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於船上 The Oceanus Grave Ⅱ

1

踏入建築物的瞬間，有股奇妙的感覺湧現。

宛如世界變色的錯覺。空氣乾燥，帶着粗澀的觸感。儘管令人不快，這種空氣對他來說，倒也有種懷念感。

彩海學園高中部──這間學校以「魔族特區」的教育機構而言，相當罕見地並沒有專門研究魔族的特殊設施，屬於尋常無奇的高中。話雖如此，校內卻掀湧着一股異樣氣息。

深夜的校舍裏沒有學生身影，緊急照明和月光照耀着陰暗的走廊。

無人教室的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用異國魔法文字記載的咒語，摘自古老魔導書的其中一節。

粉筆寫下的衆多文字發出淡金色光芒，綻放着強烈的魔力波動。

那是足以改寫世界的壓倒性力量──黑板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異界接收力量的「門」。

「……暗誓書……」

青年自顧自的嘀咕，露出了一絲微笑。

那是個戴了眼鏡，容貌具知性的青年。左臂嵌着黑灰色手銬，被扯斷的鐵鏈留了短短一截而顯得左搖右擺。他也是逃離監獄結界的七名逃犯之一，之前被修特拉・Ｄ稱呼爲「冥駕」的人物。

青年發出靜靜的腳步聲爬上階梯，後來發現倒在走廊的人影，貌似感興趣地停了腳步。

是兩具遭巨劍斬斃的魔導師屍體。

倒在地上的魔導師手裏拿着寶劍、法杖以及魔導書──全是威力強大的魔法武器。可是那些玩意已經失去魔力光輝，成了沒有價值的垃圾。

瀰漫於校內的奇特空氣剝奪了那些武器的魔法之力。

「他們是LCO的魔導師嗎──？」

青年朝教室裏詢問。

聽見他的聲音而回過頭的，是個身穿黑白色十二單衣的年輕女子。

「書記魔女」仙都木阿夜──

她手裏握着變短的粉筆，背後的黑板上則以細密字體記載着魔導書的一節。

想改變話題的古城硬是馬上反問回去。淺蔥和小那還穿着被逃犯追殺而弄髒的衣服。

「……確認？」

「我只是想親眼確認而已。」

「洗澡？」

青年泰然自若地承受她那充滿敵意的視線，然後將自己的左臂舉到眼前。

「這樣啊……你……你是……獅子王機關的……」

「……記得……你也是監獄結界的逃犯吧。別人曾叫你冥駕？」

也是啦──古城跟着同意。由於當事人性格太搞怪，古城差點忘記瓦特拉是「戰王領域」的貴族──不折不扣的君主。原本他該是國賓等級的重要人物。

『你到底懂不懂啊，曉古城？奧爾迪亞魯公待在船上，就表示那裏有治外法權，我和雪菜都不能上船耶！爲什麼要把「空隙魔女」帶去那裏？你是白癡嗎？想化成灰嗎！』

青年輕輕踏向掉在腳邊的寶劍。理應蘊含強大魔力的寶劍輕易碎散，留下枯木折斷般的餘響。

雪菜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不高興。

「我是請船上的人先去張羅，好讓我們洗個澡。」

「呃……哎，情勢所逼啦。」

追殺那月的那羣逃犯還剩下幾個人。他們和瓦特拉要是在市區交手，根本無法想像會對周圍造成多大的損害。既然如此，換成在海上迎戰應該能減少損害。

另一方面，古城等人卻悠悠哉哉待在豪華遊船上，也難怪雪菜她們會生氣。基本上從古城的角度來看，光是和瓦特拉待在一起，狀況就與安心差了十萬八千里就是了。

紗矢華從雪菜那裏搶走話筒，然後插話進來。聽了她高八度的臭罵聲，古城忍不住皺着臉回嘴：

然後她聽了古城目前的所在處，聲音裏頓時夾雜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憤怒。

穿着死神般衣裳的魔女也高聲大笑。

沒錯──阿夜點了頭，視線落在手裏握着的粉筆。

阿夜瞪向親切微笑着的青年，並對他露出挾帶殺氣的笑容。

阿夜納悶地變了表情。

阿夜面無表情地望向青年全身，循着模糊的記憶提問。

『那個……我覺得至少把藍羽學姐送回家比較好。畢竟要是待在那裏，她肯定會捲入戰鬥當中。』

紗矢華用了留有一些不滿的口氣嘀咕。基本上她似乎也認同古城的判斷尚稱合理。

『什麼？』

那艘船悠然停在港灣地區的大棧橋。

「……什麼意思？」

『藍羽學姐和南宮老師都平安對不對？』

於是世界開始受到侵蝕。

「這是暗誓書的力量？」

因此除了青年以外的逃犯，目前都還在追殺南宮那月。那月是被當成了誘餌。

『說的也是……』

『你這樣說，或許也沒錯啦……』

「──誰會啊！我們是在小朋友面前耶！」

「變複雜……是怎麼個複雜？」

『呃，例如說……在藍羽學姐面前讓吸血衝動發作……』

「你也要來妨礙我？」

「聽說船裏有大澡堂喔。瓦特拉先生真不是蓋的耶，不愧是領主，真有錢。」

最後青年只留下這一句，身影隨即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奧爾迪亞魯公的巨型遊船對不對？你怎麼會在那裏？』

轉頭看去，是淺蔥帶着小那站在那裏。

大功告成的暗誓書啓動了。

「暗誓書本身已經佚失。南宮那月將書燒掉了，其中記載的魔導睿智只存在於那傢伙的記憶裏。」

淺蔥環顧豪華的船內，說得像是大受感動。

獨自留下的阿夜則將手裏的粉筆捏碎泄憤，接着她又用殘留在指尖的白粉在黑板上寫下文字──寫下用來讓暗誓書完成的最後一段文字。

『啊？學長是說……深洋之墓二號？』

她藏在十二單衣袖子底下的手腕不見本來該有的手銬。因爲仙都木阿夜早就從監獄結界完全獲得解放了。

青年毫無防備地轉身背對她，就這樣走出教室。

雪菜也微弱地發出嘆息。那月幼兒化的模樣，她也透過電視轉播看見了。

2

「總之，她們兩個好像都沒有受什麼大傷。那月美眉變成那個樣子，我不知道算不算平安就是了。」

青年什麼也沒做，只是輕輕碰了一下而已。光是如此，魔女「守護者」的存在就受到動搖了。阿夜反感地皺着臉，下令要暗色騎士後退。

「你是來討『解鎖術式』的餘惠嗎？冥狼？」

「……不。解開這個的方式，我心裏也有着落。」

雪菜到最後還是留了一句擔心的嘀咕，然後電話就切掉了。古城將手機放回口袋，疲憊不堪地靠到牆上。於是──

「妳的手銬呢？仙都木阿夜？」

「那麼，你爲何要來？」

「……都已經若無其事地進了我的『世界』，你可真敢說。」

蓄集了和魔導有關的知識和咒語，本身也變得帶有強大蠱惑力的書──那就是被稱作魔導書的「有力書籍」。它是具書本外形的魔導器，可以賦予閱覽者超越人智的力量，代價則是招來莫大的災害。

她抄寫出來的不只文字，連正牌魔導書蘊含的魔力和詛咒都能完全重現。那就是人稱「書記魔女」的仙都木阿夜的特殊能力。

青年望著書寫在黑板上的暗誓書內容，貌似愉快地笑出聲音。

她們所在的基石之門周圍似乎還鮮明地留着之前和逃犯戰鬥的痕跡。載着受傷警備隊員的救護車警笛聲、羣衆尖叫聲、警員們驅趕圍觀民衆的怒吼，都隔着電話清楚傳來。

「淺……淺蔥？妳沒去換衣服嗎？瓦特拉的侍女說過會借衣服給妳們吧？」

而她根據南宮那月的記憶，讓已經佚失的兇猛魔導書──「暗誓書」復活了。阿夜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成了新魔導書的一部分，正釋放出龐大魔力。普通人應該已經無法接觸黑板，也不能直視那塊黑板。

在這個瞬間，人們尚未察覺「魔族特區」已開始瓦解──

「所以你怎麼會跟那種人認識？」

有人似乎就守在旁邊，還問了古城一聲，讓他嚇得發出愚蠢的尖叫。

『總之，我和紗矢華也會盡量趕到那附近。請學長至少不要讓問題變得更復雜喔。』

「我只是個落魄的攻魔師，不配報上姓名。」

『是喔……』

「嗯。我想確認當我們這些逃犯將注意力放在南宮那月身上時，妳又打算做些什麼。」

青年望着魔女的左臂問道。

曉古城尷尬地杵在船內，手裏握着手機。

阿夜瞪着青年問。從她背後幽幽浮現的是披戴暗色鎧甲的騎士幻象，拔出的巨劍尖鋒指向青年眼前。

即使在衆多大型船舶停靠的弦神島，它仍是格外吸睛的豪華船隻。個人所有的外洋遊船──而且是規格超乎常理、媲美軍用驅逐艦的巨型遊船。

古城怨怨地嘟噥。雪菜看似納悶地沉默半晌又問：

電話那頭再次傳來雪菜的聲音。

「我會祈禱『實驗』成功，仙都木阿夜。祝妳有個美好的盛宴夜晚──」

「就是小朋友版本的那月美眉啦。簡稱小那。」

可是，她並沒有將得到監獄結界的「鑰匙」一事告訴其他囚犯。

如今彩海學園的校舍本身就是「暗誓書」。

「喔哇！」

啊，你問這個嗎──淺蔥揪起沾了泥巴的上衣下襬說：

「既然妳奪取了南宮那月的記憶，在那當中自然會有監獄結界的『鑰匙』──解鎖術式包含在裏面纔對。南宮那月逃掉以後，妳無意追她，就是因爲沒那個必要吧。」

通電話的對象是雪菜。古城動身去救淺蔥以後就失去了聯絡，她感到擔心纔會用基石之門附近的公用電話打過來。

仙都木阿夜能複製魔導書。

然而，逃犯青年卻平靜地盯着黑板。

『……那就好。』

「這也沒辦法吧？瓦特拉那個笨蛋，滿腦子想用那月美眉來引誘那些逃犯。與其就那樣留在市區，我覺得來海上還比較安全啊！」

被阿夜用奇特的名字稱呼，青年嘆息着搖頭。

「不。畢竟對我來說，妳的『實驗』或許分外有意義。」

雪菜和紗矢華之前應該一直拚命尋找着古城他們的下落。

阿夜眯起不祥的火眼，望向青年被眼鏡遮着的臉。

「所以，妳纔會從她那裏奪走記憶，像這樣重現暗誓書的內容嗎……原來如此，這就是妳被稱作『書記魔女』的緣故──」

「──你剛纔在和誰講電話？」

青年若無其事地徒手抓住指向自己的劍尖。瞬時間，暗色騎士的身形變得模糊扭曲。

姑且都平安──古城含糊地回答：

「我也有同感，但是她說也說不聽啊。別看她那樣，那傢伙有夠頑固的。再說小那也很黏她。」

然而被青年道破那一點，阿夜仍笑着表示那又如何。

『你說……小那？』

雪菜似乎莫名能理解地嘆了氣，接着口氣立刻又變得不安。

貼近古城的淺蔥仰頭問道。古城無意識地別開眼睛說：

「那是因爲……呃……我們體質相同……不是啦，我們稍微有共通的話題。」

「哦～～？」

淺蔥半眯着眼，和古城越貼越近。

不知不覺中被逼到牆邊的古城被淺蔥帶刺的目光貫穿而沉默了。看來半吊子的藉口在這種狀況下不管用。

「我說啊，古城……最近和你講話，我都有一種只有自己被矇在鼓裏的感覺，有時候會讓我非常火大耶。」

「淺蔥……」

意外聽到淺蔥的心聲，古城有股強烈的罪惡感。他確實有事情瞞着，所以根本找不了藉口。算了──淺蔥卻輕輕聳肩，乾脆地放過被逼得無路可退的古城。

「總之，這些事等我洗完澡再來追究清楚。這次你可要全部招出來喔。走吧，小那。」

淺蔥牽着幼兒化的那月朝澡堂走去。古城望着她遠去的背影，深深嘆了氣。

有時間做心理準備是滿令人慶幸，反過來說，或許這就是淺蔥下的最後通牒。古城要繼續對她隱瞞自己的真面目，差不多也到了極限。

話說回來，淺蔥今晚似乎有種被逼急了的感覺。古城和瓦特拉彼此認識這件事，似乎讓她格外有戒心。而且淺蔥明知道危險卻還跟上船，古城實在不明白她到底在焦慮什麼。

話雖如此，瓦特拉確實是個棘手貨，淺蔥對他有戒心自然最好──就這樣，古城硬找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結論讓自己釋懷。

隨後，古城驀然抬頭。他發現有張生面孔接在淺蔥之後走了過來。

那是個穿着銀色晚禮服的年輕人，外表年齡在十五、六歲左右。長得嬌小且面容溫順，是十足的美少年。

灰色頭髮和翡翠色眼睛，白淨肌膚以及長長的睫毛。或許因爲這樣，少年看來有種說不出的柔弱，散發着一股讓同性也想保護他的氣質。

古城不禁被他宛如藝術品的長相吸引住目光。

「請問──您是曉大人對不對？」

被一陣好似少年變聲前的清澈嗓音叫住，古城總算回過神來。

「呃，你是……？」

「我該不會……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吧？」

「我當然不會嫌棄啦。這艘船太大，我一個人似乎會迷路。」

「……我們不能讓您滿意嗎？」

古城一邊嘆氣一邊搔了搔溼掉的頭髮，接着忽然感到不對勁而蹙起眉頭。話說回來，她們怎麼會知道古城正在洗澡？

「怎……怎麼回事？」

有個陌生的少年站在樓梯上，俯望着古城這邊。

吉拉感嘆似的仰望古城。

連寫真女星都相形失色的泳裝美女軍團，有充分的誘惑力能刺激古城的吸血衝動。照這樣讓她們牽着鼻子走就太危險了。

「我是『遺忘戰王』的血族，名叫吉拉・雷別戴夫・渥爾提茲拉瓦。來到屬於尊駕領地的遠東『魔族特區』，我卻遲遲沒有問候，望您能包涵，第四真祖。」

「前面也不必！還有，服侍人洗澡並不是女僕的工作吧！」

「……所以囉，您要不要快活一下？」

冷靜下來──古城反覆深呼吸，這種時候更不能放棄思考。首先要讓心情鎮定下來，將問題一項一項解決纔行──

他恐怕也和古城同輩，彼此身高也差不多。少年身上那套銀色晚禮服和吉拉十分類似，不過也許是氣質具攻擊性的關係，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容貌俊美的他令人聯想到冰冷刀械。少年瞪着古城，表情帶有的敵意一展無遺。

或許是受了那些多餘的念頭影響，古城想到瓦特拉在吉拉和特畢亞斯服侍下入浴的模樣，意外讓自己挨中精神轟炸。

泳裝美女軍團毫不留情地將沒有防備的他包圍。

「啥？」

「我們是服侍奧爾迪亞魯公的女僕軍團，想要來幫您擦背。」

「我們是人質。」

「……優麻……妳等着吧。」

當古城認真無比地想着這些時──

青梅竹馬傷得慘兮兮而倒下的模樣，和沉痛的情緒一起浮現在腦裏。

「──真是令人欽佩呢。」

「那麼，我來幫您洗前面。」

自稱吉拉的少年帶着迷人微笑，朝古城恭敬地行禮。

貌似替古城着想的吉拉低聲說道。

「其實我們並不是女僕。」紅比基尼女僕說。

莫名臉紅的吉拉說完後，越顯困擾地垂下目光。

帶着赤腳的腳步聲在浴室裏出現的，是一羣陌生的年輕女性。

「呃，拜託，我說過不是那樣了。真的。」

不安地用泛淚的眼睛仰望過來的，是年紀最小的黃泳裝少女。基本上面對這樣的小女孩，古城認爲一對她出手就是罪過。

吸血鬼肉體具備的宿命性缺陷──吸血衝動，是由性慾所喚醒。吸血衝動一旦發作，吸血鬼就會迷失自我，變得無法不吸他人的血。

吉拉回答了古城的疑問，臉色顯得相當困擾。

儘管事態並非分秒必爭，優麻正徘徊於生死邊緣依然是事實。

「……瞞不住？」

紅比基尼女僕將胸部貼向古城，像是要讓他的努力化爲泡影。她那句不當的發言讓古城嚴重嗆到。

3

蹲到古城身旁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金髮美女，木槿花圖樣的紅色比基尼包裹着她那副迷人身材。

看來吉拉對古城的認識，是被瓦特拉灌輸了明顯有錯的形象，而且吉拉並沒發現自己被戲弄了。他大概是個正經八百的人吧──古城感到同情。或許吉拉和雪菜的氣質有點像。

黑泳裝與白泳裝女僕也帶着熱情的目光，從左右望着古城說：

「由於身爲事主的奧爾迪亞魯公是那種

人

，我們都能自主生活就是了。您想嘛，他似乎對女性也沒興趣。」

「特畢亞斯──特畢亞斯・加坎卿。儘管他也是戰王領域的貴族──」

「唔哇！」

當然，光溜溜的古城連忙在腰際纏上浴巾並起身。

「啊，不過我們是第一次，請您溫柔點喔……」

不露行跡的仙都木阿夜也讓人在意，再加上瓦特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恣意大鬧。問題實在太多，古城的腦容量已經接近飽和。即使如此，既然事情攸關優麻的性命，總不能半途而廢。

「我說過，我什麼都不會做！」

「……難道這是瓦特拉的指示？妳們受了命令來誘惑我？」

想救她，絕對需要那月的幫忙。可是那月卻失去了魔力，還被一羣逃犯追殺。

穿着各色泳裝的五人組。

「呃，不是因爲那樣──」

「所以囉，也爲了向賣掉我們的祖國報復，我們打算來個下克上。」

「是的。我們是『戰王領域』鄰近諸國的王族或重臣的女兒，還有幾位是遭到奧爾迪亞魯公滅國的公主……簡單來說，我們是被賣掉的，賣來交換祖國的安全。」

「是的。雖然您渾身是血的模樣也有股剽悍的魅力。」

不管怎樣，能洗去滿身髒污是挺慶幸。經過一場場戰鬥，古城早就被汗水和血弄得全身黏糊糊的。

吉拉望着古城微笑，表情莫名羞赧。古城發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因而有些心慌。雖然可愛的長相容易讓人搞混，這傢伙可是男的──古城在心裏告訴自己。

「血之隨從」是藉着吸血而產生的單一世代假性吸血鬼。據說他們有時會具備凌駕純種吸血鬼的戰鬥力，更能伴隨主人度過永生。

「這就是大澡堂嗎……真壯觀。」

「您不誇耀自身威名，而是暗地裏藉着恐懼及混沌支配人民──如奧爾迪亞魯公所說，您是個讓人望而生畏的人物。我深感佩服。」

那麼請跟我來──吉拉再次行禮後就踏出腳步。打算跟着他走的古城卻忽然感覺到背後刺過來一道目光而留步。

古城親切地對吉拉微笑。既然他是「遺忘戰王」的血族，大概也和瓦特拉一樣屬於「戰王領域」的貴族。儘管彼此是平輩，聽那種身分的人對自己用這麼正式的敬語，總讓古城渾身不自在。

「畢竟要是懷了真祖的直系子孫，很可能會生出比奧爾迪亞魯公更強大的吸血鬼。」

那是啥意思──古城感到困惑。瓦特拉確實發過誓會對古城奉上永遠的愛，不過他會講出那些胡說八道的鬼話，單純是出於他對第四真祖力量強大的「血」感到着迷，古城沒道理因爲這樣就被其他男人敵視。然而對方卻嫉妒古城，這表示──

「嫉妒？」

「呃，不必了。我不需要別人幫忙擦背……」

紅比基尼女僕看古城一副不敢領教的模樣，大概也覺得狀況不妙，就突然楚楚可憐地垂下目光。古城趕走依偎過來的她，揮着手說：

「……抱歉，當我沒問過剛纔那些話。」

「──請問水溫如何呢？第四真祖？」

「下克上？」

她們的目的似乎是成爲古城的「血之隨從」，以獲得和第四真祖同等的戰鬥力。這麼會算計又忠於自身慾望，反而讓人覺得快意坦蕩。

「是的。比如向第四真祖求得子嗣。」

「這裏又不是我的領地，問不問候其實無所謂啦……哎，請多指教。還有，你叫我古城就好了。」

如果她們是聽命於瓦特拉行動，古城就能明白自己在洗澡時遭受突襲的理由。如果是那個男的，大有可能爲了打發無聊而設計這種場面整古城。

「那傢伙是誰？」

「那你找我有事嗎？」

穿黑泳裝和白泳裝的兩人組在古城的左右耳邊細語。她們倆以年齡來說，和古城最爲接近，古城的害羞度也因此倍增。

古城環顧瀰漫着熱氣的浴室，感慨地發出嘆息。

突然被人從後面搭話，古城的平常心輕易瓦解了。

面對古城低聲質疑，美女軍團表情同時變得緊繃。

隨口回答的是個褐色皮膚的少女。容貌略顯年幼的她是穿黃色泳裝，泳裝的款式也配合年幼體型，較具運動感。

古城用起泡的肥皂搓掉血跡，嘴裏自言自語。

「是的。容我僭越，替換衣物已爲您準備好了。若您有意，在那之前可以先沐浴──」

吉拉用流暢得誇張的日文朝古城表明來意。他們似乎連古城的替換衣物都準備了。

認真思考到一半，有股不明的寒意油然而生，讓古城聲音虛弱地咕噥。

「是的。只要古城大人不嫌棄的話。」

有個帶着溫婉千金風範的女性語氣文靜地回答了古城。貌似最年長的她是穿藍色泳裝。總之，古城先在心裏替她取了藍比基尼女僕的代號。

古城望着用尊敬眼神看向自己的吉拉，悄悄發出嘆息。

年齡從十多歲的少女到二十過半的都有。氛圍像和睦姐妹，人種和體型卻各有差異而缺乏統一感。唯一稱得上共通點的是她們全都頗具姿色，那屬於生來就帶有高貴氣質的美。

「是的。因爲奧爾迪亞魯公總是將古城大人放在心上。」

特畢亞斯・加坎始終默默地瞪着古城他們，直到看不見其身影爲止。

「還有個方法，我們也可以向真祖分一點血，直接成爲『血之隨從』──」

「……果然瞞不過您嗎？」

「呃，沒事。老實說，我很感謝。由你帶路嗎？」

那間浴室難免不及日本的溫泉旅館，但是仍氣派得不像在船裏。儘管浴池略淺，要讓十個人共浴倒綽綽有餘。

爲什麼瓦特拉的女僕們會闖進浴室？狼狽的古城心想。

那是古城自己流的血，還有將優麻抱起來所沾到的血──

「不……不是的。呃，他大概……只是在嫉妒。」

紅比基尼女僕說着在古城眼前豎起食指。她那過於直接的說詞，連古城都感到傻眼。

華美裝潢雖少，鋪滿純白磁磚的澡堂依然散發着高級感。以形象而言，應該很適合讓大富翁在衆多年輕情婦服侍下入浴。

「……人質？」

穿紅泳裝的金髮美女將手抵在細細腰枝，理直氣壯地挺着胸。

「沐浴……你是指洗澡吧？」

忽然口乾舌燥的古城心慌了。

古城從那羣少女面前別開目光，口氣盡可能正經地反問：

古城用懷疑的眼神瞪着，黑泳裝女僕轉過頭說：

「呃……並沒有什麼命令。簡單說呢，這是基於利害關係一致……」

「對呀對呀。再說我們真的是人質。」

白泳裝女僕也帶着生硬的微笑找藉口，看不出她們說謊的跡象。因此，她們姑且都是自願闖進大澡堂的囉？儘管瓦特拉曾慫恿她們這點依然不變──

「……那傢伙爲什麼要花這種心思讓我吸血？」

「誰知道呢。我覺得他似乎在等待什麼耶。」

聽了古城嘀咕，穿藍色比基尼的千金小姐正色回答。

「等待？」

「是的。或許他是想追求一股力量，用來和比真祖更加危險的敵人戰鬥──」

聽了她這句不經意的嘀咕，古城頓時屏息吞聲。

在黑死皇派手下復活的古代兵器，以及葉瀨賢生的模造天使──

讓瓦特拉表示興趣濃厚的這些兵器，都是戰鬥力有可能超越真祖的存在。還有第四真祖──身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古城，也符合「力量在真祖之上」的條件。也許那只是巧合，卻奇妙地一致。

畢竟他就是那副性子，說不定純粹只是爲了和強敵玩個痛快吧。

「哎，所以您要是想快活，請隨時召喚我們。今天就先讓給您的女朋友囉。」

紅比基尼女僕在最後說完這些，接着她們就離開澡堂了。

更衣間那裏聽得見「想不到他滿可愛的耶」、「就是啊」之類的對話，讓古城變得面紅耳赤。他感到強烈疲勞，泄氣得彎腰駝背。

吸血衝動勉強緩和下來了，但他的心臟目前仍狂跳不停。這種狀況實在不能冷靜思考。

至少悠哉地泡個澡好了──如此心想的古城走向浴池，這時忽然想起泳裝少女們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她們是說……把什麼讓給誰？」

困惑地停下腳步的古城，耳邊聽到了更衣間那邊傳來新的腳步聲以及耳熟的叫聲。

「唔……喂！」

「不要緊吧，古城？你的臉色看起來像是快死了耶？」

淺蔥察覺到古城的存在，貌似驚訝地當場定住了。

淺蔥屏息等待回答，古城則用呆掉的臉回望她。短時間之內，他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被問了什麼問題。

看古城有些自暴自棄地亂吼，淺蔥咕噥一聲。脣邊那抹惡作劇般的賊笑，是她一如往常的表情。

「喔……喔喔？」

「等一下，爲什麼妳會這樣問？」

4

古城狂噴鼻血的模樣，簡直令人懷疑是不是鼻樑骨折。

「那麼在接過吻以後，你這陣子都變得有點疏遠我，也是因爲這樣囉？」

「咦……？」

淺蔥傻眼似的聳肩說道。

然而他沉默的理由並不是因爲想不到合適的藉口。

「再說優麻也很男孩子氣。」

「是……是喔。」

飛濺的鮮血在浴池裏擴散，將水面染成深紅色的大理石圖樣。

「而……而且你對我的身體似乎也沒有興趣……」

「古城，你………………喜歡的是男人嗎？」

「──等一下，小那！小心地板很滑！」

他們倆一臉納悶地用目光掃向四周後，突然大驚失色。他們的眼睛只離開了一下，小那的身體就沉到浴池底部，水面上只浮着微微的氣泡。

爲什麼自己非得對着當事人表白這種難爲情的事？古城一邊煩惱一邊粗聲粗氣地回答。

跌坐在浴池裏的淺蔥抬頭看到古城滿身是血，訝異得說不出話。

「啥？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對望一會兒，然後同時發出淒厲的尖叫。

那句鍼砭太讓人意外，古城忍不住認真反駁。或許是因爲他的反應大得嚇人，淺蔥緊緊地揪着胸口的浴巾，眨了眨眼睛。

「……啥？」

淺蔥察覺到古城的傷口，臉色變得嚴肅。即使在外行人眼裏，也能明顯看出那不是正常的傷痕，隨口搪塞似乎不會管用。

瓦特拉爲古城等人準備的船室只擺了一張大雙人牀，根本是供夫妻用的房型。

她望着溶入第四真祖的血而染成鮮紅的那些液體──

然而淺蔥卻還是微微噘着嘴說：

「唔……不可能不想吧。」

「淺……淺蔥妳怎麼會……」

「受不了……搞什麼嘛。」

「那是我不好。可是我也需要整理心情，或者說狀況實在太多──」

古城和淺蔥兩個人同時「啊哈哈」地乾笑，做作的笑聲迴響於澡堂，留下尷尬的沉默。

淺蔥歪着頭，彷彿事不關己地進一步問道。

古城推開淺蔥的身子，然後用力起身。

古城和淺蔥嚇得起身，趕到沉在水裏的小那旁邊。

「就算開玩笑也別講那種話……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小……小那──！」

「也是啦，像你噴得那麼誇張的話……」

「……古城？你那道傷是怎麼了？」

而淺蔥低頭看了躺着的古城，一臉擔心地問。

「淺……淺蔥？」

預料外的事態接連來襲，古城腦袋裏已經成了空白一片。

淺蔥臉紅通通地解釋。難道她從剛纔就一直認真地煩惱着這種事？那就是她焦急得不符本色的原因──？

「不用在意……我只是有點貧血。」

失去平衡的古城在浴池裏滑了一大交，兩人肩膀因而靠在一起。於是淺蔥彷彿將錯就錯地直望着古城的眼睛說：

古城發覺往更衣間的門分成左右兩邊，低聲說了一句。那是在露天浴池偶爾會看到的設計，不過沒想到歸屬「戰王領域」的遊船也會是這種構造。

瓦特拉恐怕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才故意瞞着古城他們。那個傢伙──不發一語的古城氣得拳頭顫抖。

「那我先出去，抱歉，妳閉一下眼睛。」

她那雙睜大的眼睛正看着呆站着的古城。

「呃，沒有，完全沒看見。畢竟才那麼一瞬間。」

「 咦！」

「原……原來只是在潛水啊……」

古城和淺蔥安心地捂了捂胸口並望向彼此。

古城早料到八成會這樣，連大呼小叫的心情都沒有就倒在牆邊的沙發上。要保護小那她們，待在相同房間反而方便。

「你會想看？」

「淺蔥……」

喔哇──兩個人又同時尖叫，並且慌慌張張地將身體沉入浴池裏。雖然說身上裹着浴巾，靠得這麼近刺激實在太強烈了。

「誰……誰叫你……會和『戰王領域』的貴族關係要好，我根本想不出其他可能性嘛。再說，那個吸血鬼確實是個帥得不得了的美男子。」

淺蔥大概也認爲與其獨自待在陌生吸血鬼的船裏，和古城待在一起還像樣點，就沒有表示什麼怨言。

此時，小那默默望着用雙手撈起的熱水。

「對啦，我想看！可是我不想因爲那樣而被妳討厭！怎麼說好呢？妳對我而言，是意義特殊的朋友──」

在白色霧氣的另一頭冒出兩人的身影。一個是用浴巾裹住全身的年幼少女，另一個則是容貌亮麗的高中女生。

「抱歉，淺蔥……我忍不住了……！」

像是看準這陣沉默，這時傳來「撲通」一聲東西沉到水裏的聲音。

「我……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會在啦！」

淺蔥那完全意義不明的言行，這回真的讓古城完全陷入慌亂了。招待到底是什麼意思？與其說這是招待，根本就吊足了胃口吧？於是──

「等一下！」

古城摩擦着變冷的上臂，認真地提出抗議。

古城慢吞吞地撐起上半身，用乾裂的嘴脣虛弱地露出笑容。

古城努力擺出平淡的口吻回答。這樣的他背後忽然有一股柔軟的觸感靠了過來。身上只裹着浴巾的淺蔥貼到古城身上了。

淺蔥神色有些凝重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將問題說出口：

和古城背對背坐着的則是淺蔥。他們都爲了遮住自己的身體，慌慌張張地跳進浴池裏，結果兩邊都變得離不開浴池。

另外，小那似乎覺得寬廣的浴室很稀奇，正在浴池裏愉快地游泳。

淺蔥的肩膀和背部仍然露着一大片，濡溼的浴巾也貼在肌膚上，讓身體曲線畢露。和女同學一起泡在浴池裏本來就不正常，這樣下去古城的神經會撐不住。

淺蔥擔心地問。看見什麼──古城沒有這麼反問。

淺蔥愕然坐在浴池咕噥，不過嘆氣的臉色卻顯得開朗愉快。回想起古城慌亂的樣子，她嘻嘻笑了出來。

古城讓身體泡進略淺的浴池裏，嘀咕的口氣好似囈語。

「呃，那傢伙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啦，跟喜歡或討厭並沒有關係。」

「太好了……」

古城不得已只好下定決心，單方面這麼交代。可是準備起身的他卻被淺蔥用力拉住手。

然而，這時候古城已經衝出浴池，跑進更衣間裏面了。

「……特別……嗎？這樣喔。」

「我……我問你喔……你看見了嗎？」

「喔……喔喔……？」

「是嗎？」

5

他沒有多餘的心思找藉口，現在要是被問到什麼，都只能一五一十地回答。恐怕淺蔥也明白這點，纔會想逼問古城。

然而小那無視於他們的焦急，俐落地在浴池裏游泳，然後若無其事地從水面露出臉來。接着她又遊起了狗爬式，飛濺的水花讓浮在水面的薔薇花瓣隨波盪漾。

「…………」

「反正剛好有這個機會，能不能在這裏坦白告訴我？你一直瞞着我的事。」

「這算是招待。可是，你不能看這邊喔。」

古城什麼都沒回答，沉默下來。

「難道這裏只將入口設計成男女有別，裏面其實是混浴？」

被古城的傷勢分散掉注意力，淺蔥使勁湊過來，浴巾邊邊掀開了──古城察覺到這點。

「咦？等……等一下……古城！」

她身上穿着浴衣，用來替換髒掉的便服。

瓦特拉的侍女似乎不瞭解波朧院節慶的內容，誤以爲在日本提到祭典就該穿浴衣，纔會準備這套便服，而淺蔥就向對方借來了。

「所以，那月美眉真的是監獄結界的『鑰匙』囉？」

爲了避免把牀當彈簧墊玩的小那聽見，淺蔥壓低聲音。不愧是「魔族特區」的居民，對於那月變成幼兒的異常狀況，好像已經坦然接受了。

「大概啦。據說就是因爲這樣，逃犯都想要她的命。似乎是中了逃獄魔女的魔導書詛咒，才讓她失去記憶而且幼兒化。」

「詛咒？」

「聽說是將她經歷過的時間奪走了。」

古城一邊回想在監獄結界聽見的逃犯對話一邊回答。淺蔥蹙起柳眉問：

「你是指操控固有堆積時間的魔導書？那不是被指定成禁咒級的危險物品嗎？」

「就是用了那種東西纔會被關進監獄結界吧。」

「原來如此……」

淺蔥表情凝重地點頭。說來是理所當然，不過魔導罪犯從監獄結界脫逃的事件，非但對古城等人影響深刻，對弦神島全體居民其實也是天大的問題。

「古城，所以你是被優麻捲進事件的囉？」

「咦？妳怎麼會知道……？」

由於淺蔥問得太自然，古城就坦白答了出來。傷腦筋──淺蔥嘆氣說道：

「我在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記錄上看過。十年前，有個叫仙都木阿夜的魔女引發了暗誓書事件，結果被那月美眉逮捕。優麻是那次事件的關係人對不對？這麼罕見的姓氏，不會剛好同姓吧？」

「這樣……啊……」

聽到意外揭露的真相，古城咬緊嘴脣。

仙都木阿夜和那月在十年前交手過一次──當時的記錄會被保留，說來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關於那什麼暗誓書的底細，難道淺蔥也掌握到情報了？

隨後，明明沒有人碰遙控器，嵌在船艙牆壁上的薄型電視卻自己亮了。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古城他們一臉納悶地轉頭，眼前的熒幕模糊地浮現出醜醜的布偶CG影像。

古城帶着一絲期待發問。可是假想人格在牀上毫無意義地轉了一圈纔回答：

淺蔥捧着頭自暴自棄地嘆氣。魔法失效的原因不明，可是這樣下去，弦神島遲早會支撐不住都市本身的重量而崩垮。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件事不能擱着不管。

不愧是一流攻魔師，準備得真是周到。那月唯一沒算到的，大概就是事先準備的假想人格在個性上有些問題。

「啊……是喔？」

假想人格缺乏緊張感的說話方式，讓古城煩躁得深深嘆息。

『因爲小姐關掉了手機電源嘛。我透過播送訊號駭入電視。抱歉，好像又發生了麻煩的異變，想找妳幫點忙。』

終於察覺事態嚴重程度的淺蔥驚呼。弦神島是人工島，連接超大型浮體構造物，在太平洋上構築出來的人造都市。

小那聽了他們的話，忽然轉過頭對古城他們親切地微笑。正牌那月絕對不會露出那種公務性的笑容。

淺蔥望着指向深夜零點左右的時針，然後露出苦笑。她伴着小那躺到牀上，輕輕撫弄小那綁成麻花辮的頭髮。

「從備份進行復原……意思是說，妳會直接恢復成原本的那月美眉囉？」

可是在古城詢問之前，有陣咬字不清的聲音叫了淺蔥。

「啊，是喔。免談。」

「……意思是魔法都失效了？」

古城開始說明借來的這套運動服。吉拉和他在支持的籃球隊這方面似乎也合得來。面對表情莫名得意的古城，淺蔥貌似厭煩地望了一眼說：

小那笑着吐舌，還擺出莫名其妙的可愛姿勢。古城對這種異常狀況也開始習慣了。

所以給人的印象才和平時不同？彷彿現在才察覺的古城想通了。於是，他忽然正經地盯着淺蔥說：

「──小那？怎麼了嗎？」

「很遺憾！那實在沒辦法喔～～先不管記憶的部分，靠這副身體，我想應該承受不了使用魔法時的反作用力。基本上就連魔力也不夠。」

「是的是的。我再過十年左右就會長回原樣，等到那時候也是一種方法啾？」

這麼說來，國中時古城或許曾脫口說出那種話。他覺得淺蔥難得有張端正的面孔，卻刻意讓自己低調，感覺滿可惜的。真虧淺蔥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古城佩服的部分顯然偏離重點。緊接着──

「叩」的一聲沉沉響起，古城捂着下巴痛得死去活來。

「──確認主人格進入睡眠狀態。固定爲慢波睡眠，和淺意識底下的備份記憶領域連接。開始復原固有堆積時間，離復原完成剩下一小時五十九分鐘。」

「咦？」

「我好睏。」

「小……小那？」

「媽媽。」

她幾乎沒動嘴脣，就像個腹語術表演者，開始用機械性口吻嘀咕。坦白說，那模樣挺嚇人的。

「對了，妳意外適合穿浴衣耶。」

於是在古城和淺蔥的守候下，穿浴衣的女童深深呼吸。

淺蔥也用疲倦的語氣低聲說道。看來目前的那月是靠着爲了緊急狀況預先準備的假想人格在活動。

光用普通的技術，當然無法讓人口超過五十萬的巨大都市浮在海上。「魔族特區」弦神市是靠着魔法撐起來的一座城市。

「──那、月、啾！」

『簡潔了當地說，就是那樣。』

巨大爆炸聲在淺蔥等人頭上響起，深洋之墓二號的船體劇烈搖晃。

「這……這啥玩意？」

淺蔥答得毫不猶豫，然後關掉電視。可是電視又立刻亮了，播出摩怪跪地磕頭的模樣。

「這樣一看，總覺得很像真正的母女耶。」

「這次又怎麼了？」

「絕對免談。你喔，想讓普通工讀生做多少工作啊？都是因爲你，害我祭典頭一天整個泡湯了耶。」

『不不不不不，這次的異變和小姐你們不是完全無關耶。』

「……你怎麼會從那種地方冒出來？」

「夠了夠了，那種事我不熟……重要的是，你別盯着我看。我現在幾乎是素顏狀態。」

「啥？你那是什麼意思？」

「哪有意外。我穿了當然適合啊！話說，你怎麼穿運動服？」

「……這樣啊。果然不破壞仙都木阿夜的魔導書就不行嗎？」

古城和淺蔥呆呆地抬頭望着小那的模樣，發出困惑之語。

「啥！」

「是監獄結界的逃犯咪。他們迎面上船了咪。」

「應該是……那月美眉的記憶復原了？」

「該不會連人工島本體的強化魔法也失效了？」

淺蔥或許也覺得這不合自己的性情，略顯生氣地紅着臉抗議：

假想人格望向窗外說：

淺蔥開始連按遙控器的開關。一發現這樣子沒完沒了，她就將手伸向電視機的插座。摩怪慌亂地拚命搖頭說：

「我……我是指在這種狀況下啦。終究是在這種狀況下才像。」

她擺着宛如偶像的可愛動作在牀上大叫。從之前的小那身上根本無法想像的亢奮模樣，讓古城和淺蔥都嚇傻了。

「對……對啊，就是嘛。」

「啊……」

這時應該已經睡着的小那突然睜大眼睛。

「啊……都已經這麼晚了嘛。」

總之爲了換個話題，古城直接把心裏想到的說出口。女生穿的衣服只要跟平常不太一樣，先稱讚就對了──凪沙平時就苦口婆心地叮嚀古城。然而，淺蔥卻不滿地瞪着他說：

淺蔥困惑地將臉湊向幼兒化的那月問：

『對。硬化和減輕重量、固定空間、從避邪到防鏽，能想到的建築魔法都停止機能了。現在還只有彩海學園附近受到影響，但要是失效範圍持續擴大，不就有點糟糕嗎？』

「很痛耶。幹嘛忽然打人？還有，一般會用木屐敲人嗎！」

淺蔥青筋暴跳的太陽穴附近，傳出了某條神經繃斷的聲音。

「……摩怪？」

映出布偶化身的電視畫面突然變暗。

「還不是以前你自己跟我說的！你說我太樸素，叫我花一點心思打扮。所以嘛──！」

「很遺憾。公佈答案，我是南宮那月的備用假想人格。啾！」

就算變成了幼童，他們的班導師就睡在同一張牀上，有不純潔異性交往嫌疑的發言應該儘可能避免。

失去平衡的古城滾在牀上大叫。船艙的燈光不知不覺也熄滅了，已經切換成緊急照明。

淺蔥望着電視上的布偶驚呼。古城也知道它的名字。和淺蔥組成搭檔的人工智慧──管理弦神島的五部超級電腦的化身。

跪坐在牀上的小那正用一雙沒有對焦的眼睛望着淺蔥。

古城用冷冷的視線看着假想人格，起身嘆了氣。

「因爲瓦特拉那傢伙沒準備什麼像樣的衣服，我才借了吉拉的便服。這衣服滿棒的耶。妳看嘛，是波士頓隊優勝時那一款。」

古城感慨地說。小那確實是個可愛的女孩，不過淺蔥會對她這麼呵護也讓人覺得意外。

「原來那月美眉壓抑在淺意識的是這種人格啊……該說意外或容易理解呢……？」

『我知道。那個由我這邊來安排──』

「啾什麼啾，現在不是瞎扯的時候吧……」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妳扮的角色和口頭禪都走樣了。」

小那性情驟變，弦神島發生異象。光這些就十足棘手，但還有一項急迫的問題需要古城等人面對。衝擊陸續來襲，讓古城想起那一點。

依然用右手高高比出V字的小那，雙眼無神地停下動作。

「哦，那不是很和平嗎？」

「不要亂說啦。假如把小那當成我的女兒，那你不就像爸爸──」

「是……是這樣喔……？」

「事情我姑且明白了……可是我們這裏也碰上了麻煩，沒辦法立刻趕到管理公社喔。單軌列車也還沒有復駛吧？」

「摩……摩怪？」

小那將臉埋進淺蔥的胸口，貌似安心地閉上眼，接着很快就傳出了規律的鼾聲。真是溫馨無比的一幕。

那月應該是替自己施了特殊的術式，假如像這次這樣受到敵人攻擊而失去記憶，假想人格就會暫時浮現，並且幫自己恢復記憶。

她默默脫掉穿着的木屐並裝備在左右兩手上，然後用上鉤拳的訣竅重重打在古城臉上。

古城忍着被淺蔥踹在背上的痛，同時也摸索着模糊的記憶。

「……糟透了啦。」

『──終於接通了。小姐，聽得見嗎？』

古城和淺蔥爲了不讓氣氛走樣，拚命爲彼此緩頰。

身穿浴衣的女童忽然用違反重力般的不自然動作，緩緩地站起來了。

「那不行啦。我們等不了！」

「啥！」

「妳做這種文靜的打扮應該滿受歡迎的，爲什麼平時都要弄得那麼華麗？」

『所以啦，目前正在熱烈募集能夠寫出計算強度、補強對策和避難誘導程式的人才。打工費也給得很慷慨喔。』

她身上瀰漫的異樣氣息讓古城他們感到困惑。現在的小那很明顯不是處於普通狀態，感覺像是被某種不明底細的玩意附身。

『拜託小姐通融一下嘛。』

『以彩海學園爲中心，冒出了一塊詭異的空間。使用魔法的裝置在那當中都不能運作，發動的魔法好像也會被取消。』

古城出聲質疑她講到一半的那句話。察覺自己失言的淺蔥也僵住了，又補充：

淺蔥半信半疑地反問。摩怪沉重地點頭。

『假如這裏不是人工島，我倒可以同意啦。』

「哎，這點狀況瓦特拉會設法處理吧。畢竟那傢伙就是爲了這個才特地叫我上船的。」

「唔……難說喔。」

假想人格的表情看來卻不太樂觀。

在她年幼的眼睛凝望下，夜空被爆焰染成了深紅。濃密魔力注滿大氣，那是脫離常軌的強勁魔力波動。或許瓦特拉喚出了眷獸。

隨後，一道閃光燦然飛過，巨大的爆炸撲向遊船。

被火焰籠罩的一部分船體碎裂飛散。有股力量挾着驚人氣勢，重重地撞在深洋之墓二號的甲板上。

察覺到撞在甲板上的物體真面目爲何，古城倒抽一口氣。

倒在爆炸中心點的是個身穿白色大衣的金髮青年。渾身是血的瓦特拉躺在甲板上，逐漸被熊熊火焰包覆。

他打算迎戰來襲的逃犯，卻反遭轟飛──？「舊世代」的吸血鬼喫鱉了──？

「或許不太妙喔……啾。」

假想人格一邊輕輕敲了自己的頭一邊吐舌。古城對這種亂做作的動作感到煩躁，並牽着她和淺蔥的手衝出船艙。

6

在深洋之墓二號遭逃犯襲擊而着火的前一刻──

弦神島的大棧橋上有兩名少女的身影。

一個是帶着長劍的高個子少女，另一個則是拿着銀槍的護士服少女。她們是追着古城等人跟來的紗矢華和雪菜。

「曉古城在想什麼啊！居然和同班的女生孤男寡女睡同一間房間，而且還是雙……雙人牀……那個不知羞恥的色鬼真祖……！」

紗矢華仰望浮在夜晚海上的遊船，氣得陣陣發抖。

從她們所在的棧橋看不見巨大的深洋之墓二號船內。不過，紗矢華讓金屬薄片做成的式神飛過去，一直監視着古城等人的動靜。進修詛咒和暗殺的她對這類探索系咒術也很擅長。

雪菜姑且也會同樣的法術，但精度遠遠不及紗矢華。瓦特拉那艘船布有防範魔法的結界，想窺探船內部，非得由身爲舞威媛的紗矢華動手。

「他們並不是孤男寡女……小那也在吧？」

「這麼說來好像也對，但他們兩個感覺還是非常相親相愛耶！現在藍羽淺蔥用木屐揍了曉古城。」

「那樣……算是相親相愛嗎？」

但甲冑男子只用巨劍一劈就辦到了。連親眼目睹的雪菜等人也無法輕易相信那一幕。

「藍羽淺蔥明明那麼漂亮，何必在意曉古城那種人嘛。」

因爲連「戰王領域」的其他貴族和長老，對其行爲都有一絲默認的味道，賦予瓦特拉特命全權大使的頭銜正可以視爲佐證。

提問的雪菜表情認真，和瓦特拉互爲對比。

下個瞬間，瀰漫的煙霧遭斬裂，銀色光芒迸發。

「況且今天的主賓並不是古城──」

修特拉・Ｄ愉快地回望備戰的雪菜，揚起了嘴脣。

「監獄結界的逃犯……！」

「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讓第四真祖獲得力量，你懷的是什麼心？」

瓦特拉嘀咕着從全身綻放出兇猛的殺意波動。在他瞪視的埠頭那端，有一道陌生的高大身影。

「雪菜，這傢伙交給我應付。曉古城他們拜託妳了。」

雪菜望着崩解的埠頭，說不出話來。「舊世代」吸血鬼毫不留情的一擊，想來並沒有人能硬生生地承受住。完美無缺的突襲，理應連設下防禦結界也來不及。

面對雪菜的疑問，瓦特拉從容地笑着回答。

「你是……！」

吸血鬼的眷獸是藉着龐大魔力從異世界具現出來的召喚獸，它們的存在屬於魔力聚合體，以性質而言，只有用更強大的魔力才剋制得了。

「──你說的話，我要原原本本地奉還回去，迪米特列・瓦特拉。」

新的人影帶着和現場不搭調的痛快笑容，擋在雪菜她們面前。

「──你對我的雪菜做什麼啊，卷卷頭！」

她的劍「煌華麟」有一項能力，就是令物理攻擊失效。靠着斬斷空間的聯繫，「煌華麟」砍過的空間頃刻內會化爲無敵的防禦障壁。

修特拉・Ｄ兇惡地扭曲臉孔。他對自己的攻擊具備絕對自信，因此被防禦住就會一下子變得火上心頭。那是他個性麻煩之處。

我並不是護士──雖然雪菜沒有餘裕解釋，不過對修特拉・Ｄ來說，那似乎只是瑣事。他將右手高舉至頭上，一口氣振臂揮下。

「他斬斷……眷獸了？怎麼可能……！」

在紗矢華眼前，修特拉・Ｄ那不可視的斬擊彷彿撞上了不可視的屏障而遭到阻擋，隨即消失。

「呃，紗矢華……妳好像也不太能說別人……」

「那是什麼意思？」

終於顯露戰鬥狂本性的瓦特拉笑了。那是他平時不會表露的陰沉笑容。

「──順帶一提，硬要湊合藍羽學姐和曉學長的就是你嗎？奧爾迪亞魯公？」

在修特拉・Ｄ的攻擊襲來以前，雪菜面前卻跳出一道人影。

雪菜和紗矢華也連忙追向男子，古城等人就待在起火燃燒的船裏。對方能一擊打倒瓦特拉，感覺目前的古城實在應付不來。況且只靠他一個，絕對保護不了身爲普通人的淺蔥以及幼兒化的那月。然而──

從無物虛空中傳出了語氣造作的嗓音。金色霧氣乘着風聚集過來，不久就化成穿白大衣的青年身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

「奧……奧爾迪亞魯公……？」

另一方面，紗矢華依然將心思集中在式神上，更帶着由衷不解的臉色歪頭說：

瓦特拉卻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着被煙霧籠罩的埠頭遺址。

雪菜只靠紗矢華轉述，對於船內的情形不太瞭解。妄想的內容兀自增長，在雪菜的腦海裏，古城等人已經鬧翻天了。

男子穿戴着手甲的左臂上嵌了一道黑灰色手銬。他同樣是希望從監獄結界徹底獲得解放，纔來向南宮那月索命的逃犯之一。

瓦特拉是追求強敵的戰鬥狂──光用這種理由並不足以解釋。

瓦特拉屬於第一真祖「遺忘戰王」的血族，對他來說，第四真祖基本上是利害關係對立的存在──也就是敵人。明明如此，瓦特拉卻反覆採取對古城有利的行動，始終讓人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雪菜和紗矢華都將武器的鋒刃轉向新人影。

瓦特拉愉快地望着雪菜正經八百的反應。

紗矢華長髮翻飛，挾着銀色長劍的鋒芒掃過。

瓦特拉滿足地望着雪菜等人的反應，然後唐突地背對她們。

「──你打算讓曉學長吸藍羽學姐的血？爲什麼要特意向第四真祖獻上供品？」

照雪菜聽到的說法，她會被選來監視古城，是因爲沒有其他同年齡層的劍巫能夠不令人起疑地接近古城。除此之外，她不覺得有其他理由。

「這點程度就會死的對手，我不需要。那可用不着我特地對付。」

雪菜貌似困惑地嘀咕。

雪菜貌似不安地朝她的背影望了一瞬，不久後就微微點頭並拔腿奔離。奔向火焰籠罩的船上──

「想促使奧蘿菈的眷獸覺醒，讓古城吸取匹配的靈媒血液不是最快途徑嗎？我認爲那女孩有足夠的潛力。」

紗矢華和發火的逃犯互瞪彼此。

雪菜和紗矢華訝異得睜大眼睛。

「無所謂。護士小妞，妳欠了一筆傷害我自尊的債──！」

那是個身負巨劍、全身披戴黑色甲冑的男子。隨意留長的灰色頭髮令人連想到野獸的鬃毛，肌膚顏色是鐵灰色。儘管看不出貌似魔族的特徵，卻也不像普通人類。

「……挺有意思的嘛，臭傢伙！」

「奧爾迪亞魯公！」

雪菜無意識地重新握緊長槍，眼裏瞪着瓦特拉。之前一直默默聽兩人對話的紗矢華也展現敵意並舉起長劍。

「喔喔……搞得很盛大嘛。媽的，我晚了一小步。」

「什麼嘛，原來妳察覺到啦？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

雪菜不悅地蹙眉，或許她認爲自己被戲弄了。

雪菜緊咬嘴脣。是上次那種不可視的斬擊──連可以讓萬般魔力失效的「雪霞狼」也無法徹底防禦的神祕攻擊。面對時機和間距都無法掌握的那種攻擊，這次究竟能不能擋住──

「唔！」

獅子王機關的學姐缺乏自覺，雪菜只好婉轉勸告。而她手裏握着的長槍尖端忽然轉向背後的黑暗。

男子將手伸向背後的巨劍。不過在他拔劍以前，瓦特拉就施展攻擊了。瓦特拉的眷獸毫無預警地出現在空中，吐出劇毒般的綠色閃光，男子遭到直擊而捲入大規模爆炸。

彷彿爲了迴避雪菜的問題，瓦特拉反問。

「不……換個問題好了。根本來說，第四真祖是什麼人物？」

「咦？」

挨中從旁掃來的淒厲斬擊，瓦特拉修長的身軀飛了出去。他直接撞上深洋之墓二號，身影埋在撒落的碎片中看不見了。眷獸的殘骸炸開飛散，船上到處冒出爆炸及火舌。

「我覺得那樣比較有趣。」

「吸血鬼真祖理應只存在三名，爲什麼會有第四名？第四名真祖誕生的理由是什麼──只要古城成爲完全的第四真祖，或許就能明白那一點。和那種狀態的古城交手併吞下他，似乎也很有趣。」

甲冑男子蹬地一躍，舉起從背後抽出的巨劍朝瓦特拉的眷獸重劈。全長達數十公尺的濃綠色怪蛇在痛苦咆哮間全身顫抖，閃光四射地炸開了。甲冑男子緊接着砍向失去眷獸而毫無防備的瓦特拉。

「妳們不用擺那種嚇人的臉，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好不容易找到心愛的強敵，不玩個盡興可不行。」

「姬柊雪菜……妳已經發覺自己被選來監視古城的真正理由了嗎？」

雪菜憑直覺舉槍抵擋。既然不明白敵人攻擊範圍就不可能閃避，除了擋沒有其他選擇。

「奧爾迪亞魯公……你……」

甲冑男子追着受創的瓦特拉，飛身縱向深洋之墓二號的甲板。

是雷鬼頭的矮小男子。也許他的個性正如外表，喜歡華麗行事。他望着起火的遊船發出歡呼。

監視着遊船的雪菜她們似乎反成了他的觀賞對象。全靠雪菜出類拔萃的靈感，才能察覺吸血鬼化成霧的些微氣息。

雪菜停下腳步，舉槍擺出架勢。她對男子的臉有印象。對方名叫修特拉・Ｄ，是來自監獄結界的逃犯。

「搞啥啊……在『魔族特區』攻魔師也會當護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