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6155 字
沉陷。意識緩緩沉入光渦。
少女在逐漸變白轉弱的意識中,閉上藍色眼睛微笑着。
以往封印在她體內的「受詛魂魄」就此消滅,持有的「力量」則由一名少年──新的第四真祖繼承了。少女身爲監視者的職責已經結束。
她長久的睡眠並非沒有貢獻。
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少女可以滿足地笑着邁向消失。
少年肯定會忘記她吧。
「宴席」既已舉行就得付出代價,成爲新任第四真祖的少年亦不例外。他們將忘記少女的存在,忘記和少女共度的日子,忘記少女的姓名。然而,他們不會忘記曉凪沙的存在,因爲現在的凪沙不再是第四真祖了。關於她的記憶會被保護,正如少年所希望的。
自己實現了他的願望──少女對此感到自豪。
剩下的就是消失在光芒中而已。
是的,理應只剩如此。然而──
──妳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少女覺得有人這麼問。
她默默搖頭。
要說沒有不捨肯定是假的。
她想在那座島上生活,想更靠近少年。光是那樣就好。
──那就照妳希望的做吧……
有人清楚地喚了少女。那聲音說,「妳可以睡在我心裏喔」。
在染白的視野中,有隻手伸向少女。
那是黑髮少女的手。
兼具過去透視能力和靈媒素質,連第四真祖之力都容納得了的異能巫女──
這樣一想,救個吸血鬼丫頭應該算便宜的賀禮了。
「啊,對喔。『原初』的記憶榨取能力有造成影響……哎,依妳的情況,就算記憶被連根剷除也沒辦法……畢竟連儘可能避免和小奧奧接觸的我,記憶都少了一大塊。」
「嗯,你在問什麼呢?」
「其實呢,古城,那是外星人的遺體。我們受了
北美聯盟
的委託,正在幫忙祕密調查從失事UFO回收過來的東西──」
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體育服。這麼說來,凪沙在學校昏倒是在體育課上到一半的時候。醫院和體育服並不搭調,感覺有點逗趣。
儘管災情嚴重得令人工島沉沒,死傷人數奇蹟似的少,是因爲留在島上的人幾乎都成了假性吸血鬼。吸血鬼肉體具備的頑強及生命力,連那種大慘劇都撐得過。諷刺的是,這代表人們因爲「焰光之宴」所帶來的吸血鬼感染症而得救了。
葳兒蒂亞娜抬起頭,看向挖苦地笑着的矢瀨。她眼裏浮現的是好比和陌生人見面時,那種交雜着不安及戒心的目光。
†
弦神島映在病房窗口的天空一片蔚藍。
矢瀨回收了在「宴席」當晚身受重傷、連實體都保不住的葳兒蒂亞娜。而且,她被收容到這棟設施以後,曾在生死邊緣徘徊近十天左右。
古城無言地起身,緊緊抱住了妹妹。嬌小身軀纖瘦且帶着稚氣。然而,他感受到確實存在的體溫而放心。
葳兒蒂亞娜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現在的她應該幾乎沒有任何記憶。以往活着只爲了替家人報仇的她,泰半的記憶都和第四真祖連在一起。以此爲據,記憶就被「原初」奪走了。
「地下的那具『棺材』是什麼?爲什麼那個會在MAR這裏?」
到光芒中。再一次,回到盛夏蔚藍的天空底下。
那比她原本擁有的東西渺小,但她沒有藉助伯爵家的威名或者第四真祖之力,自己爭取到了那些東西。
時間來到現在──
凪沙和平常一樣連珠炮似的嚷嚷着。
「這裏是?」
「哎,獅子王機關的鐵娘子對於利用妳還是有點愧疚吧。讓妳復活好像滿費工夫的喔,聽說還請某個真祖助了一臂之力。」
這句誘惑的話語讓少女心動了。
後來沒過多久,母親前腳走,凪沙後腳就來到病房。
不過,那應該並非全然不幸。
曉古城在病房牀上醒了。
那就是他們都在設法救凪沙。這一點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既然如此,目前就維持這樣吧。再說古城自己同樣有事瞞着父母,只有他抱怨,說起來大概不太公平。
「唔……」
「正常來說,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打哈哈嗎!我並不是什麼離譜的謊話都會信啦!」
「唷,妳醒啦,葳兒小姐……」
「──古城哥!」
「那位公主啊,是在地中海遺蹟發掘出的『天部』遺產喔。由人工島管理公社委託MAR管理,而且也有簽下正式契約書喔。」
「……要不要喫冰?」
「妳……知道多少事情?」
這一天,矢瀨基樹來到人工島管理公社統轄的魔族專用醫療設施。
「記憶?」
古城瞪着母親質疑。深森是完全明白古城的真面目還裝成不知情,或是也失憶了呢──古城不懂她的想法。
身穿睡衣的吸血鬼撐起上半身,坐在牀上。或許是褐發大刀闊斧地剪短的關係,看得出教養良好的容貌顯得比之前年幼。
「妳叫做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魔族咖啡廳『獄魔館』人氣第一的秀逗女侍者。」
曾經停止的時光又緩緩開始流動。
「凪沙……妳的身體不要緊嗎?」
古城瞪着笑咪咪的深森,然後將視線轉向窗外。
她惡作劇般眯着眼睛問。古城無奈地苦笑,然後收下。
到最後救了她的,基本上並不是矢瀨或「魔族特區」的醫療技術,而是令人挺意外的一羣人提供了協助。
病房內說不出的眼熟,大概是在MAR附屬醫院裏面。由於他來探望過住院的凪沙好幾次,對建築物的氣氛格外熟悉。
†
弦神島的舊東南地區沉沒是在兩週前,曉古城和奧蘿菈消滅「原初」後隔天的事。
她無意識地回握朝自己伸來的細細的手。
由於那裏原本就是預定拆除的廢棄區域,人工島管理公社要操作情報相當容易。他們說明只是原定的拆除工程提早了,加上防止新型感染症擴散的正當理由,市民意外輕易接受了舊東南地區消滅的事實。
和病發時相同,吸血鬼感染症的疫情一下子便趨緩,大部分患者都過回原本平穩的日常生活。在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喪失了重要的記憶,不過當事人少有自覺,而且內心的空白遲早會填補起來。
「你……是誰……?」
話雖如此,從獅子王機關的立場來看,這次發生的事件結果應該並不壞。儘管和原本希望的形式不同,他們的目的仍舊達成了。第四真祖誕生於日本,其力量從無人能駕馭的「受詛魂魄」身上易主,落到了普通高中生手裏。
古城從深森的說明中找不出頭緒反駁,就沉默下來了。仔細一想,他完全沒有那具冰棺曾遭到破壞,讓睡美人跑到外頭的證據。畢竟和奧蘿菈見過面的人都已失去記憶,「棺材」也和運來時一樣擺在原本的地方。
不管深森和牙城抱着什麼想法,只有一點是可以明確肯定的。
那隻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
或許這間病房平時沒人使用,空氣中有些塵埃的感覺。
「哼哼……你醒啦,古城?」
葳兒蒂亞娜聲音微弱地問矢瀨。矢瀨賊笑着回答。
深森從冰盒裏拿出新的冰棒,然後含到嘴裏。看她一臉幸福的樣子,古城開始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於是兩人又合而爲一。
沉陷的意識往上浮。
矢瀨聽說在這裏接受治療的患者過了兩週終於恢復意識,就帶着花束趕來了。
「你們來
MAR
時剛好打了雷,你記得嗎?」
只要有人能爲他們填補──
「所以你好像嚇得昏倒了。反正沒受什麼重傷,等冷靜下來就可以回家了喔。」
「受不了,要我回收霧化的吸血鬼,這種差事簡直不是人乾的。對於稍微能操縱氣流的寒酸能力者來說,負擔未免太重啦。」
矢瀨的回答讓她一瞬間失措般蹙眉,然後有些彆扭地露出好氣又好笑的臉。
第三真祖「混沌皇女」使用的眷獸是巨大雷雲的模樣。要堅稱MAR的醫療大樓是遭到雷擊摧毀,大概也還說得過去。只要竄改自己公司製造的警備器記錄,就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事件將徹底被掩蓋,等於什麼也沒發生。
──走吧。古城哥在等妳。
妳好歹也是醫生,不要在病人的病房裏喫冰棒啦──古城煩躁地反問。深森卻沒有將兒子的不滿當作一回事,明目張膽地坐到空牀上。
矢瀨摸着刺蝟頭笑了。
擺在病房裏的牀有四張,躺着的只有古城。
也或許是她從以往揹負的東西獲得解脫所致。
只不過,古城並非躺在凪沙住的那種單人房,而是一般患者用的大房間。
是凍得硬梆梆的半透明冰塊。
古城仰望着起身的母親,有些壞心眼地回答。哼──深森受傷似的噘起嘴,接着就將某個東西遞到古城面前。
原本想認真聽母親說明的古城,翻桌似的把毛毯甩到一邊大喊。哎呀,好精采的反應……深森佩服地說。
「咦!你怎麼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我很久沒有昏倒,所以自己也嚇了一跳,不過和平常一樣只是貧血喔。我已經稍微打了點滴,之後還會再檢查一次,醫生說要是沒問題就可以回家了……等等,古城哥,你的制服沾到血了!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是因爲剛纔打雷的關係嗎!」
「我……是誰……?」
照這情況來看,古城並沒有住院,單純是隨便找了個空房間讓他躺到醒來而已。這麼說來,古城記得有人說過,在擊退來襲的第三真祖之後,他和淺蔥就昏倒了。
失去記憶的她從第四真祖的詛咒中解脫了。失去的不會回來,卻可以另外獲得新的。而且她已經有了歸宿。葳兒蒂亞娜自己並沒有發現,但其實還是有一羣人等着她回去。
不過病房裏還有另一個穿着皺巴巴白衣的女性身影。
「哎……今天的事很不好收拾呢。我也許又會有一陣子回不了家,凪沙就拜託你嘍。」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狀況,妳也別太操勞,畢竟都有年紀了。」
「騙誰啊!」
「……打雷?」
「哦……你看到那個了啊。」
她不記得矢瀨了。
插在病房花瓶裏的大量花束並不是只有矢瀨帶來的花。
與其說是醫院,實際上倒更類似研究所或實驗室。接近人體實驗的高風險,可以換來這裏所提供的實驗性超高度醫療技術──「魔族特區」纔有如此聳動的設施。
深森貌似困擾地挑眉,莫名可愛的表情感覺不像過了三十歲而且有小孩的人。
哼着歌回頭的,是個嘴裏叼了冰棒棍、一臉愛睏的女性。古城的母親曉深森。
凪沙平安無事。古城他們──古城和「她」賭命保護的人,確實在這裏。
「欸……欸,古城哥,你到底怎麼了!打雷的關係嗎?剛纔打雷有那麼恐怖嗎!」
古城唐突的舉動讓凪沙有些慌張,但她看起來並不排斥,單純只是害羞而已吧。
不過,她問到一半似乎就放棄追究了,只是苦笑着把手伸到古城背後拍拍安撫他。
「哎唷,真拿你沒辦法。大家都在看耶。」
「……大家?」
古城對凪沙的話感到困惑,就將視線轉向病房入口。
兩個穿制服的少女站在那裏。一個是揹着黑色吉他盒的國中部轉學生,另一個則是髮型格外亮眼的同學。
「這裏有戀妹控耶……」
淺蔥半眯着眼看了摟着凪沙的古城,並且唸了一句。
旁邊的雪菜依舊面無表情,語氣頗爲平板地表示同意。
「學長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戀妹控。」
「什……不……不對吧!我沒有那種意思,這是感人的重逢場面!來這裏以前出了一堆狀況,所以我纔有這種反應啦!」
古城連忙放開妹妹。解脫的凪沙儘管害羞得臉紅,還是喜形於色地仰望着古城微笑。
「那人家要回診察室了喔。深森媽媽說回程會開車載我。」
「是喔……那麼,我們幾個要先回家嘍。」
「嗯。雪菜,謝謝妳陪我。淺蔥,也謝謝妳過來探望。古城哥就拜託妳們兩個嘍!」
凪沙依序握了雪菜她們的手,接着就匆忙地離開病房,看上去就像一隻動個不停的可愛小動物。
雪菜目送她的背影,臉色溫柔地笑着說:
「凪沙很可愛呢。」
但古城等人在監獄結界度過的時間,比那來得更長。所以他之前纔會懷疑,那些內容會不會全部都是夢。
他把傳單當救星似的舉到面前,硬裝出開朗的口氣。
「哎,反正我也猜到會這樣就是了。」
「對呀──」
於是雪菜像是察覺自己失言,有些慌張地改口:
古城緊緊握拳,自言自語似的嘀咕。
她跟着體驗的記憶未必和古城一樣。可是,她肯定也有自己的傷痛及苦惱。經歷過那樣的時光,纔有現在的古城和淺蔥站在這個地方。
就在古城被逼得無路可逃時,有一張傳單忽然被遞到他的面前。
不過要提到這一點,監獄結界本身其實就是存在於南宮那月夢中的空間。
「對了古城,有件事我要問你。」
「……那果然不是夢啊,在監獄結界發生的事。」
古城望着破壞痕跡明顯的醫療大樓,無力地嘆息。
即使時間的流逝方式和現實世界不同,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雪菜對古城說的話點點頭。
接着他開始準備回家。
淺蔥的問題就像抵在喉嚨上的一把刀,讓古城嗆得猛咳。
「所以你的記憶恢復了嗎?學長──?」
可是那也代表,古城在夢中體驗的事件全都是現實。
於是雪菜有些困擾地別開視線說:
繼承第四真祖名諱的少年抱着無法化作言語的情感,再次迴歸日常。
「不過,完全不知道學長以前發生過的事,我也覺得挺落寞的。」
「對啊……要說的話,這次差點沒命的反而是我們……」
「想……想什麼啊……?」
「啊,對喔,我餓了。我們去喫點什麼吧。看嘛,還有附優惠券耶!」
我想也是──古城疲倦地發出嘆息。
雪菜隨口咕噥。
「又沒關係。反正妳來到這座島上以後的事情,我都記得很清楚。」
「結果,你是怎麼想奧蘿菈的?」
「被迫審視過去的自己,對精神會有一點打擊耶。感覺像聽阿姨之類的親戚聊小時候的回憶聊個沒完。」
「……姬柊,妳沒有受影響嗎?」
「我能想起來的部分比以前多,不過坦白講在心情上不太希望想起來。而且我覺得好像還漏了重要的部分。」
「都說我不是了嘛。」
「可是,凪沙平安真的太好了。」
淺蔥感慨的嘀咕使得古城不耐煩地對她齜牙咧嘴。這倒難說吧──雪菜用一副完全不信任的態度看着古城。
在離開醫院前往車站的路上,雪菜忽然問了一句。
「你喜歡她嗎?」
確認過凪沙平安,有關「冰棺」的謎也解開了。古城今天只想儘早離開這裏,這是他的真心話。
自從雪菜來到弦神島以後約三個月期間,古城好幾次遇到要命的狀況,仍設法熬了過來。雪菜在這段期間一直都在他身邊,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儘管古城是這個意思──
即使淺蔥不清楚事情的細節,過去還是和奧蘿菈見過幾次面。既然她也跟着體驗了過去的經歷,肯定會回想起那些。或許淺蔥就是覺得現在可以問問看當時說不出口的問題。
或許遲早有一天,他會將那些情緒當成自己的好好消化。不過現在還不行。那就像尖銳的玻璃,光是碰觸就會讓內心淌血。
閃耀的青白色月光靜靜地照着他與同伴們的身影。
「就是啊。看她那樣,我也能理解古城變成戀妹控的原因了。」
淺蔥和古城怨恨地盯着雪菜,就好像只有自己過去的糗事被爆出來。他們一想到這裏,心裏就不太舒坦。
時間是晚上八點多。從古城等人在MAR昏倒,只經過了三個多小時。
「什麼事?」
「是的。」
古城忽然對雪菜好像不曾參與的態度感到疑惑,就問了一聲。
「因爲我並沒有被算在魔導書生效的對象裏面。預定要讓我參與的記憶共享,也因爲其他因素失敗了。」
在交叉路口發傳單的,是個穿晚禮服配黑披風,模樣奇特的男登錄魔族。傳單上寫着咖啡廳的開幕兩週年紀念活動,還附了挺划算的套餐優惠券。古城對店名有印象,不過這在這個節骨眼並不構成問題。
淺蔥和雪菜傻眼地看着這樣的古城,一起嘆了氣。
兩個少女看着彼此的臉,同時像共犯似的笑了出來。
然而,那些零碎記憶強烈動搖了古城的情緒,這一點依舊是事實。
「咦?是喔?」
留在腦海裏的只有片段的零碎記憶。他現在不確定那些是否全是事實,也沒有真實感。
「搞什麼嘛……好詐。」
古城被淺蔥直盯着,覺得自己彷彿沒了退路。他若無其事地試圖轉開視線,這下子卻又和凝視着他的雪菜對上眼。
古城汗流浹背。現在無論怎麼回答,感覺都無法讓她們接受。
而另一方面,淺蔥有些不是滋味地鼓着一邊的腮幫子問:
「我……我的意思是,這樣也許會對監視任務造成不便啦。」
「對呢,學長說得對。」
在夢中見到的人,以及他們的死,都是過去實際發生在這座島上的事情──
淺蔥語氣煩躁地對古城的意見表示贊同。
古城有些訝異地看了走在右邊的雪菜。
雪菜卻莫名芳心大悅,微微對他點頭。
唔──耳尖的淺蔥聽到這句話,一臉嚴肅地起了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