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逃路線 Escape From Demon Sanctuary

1

結果古城再次醒來是在中午前。

意外的是他睡得很好。雖然睡眠時間不足三小時，腦袋卻不可思議地神清氣爽。或許是因爲釐清自己該做什麼並且下定決心的關係。

古城下牀衝個澡換了衣服。他換上的是平時不太有機會穿的彩海學園冬季制服，還披上質料較厚的連帽衣來代替制服西裝外套。

要帶的行李不多。古城只帶了自家鑰匙和手機，還有向淺蔥借的改造手機及專用充電器。反正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東西越少越好。

問題是到了當地纔買必須品會讓開銷增加。只靠古城手頭上的現金，坦白講實在不夠。

唉，不得已──古城一面對自己找藉口，一面前往凪沙的房間。

房間主人當然不在。即使如此，身爲整理狂的凪沙房間裏依然整理得有條不紊。

古城毫不猶豫地走向妹妹的書桌，把手伸向抽屜。

「記得東西是藏在這一帶吧。」

同樣整理得條理分明的抽屜中，收着大量瑣碎的雜貨及貼紙。古城從中找出來的是一把黃銅鑰匙。把重要物品藏在第二層抽屜是凪沙從小就有的習慣。

古城對同樣藏在抽屜裏的日記本也感到在意，不過他硬是忍了下來，然後走向衣櫃。凪沙愛用的衣櫃有附鎖頭牢靠的抽屜。古城找的東西應該就躺在那裏面。然而──

「這什麼啊！」

古城拉開抽屜以後看到的，卻是塞得滿滿的成套內衣褲。和凪沙平常穿的相比，款式和質料的高級感都完全不同。看來是所謂的決勝內衣。

「別在附鎖頭的衣櫥裏擺這種東西啦……！」

面無表情地嘀咕的古城開始在抽屜裏摸索。雖然這用不着特意強調，但他要的並不是妹妹的決勝內衣。古城在找其他東西。辛苦到最後，古城翻到了藏在內褲下的提款卡和存摺。

「總之，有這筆錢應該過得去。」

古城挑了一本存摺確認存款餘額，然後嘆氣。

餘額爲十四萬九千兩百八十九圓。以高中生的存款來說微妙得不知道要算多或少，不過省着用應該是夠了。

「抱歉，凪沙。我要拿去用了。」

古城暗自對不在的妹妹道歉，並且將提款卡塞進口袋裏。隨後──

終於忍不住的古城笑得肩膀打顫。

「哎，最糟的情況，我想只要說出自己是吸血鬼，應該就會被強制送回弦神島了吧。」

長褲的臀部位置還長了毛茸茸的尾巴。穿成那樣談正經事的情景戳中了古城的笑點。

「嗯，我覺得那套水豚睡衣很適合妳喔。」

「基本上，學長打算怎麼離開弦神島呢？凡是出入『魔族特區』的人，都有義務接受嚴密的檢疫措施，你總不會是忘了吧？學長是第四真祖的事肯定會露餡喔。」

古城對雪菜那套亂不講理的歪理提出了軟綿綿的反駁。

「情況緊急所以沒有辦法嘛！要是有更妥當的方式我也會用啊！」

「不是啦，冷靜下來以後，看見妳那套衣服……噗……」

雪菜似乎對古城的答覆感到意外，喫驚地眨了眨眼睛。

古城煩躁地搔了搔頭髮。要離開弦神島這座孤島，實際上只能透過空路或海路，並無其他選擇。而且機場與港口各有特區警備隊的部隊留駐，以防範未登錄魔族越境。古城身爲「魔族特區」的居民，也很明白要鑽過他們的法眼並脫逃出境是件難事。

「學長接下來會去南宮老師家對吧。要拜託她幫忙偷渡。」

「妳叫我等……爲什麼？」

「可是到時候你的真面目也會在凪沙面前穿幫，那樣好嗎？」

「好的，沒問題。那麼請在這裏填上姓名和絃神市的居民登錄碼，往藍色窗口走。」

「唔？」

古城反而被雪菜的反應嚇到了。她不是來攔人的嗎？

古城被雪菜眯着眼睛一瞪，整個人就僵硬得冷汗直流了。

「真是的……學長就是想瞞着我自己去本土，纔會遺漏掉那麼重要的環節喔。」

可是，古城本人倒沒有感激得憋着眼淚的感覺，還輕鬆地搖着頭說：

「學長什麼都沒有想呢。」

「我覺得學長是現行犯耶，還需要進一步說明嗎？我事先設了封印，只要有人擅自打開凪沙的衣櫥就可以及時反應。」

古城打開天窗說亮話。雪菜則用正經的表情望着他說：

雪菜輕輕地清嗓後又說：

原本古城是想拿來當成社團遠征時的路費，不過因爲他退出了籃球社，這筆錢也就失去用途了。

啓程前的兩人毫無緊張感。

「……你在做什麼，學長？」

雪菜強調要跟着一起去，讓古城忍不住別開視線低下頭去。

大方挺胸的古城似乎是放棄思考了。

有陣冰冷得令人發抖的嗓音紮在古城背後。

雪菜說着對古城亮出了一副眼熟的鑰匙圈和鑰匙。看來雪菜就是用那副鑰匙擅自從玄關進來的。

雪菜一副不可思議地微微偏頭問。

護理人員在散發着消毒藥水味的窗口替淺蔥手臂紮上針筒。採樣的血液立刻被注入分析機，解析的結果顯示出淺蔥的細胞屬於人類。

古城將存摺的姓名欄亮給雪菜看。戶頭裏放的大多是古城國中時期打工賺的薪水。那些都是他透過名爲「幫忙」、實爲「強制勞動」的零工，比如打掃深森的研究室或者替牙城跑腿才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

「可是根本沒有其他解讀方式耶。」

「啊，沒有……我想的不是那樣……」

「『這種狀況』指的是什麼狀況啦！」

這裏是弦神中央機場的國內航線登機廳。她已經辦完飛機的搭乘手續和隨身行李安檢，目前正在進行出島檢查。「魔族特區」的居民若要離開弦神島，必須通過比出國更麻煩的幾項手續。

古城終於有些惱羞成怒地吼了出來。雪菜卻不停止追究。

「呃，我是想，對了，好不容易過新年，這算是給自己發個壓歲錢啦。我考慮在新春大拍賣痛痛快快地用掉。」

「所以啦，那部分我打算找那月美眉幫忙設法。」

結果古城意料外的過度反應，反而讓雪菜心慌了。她大概沒想到古城會高興成那樣。

「不對！我在找的纔不是凪沙的內衣褲，我是想拿自己銀行戶頭的提款卡！那傢伙說我自己保管就會亂花錢，所以纔會被她沒收啦！」

「就算是南宮老師，要讓學長免除檢疫也會有困難吧？」

唔喔──嚇得蹦起來的古城將視線轉向嗓音的主人。結果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背後的，是露出鄙視臉色的雪菜。大概是睡到一半就急着起牀趕過來的她，身上穿着淡灰色的連帽睡衣，帽子上縫着動物造型的耳朵，遠遠看去也像一套布偶裝。

「不行。」

淺蔥一邊講着沒有抱怨對象的牢騷話，一邊走向下個窗口。

「這是狼！」

「是啊。因爲學長是吸血鬼真祖。就算在『魔族特區』裏走動勉強可以被接受，要是到本土隨便亂跑是會成爲大問題的。我不能放過學長。」

「呃，我覺得跟瞞不瞞妳關係不大就是了……」

「穿冬季制服去參加大拍賣嗎……」

「每次弄這個都覺得好麻煩。雖然我明白『魔族特區』非得這樣管控的道理啦。」

「……意思是，你打算偷渡嘍？」

如此表示的雪菜得意地挺胸。若是冷靜回想，會發現雪菜一次都沒有要求古城「不要去」。她只是對古城馬虎的計劃感到傻眼罷了。

雪菜忍着頭痛似的將手湊在太陽穴說：

依然舉着相機的雪菜用疑心的口氣問。

雪菜那帽子怎麼看都像水豚的造型，使得古城再度大聲地噗哧笑了出來。愛穿的睡衣被取笑，讓雪菜鼓着腮幫子怨怨地瞪向古城。

「我的意思是不能讓學長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啊。」

「──唔！不是的，這、這套睡衣是之前大家過夜時，我和凪沙一起買的……看起來不是很可愛嗎……！」

「姬柊……」

「找南宮老師嗎……？」

「藍羽淺蔥小姐對吧。妳一個人嗎？」

真受不了──雪菜瞪着把嘴巴撇一邊的古城嘆氣。

於是雪菜總算察覺了被取笑的原因，立刻脹紅臉說：

淺蔥從護理人員那裏收下文件，然後微微嘆氣。

身爲傑出國家攻魔官的那月在人工島管理公社人面相當廣──然而，那終究只是在弦神島上喫得開。沒有做任何安排就要放身爲第四真祖的古城出島，即使憑那月的能耐也不可能纔對。桀敖不馴的那月本來就讓人覺得她不擅長操弄那種檯面下的政治把戲，古城自然從一開始就沒有抱着那樣的期待。

「你打算去本土對不對，學長？」

「獅子王機關交派給我的任務是監視學長。既然學長要去本土，我當然也會同行。因爲監視者就是爲此存在的。」

「誰叫妳會阻止我。」

古城「唔」地頓了一拍才說：

「總之我換完衣服立刻就回來，請學長乖乖在這裏等着！」

接着他用右手捂住臉。動作像是拚命想忍住因爲感激而湧上的淚水。

「對啦。」

那就不妙了──古城抱頭懊惱。凪沙身爲「魔族特區」居民卻患有重度魔族恐懼症。要是她發現古城變成吸血鬼，肯定會爲此苦惱不已。這樣古城專程到本土就失去意義了。

古城認命地嘆氣點頭。雪菜看似不悅地挑眉。

「爲什麼要笑嘛，笨學長！」

宛如在教小朋友的雪菜保持冷靜繼續質疑。弦神島的入島審查遠比出島來得嚴格。

雪菜用鏡頭對着站在衣櫥前的古城，「啪嚓」按下相機快門。光看那張照片，應該只會覺得是古城正在凪沙擺貼身衣物的地方物色內衣褲。但這都是誤會──古城對雪菜猛搖頭。

「呃……關於那部分，能不能設法通融一下？」

「爲了因應這種狀況，這是凪沙交給我保管的備用鑰匙。」

「想通過出島審查是很麻煩，不過只求離開島上的話還是可以矇混過去吧？我想請她用空間移轉帶我上飛機啦。」

雪菜傻眼似的扠腰。古城沉重地點頭回答：

「呃，那個，不是那樣啦。」

雪菜穿的是一套附有動物造型耳朵的連帽睡衣。

「對……對喔……」

「會有點刺痛喔。」

「難道說，妳也要跟我一起去？」

「瞞着我偷偷去嗎？」

「關於那部分，我覺得可以臨機應變啦。」

「噗噗……！」

以堅固壓克力窗隔開的辦公亭另一端，坐着擺臭臉的男辦事員。辦事員瀏覽完文件，一臉沒勁地望着淺蔥問：

2

「是的。」

「我想也是……」

「……你想用那筆錢做什麼呢？」

「呃，可是妳剛纔說不能放過我……」

「假設學長靠那樣到了本土，回程時又打算怎麼辦呢？」

爲了不讓擔任監視者的雪菜發現，古城小心翼翼地做着動身的準備，豈知居然是因爲開了妹妹擺內衣褲的地方纔讓事蹟敗露。

「啊……是那樣沒錯啦。」

「姬、姬柊……妳怎麼會在這裏……！」

「請、請不要感動得那麼誇張。我是爲了凪沙，不得已才默許學長的非法行爲！基本上，錯都是錯在學長不找我商量就打算離開島上！」

「依情況來說，也是可以那樣解讀。」

淺蔥把從喉嚨蹦出來的一句「用看的也知道吧」吞了回去，並且和和氣氣地露出微笑。即使如此辦事員依然連個笑容都沒有。

「妳會在哪裏停留？」

「東京。我要去見在都內讀大學的姐姐。」

「有發燒、嘔吐、腹瀉等症狀嗎？」

「沒有。」

淺蔥平平淡淡地持續回答辦事員的公務性問題。總之這些質問都只是照着規範定出來的形式手續。不過──

「近三個月以內是否有被吸血鬼吸過血？」

「咦！」

辦事員冷不防地問的一句，讓淺蔥忍不住發出怪聲。

辦事員冷眼看着淺蔥說：

「如果妳心裏有數，請到四號窗口再次檢查。」

「啊，不是的，沒有。完全沒有！」

「…………」

辦事員臉色狐疑地盯着否認得亂慌張的淺蔥。不過，淺蔥倒沒有被進一步追究，平平安安地得到了允許出島的章印。

這樣麻煩的手續就算告一段落了。

「唔～～……多流了一陣冷汗。」

淺蔥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機口。

從淺蔥的大衣胸口傳出了一陣頗有人味的合成語音。擅自透過手機喇叭講話的是摩怪。

『咯咯，老實講不就好了嗎？說妳和第四真祖已經舌吻了，不過還沒讓他吸血。』

「我們也沒有舌吻啦！話說你怎麼會知道我們接吻的事！」

藍髮的人工生命體用了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賀年。

「咦？優絲緹娜小姐？」

「這、這樣啊。」

南宮那月的住處位於人工島西區的八層樓大廈。光看就知道是重金建造的高級公寓。根據傳言，那整座公寓都是由那月所擁有，而且她將最上面的整層樓當成自宅使用。

「從失敗中學習……？」

身爲液態金屬生命體的妮娜就不用說了，北歐阿爾迪基亞王國的軍人、修道院長大的王室之女，還有人工生命體少女──感覺沒有半個人對傳統日本料理是熟悉的。

古城已經連羨慕的心情都沒有，只是單純感到佩服地按了門鈴。

爬上桌巾對古城他們親暱地打起招呼的，是一尊身高不滿三十公分的美麗東方人偶。那是年齡超過兩百七十歲的古代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最後落得的模樣。由於某種原因而失去大部分身體的她，用僅剩不多的液態金屬重新塑造了自己的肉體，被夏音飼養在這裏。

夏音開心似的微笑點頭。

「是的。當卑職於新年之際來向主君王妹殿下請安時，便接到了南宮攻魔官要求幫忙準備日本年菜的命令。」

古城看着雪菜她們和樂融融地聊天，心裏頭微微感到難過。她們倆都和凪沙很要好。古城想到凪沙要是在場，肯定會興沖沖地加入話題。

她們煮出來的究竟是不是正常年菜呢──古城感到疑問。

她當然瞭解這樣會伴有危險，不過從一開始就知道危險性的話，應該也或多或少能安排對策纔對。

『哦。』

被古城挑明缺點而鬧起脾氣的妮娜背後，傳來了另一道溫婉的嗓音。

儘管如此，淺蔥仍本能性地感覺到狀況有異。那是她才能感應到的異狀。直覺告訴她，機場這個龐大的系統正在背地裏執行某種程序。

夏音曾經是模造天使事件的受害者，在事件過後，是那月以監護者名義收留了她。或許該說真不愧是教育者，從外表看不出那月意外地擅於照顧人。

淺蔥捧着行李箱朝樓梯拔腿跑去。

「怎麼啦？你們是來和身爲長輩的妾身討壓歲錢的嗎？」

古城對那樣的她揮了揮手說：

立場接近寵物的妮娜卻口氣狂妄地這麼問了一句。

「嗯。不過，妳這樣好可愛。」

連忙行禮的兩人回答得有些尷尬。

「這樣真的方便嗎？我們忽然上門拜訪，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淺蔥苦着臉撇嘴叫出聲音。淺蔥和古城接吻是在涉入莫名其妙的恐怖攻擊之後的事。當時淺蔥還不知道古城變成了吸血鬼，大概是因爲這樣，她當時吻古城的用意似乎就被含混帶過了。

妮娜確實是優秀的鍊金術師，不過大概是因爲活得太久才變得缺乏一般常識。她用鍊金術創造出來的物品不是需要付出昂貴代價，就是在現代根本無用武之地，全都沒什麼用處。

3

古城低頭看着擺滿餐桌的豪華多層飯盒問。

簡直像是在逗弄她的摩怪咯咯地挑釁笑着說：

和夏音同樣在這裏住下來的，另外還有一個人。

「話說，優絲緹娜小姐怎麼會在那月美眉家？」

是個將銀髮剪短、長相英氣凜然的女騎士。

淺蔥同樣也擔心凪沙，而且更希望能得知事情的真相。再說她和身爲吸血鬼的古城不一樣，可以合法離開弦神島。不管怎麼想，淺蔥都覺得調查凪沙的下落是屬於自己的工作。

「毋須擔心。妾身等人在從失敗中學習的過程裏不小心將年菜做了些。」

原來如此──摩怪對淺蔥有如預言的這番話表示佩服。

「再說，老是隻有我一個被矇在鼓裏也很不爽吧。我想古城那白癡在這個時候，肯定正煩惱着要怎麼去本土。」

「……古城大人？還有劍巫大人！」

「恭賀新禧。」

優絲緹娜說着走向廚房。

古城和雪菜看她那樣，纔想起「今天是元旦」這項差點被他們遺忘的事實。

雪菜有些不自在地望着優絲緹娜的背影問：

然後他們兩個肯定會光明正大地打着「不想對別人造成困擾」這樣的理由，把淺蔥留下來。開什麼玩笑啊──淺蔥心想。

「不好意思喔，突然跑來拜訪。亞絲塔露蒂，我們有事要找那月美眉，見得到她嗎？」

『不過，小姐妳真肯奉獻耶。居然還爲了古城小哥跑去本土。』

看起來最幫不上忙的妮娜莫名其妙地擺着架子回話。

夏音不顧古城心裏的擔憂，忙着將菜盛好端到了大家面前。雪菜和亞絲塔露蒂都已經就座。照氣氛來看事到如今也無法再改口說不喫，古城被無言的壓力從背後推着入座了。

「不用充門面了啦。我不求在妳或那月美眉身上看到長輩的威嚴。」

「我和亞絲塔露蒂穿的款式一樣。是優絲緹娜小姐希望我穿的。」

優絲緹娜對古城的嘀咕表示肯定。

淺蔥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佈告欄，倒沒有什麼奇怪的端倪。只是有幾個班次的起飛預定時間和登機口改了。在任何機場都能看見那種稀鬆平常的景象。

在淺蔥察覺狀況有異的下一刻，摩怪悠悠地發出警告。

亞絲塔露蒂面無表情地對古城他們現出嬌小的背影。那恐怕是「跟我來」的意思。古城和雪菜互相點了頭，然後踏進那月的住處。

雪菜趕到了夏音旁邊，並且從腳步彆扭的夏音手裏接下托盤。

優絲緹娜鄭重的賀詞稍微嚇着了古城他們。這個人對日本文化依然專精得不太協調。

淺蔥發現機場裏莫名冷清，頓時停下腳步。

「對、對不起。我不習慣穿和服，所以走路不太方便。」

古城一臉嫌煩地吐槽拚命想維護自尊心的妮娜。

簡單來說，好像就是被那月叫去做白工的意思。

從廚房裏用托盤端着年糕湯出來的，是個銀髮碧眼的嬌小少女。那是穿着振袖的葉瀨夏音。藍底繡銀線的花色布料，和她的眼睛及頭髮顏色十分相襯。

「新、新年快樂。」

古城在近距離仔細端詳那些菜以後，感到更困惑了。

「淺蔥家大雖大，不過這裏也不輸她家耶……」

「可以嗎？太好了。這麼一想，我從過年以後就什麼也沒喫。」

鍊金術師隨口嘀咕的一句，讓警覺的古城本能地感到不安。

然而在把凪沙平安帶回來以前，那一幕都無法成真。

「新年快樂，雪菜，還有大哥。」

想起自己空着肚子的古城露出苦笑。雖然喫飯不是他來這裏的目的，總還是需要進食。

「真是夠了！爲什麼大過年的就碰到這種狀況！」

由於這天是元旦，利用機場的旅客稀少是可以理解。可是，人未免太少了。連機場的人員都變少，情況實在不對勁。

「喔，這不是古城和雪菜嗎？」

「正是。」

「咦！」

「是的。不嫌棄的話，大哥和雪菜也請用。」

『十六名武裝警備員分成了三組人馬，正在員工通道上移動。再過一分四十秒就會被包圍。目標肯定就是妳。』

「開玩笑的吧！哪裏可以逃！」

「阿爾迪基亞聖環騎士團麾下伏擊騎士優絲緹娜・片矢，謹在此祝賀各位新歲吉祥、萬事如意。」

畢竟古城對妹妹那麼保護，應該遲早會說要到本土找凪沙。這樣一來，負責監視的雪菜當然也會與古城同行。

看來現實要比淺蔥想像的更加充滿危險。

淺蔥逞強似的說。她姐姐趁着考上大學離開了弦神島，目前在都內生活。淺蔥和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將近半年前。

「我表示肯定。」

和預料中相反，室內的裝潢單純素雅。牆面和天花板鑲了許多玻璃，給人明亮而具未來感的印象。或許是爲了配合那月的身高，屋裏擺放的傢俱都顯得小巧。因此感覺有如小女孩細心佈置出來的玩具屋。

仔細一看，玄關裏到處都有門松和鏡餅一類的新年用品當擺飾。雖然看起來吉利，不過世上屈指可數的「魔女」住處倒是沒了形象。

「……葉瀨，這些菜是妳們做的嗎？」

「王妹殿下是指葉瀨嘛。記得她也是住在那月美眉家裏。」

亞絲塔露蒂將古城他們領到了一處開闊的飯廳。

「啥！你這傢伙，對身爲古代大鍊金術師的妾身口出狂言，可是會後悔的。只要材料齊全，貨幣這種玩意要多少都可以變得出來！」

『直直往前跑六十公尺以後有樓梯，從那裏下去就可以通到滑行道。雖然之後要靠運氣，但總比待在建築物裏像樣纔對。』

「謝、謝謝。」

「請稍待。我這就去準備餐具。」

「這、這是……」

外表確實像年菜。

搭電梯來到八樓，就等於進了那月家的玄關。

「咦……奇怪？登機口不是四號嗎？」

「那不就是僞鈔嗎！我信不過妳的鍊金術啦。別逼我明講。」

察覺到古城等人進來的她在胸前合掌說了聲「忍」。

『不妙嘍，小姐。是特區警備隊。』

經過一會出現在走廊後頭的，是在新年穿上盛裝應景的亞絲塔露蒂。

「我又不是爲了古城。想找好久不見的大姐也是真的啊。」

「新年快樂，夏音……妳還好吧？」

長得讓人覺得像晚宴會場的餐桌上，擺着許多裝滿豪華料理的多層飯盒。忙着端盤子的則是穿和式褲裙的外國女性。

可是盛在餐具裏的，顯然是不同於年菜的某種玩意。

碗裏的年糕湯傳出淡淡香氣，是清燉雞湯的味道。

「妾身儘可能參考這份廣告上的圖片煮出來的。與純和風年菜的滋味或許不太一樣，不過別在意。」

妮娜攤開百貨公司的年菜型錄大方地說。

戰戰兢兢地夾了菜的古城則像喉嚨着火似的辣得死去活來。

「我會在意！爲什麼年菜裏要加辣豆！」

「嗯。豆子本來就代表着健康，爲了祈求在新的一年都能好好幹活，它纔會變成年菜裏不可或缺的一項菜色。」

「不對啦，黑豆和辣豆屬於不同的食物！哎，雖然這樣有這樣的好喫就是了！」

古城說着用雞湯湯底的年糕湯清口。另一方面，將疑似煎蛋卷的食物夾進嘴裏的雪菜露出微妙表情問：

「這是……蛋糕卷嗎？」

「是的。我在修道院學過甜點的做法所以很拿手。」

「這、這樣啊，好喫。」

雪菜神情微妙地對滿面笑容的夏音表達感想。

古城在這段期間仍默默地繼續用餐。他是因爲把那些當年菜纔會被預期外的滋味嚇着，只要想成是獨特一點的創意料理，倒不至於無法下嚥。

「拿蒙布朗蛋糕代替慄金飩是還可以接受……唔！」

對謎樣的年菜風料理逐漸適應而鬆懈的古城，在嚐了另一道菜後，頓時捂着嘴嗆到了。

「這、這是什麼味道！」

漂亮地盛在盤子裏的，是一道類似小米醃斑鰶的菜。又稱發財魚的斑鰶能帶來好兆頭，同樣是新年必備的應景菜。

可是，古城聞到的刺鼻怪味顯然不是來自那種單純的料理。

「這是我們祖國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傳統菜，鹽醃鯡魚。透過氣密性高的罐頭讓魚肉二度發酵就可以增加鮮味。」

會客室只是一個虛有其名的廣闊房間，那月就在那裏迎接了古城他們。

「那月美眉……爲什麼妳會知道那些……！」

「藍羽嗎？真是多事。」

「軍機？妳是指過去大戰用的戰機機體？」

結果雪菜反問了提出疑問的那月。

「比如說聖殲的遺產，妳覺得如何？」

「哎，妳們喫得滿意就好，受不了。」

「以陰謀論來說編得不錯，但欠缺說服力。非得用儲水量六萬五千噸的人工湖來封印的靈物會是什麼？」

那月是優秀的攻魔官。假如這是純粹只與魔法有關的事件，就算面對雪菜，那月應該也能輕易將她說服並且攏絡。性格率直的雪菜經不起旁敲側擊，經驗更是遠不及那月。

「薩滿工業……製造咒裝機械的廠商啊。沒聽過這名字，倒了嗎？」

那月始終盛氣凌人的臉色似乎冒出了些許破綻。

「亞絲塔露蒂，那月美眉呢……？」

那月的回答非常淡然。

「請問妳知道神繩湖嗎？」

那月沒有理由在這時候突然提起凪沙的名字。除非她從一開始就掌握了全局。

「目前神緒多水壩的所在地，以前曾有一個村子。那是人數不到三百人的小村落。」

「灌輸？」

那月漠然地望向雪菜，像是在刺探她反問的用意。

那月一邊無聊似的換腿翹腳，一邊用平板的語氣說。雪菜含糊地點頭回應：

古城同樣感到訝異。

「是的。」

「獅子王機關應該蓋住了那條情報，你們是從哪裏得手的？太史局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因爲沒時間辦那些繁瑣的手續，我纔會來拜託妳啦！」

4

「聖殲嗎？記得那是曉牙城的專業領域。而且，曉凪沙在過去曾經衝破一道聖殲時代的遺蹟封印。」

那月口氣不大高興地反問。

「原來這是她下的指示喔！」

「也對。不過，村子會消失並不是因爲蓋水壩的關係。在水壩完成的三年前，村子就已經消滅了。」

優絲緹娜一臉自豪地說明。

「爲什麼？」

那認真無比的態度，讓亞絲塔露蒂猶豫似的閃爍着淡藍色眼睛。

「等等……妳說的那個，該不會是被評爲世界最臭食物的罐頭吧……？」

「想不到東洋年菜和北歐鄉土菜會有共通點，真是意外。」

「怎麼了，曉古城？來向班導師討壓歲錢？」

「不過這就怪了。爲什麼要在那種偏僻的土地蓋研究所？」

「不明。關於兩位，我收到的命令是：讓他們喫頓飯消磨消磨。」

古城氣得大叫，那月卻笑着搖頭。

看似認命的他無力地這麼說。

優絲緹娜和妮娜不管古城被薰得死去活來，都滿意地嘗着發酵後變得鬆鬆軟軟的鯡魚。話說回來，身爲液態金屬生命體的妮娜有味覺嗎──古城感到疑惑。

雪菜訝異得變了臉色。

「你應該去公家機關申請簽證。」

「因爲當時的居民全部失蹤了，連痕跡也沒有留下。」

雪菜對那月的推斷表示肯定。

「接下來我要說的僅屬推測，神緒多地區留有許多失事軍機的殘骸。我猜累積在那裏的資材中，可能含有某種強大的靈物。」

「咦……！」

古城粗聲粗氣地回嘴。當然，那月應該從一開始就看出古城他們已經急了，講話纔會像那樣避重就輕。那反而讓古城更加暴躁。

古城被味道薰得飆淚而且喘不過氣。

「哎，跟妳猜的不太一樣，但我是有事拜託妳纔來的。」

「我想去本土。拜託妳幫忙。」

「既然這樣就早說啊！何必讓我們講那麼多廢話！」

「那種話我聽夠了啦。剛纔妮娜也講過。」

「我不清楚。而且也不確定是真的原因不明，或者單純是真相併沒有公開。不過在沉沒的那個村落──也就是原本的神緒多村裏，有犀木薩滿工業這間企業的研究設施。」

古城趕着把端出來的菜餚全部喫完，然後朝亞絲塔露蒂低頭拜託。

不久之後她便靜靜地這麼回答。古城和雪菜看了彼此的臉，然後同時起身。

古城說着將手機畫面亮到那月面前。是凪沙拍的魔法陣照片。

越說越急的雪菜被那月用一句話打斷。

「爲了建設水壩而犧牲沉入湖底的村子嗎？悲劇歸悲劇，這算常有的事。」

「太史局和獅子王機關是對立的纔對。然而，你們爲什麼會信任那個眼神兇惡的女人？有什麼能保證她說的是事實？」

那月一下子就承認了。換句話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古城他們來的目的。

明明沒有其他的訪客來，那月爲什麼會做出拖時間的指示？這是怎麼回事──古城感到困惑。

「也罷。用不着擔心，你妹妹有曉牙城陪着吧？你去了也只會讓事情複雜。乖乖把問題交給他就好。」

面對那月帶有嘲弄味道的提問，雪菜賭氣似的給了答覆。那月格格地笑着又說：

「核發手續費三千三百圓。不過魔族申請簽證需經過登錄。你身爲未登錄魔族的事會穿幫，無所謂嗎？」

「妳是指曉凪沙，對嗎？」

「呼嗯？」

於是，古城總算明白了。有人在他們來這裏以前，把情報泄漏給那月。能辦到這一點的人，就古城所知只有一個。

「對啊。不過，假如村民失蹤的原因也是出於靈物，就不能斷定那是誇大其詞了吧？或者，假如神緒多水壩本身就是爲了封印那項靈物而蓋的呢──？」

「即使我辦得到，也沒有義務要爲你費那種工夫纔對，不是嗎？」

「不管怎樣，那都是超過四十年前的事了吧？」

「這張照片就是證據。我們偶然發現了凪沙留在手機的檔案。我們透過淺蔥取得了這玩意當對證，和太史局無關。」

房裏陰暗無窗。比彩海學園教室更寬廣的房間內，冷冷清清地只擺了一張古董椅。如果撇去些微的照明不提，根本沒其他傢俱。宛如黑曜石的黝亮牆壁包圍着那寒肅的空間。

「不好意思，我們沒什麼時間。總之能不能請妳帶我們去見那月美眉？」

奇妙的是，犀木薩滿工業在神緒多水壩竣工那年就倒閉了。關於當時經營者和員工的紀錄都已佚失，完全無人曉得他們的去向。倒閉的原因也始終不明。

「原因是？」

「……大哥？」

那月面無表情地望着杵在原地的古城等人，冷冷地開口逼問。

發現他們神情緊繃的夏音不安地低語。

「就在你們到的前一刻。」

「是的。」

接着，古城忽然將目光轉向依然空着的椅子。原本該坐在那裏的那月，始終沒有到飯廳現身的動靜。

沉沉坐在椅子上的那月挖苦地微笑着問。古城懶懶地搖頭說：

「美味是也。」

「就算事情攸關人命？」

那月將人偶般整齊的眉毛揚起了幾公釐。

「憑妳的話，要跳過審查的手續直接將我們送出弦神島應該很容易吧？」

和凪沙失去聯絡這件事，古城他們還沒有告訴那月。

雪菜壓抑情緒的答覆，讓那月首度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倒也不會。畢竟，我藉此確認到你們被太史局的小丫頭灌輸了什麼想法。」

「是的。」

呼嗯──妮娜起了興趣似的眯眼。此時，優絲緹娜的身影已經從飯廳驀然消失了。

雪菜從上衣口袋拿出了影印的新聞剪報。那是一篇日期在四十年前以上的舊報導。是太史局的妃崎霧葉把那交給雪菜的。

「難道說，妃崎那傢伙也來見過妳了？」

然而扯上電子情報就另當別論了。在這座弦神島上，沒有人打電子戰能贏得過淺蔥。既然淺蔥保證是真的，就表示這張圖檔貨真價實。結果，古城他們會聽信霧葉給的情報，都是因爲有淺蔥提供的真相做爲佐證。

放棄哄騙的那月改用直話直說的方式來勸古城他們。

「不然怎樣？你總不會是來繼續補課的吧？」

古城望着擺在眼前的菜餚，愕然地咕噥。

「爲了調查那一點，才專程蓋了研究所嗎？可真是大有來頭的靈物。」

「……那是位於南關東丹澤的人工湖吧。現在以觀光景點來說也很有名氣。」

「……命令領受。」

那月回望臉色難得正經的古城，拖着腮幫子催促他：有話快說。古城靜靜地調整呼吸，把話說了出口。

提起醃漬的魚肉料理，北歐出身的優絲緹娜會頭一個想到「那玩意」是可以理解，不過對古城來說刺激太強了。就算氣味沒那麼誇張，古城的五感已經因爲變成吸血鬼而比過去更加敏銳。

「可是，萬一有能讓遺產甦醒的要素出現──」

「這是什麼？」

雖然在古城聽來並不愉快，但是那月的論調姑且說得通。將凪沙帶出弦神島的是牙城，而且那個男的實際走過好幾處戰場。

以普通的情況來判斷，信任牙城並且交給他處理纔是上策。

「如果他靠得住，我哪需要這麼累。」

然而，古城立刻否定了那月提的主意。他眼裏浮現的是被逼急的焦躁及恐懼。

「其他也就算了，聖殲的遺產不能交給老爸處理，那東西他應付不了。再說這次的事不是他安排的。我有不好的預感。」

在無法言喻的衝動驅使下，古城拚命搖頭。

妃崎霧葉對古城他們透露的情報並不多。疑似聖殲遺產的靈物有可能沉在神繩湖的湖底，獅子王機關在好幾年前就對此靈物感興趣。而且在凪沙造訪的同一時間，屬於獅子王機關對政府窗口的魔導災害管理局有所行動──

關於被自衛隊封鎖的神緒多地區實際發生了什麼狀況，太史局似乎也還沒有掌握清楚。可是對古城來說，光聽到聖殲的遺產這個字眼就夠了。

過去讓凪沙受到重傷，更將古城等人捲入離奇命運的遺蹟──古城他們在地中海的「魔族特區」碰見的「東西」，正是聖殲的遺產。

凪沙將再次接觸聖殲的遺產。

光是想像那一點，古城就會感受到心臟被人掐碎般的恐懼。

「所以拜託妳了，那月美眉。借我一臂之力。」

古城眼看就要跪下來磕頭似的懇求那月。

然而，那月卻極爲乾脆地拒絕。

「我拒絕。」

「爲什麼！」

「阻止學生犯法需要理由嗎？」

古城被那月那種完全感受不到溫情的語氣打垮了。

而且他直覺地理解。

無論花費多少言語，都不可能說動那月。不單因爲對方是班導師，那月還懷了其他的目的，想阻止古城從弦神島脫逃。

她所說的，是絕望的語句。

「事情妾身全聽見了。身爲大人，在這種時候，要敞開心胸送古城他們離開才合情理吧，『空隙魔女』？」

「妮娜大人！」

「答對了，『空隙魔女』。」

用來幽禁兇惡魔導罪犯的「監獄結界」。

妮娜得意地揚起下巴。夏音對古城他們不尋常的模樣感到擔心，似乎就偷偷地派了妮娜過來偵察。

「不用再說了，那月美眉。沒有考慮到妳的立場就擅自拜託是我不好。」

「因爲夏音牽掛着你們啊。」

被優絲緹娜叫到的妮娜從指尖放出眩目閃光。那是重金屬粒子炮──也就是所謂的荷電粒子炮。

「衆神打造的『

規戒之鎖

』嗎……不愧是那月，擁有挺稀奇的魔具呢。」

「呵呵，交給妾身吧。」

那月蹙眉瞪向古城的背影。古城卻頭也不回地舉起一隻手說：

所以她纔會一直勸古城他們斷念，另一方面又叫來特區警備隊。之前讓夏音等人殷勤招待，說不定也是爲了拖住古城他們。

南宮那月在自己夢中建構而成的牢獄世界──

這時候，特區警備員的隊員也沒有袖手旁觀。他們陸續抽出電磁警棒，也有人用徒手空拳朝古城及雪菜撲來。

即使動用吸血鬼的全副腕力，那月放出的銀鏈依舊紋風不動。

接着，她從和服袖口掏出樣似手榴彈的金屬球。球體被砸向地板，白茫煙幕冒了出來。

由於那是那月夢境中的世界，在結界當中，被收監的魔導罪犯會被封鎖住一切的能力。哪怕是身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也不例外。

「學長！」

「寄人籬下還敢用這麼大的口氣……！」

「什麼？」

「唔！」

「那月美眉……妳爲什麼要做得這麼絕……！」

身爲人工生命體的她無法違抗那月的命令。不過，那月的命令並不包含「別將妮娜帶來」這一點。

5

爬到因爲反作用力而失去平衡的古城肩膀上的，是一團液態金屬。它一邊吞下斷開的銀鏈，一邊轉變成小小的人偶。

「不行。」

雪菜臉色焦急地喊了再怎麼抵抗仍被拖向空間閘口的古城。

也許那並不是出於那月本身的意願。

但雪菜同樣束手無策。即使靠着劍巫能洞穿短瞬未來的靈視能力，要是被八挺衝鋒槍瞄準，還是不可能閃掉所有的攻擊。

對付魔族的

防護裝

、最新款的衝鋒槍──都是特區警備隊特殊部隊的裝備。

身爲攻魔官的那月背後有人工島管理公社。

雪菜愕然地望向口氣壓抑的古城。

察覺到這一點的古城停下動作。雪菜的臉色因屈辱而扭曲。

下個瞬間，捆住古城的銀鏈忽然像糖絲一樣溶解斷開了。

「我會找別人幫忙。打擾妳了。」

「沒事吧，古城大人？不才優絲緹娜・片矢奉王妹殿下之命前來助陣了！」

平靜地搖頭的古城說着從那月面前轉身。

她應該也沒有想到古城會這麼輕易就退讓。

或許，亞絲塔露蒂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月有意捕捉古城等人，但她無法告訴古城等人。

和霧葉接觸過的那月早就知道古城他們想離開弦神島。

而且只要她有絲毫抵抗的動作，那些武裝警備員大概就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那月的眼神頭一次動搖了。

「物質轉換……！妮娜・亞迪拉德！」

所以亞絲塔露蒂纔會協助妮娜偵察。

驚呼的古城與其說是憤怒，更覺得強烈地困惑。

至於人工島管理公社，應該也有不想放古城出島的理由。理由就是他們萬萬不願放開世界最強吸血鬼這顆棋子──

對雪菜來說，那相當於侮辱。

雪菜看似不甘心地用顫抖的聲音問。

「優絲緹娜小姐！」

那月冷冷地告訴古城。

隨後，從意料外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從容的說話聲。

現身將古城他們包圍的，是手持槍械的武裝警備員。

古城瞪着嬌小如人偶的魔女大喊。

古城全身感受到驚人的衝擊，呼吸隨之哽塞。像有意識的蛇一樣地纏住他全身的，是從虛空中射出的銀色鎖鏈。

妮娜護着默默站在原地不動的亞絲塔露蒂，愉快似的揚起了嘴角。

粗細和項鍊差不多，強度卻驚人。而且那似乎還具備封印魔力的力量，古城連眷獸都叫不出來。

「魔力攪亂幕嗎……用這種緩兵技倆。」

穿和式褲裙的女騎士從他們背後突然現身了，完全疏於防備的武裝警備員被她陸續擊倒。一切發生在轉眼之間。

瞬時間，古城他們眼前出現漣漪般的波動，寬廣的會客室冒出大量人影。

「古城大人！還有劍巫大人也趁現在！」

「原來如此……是妳玩的把戲啊，亞絲塔露蒂。」

拐彎抹角得完全不像那月的作風。

「別太責怪那廝了，『空隙魔女』──身爲無法違抗主人命令的人工生命體，那廝仍拚了命想爲古城盡力。」

因爲她等於被人點出自己就是第四真祖的弱點。

有四個警備員合力攔阻雪菜，其餘四個則針對古城而來。

總算從槍口前重獲自由的雪菜舉起銀槍問妮娜。

「那個轉學生要走也就罷了，但我不能讓你離開弦神島。在風波平息以前，你就在我的結界裏歇着吧。我會好好款待你。」

那月不悅地撇嘴並瞪向人工生命體少女。

那月咬牙作響。優絲緹娜灑下的煙霧似乎有妨礙魔力傳導的效果。儘管只有遠程操作類的魔法會受影響，其妨礙效果對擅長操控空間的那月卻是奇佳。

從虛空中現身的武裝警備員有八名。他們站成了夾攻古城等人的陣形，從兩旁亮出的槍口全是對着雪菜。

古城一下子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茫然地望着那些人。

「唔喔！」

古城感受到閘口的魔力從背後逼近，焦急得咬牙切齒。

要一口氣對這麼多人施展

空間移轉

，除那月以外絕無可能。但是，那代表那月完全變成古城他們的敵人了。

雪菜立刻應戰，但是敵人數量太多了。就算憑她那身連魔族都能制服的搏鬥技術，也不可能瞬間讓八名武裝警備員失去作戰能力。

「我不能讓你們走。在這裏乖乖地束手就擒吧，曉。」

「忍！」

然而就算明白那一點，古城還是束手無策。

「等等，曉，你想去哪裏？」

「別動，曉。即使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也無法完全閃過每分鐘六百發的衝鋒槍火網。雖然用的是致命性低的橡膠彈，打中要害可不會只是受傷而已。」

「……學長？」

「唔！」

「──我會在寒假結束前放你回去。別怪我。」

然而，那月像人偶似的面無表情地斜眼看向古城，並且舉起右手。

年長的妮娜淡然告誡，使那月不耐煩地撂了一句回去。

因此雪菜動不了。假如她在這裏倒下，就沒有人能從監獄結界裏救出古城。何況古城要是在監獄結界耗掉時間，凪沙的處境就會更危險。

優絲緹娜在愕然杵着不動的古城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自稱」的古代大鍊金術師將液態金屬手臂揮得像長鞭，陸續捆住了武裝警備員的槍。太過違反常識的攻擊，讓特區警備隊的衆精銳也反應不過來。金屬零件被啃光的衝鋒槍在武裝警備員手中解體了。

率領衆多警備員的那月開口了。

「可惡！這道鎖鏈是什麼玩意……！」

他們受過對付魔族的訓練，身爲外行人的古城在肉搏方面不可能敵得過。糟糕──就在古城表情緊繃，警備員們志得意滿的瞬間──

灼熱的閃光打穿大樓外牆，硬是闢出一條通往逃生梯的脫逃路線。

優絲緹娜邊拖住特區警備隊的殘兵邊大喊。

雪菜和具備吸血鬼肉體的古城不同，屬於血肉之軀的人類。就算是單單一發子彈，也有可能對她造成致命傷害。那月正是理解這一點，纔打算用雪菜當人質。

那月用冷酷的語氣宣告。

「妮娜小姐！妳怎麼會來這裏……！」

一旦被拖進監獄結界，古城就不可能脫逃了。

「那月美眉？」

「妳刻意將話題拉長，是爲了爭取包圍我們的時間嗎？」

「這樣啊。我明白了。」

連古城他們都沒有察覺，暗地裏將妮娜帶來的正是亞絲塔露蒂。妮娜就躲在她那套女僕裝的圍裙底下。

古城背後出現了蜃景般扭曲的空間。隔着那道空間的

閘口

，像海市蜃樓般浮現出來的是一座宛如歐洲監獄島的巨大建築物輪廓。

「不好意思！多謝妳們幫忙！」

「謝謝妳們！」

古城和雪菜向優絲緹娜等人道謝以後，便趕往逃生梯。那月的空間移轉魔法目前遭到封鎖，不可能去追古城他們。

優絲緹娜等人目送着古城他們離去，然後轉向那月。

武裝警備員已經全部失去作戰能力了。可是，還有那月在。即使優絲緹娜和妮娜兩人聯手，也無法保證能攔住認真應戰的那月。

現在是靠魔力攪亂幕來妨害魔法，但不清楚面對魔女能管用到什麼時候。

儘管優絲緹娜等人都在警戒，那月卻沒有動靜。

嬌小魔女鬧脾氣似的揚起半邊臉，靜靜地嘆了氣。

「大過年的，屋子裏頭就被妳們搞得一蹋糊塗呢，妮娜・亞迪拉德和那邊那個耍寶的外國人。」

那月朝大樓外牆上開的大洞瞥了一眼，然後傻眼似的看向兩人。

「哼哼。要對屋主拔刀相向是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放他們一馬吧。無論如何都想交手的話妾身也可以奉陪，但是用妳的魔法對付妾身會有些喫鱉喔。」

妮娜盤腿坐在打倒的武裝警備員背上露出獰笑。

那月對她的挑釁不屑一顧，輕輕地揮了揮手像要趕兩人走。

「沒用的，妮娜・亞迪拉德。妳們打垮特區警備隊的特殊部隊是幫了我的忙。」

接着那月緩緩地站了起來。她冷冷地低頭看着痛苦呻吟的武裝警備員，開口時帶了些許的憤怒。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面子我顧到了，結果就是這副慘樣。接下來要怎麼做隨我高興。把我的話轉達給你們的上司。」

那月全身散發出驚人威迫感，讓警備員們嚇得變了臉色。

優絲緹娜等人則是困惑地望着那意料外的光景。

6

古城和雪菜從那月的公寓持續跑了十分鐘以上，來到站前的鬧區。

購物中心正在舉辦新年大拍賣，雖說是元旦，來往行人相當多。就算是那月也不會在這種地方挑起戰鬥纔對。如此心想的古城停下腳步，體力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立刻擺出架勢的雪菜憤怒地瞪向霧葉。

在感謝前先起了疑心的古城又問霧葉。

「沒那種必要。」

雖然速度實在不及飛機，在這種時候也不能奢求什麼了。

「妳說過，人工島管理公社從一開始就知道神繩湖發生的事對不對？」

最根本的問題是瓦特拉會不會爽快答應古城的相求。雖然他嘴巴上鬼扯自己已經將愛奉獻給第四真祖，本質上卻純屬戰鬥狂，除了和強者廝殺以外，這個男的幾乎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如果去拜託那種人，不知道他會開出什麼無理的要求當代價。

「南宮老師會從一開始就把特區警備隊找來，也很讓人在意呢。」

古城苦惱得齜牙咧嘴地叫屈。

哎呀──霧葉對雪菜毫不猶豫的回應顯得訝異。

「但是沒有南宮那月的協助，你打算怎麼去本土？」

雪菜靜靜地應付話裏藏刀的六刃神官少女。

那月是獨立的國家攻魔官，並非特區警備隊的隊員。而且那月也沒理由向他們求援。因爲她一個人的戰力就比特區警備隊的特殊部隊來得高。

「南宮那月和人工島管理公社從一開始就知道在神繩湖進行的計劃內容。恐怕他們在事前就跟獅子王機關談妥了。」

霧葉也和古城他們面對面地入座，確認人上車以後箱型車就開動了。

然而要製作僞造的證明書，還有包下客機──光是如此就有可觀的勞力和金錢在運作纔對。霧葉他們想來並無理由要單單爲了將古城和雪菜送到本土而付出那種犧牲。

「意思是獅子王機關利用了南宮老師，還設計學長以免他離開島上？」

「這對你來說應該並不是壞事喔，第四真祖。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身爲獅子王機關的一員應該會覺得心情複雜就是了。」

箱型車一駛離站前的圓環，雪菜就瞪着留古風黑髮的少女提問。

霧葉使壞似的微笑說：

這樣的條件確實不錯。太史局是不折不扣的政府機關。由他們準備的身分證實際上並不算僞造，價值等同正規文件。有這些就不用指望靠偷渡那些不安定的計劃。

「沒問題。出島的方法我還有想到一個。」

但霧葉用了愉悅似的目光對古城說：

霧葉斷言的內容出乎意料，讓古城有些混亂。

「……妳這是什麼意思，妃崎霧葉？爲什麼妳要爲了我們做這些？」

停泊在弦神港的巨型遠洋遊船「深洋之墓二號」的

擁有者

，是歐洲「戰王領域」出身的吸血鬼迪米特列・瓦特拉。瓦特拉擁有特命全權大使的頭銜，那月或人工島管理公社應該都不能輕易對他出手。

然而，那月卻刻意讓特區警備隊來對付古城他們。

「說不定她們掌握的情報比太史局更詳細。要不要再和南宮那月見一次面將事情問個詳細呢？」

「來到這裏就沒事了吧？」

「沒那種必要。我們直接到當地調查就行了。」

怎麼會這樣──古城忍不住抬頭向天。他原本想找人幫忙偷渡，結果似乎卻惹來了不得了的棘手敵人。

「應該是的。而且我也儘可能設下了妨礙追蹤的術式。」

古城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邊爲難無比地說。

霧葉會守在這裏，恐怕就表示她目睹了古城等人從那月的公寓連滾帶爬地逃出來。

古城不甘地撇嘴，並且帶着嘆息點頭。

根本來說，那月的空間操控術在發動神出鬼沒的奇襲攻擊時是最管用的。那並不適合用於特區警備隊擅長的團體戰。假如那月真的有意抓住古城他們，應該要獨自出馬才更有效率。

「妳把我當垃圾喔……！」

「也對喔……應該說那不像她的作風吧。」

他並沒有想得那麼美，認爲那月會乖乖地配合幫忙偷渡，不過也實在沒想到只談了一下子就差點被塞進監獄結界。

「這是？」

「釐清什麼！」

打斷兩人對話的古城斷言。

「靠『深洋之墓二號』──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的遊船對吧。」

從弦神島搭長距離渡輪到本土，所需時間約半天。

「太史局準備了一架商務客機。起飛是從企業用的民營機場而非弦神中央機場，只需要辦理最低限度的出島手續。這是僞造的身分證和必要文件。」

雪菜的神情變得緊繃。假如霧葉所言屬實，代表那月和人工島管理公社都已經知道的情資，唯獨她沒有被告知。

雪菜握着召喚式神用的咒符回答古城。

「畢竟你們會去拜託南宮那月是從最初就能預料到的事，我想她願意幫忙的可能性是一半一半。」

「是啊。多虧如此才能將事情釐清。」

「獅子王機關唯恐你到神繩湖。既然如此，我們沒道理不利用這個機會和他們作對吧？這樣做好比將垃圾丟到看不順眼的鄰居家啊。」

「我想我只是替你們省了談判的工夫喔。」

霧葉佩服似的挑眉。被那月背叛的古城理應大受刺激，她好像對古城會振作得這麼快感到意外。

而且，因爲古城等人突破了特區警備隊的包圍，人工島管理公社不得不仰賴那月了。這下子那月就可以直接逮住古城，不必受任何人干涉。

陷入絕望而落魄地走在路上的古城和雪菜忽然被人搭話了。

霧葉滿足地望着心生動搖的雪菜，然後用手指了停在站前圓環的車輛。是輛不起眼的深藍色箱型車。

霧葉當着訝異的古城及雪菜眼前遞來一隻信封。信封裏面有附了古城和雪菜大頭照的文件及各種證明書。

「還有其他說得通的解讀方式嗎？」

霧葉同情似的微微搖了頭，並把視線轉向雪菜。

霧葉回答的內容算不上答覆，讓古城困惑地蹙眉。霧葉則挖苦似的眯着眼說：

察覺其可能性的古城毛骨悚然。

「這樣啊……不過，也應該問問第四真祖的意願不是嗎？」

假如瓦特拉只會藉機找古城打一場，那倒還好，最糟的演變是讓他對聖殲的遺產冒出興趣。雖然古城並不太願意想像，不過那個男的擅自跟着到本土大鬧一番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妳說……什麼？」

「咦？」

「可是我講沒幾句就差點被塞進監獄結界了！」

「破壞他們的好事？」

「我知道啦，現在又沒有其他辦法，不得已啊！」

這無法光用遭到擱置來說明。雪菜是被獅子王機關刻意封鎖情報的。

霧葉或許也明白那樣的危險性，情非得已似的搖頭說：

「姬柊雪菜，要是妳想離開，在這裏下車也無妨。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之後就由我來接手。」

古城也無意識地提防霧葉。

那恐怕是警告。爲了阻止古城離開弦神島，人工島管理公社已經有所動作了。那月就是爲了將局面攤開給古城他們看，才故意讓特區警備隊動手。

霧葉彷彿看透了古城的思考，搶先講出答案。

「原來如此。不錯的想法。」

耳熟的那陣嗓音讓古城回神抬起頭。

「我們想破壞獅子王機關的好事，不知道這樣說你滿不滿意？」

混在行人之間站在行道樹旁的，是個穿着古風水手服的黑髮少女。

「……那與幫我的忙有什麼關聯？」

將三腳架攜行盒捧在腿上的霧葉含笑回答。

古城微微地板着臉同意雪菜所指出的疑點。

「妳跟蹤我們對吧！話說都是因爲妳跑去跟那月美眉爆料，事情纔會變這麼複雜吧！」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沒想到那月美眉會那麼堅決站在反對的立場。」

「上車吧。你們不想在這種地方被南宮那月追上吧？」

坐在駕駛座的人穿灰色工作服，深深地戴着帽子，感覺是個平凡無奇的男子。他恐怕也是太史局的職員。

儘管她與身爲當事人的凪沙還有古城距離最近。

況且要是有私人商務客機，行動的自由度會大幅提升。縱使是人工島管理公社，也不能擅自對民航機亂來纔對。

事到如今，古城他們用不着確認那月和獅子王機關的盤算。無論內情爲何，她們都打算阻擾古城去本土。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夠了。

古城不耐地壓低嗓音。霧葉忍不住發噱。

「那傢伙的船上有治外法權，人工島管理公社也不能出手吧？我會設法拜託他載我到本土。老實說，我本來不想用這招就是了。」

「妃崎霧葉……！」

既然如此──垂下視線的雪菜吸了口氣又問：

「如你所知，太史局和獅子王機關的利害關係有所對立，或許是同類相斥吧。只不過，目前的太史局沒能力和獅子王機關直接打對臺，因爲先前在蔚藍樂土出的醜仍留有影響。」

「無論獅子王機關有何盤算，交派給我的任務仍沒改變。監視第四真祖是我的職責。」

「妳說……學長的意願？」

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卻不以爲然地這麼回答：

這不就表示剛纔的那月並沒有認真嗎──？

「用這種手段好像會欠下鉅額人情債呢。」

「嗯，對啊。」

「──照你們的樣子看來，談判好像決裂了呢。」

古城遷怒似的吼了霧葉，不過霧葉表情頗爲認真地點頭說：

面對使用空間操控魔法的那月，就算雙方離得再遠，也有可能在瞬間追上來。不過在她追丟古城等人這段期間恐怕是安全的纔對。

「倒也不是沒別的方法喔。」

在霧葉催促下，古城等人直接搭上了箱型車後座。這並不代表太史局能信任，但他們判斷要逃離那月的追蹤，搭車移動會比較有效果。

「這麼說不太好聽，但如果是以救出曉凪沙爲優先要務，我認爲有太史局支援的我，會比被獅子王機關拋棄的妳更幫得上忙喔。」

「唔……」

雪菜因爲無法反駁而抿脣。

先不管「被拋棄」這種敘述的正確性，獅子王機關對雪菜隱瞞了衆多情資是事實。雪菜當然也無法準備客機，或者張羅僞造的文件。

「你也明白誰才適合當監視者吧，第四真祖？」

「呃，爭論誰合適誰不合適也沒用啦……」

話題的矛頭忽然轉來，讓古城困擾似的交互看着兩名少女。

霧葉則往上瞟着那樣的古城，媚惑地笑了出來。

「之前我忘了說，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胸部是有F罩杯喔。」

「──咦？真的嗎？」

古城不由得猛盯霧葉罩着水手服的胸口。她的體型修長苗條，感覺實在沒有像寫真女星那樣豐腴的肉感。

「學長……！」

這就是穿了衣服會顯瘦的類型嗎──古城大感訝異，雪菜則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於是霧葉愉快地呵呵微笑說：

「騙你的。」

「居然騙我！」

古城感覺十分受傷地大叫。雪菜不知爲何掩着自己的胸口，放心似的呼了口氣。霧葉則依然使壞地笑着說：

「要是讓你有了期待，那就抱歉嘍。我的上圍很寒酸。」

「不對啦，問題不在期不期待，總之我不需要監視。再說我不太信得過妳。還有姬柊不是因爲擔任監視者才陪着我，她是擔心凪沙纔來幫忙的。」

「是嗎……假如你那麼想，那就隨你高興嘍。」

霧葉尋開心似的望着雪菜對古城所言產生的表情變化。

依照僞造的文件來看，古城是任職於電氣工程公司的十八歲員工；雪菜則是他的妻子，二十九歲。

「話說回來，既然妳準備了客機，一開始講清楚不就好了。那樣我們也不會遭到那月美眉出手攻擊。」

所以即使古城看見雪菜的表情忽然僵凝，也沒有特別訝異。

雪菜挺身對駕駛大叫，而霧葉也立刻察覺到不尋常的動靜。

這次也是因爲那月變成了敵人，古城在走投無路下才只好接受霧葉協助。

駕駛困惑了。他照着吩咐踩下剎車，打算將箱型車停到路肩。身爲駕駛者，會伸手按下雙黃燈開關也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咦！」

收下信封的古城確認了裏面的內容，並且對霧葉質疑。

霧葉現出帶有惡意的笑容，並且反問古城。

「既然要僞裝身分，把你們當成年人總是比較方便吧？」

「我應該說過了，我不會讓你走，曉古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感覺實在不像處於對立關係的漂亮默契。六刃神官的別號是「黑劍巫」──即使隸屬的組織不同，雪菜和霧葉使用的體術仍如出一轍。

「在人工島北區的產業機場。」

箱型車被吊上半空，悄悄降落於車頂的是打着陽傘且身穿豪華禮服的女性。讓人聯想到瓷偶的稚氣美麗臉孔正毫無表情地俯視古城他們。

「停車！請你停車，快一點──！」

可是，那月不願做任何回應。

「對啊，你會那樣判斷是當然的。我可以理解。」

「怎、怎麼回事！」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啦……不過，那也是……」

「所以，你們準備的商務客機停在哪裏？」

北區的產業機場是弦神島上五座民營機場之一。古城以前也有利用過，但是留下的回憶算不上正面。因爲到最後，當時所搭的飛機害他被棄置在太平洋中央的無人島。

跳車的勁道讓古城整塊背直接摔在地上，與着地時無驚無險的雪菜她們正好成爲對比。不過要是不這樣冒險，他們現在八成已經連着箱型車一起被銀鏈羅網拖走了。

擋風玻璃撞得支離破碎，駕駛埋在膨脹的氣囊中慘叫。

他以爲雪菜想起了當時的恐懼。然而──

從她隸屬的太史局想利用活體兵器利維坦轟沉弦神島那次風波，還沒有經過一個月。以結果而言太史局的盤算是失敗了，但即使如此古城到現在仍不打算百分之百信任霧葉他們。

霧葉說得毫不慚愧，讓古城悶聲沉默下來。這大概也是她兜圈子整人的手段之一，就算這樣古城現在還是隻能依靠她和太史局。

「你是因爲南宮那月變成敵人了，纔打算向太史局求助。我可有說錯？」

她朝着古城等人背後的箱型車行李箱門發出威力驚人的掌勁。

嚇得愣住的古城右臂有雪菜摟着，左臂則由霧葉摟緊。兩人從左右拖着古城直接跳出了行進中的車。

酷似蜘蛛網的幾何形美麗網格。

「我安排不出其他合適的僞造身分證啊。那部分你們要想辦法矇混過去。」

「那月美眉……！」

構成巨大圓網的是從虛空中冒出的銀色細鏈。來不及減速的深藍色箱型車直接迎面自投羅網。

高壓的嗓音從戰慄的古城等人頭上傳來。

另一方面，雪菜卻意外沒有提出不滿，還望着那張被寫成古城配偶的身分證，一副並無不可的臉色。

兩名少女都望着車流量稀少的沿海直線道路──空無一物的道路上方。

「對了，這張身分證……把我和姬柊寫成夫妻了耶……？」

代替警告出現的，是鋪天蓋地像長槍一樣落下來的無數銀鏈。

後車殼被轟開，古城等人後面開了大洞。

痛得呻吟的古城愕然地叫了被暗色魔力籠罩的那月名字。

古城望着奔馳着的箱型車車窗問。

儘管雪菜以年齡來講略顯成熟，要自稱已經三十歲左右感覺也太勉強了。從年齡設定看得出霧葉隱隱約約抱持的惡意。

說得好似無關己事的霧葉聳了聳肩。

就在隨後，同心圓狀的巨大羅網忽然浮現於路上。

霧葉的回答讓古城稍稍板起臉孔。

霧葉應該也明白那一點。她無意對古城等人責備些什麼。

「哎，或許是那樣啦……不過有必要設定成夫妻嗎？」

「那種情況下，兩位會相信我的話嗎？」

不過，霧葉在那之前就採取了動作。

「那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