面前着地。

雪菜淡然置評的聲音已經傳不進女吸血鬼耳裏。

「哎，就是這樣囉。我們這下也被逼急了，敢抵抗，痛的可是妳。」

公主保持舉着咒式槍的姿勢，冷酷地低頭看向霧島。

公主將自身軀殼當作精靈的宿體，操縱龐大靈力的同時高舉光劍。

「妳的眷獸確實厲害……不過，也就如此罷了。」

7

所謂咒式槍，是一種使用封有咒力的貴金屬彈藥的特殊槍械。製造數量極爲稀少，現存的完整槍只在全世界屈指可數。與其當作實用品，那種貨色更適合擺在博物館展示。

濃灰色雲隙間，有道光柱伸向地面。

以那道光芒爲背景，飛舞於空中的模造天使望着地面。

「Kvriiiiiiiiiiiiii──！」

天使咆吼，黃金比例的美麗臉孔變得扭曲。

兩名「面具寄生者」的身影已經消失。儘管不熟悉的遙控裝置讓雪菜煞費心思，她還是設法讓她們停下動作，並再度進入休眠。留在天空的僅剩夏音一人。

六片翅膀上浮現的眼球，以至高者的眼神望着古城。

面對那好像要讓觀者凍結的冷酷視線，古城平靜地略過，只注視夏音的眼。夏音的淡藍碧眼中，仍有血淚不停流下。

「妳痛苦嗎？葉瀨？」

古城用平和的語氣呼喚夏音。他的聲音立刻被風雪和模造天使的叫聲掩過，但他可以篤定夏音絕對有聽見他的話。

「我明白。畢竟對拋棄那些貓的不負責任的飼主，妳也一次都沒責備過……」

不認得自己真正的父母，又失去扶養自己長大的歸宿。她比誰都切身瞭解孤獨與悲傷的苦，對待他人卻比誰都溫柔。

不知道那是她與生具來的資質，還是許多人懷着愛情將她養育長大的成果。然而古城覺得夏音那高潔的風骨，絕對夠格自稱皇族。

那樣的她不可能希望傷害任何人。

縱使──對手是被神詛咒的吸血鬼真祖。

「假如被稱爲神的那些傢伙既傲慢又偏頗殘酷，還非得消滅自己不中意的人事物，那我可不會讓妳去替他們跑腿。」

光劍由天使翅膀上浮現的眼珠射出。

但是，那道攻擊並非出自夏音的意志，是天使軀體的防衛反應。如同酸會腐蝕金屬，火會燒燬樹木──天使也無法不攻擊魔族。這項事實正折磨着夏音。

所謂的天使並不具備意志。祂們和熱與光一樣，只是種現象。

人成爲天使，意義等同於從「生命」謫降爲純粹的現象。

應該也有人會稱其爲救贖；也有人會認爲那是從痛苦中獲得解放。

「那頭眷獸──是

次元吞噬者

嗎！它連同所有次元將空間吞下了？」

「什……！」

能癱瘓魔力的「雪霞狼」用這一擊，消除了葉瀨賢生爲女兒刻下的靈格進化術式。那就代表模造天使已失去支撐靈能中樞的力量。

「──啃光那玩意，『龍蛇之水銀』！」

「紗矢華……等……等等，妳摸的那邊是……！」

眷獸仍持續攻擊。雙頭龍毫不停歇地吞下噴湧出來的神氣，還有復原的天使翅膀。喪失的高次元空間防護膜並未恢復，古城的攻擊依然管用。但是，只要夏音本人沒有受傷，神氣就會繼續從高次元空間流入她的體內。

曉古城從前任第四真祖「焰光夜伯」繼承的十二眷獸之一，「龍蛇之水銀」乃是二身合一的雙頭眷獸。

縱使是違法實驗，縱使用了無視本人意願的差勁方式，這個男人確實是用他的方式在疼愛女兒。既然如此，該制裁他的就不是古城。揍不揍？原不原諒？這些並不該由古城決定。

雪菜的槍破空劃出一道優美的銀色光弧。

「唔……喔！」

那幅荒謬的景象令葉瀨賢生愕然驚呼。

賢生帶着失意之色的眼睛，確實能感受到爲夏音着想的愛。

古城對着那些眼睛伸出左臂，手臂前端噴出的是鮮血。

所以，它們靠雪菜一人的血並無法被喚醒。

但是，雙頭龍各自張開巨大下顎，將光劍吞入口裏深不見底的深淵，然後連碎片也不剩地消失了。它吞了天使的光劍。

但是雙頭龍的攻擊並未結束。兩道巨顎接連從前後、上下、左右來襲，將黃金保護膜刮削而去。

兩道巨顎飛來，將那顆眼球徹底吞食入腹。金色光輝蕩然無存，湧現的神氣也消失了。

那幽亮的光是能斬除萬般結界的神格振動波，也是癱瘓魔力的降魔之光。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雪菜！」

在光輝環繞下，模造天使方能帶着高次元世界的屬性具現於這個世界。哪怕真祖眷獸擁有多麼自豪的破壞力，也無法傷害身屬異世界的天使──本應如此。然而──

而且，共有兩條──

古城拚命朝不停痛哭的模造天使嘶喊。

「住手，葉瀨！」

賢生一臉失魂落魄地點頭。

現身的是龍。緩緩蜿蜒擺動的蛇身，以及長有鉤爪的四肢，再加上兇猛駭人的巨大翅膀。那是覆有水銀鱗片的蛟龍。

這時，隨着清冽的鋒刃颯然掃過，有一陣凜然澄澈的嗓音響起。

模造天使已被古城的眷獸奪去高次元空間的保護膜，無力抵禦雪菜的攻擊。

從夏音身體流泄出的神氣卻變得更強橫，好像在嘲笑古城這份冀望。

可是，對不那麼希望的人來說，除了永劫的煎熬以外，那什麼都不是。

她只要在夏音的肌膚劃下一絲絲痕跡──只傷及些微表皮就行。

古城望着他充滿失落感的眼睛，無奈地嘆氣，然後默默放下握好的拳頭。原本古城想扁他，但現在也沒了那個勁。

賢生看似恍惚地望着這幕光景。

當衆人這麼以爲的瞬間──

「對啊。她只是墮入同次元而已──並沒有失去從高次元空間流入的神氣。」

雪菜舉起的銀槍呼應着她肅然誦唱的禱詞，發出光輝。

「Kvriiiiiiiiiiiiii──！」

沿岸警備隊的巡邏艦抵達，是在那之後沒多久的事。

「紗……紗矢華！這樣會癢！」

「──事情結束了，大叔。」

雪菜沒有必要將夏音刺穿。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如今模造天使失去高次元空間的庇護，古城的攻擊自然會管用。她已經不再無敵。

古城無法打倒她，贏不了她。

要打倒無限再生的天使，唯有將夏音體內的靈能中樞摧毀──

模造天使朝古城的眷獸射出光劍。

「──迅即到來，第三眷獸『

龍蛇之水銀

』！」

巧笑倩兮的她使勁蹬地縱身一躍。

「怎麼可能……！」

鮮血轉化爲龐大的魔力波動，波動凝縮後隨即變成具實體的召喚獸樣貌──一匹爲晶亮銀鱗所覆的吸血鬼眷獸。

將夏音從這種痛苦中解救出來的辦法，只有一個──

着黑衣的魔導技師無力呼喚。

紗矢華搭着附動力引擎的橡皮艇上岸，對島嶼遭火噬的慘狀不看一眼，只管將過來接風的雪菜抱進懷裏，然後用自己的臉磨蹭雪菜。

「我現在就立刻將妳拖下來！」

雪菜無畏無懼地衝進那座有人工天使射出光劍、巨龍肆虐發威的戰場。然後她不出聲息地飛舞於半空中。

賢生這番話有如自贊自誇，或者聽來也像鬆了一口氣。

面對紗矢華緊黏不放的纏勁，雪菜困擾地扭身掙扎。但從不安中獲得解放的反作用力，似乎讓紗矢華的慾望失控了。猛呼氣的她將臉埋在雪菜頸根，手也曖昧地伸進她的制服。

模造天使的六顆眼球放大瞳孔，彷彿受到動搖。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想讓它們徹底聽命，需要同時有兩名不同靈媒的血。拉・芙莉亞應該就是看出這點，才讓古城吸自己的血。

同時出現的兩條龍呈螺旋狀交纏，化爲前後各有一顆龍首的巨龍樣貌。換言之，它們融合成雙頭龍的樣貌。

不過就目前的古城看來，這頭魔獸正是用來拯救夏音的王牌。

「可惡！爲什麼！這樣還是不行嗎？葉瀨──！」

「它居然……吞了模造天使的超次元薄膜？」

「不對，學長。是我們贏了喔。」

然而──

巧的是，「龍蛇之水銀」實體化以後的肉體是銀色的。那是雪菜的長槍顏色，也是公主的頭髮色澤。

身穿制服的嬌小少女手持銀槍來到古城面前。

古城將撒落而下的光劍陸續消除，並如此大喊。感受到他全身湧出的異樣氣息，天使的眼珠像貓一般，瞳孔縮成細線。

古城不忍看雪菜繼續被蹂躪下去，就用手刀敲了失控的紗矢華。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選項。古城是爲了救夏音而戰，如果非得傷害她才能取勝，根本無異於敗北。

「夏音……」

被驚人的閃光灼傷角膜，古城低呼。

「是啊，看來沒錯。」

古城的水銀色眷獸竟能將絕對無法觸及的天使翅膀，連同周圍的黃金光輝一同啃食入腹。代替鮮血噴出的是陣陣光芒，模造天使因而哀號。

看到這一幕，賢生終於發現古城那頭眷獸的真面目。

古城愕然目送她那妖精般的背影。

落在她臉頰的一片雪花在南島的強烈陽光照耀下，無聲無息地靜靜溶化。

夏音從魔法的咒縛中獲得解放，取回原本的人形。六片翅膀從赤裸的她身上脫落，外型呈眼球狀的靈能中樞也因而失控狂飆。

「喂。」

光是如此，夏音肌膚上的魔法紋路頓時消滅了。

「啊～～妳平安真的太好了，雪菜雪菜雪菜！沒事吧？受傷了嗎？有沒有受傷？」

像是爲了表明自己總算填飽肚子，雙頭巨龍留下一聲咆吼，隨後便消失無蹤。

失神倒下的夏音被雪菜攙扶着。看她安然無恙，古城鬆了口氣，接着瞪向站在背後的賢生。賢生合攏右手手指握緊拳頭。

何況古城的攻擊太過強大，用在如今不具防禦力的夏音身上，肯定會要了她的命。

沒錯。外表搶眼度不比雷光巨獅，聲勢狂猛也不如緋色雙角獸，然而在兇惡這方面就是由水銀色的雙頭龍拔得頭籌。

夏音的身體正在燃燒。嬌小得和巨大翅膀不相稱的身軀，有如蠟燭燃盡前那般噴湧出神氣點燃的煌炎。

「──姬柊？」

換句話說，這頭眷獸能對世界本身造成無法復原的傷害。對於身爲創造主的「神」來說，雙頭龍就是天敵，堪稱最爲兇猛的受詛魔獸。

8

賢生笑得有如殉教者那般滿足，黯然絕望的古城表情扭曲。

當着悵然若失的賢生的面，失去一對翅膀的模造天使從天上墜落。

巡邏艦上頭有南宮那月以及煌坂紗矢華的身影。救援來得比預想中早，大概就是她們費心找尋古城等人下落的證明。

被它們用巨顎吞下的空間，會從世界上消失。

包覆天使身軀的黃金光芒變得更加燦爛了。那是由高次元流入的神能光輝。

既然手無法伸到遙遙立於高空的天使那裏，將她們拖到地上就行了。

「沒錯。縱使對手是真祖的眷獸，模造天使也不可能會落敗。我們是不會輸的，也不可以輸──！」

曾經被稱爲天使的銀髮少女，正在雪菜腿上像小貓般蜷身沉睡。

雙頭龍的水銀色巨軀則在此時發動震天撼地的攻勢。

夏音理應被啃噬的翅膀再生了。無數光劍從翅膀隨意飛射而出。

好痛──紗矢華這麼叫出聲，眼裏帶着淚回頭。雪菜趁隙逃出她懷裏，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躲到古城背後。

「我……我可不想隨便被你碰耶！」

紗矢華捂着綁着馬尾的後腦杓，開口對古城抗議。之前也發生過這種狀況啊──古城如此心想，厭煩地提醒：

「點到爲止吧。所有人都在看。」

「唔！」

紗矢華總算取回冷靜，怯生生地環顧四周。察覺自己造成衆人聚焦，她咳了一聲，想將事情就此帶過。

然後她視線往上瞟了一眼古城的臉色。

「原……原來你也活着啊，曉古城。運氣挺好的不是嗎？害我白擔心了。」

「抱歉，讓妳操心。還好有妳來接我們，謝啦。」

「唔……嗯，不客氣……等等，我又不是爲了救你纔來的！救你算順便！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含意！」

紗矢華滿臉通紅地回嘴。這個女生還是一樣麻煩耶──古城如此想着隨便揮了手說：

「啊～～好好好。我明白啦。」

「唔……什麼嘛，真是的。你死一死算了。」

紗矢華不知爲何露出怨恨的眼神，嘀嘀咕咕抱怨起來。雪菜望着古城和她的互動，彷彿難忍頭痛地捂着眼。

「──古城，能請你幫忙嗎？」

緊接着，拉・芙莉亞喚了古城。

倒在她身旁的是不省人事的霧島和碧翠絲。如此說來，都忘記這些傢伙了──古城在心裏這麼反省。

身爲登錄魔族的他們既成爲罪犯，遲早會被「魔族特區」的法律制裁，但現在得先用船將人載回去纔行。

「這些傢伙還活着嗎？」

古城扛起傷勢慘重的兩人，一臉擔心地問。霧島的肚皮上開了洞，碧翠絲被深深砍傷。倒下後時間過了許久，他們卻沒有回神的跡象。就算是魔族，也會讓人擔心性命是否無虞。不過──

「過得很享受……雪菜，還有公主，妳們脖子上的咬痕該不會……」

「是的，我醒來了。爸爸說他要救我……結果……我害了好多人……」

拉・芙莉亞朝夏音溫柔地微笑，並指着古城等人所在的方向。

「你……你對誰用那麼放肆的口氣說話啊？這位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這個傷口是類似人工呼吸造成的結果，絕不是什麼下流行爲的痕跡。對……對不對，學長？」

「呃……哎，大概啦。」

聽了班導師明顯懷有惡意的話，古城忍不出驚呼。別叫我美眉──那月噘嘴如此抱怨，但現在並不是介意那種小事的時候。

「我有手下留情。不過，這是擬造聖劍在精靈護法下造成的傷。哪怕是魔族，沒有經過適切治療也無法痊癒。」

「無妨。古城對我別具意義……唔，因爲他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妳是……？」

接着便從左手提着的樂器盒裏俐落地抽出銀色長劍。她讓那柄劍變形，將銳利的箭矢搭上弦，然後怒喝：

「可不要給我亂動，你這禽獸！一離開我的視線就馬上這樣！」

「夢……」

「拉・芙莉亞公主……？」

而紗矢華看他們倆要好地並肩走在一塊，詫異得瞪圓眼睛。

抓狂的紗矢華髮動攻擊，古城倉皇躲避。雪菜正設法阻止這場災難。

「家人……」

「已經沒事了，夏音。古城他們救了妳。」

「哎，拜託妳稍微聽人解釋！」

「曉古城………………！」

嘴脣發顫的她這麼嘀咕以後，趕緊抓着古城的胳臂將他拉到自己身邊。紗矢華面帶斥責之意，瞪着古城尖聲問道：

「哼。原來如此，昨晚你過得似乎很享受嘛，曉。」

拉・芙莉亞神態自若地回答。這位標緻如人偶的公主，正是讓兩個魔族身受重傷的始作俑者。以後最好別惹她生氣──古城暗自在心裏如此發誓。

夏音發現古城正被紗矢華說教，驚訝得眯起眼睛。

間隔一小段尋思般的沉默，拉・芙莉亞如此回答。

而夏音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公主。直到實際接觸拉・芙莉亞的手以前，夏音或許都以爲對方是夢境的一部分。

「第……第一個？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古城閃爍其詞地點頭。這麼說來他纔想到，紗矢華原本會擔任拉・芙莉亞的嚮導。

拉・芙莉亞探頭望着與自己十分神似，有如妹妹的少女。

「我向您賠罪，公主殿下。之後我會斥責這個笨蛋，還請您別──」

雪菜急着想安撫前室友。

夏音一臉茫然地仰望公主，困惑地低聲說道。接着像延續夢裏的情節，她朝公主點頭。

「從惡夢中醒了嗎？夏音？」

畢竟是在那種兵荒馬亂的狀況下認識，古城的感覺已經有點麻痺，不過像紗矢華那種反應，應該纔是對待公主的正確態度。然而，事到如今就算換方式相處，拉・芙莉亞八成也不會開心──古城不由得這麼認爲。

「煌……煌坂？慢……慢着，冷靜下來。我記得那把弓，那超危險的對吧──！」

「妳是煌坂紗矢華對不對？因爲我的關係，讓妳費心了。」

片刻間，拉・芙莉亞着實開心地望着他們那副模樣。

接着她走向被安置在救援隊擔架上的葉瀨夏音。因爲她發現夏音已經恢復意識，微微地睜開眼睛。

紗矢華面色蒼白地嘟噥。雪菜和拉・芙莉亞的頸根都還留着類似吻痕的小小傷口。那是古城吸過血的痕跡。

「……是……大哥他……」

「等等……那月美眉！拜託妳不要火上加油……！」

古城立刻順着雪菜的話接腔，試圖解開紗矢華的誤會。面對兩個人一搭一唱的藉口，紗矢華默默望了片刻。

紗矢華繃着臉問。公主只是雙頰泛紅地低着頭。

「我是……嗯，我是妳的家人。」

拉・芙莉亞驀地露出嬌羞臉色，微微垂下目光。公主這番難保不會招致誤解的發言，讓古城的臉頓失血色。

「不只他們，我也陪着妳喔，夏音。」

但她嬌美的脣正露出微微笑意，這一點古城並沒有看漏。拉・芙莉亞顯然是在拿他們尋開心，想捉弄古城取樂。

這句話彷彿帶有某種珍貴的意義，夏音也在自己口中重覆：

而且麻煩的是，不知從哪裏現身的那月也盯着古城他們說：

「是……是啊，就像她說的。」

拉・芙莉亞握着夏音的手細語。

拉・芙莉亞朝紗矢華微笑。紗矢華連忙端正姿勢鄭重答話：

「不……不是的，紗矢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