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朋自遠方來 Dear My Childhood Friend

1

弦神島中央機場被旅客擠得人滿爲患。

今天是十月最後一個星期五，會舉行波朧院節慶的前夜祭。爲迎接從傍晚開始的各項活動，來自島外的旅客潮正式變得洶湧。

從單軌列車的車站一直到機場的接駁通路，也被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們佔領，塞得水泄不通。古城他們撥開人潮，勉強才抵達機場入境廳。

「算是驚險趕上……嗎？」

古城抬頭看了電子班次表的時鐘，顯得氣喘吁吁。

時間離上午九點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但是沒看見約好要碰面的人。照這樣判斷，行李提領處八成也是擠成一團，檢疫和入關審查大概同樣要花上一陣工夫。

「真受不了！都是因爲古城哥出門準備太久，連我們都趕得滿頭大汗。我好不容易選了時髦的衣服穿耶。爲什麼你會在這種日子睡過頭啊？真不敢相信，實在太誇張了。」

凪沙一副氣嘟嘟的模樣。喘得肩膀上下起伏，話仍然不會變少，這是她厲害的地方。

「對不起啦！昨天晚上鬧的風波讓我清醒得睡不着！」

「你是想起夏音進了自己房間就睡不着對吧？哎唷，很丟臉耶！」

「唔……呃……！」

凪沙一語中的，使得古城語塞。不管怎麼說，受了足以引起吸血衝動的刺激，古城的神經並沒有粗得在之後還能安穩睡好。

「對不起，大哥。是我害的。」

表情看來莫名自責的夏音低頭賠罪。

今天她是穿質樸的灰色棉織連身裙。然而，她亮麗的銀髮反倒被樸素服裝烘托，分外受機場人們的注目。

「沒有，不是葉瀨的錯，所以別在意。」

「……不過，連我們都一起來真的好嗎？這樣會不會造成困擾……？」

雪菜語氣困惑地發問，彷彿也替夏音表達了心聲。

她的服裝是馬球領洋裝搭配及膝襪。當然，背後也揹着平時那個吉他盒，因此看起來倒也像個樂團少女。

其實雪菜擁有的便服，聽說幾乎都是紗矢華爲她挑好寄來的。簡直像個老媽子──儘管也會讓人這麼想，但不愧是紗矢華的眼光，這套衣服十分適合雪菜。

「對啊。畢竟我們還是想看看你提到的童年玩伴。哎，把我和淺蔥當成單純的路人就好，別放在心上。」

「小優！」

「哎，找了化裝遊行用的貨色戴一下而已啦。」

在他們說三道四時，話題中的優麻等人就用托盤端着滿滿的料理回來了。諸如熱狗和洋蔥圈之類，全是味道不太會出差錯的菜色。

「──古城，他們是你在學校的朋友嗎？」

哈哈──少女爽快地笑着並環顧周圍。看來她總算發現，剛纔那陣騷動讓自己這些人成了大廳的焦點。貌似有些困擾的她吐吐舌，然後望着古城。

「──然後，在這邊的單純是路人。」

「……剛纔差點讓我心跳停止。妳還是一樣亂來耶。」

凪沙摟著有所顧慮的好友肩膀，語氣開朗地說。

「……所以，你們爲什麼會在這？」

雪菜和淺蔥幾乎同時吐槽。

「那是Engl的限量色款對不對？和雜誌聯名推出的。」

「唔喔？」

「啊，嗯……謝謝。」

矢瀨撫弄着面具上附的孔雀羽毛，貌似得意地挺胸。

「你叫誰路人！」

「那一位是什麼人？」

「不是你們自己叫我把你們當路人的嗎？」

「欸，古城。這是怎麼回事？」

況且和凪沙聊得興高采烈的神祕少女臉上，還留着影中人的神韻。這就表示，兩人果真是同一個人──證明完畢。

「對啊。」

「……嚷嚷什麼啊？妳們昨天不是也看過照片了嗎？在我家的時候。」

夏音原本就是凪沙的朋友，古城應該不必爲她們操心。

「話說回來，她根本是大美女嘛！」

「對喔，這麼說來，他確實沒說約好碰面的對象是男生。」

「你似乎挺樂的。」

至今仍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男的其實有女朋友，而且對方是大他兩個學年的三年級女生。儘管性子有點怪，據說人人都誇那個女生是滿可愛的眼鏡美女。

看淺蔥沒規矩地用吸管在裝着薑汁汽水的玻璃杯裏吹氣，矢瀨挖苦似的對她笑了。

淺蔥原本恍惚地望着這個神祕少女和曉家兄妹對話，這下卻找了身旁的雪菜，揪着她的肩膀猛晃。

「問……問我也不會有答案吧……」

「──古城！」

淺蔥瞭解自己被看破手腳，不情願地拿下面具。古城早已傻眼，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她雖然比不上和我交往的學姐，也還是很有魅力耶。特別是那個腿還有腰，看起來苗條，其實胸部也頗有料。」

淺蔥終於憋不住火，硬是將古城拉來逼問。朋友從未露出這麼殺氣騰騰的臉，讓古城丈二金剛地凝望對方。

加上清秀的笑容。只要她有意，大概不分男女老幼都會被迷倒。

「我說要帶朋友一起來，小優滿高興的喔。小優從以前就對女生很好耶。」

古城臉上表情越顯困惑地說：

古城一轉頭，瞪向從柱子死角監視他的男女二人組。

「哪裏完美？明明就很詭異。你們從哪弄到這種面具的？」

「……虧你能看穿我們這完美的變裝。」

「優……優麻？」

基石之門也一併爲參訪者設有魔族特區博物館及土產店，把這裏當作遊覽弦神島的第一站，對當地居民來說是常識。

由於只剩四人座的桌子有空位，他們入座時決定拆成兩桌，分別是國中部三人及高中生。高中生由淺蔥、矢瀨、古城和優麻一組。古城和優麻去拿菜，所以淺蔥和矢瀨自動變成留在座位顧行李的人。

結果就在古城長吁時，凪沙將他推開，闖進了兩人之間。

「我叫仙都木優麻。請多指教。」

「你們花那種工夫是想做什麼？」

「非常適合妳，好可愛。」

「久等嘍。我們隨便點了一些東西，像這樣可以嗎？」

是個氣質活潑的女孩。

將博物館逛完一圈以後，古城等人走進矢瀨推薦的小巧自助餐館。店裏略顯陳舊，但也算是氣氛雅緻的好店。

不過古城也許是習慣了，即使面對她的笑容，依然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古城隨口附和，緩緩嘆了一聲。

「就算不刻意躲躲藏藏，事先說一聲，我照樣會替你們介紹啊……」

「我也可以理解妳動搖的心情，沒想到古城還暗藏那種好對象。哎，那個傻蛋好像根本沒有發覺自己得天獨厚就是了。」

受這陣呼喚聲牽引，古城不禁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飛縱而下的人影。有人從樓梯扶手探出身子，朝古城這裏跳了下來。

「妳在問什麼？」

髮型屬於髮尾帶卷的短鮑伯頭，上衣是運動品牌的連帽束腰外衣。短褲底下露出來的腿修長苗條，瘦瘦的小腿肚和粗線條的籃球鞋搭配得格外俏麗。

「好久不見。看來你過得不錯，古城。」

髮型亮麗的高中女生以及將耳機掛在脖子上的短髮年輕男生。他們個別戴着華麗的嘉年華會面具遮住眼睛。或許他們的用意是變裝，卻醒目過頭造成反效果。

「妳又來了……之前才寄過照片不是嗎？」

弦神市內最壯觀的這棟大樓是管理人工島全區域的中樞設施，但同時也有高級品牌的店鋪彙集於此，屬於島內最頂尖的時尚據點。

少女一臉愉快地望着淺蔥等人的互動，一邊也禮數周到地低頭行禮。

叫優麻的少女使壞般眯着眼笑了。要稱爲野丫頭，那笑容倒顯得太過嬌憐。古城嫌煩似的將人放下來，開口抱怨：

「不不不，真人比照片更賞心悅目。」

想到這一點，古城也不好將淺蔥他們當成搗蛋鬼趕走，只得無奈地搖頭。隨後──

淺蔥帶着鬧脾氣的眼神回嘴，結果應聲肯定的矢瀨用力點頭說：

這麼說來，提到約地點碰面的話題時，淺蔥和矢瀨也在場。或許他們多費這種心是怕打擾古城和老朋友敘舊。

「凪沙啊？妳變成美女了耶，我都認不出來嘍。」

受到動搖的淺蔥等人至今仍無法振作，身爲元兇的神祕少女朝他們走近，親切地露出微笑。儘管身高和淺蔥相去不遠，毫無贅肉的結實身軀和接近八頭身的體型，着實讓人覺得根本是犯規。

淺蔥並不否定自己動搖的心情，淡淡說起古城壞話。

「是沒錯啦……妳還真能認出來。」

「是啊。這幾個女生是凪沙的同學。」

「又沒有什麼妨礙。看過你的朋友以後，我們立刻就回去。」

2

古城當着訝異的淺蔥等人眼前，勉強把她接住了。結果古城保持和少女相擁的姿勢，呆愣地望着她說：

語塞的雪菜難得像這樣不知所措。古城應該是來接小學時代的朋友，爲什麼會跟這樣的美少女狀甚親密地對話？負責監視第四真祖的她同樣一頭霧水。

冷靜指出盲點的是矢瀨。淺蔥和雪菜咬着嘴脣，悶聲沉默下來。

雪菜繞到古城背後問。她和淺蔥看似聯手的局面可稱一奇。受到夾攻的古城無路可逃，只得尷尬地聳肩回答：

「……妳的臉看來很不是滋味。」

肉麻的做作臺詞從她口裏說出來也會變得莫名有說服力，相當不可思議。

古城等人放棄搭擠得要命的單軌列車，改坐巴士往基石之門移動。

「不過，那一位是女生吧？」

抱臂的矢瀨感觸良深地點評。

「那雙涼鞋。」

反射性回嘴的淺蔥大動肝火。古城不滿地皺着臉說：

或許就是仗着現充的本錢，矢瀨偶爾會亂高調地給淺蔥建議，不過那對淺蔥來說實在很令人火大。

優麻看了淺蔥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的腳，面帶微笑地揚起眉。

「可以啦可以啦。雪菜妳們也是第一次參加波朧院節慶吧？一起逛纔開心啊。再說當一個人的導遊和同時當三個人的導遊，花的心力也不會差多少。對不對，古城哥？」

「說過啦，她是我的童年玩伴。」

不料，有人從他們頭頂大聲喊道。清澈的中音域嗓音，在擁塞的入境廳仍十分響亮。

「啊哈哈，古城平時受各位照顧了。」

「既然凪沙會幫忙照料，我倒沒有怨言。優麻也說過沒關係吧。」

「咦？」

依序介紹過夏音和雪菜以後，古城草率地指着淺蔥他們。

被優麻用爽快的笑容對待，淺蔥無心間臉紅了起來。即使剔除古城這點不講，坦白說，優麻是讓她覺得相處不來的類型，但面對這副親切笑容，要討厭對方實在很難。

再說就算擱着雪菜不管，她肯定也會堅稱自己要監視古城而尾隨在後。這樣的話，讓她待在看得見的地方還比較輕鬆。古城嘆氣另有理由。

「那個傻蛋的腦子還停留在小學程度嘛。」

古城大方地聳肩。應聲的凪沙也毫不猶豫地點頭。

「謝……謝謝。」

「這是怎樣？什麼狀況嘛！」

既然是古城的好友，他們都理所當然地將對方想成男生。不過說起來，曉家兄妹一次也沒有提到對方是男生。那張照片上的人物，以男生而言反倒顯得太過美型。

淺蔥的嘴角不禁綻出笑意。今天穿出來的涼鞋是淺蔥不爲人知的最愛，她寄了五十張手寫的抽獎明信片才總算弄到手。雖然並不算是能向別人炫耀的事情，有人瞭解其中價值還是讓她十分高興。

「害羞什麼啊，淺蔥？」

矢瀨眼尖注意到淺蔥的笑意，就一臉愉快地湊熱鬧。淺蔥橫眉豎目地說：

「囉……囉嗦耶。和你沒關係吧。」

「哦～～這雙鞋有那麼好嗎？」

「喂，你別看啦！」

被古城仔細盯着自己的玉腳，淺蔥慌得一腳將人踹開。

優麻望着三人間的互動，嘻笑之餘──

「這好好喝喔。」

她說着將湯舀進嘴裏，矢瀨則喜形於色地大聲感嘆：

「懂得欣賞這家店的味道，妳很厲害喔，仙都木。這裏在弦神島是內行人才知道的好地方。我只在這邊透露，據說他們用了在『魔族特區』實驗中回饋的特殊食材，也就是將魔族比人類更敏銳的味覺、嗅覺器官，應用在挑選材料上。」

「那真了不起耶。不介意的話，矢瀨你要不要來一口？」

優麻看似佩服地說，同時也將舀了湯的湯匙伸到矢瀨面前，正是所謂「啊～～我餵你」的姿勢。矢瀨瞬間像是受了驚嚇而頓住，然後才紅着臉將頭伸過去。也許他很少這麼緊張，動作顯得頗生硬。

「很……很好喝。」

矢瀨用莫名恭敬的語氣講出感想。優麻則開心地點頭說：

「對吧？你喜歡真是太好了。」

「……害羞什麼啊？」

淺蔥望着明顯對優麻心動的矢瀨，一臉傻眼地問。苦惱般的矢瀨捧着頭說：

「不……不對啦，這是誤會。我已經有心儀的女性……唔喔！」

矢瀨的手機恰好在這時響起，讓他短短髮出驚呼。從緊繃的表情來看，說不定就是他那個女朋友打電話來了。

怪不得如此──淺蔥心想。古城對女生釋出的好感異樣遲鈍的個性，大概就是這樣培養出來的。最壞的情況，連淺蔥那次吻他都可能被當成普通的互動。

優麻一臉從容地恐嚇古城。古城連忙表示臣服。

和興奮得像小孩的妹妹成對比，被迫替大家付入場費的古城臉上愁雲慘霧。

「啊，抱歉。有一點瑣事必須處理，我要先閃人了。」

「你是說真的吧……明白了。我立刻回去。」

『──小姐嗎？不好意思，在妳放假時打擾。』

凪沙毫不畏懼地衝到玻璃地板上尖聲歡呼。

「嗯？」

「也不盡然啦。」

「唔哇，風景好壯觀！」

「怎樣啦，摩怪？有事可不可以之後再說？」

雪菜一邊畏畏縮縮地確認牢靠程度一邊踏上地板。她慎重地避開玻璃，只走在金屬橫樑上的模樣顯得頗逗趣。

甜甜圈型的大廳直徑約十公尺。由於牆壁和地板大部分都由玻璃鋪設而成，這裏幾乎可以環顧弦神市所有區域。地板整體會緩緩旋轉，光站着就能將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景觀一覽無遺是這裏的賣點。

「平時會比較單調就是了。現在的話，因爲是慶典前夕嘛。」

但是賭上監視者的自尊，雪菜好像不想被古城知道自己會怕──

「沒事。我覺得，古城你還是老樣子。」

「唉……知道了啦。我現在就去，你等着。搞什麼嘛，真是的。」

「沒事啦。不講那些了，風景真棒耶。這就是古城你住的城市啊。」

古城感慨萬千地說完，這回換優麻喪氣般垂下肩膀。

「我第一次來了望臺喔，之前就想上來看看了耶。根本比我想像的還高。哇，有紀念幣的自動販賣機！還有鑰匙圈！」

摩怪沒對事情做什麼像樣的說明，只單方面央求。那反而象徵了問題的嚴重性。縱使淺蔥被稱作天才駭客，對於身分不過是一介打工學生的她來說，狀況有些沉重過頭。話雖如此，她似乎也不能視若無睹。

當淺蔥懷着那種聳動的念頭時，爲了接手機而跑到外面的矢瀨回來了。

「沒事。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朋友配你太可惜。」

到十二樓換搭電梯，就能前往更上面的瞭望塔。

優麻不經意的一句話，讓人感受到命運的諷刺，古城自嘲般發出嘆息。

隨意聽完雪菜逞強的藉口，古城伸手對她說：「來吧。」雪菜猶豫一會兒以後回答：

傷腦筋──淺蔥如此嘀咕，然後就和麪對面坐着的優麻對上眼。看她爽快地回以微笑，淺蔥又在心裏重覆一遍相同的臺詞──傷腦筋。

古城不服地撇了嘴。

「優麻妳纔是吧，看妳都沒變，我放心了。」

隨後，淺蔥感覺到小包包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於是歪了頭。那支手機是她私人的工作用品。從黑市弄到手，還經過多種非法改造的這支手機，應該沒人知道號碼。

對於不擅使用一切機械的雪菜來說，飛機給她的印象似乎是飛在天上的不明鐵塊。她對旋轉式瞭望臺的感想，大概也差不多。

「對喔，姬柊妳不習慣搭飛機嘛。」

古城守候着她們，心情就像替小學生帶隊的老師，結果優麻過來用手肘頂了他的側腹。

可是，她覺得亂不放心。那是一股隱約的直覺。

這次和她見面幾乎快隔了四年，其間發生過滿大的風波。凪沙曾遭遇事故而徘徊於生死邊緣，父母離婚、古城本身更獲得「第四真祖」這種荒謬的體質。

「好貴……搭一下電梯就設定成這種價位，未免太削錢了吧？」

按下接聽鈕，從智慧型手機發聲孔傳來的是合成人工音效。

「妳是指什麼？」

總不能說出真相「因爲我是吸血鬼，隨時都被她監視」，古城找了個牽強的藉口。優麻不顯懷疑，只露出若有深意的苦笑。

「對不起，請放我一馬。」

和發現程式裏潛藏重大錯誤時一樣不對勁。儘管沒有任何一項具體的根據，淺蔥絕不會無視那種異樣感。因爲她從經驗中學到，那和重大的危機息息相關。原來是這樣──淺蔥產生自覺。她不欣賞仙都木優麻這個人。

承認了是頗不服氣，但優麻確實算魅力滿點的少女。不過，幸好她和古城之間並沒有戀愛情愫的氣息。至少古城完全把對方視同哥兒們對待，並非因爲他遲鈍，老朋友間八成就是這樣。就淺蔥來說，矢瀨基樹對她也屬於類似的定位。

優麻在低語間露出微笑。繞行城市上空的廣告飛行船正好經過，宣傳着今晚的活動。慶典終於要正式開跑了。

「唔……啊，因爲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碰巧，剛好而已。」

淺蔥愕然反問。她料想過會有麻煩，但是等級Ⅲ則出乎意外。在顯示「魔族特區」危機狀況的標準中，由上算起排行第三。代表弦神市的都市機能發生嚴重障礙，將對衆多人命造成風險。

淺蔥不開心地向人工智慧搭檔回嘴。摩怪算是附身於弦神島的精怪──統掌弦神島所有都市機能的五部超級電腦的化身。儘管具備世界最高水準的傲人演算能力，卻有不少毛病而讓人難以駕馭，評價並不好。但它莫名和淺蔥合得來。

「矢瀨？怎麼了嗎？」

古城一臉納悶地回望賊笑的優麻，接着搖頭頻頻否認：

當時，特區警備隊的機動隊員曾出現百名以上的傷患。意思是與那同等程度的危機，目前正逼向弦神島。

3

優麻像個孩子似的將額頭貼着玻璃窗說。

「你笑屁啊！」

眼底是大樓雲集的弦神市區，再過去則是藍藍的海面，一路延伸至海平線。人工島特有的光景，古城也是初次目睹。

「哦～～碰巧啊？」

「會嗎……？」

他立刻變回平時的輕浮口氣，但眉間的皺紋並沒有消失。看來是發生了非同小可的緊急事態。

「……好受傷喔。我可是認爲自己變得挺有女人味了耶。」

「呼哈哈哈哈哈哈！」

淺蔥口氣軟弱地如此交代完便結束通話。在她不知不覺間，似乎有什麼要命的事情正悄悄展開。

店裏其他客人也傻眼地目送矢瀨那長笑着離去的模樣。

「抱歉，我接一下電話。」

看古城他們嬉鬧，淺蔥又開始往玻璃杯吹泡泡。

像是替淺蔥的推測背書，摩怪告訴她：

「可是你們感覺很親密耶。」

「啥？」

淺蔥朝古城等人揮了揮手，然後從座位起身。是的，沒人知道這支智慧型手機的號碼。這表示來電的不是人類。

『抱歉，我們這邊不太有餘裕。緊急事態。等級Ⅲ的特區防衛態勢發佈了。』

「哎，差不多。掰啦。」

即使如此，現在還能像這樣和知交重逢，古城覺得也許是一種奇蹟似的運氣。

「怎麼樣？女朋友找你？」

那樣的人工智慧會特地用低效率的音訊通話和淺蔥聯絡，代表這段通訊經過它嚴加保密的鎖碼處理。

古城發現她的手絕不離開扶手便如此說道。

「喂，慢着！先把你喫東西的錢付清！」

「有點恐怖呢。總覺得像浮在半空。」

古城因燦爛海面反射而眯起眼咕噥。

矢瀨一臉嚴肅地說完，然後粗魯地切斷電話。

「咦……？」

『哎，總之因爲這樣，管理公社有十萬火急的工作要委託妳幫忙。拜託啦，小姐。』

「慶典前夕……真的耶。」

電梯門一開，眼前是懸於高空、鑲滿整面透明玻璃的大廳。

「怎樣啦？」

「啥？怎麼搞的？發生大規模恐怖攻擊事件了嗎？」

「之前就說過了吧？她是凪沙的同學。」

那裏不折不扣是島內最高的地方。

「謝……謝謝。」

「好好好。」

她說着牽了古城的手。將雪菜帶到牆際的夏音旁邊，似乎才讓她稍微放心，兩個人都眼睛發亮地朝設置在瞭望臺的望遠鏡探頭。

秀髮隨風飄揚的優麻搖搖頭說：

「說出來好嗎？古城？爆那個料，自然也要提到你那件事喔？」

與大受動搖的矢瀨恰恰相反，優麻的態度再平靜不過。對她來說，那點行爲大概只算朋友間普通的互動吧。古城明白優麻這種個性，也不以爲意地繼續用餐。

弦神島正中央，位於基石之門頂層的瞭望臺──

矢瀨抓起愛用的耳機衝到店外。原本叼着薯條的古城還傻愣愣地目送他，結果──

「那女生好漂亮。是你的女朋友嗎？」

話雖如此，古城從小就有優麻這樣的女生陪在旁邊，淺蔥覺得這似乎也無可厚非。側眼看天生萬人迷的優麻開心地繼續用餐，淺蔥嘆道：

「不過很有趣啊。整座島就像主題樂園，真的是『魔族特區』呢。」

「並不是。有這麼多人站上來，我只是擔心玻璃的強度而已。總之我並沒有害怕，不是學長想的那樣。」

「這樣一看，會覺得是座小島。」

「別看她這樣子，這傢伙其實挺少根筋的喔。像小學五年級野外教學時──」

優麻嘀嘀咕咕說得讓人聽不見，而古城一臉不解地回望她問：

「……太作弊了啦。」

當古城茫然望着飛行船體上印的女性偶像團體照時，手機在連帽衣的口袋裏震動了。

從淺蔥開始在管理公社打工以來，等級Ⅲ只被發佈過一次。就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對基石之門發動攻擊那時候。

就算是島內最高的地方，光上來樓頂一個人就要付一千圓，這種觀光景點價格對高中生的錢包太具殺傷力了。然而大廳裏卻比預想中還擠。這裏果然是遊覽弦神市的必經景點。

和優麻分開的他拿出手機一看，就對液晶熒幕上顯示的名字蹙了眉。來電者讓他有股說不出的負面預感。

「……煌坂嗎？很少看妳在這種時間打來耶。我這邊有點忙就是了。」

古城垮着臉告訴對方。煌坂紗矢華和雪菜一樣，是隸屬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古城跟她是在弦神市上個月發生的某項恐怖事件中認識的。

在那之後，紗矢華就莫名地常常打電話給古城。來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目的，似乎都只爲了問古城沒有手機的雪菜狀況如何。紗矢華以往和雪菜是室友，到現在仍像個保護過度而溺愛她的姐姐。

反正這次也是爲了關心雪菜吧？古城原本打算隨便應付過去，從發聲孔傳出的嗓音卻不是紗矢華，而是來自於一名意外人物。

『呵呵呵，是我。』

「咦？」

冷不防被對方嚇着的古城拉高音調。

「這聲音……是拉・芙莉亞嗎？這支手機號碼是煌坂的吧？」

『因爲你的號碼被紗矢華登錄在通訊錄的「最愛」，我試着撥了一下……啊，妳這是做什麼，紗矢華？』

『──唔……喂？曉古城？』

電話另一頭先是傳來搶手機的聲音，然後才變成紗矢華慌張不已的嗓音。

『你可不要誤會，這支手機附了讓登錄成「最愛」的人統統變不幸的功能。就這樣！』

「這功能還滿毒的。」

古城皺着臉咕噥。身爲詛咒及暗殺專家的紗矢華會這麼說，聽來未必是玩笑。

「所以，妳們打來要幹嘛？公主不是回國了嗎？」

『原本預定是這樣，可是狀況改變了。公主沒有搭到飛機。』

「難不成還會迷路？」

古城傻眼般反問。公主──拉・芙莉亞・立赫班是阿爾迪基亞王國的第一公主。而紗矢華理應是負責保護祕密訪日的她。

聽說公主預定會搭日本政府安排的專機，在今天一大早回國。

『要說是迷路……也無法完全否認就是了。』

「……所以我該怎麼做纔好？」

「呃，她的本行並不是女僕啦。」

『什麼嘛，你在炫耀嗎？我……我纔不會羨慕！』

什麼──氣沖沖地尖聲怒罵的是紗矢華。

「天曉得。感覺也不像受到攻擊就是了。」

古城愣着叫了她的名字。女僕扮相的人工生命體。對於從遠方來到「魔族特區」觀光的遊客來說，鮮有這麼容易理解又具代表性的人物吧。也難怪亞絲塔露蒂會備受注目。

優麻則一臉不可思議地呆呆望着臉色嚴肅的古城他們。

古城能體察亞絲塔露蒂的心情，便向她賠罪。儘管臉上沒顯露出來，亞絲塔露蒂同樣對那月失蹤一事感到不安。她默默望着古城，不知那看來微微動搖的目光是否出於心理作用。

「亞……亞絲塔露蒂？」

儘管那兩人肯定身處異常狀況，態度卻顯得遊刃有餘。暫且不管應該也沒問題。

古城無意識提起戒心問道。他懷疑是那個霸道的班導師又想要求他做什麼麻煩的工作。

「『魔族特區』的女僕都像這樣嗎？古城？」

古城躺在客廳沙發上，一邊看着波朧院節慶的特別節目一邊拚命找藉口。患有重度魔族恐懼症的凪沙，對身爲人工生命體的亞絲塔露蒂好像並沒有那麼介意。她應該也記得，亞絲塔露蒂之前曾賭命從恐怖分子手裏保護自己。

「……失去聯繫？」

「……也對。抱歉。」

「不曉得。」

日落以前，古城等人就簡單繞完島上一圈然後回家了。因爲他們決定略過前夜祭，今晚要提早休息。畢竟那月失蹤的事情讓人在意，而且再怎麼說，波朧院節慶的重頭戲從明天才開始。

至少還值得慶幸的是，並沒有人具體遭遇到危險。

當然，不明其中原由的優麻也一臉驚訝地問了古城。

「怎麼了？」

古城望向膽顫心驚地俯瞰着地上的夏音，然後告訴拉・芙莉亞。

古城坦白道出感想。他和紗矢華對話常有牛頭不對馬嘴的狀況，可是這次特別誇張。

「啊，你們在這裏！古城哥，你來一下，快點！」

「總覺得……苗頭不對耶。」

「我表示肯定。發訊器以及符咒的反應皆已消失。」

古城累得莫名其妙，收起手機時發現雪菜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到旁邊。

『我們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嘛！』

有股預感表示在古城他們未察覺時，正無端發生某種恐怖的事。

不知道爲什麼，雪菜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對於紗矢華沒聯絡自己而是聯絡古城，她好像有種微妙的心結。

「報告現狀。在今日上午九點的定時聯絡，已和教官失去聯繫。」

亞絲塔露蒂會知道古城等人的所在地，想來並不特別奇怪。由於某項因素，她維持生命的魔力是由古城供給。沿着魔力傳導的路徑，亞絲塔露蒂好像能大概掌握到古城所在的方位。利用這項特質，那月會將聯繫古城的傳令之職推給她，也是十分有可能的事。

即使聽見南宮那月失蹤，也不太能體會到真實感。那月已經不是會離家出走的年紀，過得那樣作威作福的她，實在不可能主動躲起來。話雖如此，有本事綁架她的人感覺更難找。古城還有雪菜當然不用說，要是和那月動真格交手，就連迪米特列・瓦特拉那個戰鬥狂會不會贏也是未知數──

葉瀨夏音是阿爾迪基亞前任國王的女兒，在法律上相當於拉・芙莉亞的姑姑，實際上對她而言卻像妹妹。古城回想起這件事。

古城帶着一副苦瓜臉嘀咕。

「好厲害喔。沒想到你會認識當女僕的人工生命體……」

「……那是怎麼回事？」

「……抱歉，我不太懂妳在說什麼。」

果然那月身爲監護人，也很關心夏音。

心裏不太能釋懷的古城如此問道。他知道那兩個人被捲入麻煩了，卻不覺得自己能幫上她們的忙。身爲攻魔師的紗矢華自然不提，手裏一會兒握着咒式槍，一會兒又拿

擬造聖劍

揮來揮去的公主同樣具備超凡戰鬥力。普通魔族或罪犯就算羣起圍攻，也不是她們的對手。即使古城趕去，別說擔任護衛了，根本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要找葉瀨的話，她現在就在這裏喔？」

『我想拜託你的，是關於夏音的事。』

「對喔。長途跋涉，小優也累了對不對？還拉着妳到處跑，對不起喔。」

「這……這樣喔……」

「是啊。況且白天有我們跟着，傍晚再送她到南宮老師府上就好。」

雪菜大概也和古城抱持同樣想法，冷靜地點頭說：

「我沒那個意思！姬柊也在一起，所以妳放心啦。」

亞絲塔露蒂以不帶感情的口吻告知無法隱藏內心動搖的古城他們。

夏音的保護方針不用特地討論就輕鬆敲定了。在這座弦神島上，要說沒有地方比身爲優秀攻魔官的南宮那月身邊更安全，倒也不爲過。只要帶着夏音和那月會合，古城等人的任務就結束了。

「好可惜喔。要是雪菜她們也能一起喫晚餐就好了。」

『那怎麼可以啦！』

凪沙一邊在廚房猛剁高麗菜，一邊略顯寂寞地噘着嘴。

「……等等，那月美眉之前就知道自己會失去下落嗎？」

「妳說增設人工島，是上次古代兵器摧毀掉的那裏嗎？幾乎在島的相反側耶？」

公主從激動得前言不接後語的紗矢華那裏搶走手機，繼續說道：

「我有同感。」

『拜託你了。你可以吸一點點她的那個當回報喔。』

古城和雪菜朝彼此點頭，同時也探了探現場的騷動。該提防的還是提防，不過倒沒有感覺到殺戮氣息。可是──

紗矢華留下一聲鬼哭神號般的尖叫，之後電話便切斷了。

可是，古城不懂那種心結的由來。紗矢華「討厭」古城這一點，雪菜也很清楚纔對，所以他認爲雪菜頂多只是擔心而已。

然而公主口中提到的，是個讓他略感意外的人名。

「對啊。她們也沒有多提自己，只叫我們幫忙顧好葉瀨。」

「將葉瀨夏音設爲優先保護對象──她如此交代。」

「這種情況的應對程序，教官事前吩咐過。」

「狀況我不太瞭解，但她好像和拉・芙莉亞一起捲進麻煩了。說是原本想搭飛機，結果卻不知不覺跑到了上次那座增設人工島。」

聽完公主委託的內容，雪菜好像已經能理解大致情形。「原來如此。」她望着窗邊的葉瀨，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

「我明白了。照顧好葉瀨就行了吧？」

紗矢華和拉・芙莉亞體驗的異變；那月失蹤；先不管矢瀨，淺蔥會突然被人工島管理公社找去也令人掛懷。

『我聯絡不上爲了保護夏音而召來的阿爾迪基亞騎士。這次的異變想來和她無關，但能不能麻煩你幫忙關照她呢？』

「憑那兩個人，只要沒碰上太嚴重的事，我想不會有問題。」

不過，亞絲塔露蒂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拉・芙莉亞用打趣的口氣呵呵笑着說：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亞絲塔露蒂？那月美眉有交代妳什麼嗎？」

雪菜屬於擅長打帶跑的劍巫，以戰術特性而言並不擅長護衛任務，但她具備出衆戰鬥力這點絕不會錯。只要有亞絲塔露蒂支援，就算面對段數高超的強敵，要保護好夏音應該不算難事。

『她怎麼會跟你在一起？難道你這次想對那個女生出手……？』

「剛纔的聲音是紗矢華嗎？」

在那之前，先和那月聯絡一聲比較好──當古城這麼想着，打算再次拿出手機時，電梯附近傳來些微的騷動。或許是來了什麼名人，感覺所有遊客都把路讓出來，遠遠圍成一圈旁觀，還能聽見相機快門聲四處響起。

但既然那月失蹤，又有人可能對夏音不利，凪沙和優麻這些局外者還是儘量隔離開來比較好。儘管稱作隔離，雪菜其實就住在古城這棟公寓的隔壁房間。

撥開圍觀羣衆的凪沙探出頭，莫名慌張地叫了古城。

「不明。由於資料不足而無法回答。」

「總而言之，葉瀨交給那月美眉就安心了吧。」

「應對程序？」

「以肉眼確認搜尋對象。」

「真的假的……」

古城和雪菜都用半信半疑的表情反問。亞絲塔露蒂淡然點頭。

古城心裏的不安逐漸擴大。

據說到了明天，從阿爾迪基亞本土增派的騎士就會抵達，而古城等人也抱着淡淡期待，認爲那月說不定在援軍趕到以前就會突然跑回來。

『總之狀況就是這樣。』

但她們目前還在一起，代表公主的反覆無常又發作了，不然只能想成紗矢華出了亂子。

而從凪沙後頭露出臉的，是個明顯和現場不搭調的女僕裝少女。藍色頭髮、淡藍色眼睛、人偶般無機質的美麗臉孔。人工生命體少女察覺到古城等人在場，便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細聲說道：

如果是這件事就沒什麼好抱怨。爲了讓公主放心，古城一口答應下來。

4

可是，萬一那月真的失蹤，就代表弦神島存在着足以令她遭遇變故的威脅。

紗矢華答得吞吞吐吐。

「八成是爲我們着想吧。人太多，也沒辦法和優麻好好聊天啊。」

「意思是南宮老師失蹤了嗎？」

協議過後，他們決定今天晚上讓夏音和亞絲塔露蒂住在雪菜房間。

紗矢華鬧脾氣似的大叫。

雪菜說着也認真苦思。

『我將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你喔。我們本來想搭上專機，人卻跑到建築中的增設人工島了。』

凪沙或許是接受了古城的說詞，一個轉身使得圍裙翻飛。

「對嘛。」

古城爲了亞絲塔露蒂的名譽加以解釋。她會穿那種服裝單純是出於目前擔任監護者的那月的喜好，儘管她本人似乎也不排斥就是了。

「不會，我玩得相當盡興啊。能見到凪沙和古城的朋友也很棒。」

在沙發上盤腿而坐的優麻爽朗地露出微笑。凪沙略顯得意地挺胸說：

「她們都長得好可愛，對不對？啊，矢瀨放到一邊不提，誰比較合小優的喜好？」

「基本上我也是女生耶。」

凪沙問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連優麻也不由得苦笑。

「不過，我想想看。那個女生是叫姬柊對吧？我對她或許有點在意。」

「誰叫雪菜可愛嘛。雖然偶爾會有點脫線，不過那也很可愛。」

抱臂的凪沙頻頻點頭稱是。有一瞬間貌似望着遠方的優麻又說：

「……而且從古城身上不時會傳來和她相同的味道。」

「咦！那是什麼意思？」

凪沙握緊菜刀，狠狠地瞪向古城。相同的味道──優麻這番發言好像被她解讀成物理方面的氣味了。無辜的古城自然只能悶不吭聲。雖然在客滿的電車和雪菜緊貼後，說不定會沾染一絲餘香，不過那是昨天早上的事。

「呃，妳想嘛，古城偶爾會和她鬼鬼祟祟地說悄悄話。我是覺得他們很要好啦。」

優麻連忙補充說明。出聲附和的凪沙放下菜刀，神采奕奕地微笑着說：

「這一點，人家也從之前就覺得好奇耶。嗯，那麼今天晚上，我們兩個就針對這部分來逼問古城哥好了！」

「不錯喔。專程來弦神島，算是值回票價了。」

優麻答得格外有勁。放過我吧──這麼想的古城捂着眼睛，抬頭望向天花板。

「古城哥，你不幫忙準備晚餐，就先去洗澡嘛。我約好之後要跟小優一起洗了。」

「知道啦～～」

被凪沙嫌礙事似的開口趕人，古城一臉慵懶地起身。洗澡也挺費事，簡單衝一衝算了──古城心裏這麼想着，帶着更換的衣物走向置衣間。

附近明明發生了神祕異變，並不是悠哉洗澡的時候吧？儘管古城也有這種感覺，但表面上只是一介普通高中生的他，目前也無能爲力。換成那月，大概可以從特區警備隊調出情資，可是最要緊的她既然失蹤，古城就束手無策了。

「十年前凍結的記錄……」

浴室裏有人先到了。

然而，對方不以爲意地豪爽笑道：

夏音正在洗頭，卻還是禮數周到地行禮問候。即使沾滿泡泡，她晶瑩剔透的白皙膚色仍看得十分清楚。

古城慘叫着跑回置衣間。

唔──「戰車手」如此低呼。

在原本就地狹人稠、食物等民生物資又幾乎全部仰賴外界進口的人工島上，物流網一混亂，立刻就會對島民的生活帶來負面影響。

這是原因不明的大規模網路障礙。

正因如此，靠着管理萬般訊息，從單軌列車的運作及道路資訊，乃至人行道的道路標誌，人工島管理公社一直都致力於維持順暢的交通網。

「你想不想得到，最近哪個犯罪組織有入侵弦神島的嫌疑？」

淺蔥懶散地沉沉躺向椅墊的靠背，語帶疲倦地說：

令人聯想到噴射客機駕駛席的半球狀隔間裏，有機性配置着無數熒幕；鍵盤及軌跡球一類的原始輸入裝置，有如管風琴琴鍵般層層交疊。房間好似埋在機械堆中，帶有一股詭異壓迫感，對淺蔥而言卻舒適得形同自己家。

換句話說，古城是打算在自己家裏衝個澡，卻不小心跑進隔壁雪菜家的浴室了。哪會有這種蠢事？古城心想。哪會有這種蠢事？

「確認爲第四真祖入侵。」

那時候，藍羽淺蔥還待在基石之門。位於人工島底部的地下十二樓，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保安部。

淺蔥不悅地噘嘴。她對自己的假設沒有把握，也是因爲卡在這一點。「戰車手」同樣看似苦惱地說：

「對不起。我們先用浴室了。」

「這個嘛。」

「差不多。」淺蔥坦然認同他的主張。面對和自己同等級的駭客，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意義。「不過說真的，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道路標誌和行車導航系統都將人領向和目的地完全不同的方位，由自動駕駛系統誘導的飛機也錯失島嶼位置，在商業設施中接連有人迷路。

『既然你們說是空間異常，十年前也發生過類似現象，記錄應該留在特區警備隊的凍結文檔。被當作重要機密就是了。』

古城也用冷靜的口氣回答。亞絲塔露蒂面無表情投過來的目光，讓他相當不堪。

「摩怪，聯絡人工島管理公社。明天大概會發生非常糟糕的事。」

『然也。若要對弦神市的經濟造成打擊，裝顆炸彈更省時省事矣。』

察覺到古城進浴室的動靜，少女們同時轉頭。

「那個……感覺……有點困擾耶。現在還是傍晚，而且我心裏還沒準備好……」

浴室裏的格局和古城家幾乎相同，只不過浴缸和水龍頭的位置呈鏡像對稱。這種設計在同棟公寓的相鄰兩戶很常見。擺在架子上的洗髮精和沐浴乳是古城不認識的牌子，但香味和雪菜的頭髮一樣。

古城無法理解眼前展現的光景，僵了一陣子。

古城再次環顧四周。眼前是熟悉的曉家置衣間，洗臉檯架上也確實擺着他的牙刷。

『啊？』

插話進來的是摩怪。

聽了淺蔥帶着諷刺味道的這番話，「戰車手」呵呵大笑。

『節慶中有衆多企業放假，屬於不幸中的大幸是也。否則本日的經濟損失，不知能不能控制在十億或二十億以內。』

最糟的假設一語成讖，連淺蔥也掩飾不了焦慮。弦神島全區出現的異變，以及LCO成員入侵──這兩點恐怕不會毫無關聯。

5

可是大約從半天前開始，那塊資訊網路就冒出了許多毛病。

「葉瀨和……亞絲塔露蒂？爲什麼……！」

總括這些資訊，將這裏判斷成雪菜家裏的浴室應該不會錯。這樣一來，夏音和亞絲塔露蒂會在這裏洗澡也就情有可原。

「又不是不可能，因爲這裏是『魔族特區』啊。」

「──你也被叫來了？『戰車手』？」

臉紅到耳根的凪沙顏面抽搐，用手掌遮着眼睛的優麻露出苦笑。古城從她們的反應纔想起自己什麼也沒穿。

『正是如此。然而操控空間的術式應屬高難度魔法。要徹底運用自如，非得是老練的高階魔法師或大魔女。更遑論影響遍及人工島整體的術式，在下認爲並非常人能負擔。』

背後則傳來凪沙的尖叫聲，以及她丟來的盤子砸破的聲音。

得到淺蔥的附和，「戰車手」斷然說道：

「戰車手」沉默下來。同時在多處發生大規模障礙，自然會懷疑是程式本身的錯誤或來自外界的電腦攻擊。大概正因如此，人工島管理公社纔會將身爲攔截者的「戰車手」也叫來。但即使憑他的能力，也無法找出有駭客入侵的跡象。

他是和淺蔥有所交流的程式設計師，同樣屬於被人工島管理公社招聘的非正職員工。和腦袋感覺不靈光的講話方式呈對比，他是擅長將入侵分子擊退的高超

攔截者

，算是公社僱用的保鑣。

古城思考着那些，東摸西摸地脫掉衣服，然後拉開浴室的門。

「古城哥……你……在做什麼？」

『嗯。對道路標誌的怨言；行車導航系統故障；着陸誘導裝置出錯；迷路的諮詢不計其數。人工島上的網路無疑是出了什麼障礙。』

『噢噢──！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摩怪的主人嗎！』

雙頰微微泛紅的人工生命體，纖瘦身軀在浴缸的熱水中。清洗身體的沐浴處前面，則有銀髮少女搓着洗髮精的泡泡。

古城直接轉身離開浴室以後順手帶上門。

『居然是暗誓書事件……！「

書記

魔女」？』

屋裏全都和平時一樣。要說有哪裏不同，就是凪沙她們的表情。

『然也。此次風波實在有趣。莫非連妳也相信這種混亂單純起於病毒或GPS故障？』

「咦？」

當着讀國中的妹妹，還有睽違四年重逢的青梅竹馬面前，光溜溜地怪聲怪叫衝出來的高中男生。這正是古城目前的寫照。無比接近變態──不如說，就是變態。

想不透的古城望向周圍。狀況太過異常，他連驚嚇的心思都沒有。

「可是，個別的感應器和中繼器材都沒發現異常，也沒有病毒污染的跡象。」

正常運作的網路和現實情形會產生矛盾，反倒理所當然不是嗎？

『妳的意思是，弦神島周遭的空間出現異常……？』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淺蔥吸着代替宵夜的果凍飲料，看了這些數字良久，然後發現開來和人工智慧通訊用的視窗被不相干的

ID

闖入，因而面露苦色。

「……剛纔那是怎麼搞的？什麼情況？」

『不對喔……慢會兒，小姐。』

瞬時間，汗如雨下的他渾身溼透。

顯示於正面熒幕的，是區隔成豐富色塊的市區三次元影像，以及旁人看來意義不明的數列。那是淺蔥執行過測試程式的分析結果。

『不過，能在這裏和妳相遇實爲僥倖。老實說，憑在下一人之手已經無法應付。這一波突破「魔族特區」防火牆的電腦攻擊，妳覺得對方是用何種手段？』

淺蔥聲音平靜地問搭檔。摩怪答得很快。

而明天就是舉辦波朧院節慶的日子──大量觀光客來訪，讓「魔族特區」戒備變得最脆弱的期間。

「我在想，這真的是電腦攻擊嗎？」

「呃，啊……請慢用。」

「咦？啊……！」

『哈哈哈，動用到「女帝」，顯然人工島管理公社也被逼急了是也。哎，樂哉樂哉。』

「……也對。畢竟觀光客很多，他們只是沒有自覺，說不定實際迷路的人數還更多。」

「戰車手」咕噥得意外認真。他的情報名不虛傳地準確。

「……而且大費周章扭曲空間，又不知道有什麼好處。」

自己冒出來的通訊語音，是電子合成的男性粗嗓音。

不過，假如發生障礙的並非資訊網路，而是現實中的空間──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淺蔥說着陸續切換熒幕顯示的分析影像。

『哦……牽扯上「圖書館」可真棘手。』

刻畫在上頭的所有資料，都指出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網路目前仍正常運作。

淺蔥照着輔助型人工智慧的建議，搜索凍結文檔的內容。當然她是用非法的方式強行入侵，這比申請正規閱覽許可來得快。

「戰車手」貌似興奮地說。Library Of Criminal Organization，別稱LCO或者「圖書館」──那是世界知名的犯罪組織名號。據傳十年前的暗誓書事件也是由他們主導。

對於難得來玩的優麻是過意不去，不過情況假如到了明天還沒有改善，也許就要取消帶她逛節慶的行程，改成搜索那月下落比較好。

人工島管理公社在弦神島各個角落都鋪下精密的資訊網路，藉此維持島內生態環境。水及電力的供給自然包含在內，而管控交通網路則屬於重要卻不被熟知的業務。

爲慎重起見，他也到置衣間外面確認，但那裏果不其然是古城他們的房間，廚房則有準備晚餐的凪沙及優麻幫忙她的身影。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這麼想？網路並沒有發生障礙，系統顯示的數據也全部正確。錯亂的，反而是這座城市。」

拉開瀰漫着白茫霧氣的浴室的門──

「欸，摩怪……」

『這話可就怪哉。如今島上各種迴路及定位情報系統不是全顯示異常數據乎？』

『……這麼說來，聽說LCO的成員闖進防衛網，特區警備隊那些人應該正在追喔？』

「是大哥……嗎？」

同樣入侵了文檔的「戰車手」嘶啞地驚呼。十年前震撼「魔族特區」的暗誓書事件。連當時剛升上小學的淺蔥，也記得那次風波。

「呃……咦？」

她的這番話會成真。情況將比料想的更加慘烈。

「唔哇，夠悶的傢伙又冒出來了。」淺蔥忍不住透露心聲。

『嗯。』

6

「雖然我不太瞭解狀況……」

古城在冰涼的木頭地板上叩頭謝罪。屋子裏格局和曉家一樣，卻幾乎沒有傢俱而顯得空蕩。這裏是雪菜住的公寓客廳。

雪菜俯望着古城，端正地跪在他面前。

她旁邊還有剛洗過頭髮的夏音和亞絲塔露蒂。

「學長是因爲偷窺葉瀨和亞絲塔露蒂洗澡，纔過來自首的嗎？」

聽雪菜用異常平靜的語氣確認，古城連忙抬頭。

「不對！呃，雖然沒錯，可是最大的問題點並不在那裏吧！」

古城陰錯陽差地闖進夏音她們洗澡的浴室，這是事實，不過還有更重要的論點要討論纔對。儘管只有短短一瞬，曉家的置衣間與隔壁姬柊家的浴室相連了。和那月失蹤比起來，這隻算小事，但鐵定也是一起異變。

「可是，你有偷看對不對？」

仍望着古城的雪菜質疑。她那過於平靜的語氣讓人感受到莫名陰森的壓力，古城用力搖頭否認：

「亞……亞絲塔露蒂泡在浴缸裏，葉瀨也沾了洗髮精泡沫，所以我幾乎什麼都沒──」

「可是，你有偷看對不對？」

「……對不起。」

古城再次將額頭貼向地板。雪菜長長嘆息，舉止間彷彿透露着「真拿你沒辦法」。

另一方面，接受賠罪的夏音則低頭紅着臉說：

「讓……讓你見笑了。」

「呃，根本沒有什麼好見笑的。」

聽了夏音低聲答腔，古城立刻否定。畢竟對方是如假包換的公主，即使不談這一點，夏音仍是國中部首屈一指的美人胚子。雖然幾乎只看到背影，剎那間目睹她的冰肌玉膚，就已經鮮明地烙印在古城腦海中了。

古城無心間在腦中重現那個畫面。雪菜宛如看透他的想法，冰冷的視線刺了過來。

而且亞絲塔露蒂也落井下石般，用平常那副冷漠的語氣說：

古城並不是不好奇，但也實在不想從親妹妹口中聽到這種話題。話雖如此，他又不能開口提醒「外面聽得見喔」。苦悶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就帶着喝了一半的寶特瓶來到陽臺。

「……咦！」

他用不知情緒起伏爲何物的超然眼神望着古城，口氣仍顯得和緩。

「空間的扭曲……？難道和那月美眉失蹤有關？」

「對喔……她們也說過原本想搭飛機，結果卻被傳送到增設人工島。」

所處的狀況和嚴重性完全不同，但是以瞬間移動這方面來說，兩件事是共通的。

現在是日落以後，如果古城沒有吸血鬼的視力，出現在該處的人物也沒穿那麼顯眼的服裝，他應該不會注意到對方。

「──魯道夫・奧斯塔赫！」

晚上的公園裏沒有其他人影，只有黯淡的街燈照着古城。

面對這樣的古城，雪菜又擺出恐怖的撲克臉瞪人。

「對……對啊……雖然我覺得妳大概聽不懂意思。」

他用來端詳古城的單眼鏡正不斷髮出紅光，那會將分析出的情報直接投射於奧斯塔赫的眼簾。

奧斯塔赫的戰斧比古城召喚眷獸還快。古城茫然望着巨大斧刃逼來，對死產生覺悟。

光是使其具現化，眷獸就會將宿主的壽命吸取殆盡，能使役它們的只有具備無限負之生命力的吸血鬼。不過，眷獸的破壞力正是因此才具壓倒性。

「總之目前先觀望狀況好了。請學長回自己家裏。畢竟凪沙和優麻也有可能被波及，又無法保證下次一樣能順利回去。」

「再說，還有紗矢華她們提到的那件事。」

「少裝蒜！」

古城喊了男子的姓名。對方是個將金髮剃得像軍人一樣短的外國人，左眼鑲着眼帶般的金屬製單眼鏡。

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高大身軀，披着聖職者般的法袍，底下穿戴的則是金屬製鎧甲。那是軍方的重裝步兵部隊使用的裝甲強化服。

碰上奧斯塔赫原本是該轉達給雪菜的情報，不過古城煩惱到最後決定暫時隱瞞，因爲亞絲塔露蒂在雪菜房裏。目前尚無證據證明那個殲教師確實存在，古城不想讓她白操心。

「抱歉。我回來晚了……咦？」

無心間想起她們入浴的模樣，古城又一次深深體會到自己的幸運。結果──

「我之前，也被大哥看過裸體……所以這點事情……並沒有關係……」

古城拚命強調自身清白。雪菜像是看不過去，無奈地搖頭說：

特徵如此明顯的男性身影，古城不可能會看錯。

和奧斯塔赫的談話簡直沒半句對得上，古城感到一陣絕望。古城明白他憎恨弦神島，甚而想毀滅這裏的理由。可是，那場戰鬥已經結束了。儘管付出了衆多犧牲，弦神島仍千鈞一髮地躲過瓦解的下場，奧斯塔赫也收起矛頭就此回國。

不過夏音聽了亞絲塔露蒂的話，臉又更紅地低着頭說：

「既然連我的目的都瞭若指掌，就不能放過你。」

「畢竟我也不覺得葉瀨和亞絲塔露蒂會說謊……偷窺狂就另當別論了。」

可是，奧斯塔赫仍未停止攻擊──

這樣下去，在說服奧斯塔赫之前，古城兩三下就會被宰而一命嗚呼──

考慮到這一點，古城先前的體驗應該算十分幸運。

「你回來啦，古城。」

「──太慢了！」

「不，我懂。」

「別叫我偷窺狂！」

古城當成擋箭牌的水泥長椅被奧斯塔赫輕易粉碎。他的破壞力依舊強得誇張，並非古城赤手空拳就能打倒。

7

吸血鬼在自身的「血」中畜養着來自異界的召喚獸。那是具現化的龐大魔力聚合體，也是吸血鬼被畏爲最強魔族的理由。

兩個月前曾和古城等人展開死鬥，令弦神島瀕臨瓦解的洛坦陵奇亞殲教師魯道夫・奧斯塔赫──亞絲塔露蒂過去的主人。

古城迫不得已，決定召喚眷獸。

「學長……」

「沉默吧，魔族！」

聽了雪菜算是理所當然的提醒，古城對於自己沒想起這一點感到羞恥。

「可惡，你這死腦筋！迅即到來，獅子之……！」

「那次不是我的錯吧！是妳自己從培養槽爬出來……！」

「而且這種情況下，隨便在外面走動也很危險。」

「假的吧……？爲什麼……那傢伙會……！」

古城激動地大叫。

「那也是在妳變成天使時的事嘛！根本不可抗力吧！」

「也許弦神島周圍的空間產生了某種扭曲。」

然而，戰斧的衝擊卻沒有掃向陷入絕望的古城。

「是啊。」古城撇着嘴點頭附和。「如果能和那月美眉取得聯絡就好了，卻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人。」

拿着寶特瓶的手在顫抖。古城看的是穿過馬路後位於臺地上的公園，直線距離大概接近一公里。

雪菜的語氣裏微微透露着不安。

這次古城剛好是被移轉到雪菜這間公寓的浴室，但是感覺下次並不會這麼單純了事。假如被移轉到海底或平流層就會當場慘死，連回來都沒辦法。

雪菜正經八百地反駁。

「真的非常抱歉……」

「我叫你住手，大叔……！」

那裏沒有高大殲教師的身影，理應由他揮下的半月斧也消失了。

他既沒有赤身裸體地被甩到鬧區大街上，而且移轉後碰見的還是夏音和亞絲塔露蒂兩個熟人。

等着古城回家的是入浴中的凪沙和優麻。

操控空間，還有應用其進行瞬間移動。那不是人稱「空隙魔女」的南宮那月最爲擅長的魔法嗎──？

何況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眷獸更能引起匹敵天災的浩劫，哪怕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也無從對抗。

雪菜慎選用詞並低聲說道。古城頓時倒抽一口氣。

古城順從動物的本能再度深深叩頭。

「居然會遇見知道我俗名的人……你是什麼人？」

幻聽般傳來耳裏的，是遠遠響起的波朧院節慶前夜祭煙火聲。

在屋裏，優麻正獨自等着古城。她早就洗完澡出來，頭髮也吹乾了。看看時鐘，已經接近深夜零點。這是奧斯塔赫消失後，古城還留在公園找線索而遊蕩了一陣子所致。

「弦神島已經決定歸還聖遺物了。你要忙的事應該結束了吧？或者你這次來，是要將亞絲塔露蒂帶回去？」

紗矢華她們被傳送到離機場相距甚遠的地方；古城則是誤闖鄰居家的浴室。

「對喔。那也是要顧慮的一點。」

古城疲軟地趴在陽臺扶手上，也拿變溫的運動飲料灌進喉嚨。緊接着，驀地瞧見的光景讓他臉色驟變。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不是回洛坦陵奇亞了嗎──？」

衝出屋子的古城連穿鞋子都沒耐性，一路跑下公寓樓梯。他跨過圈地的柵欄，直接穿越馬路，抄最短路徑到達臺地。這種時候，他頗怨不能像個吸血鬼那樣飛的自己。

單純只是凪沙她們在浴室裏吵吵鬧鬧的說話聲傳到了古城所在的客廳而已。比如有沒有男朋友、欣賞的異性類型，這種女生不免都會聊到的主題；還有讓胸圍成長的方法；以及不能被男生聽到的露骨八卦；再加上古城不知情的五花八門私房祕辛。

話雖如此，古城穿過玄關時，並沒有被人不分青紅皁白地傳送到浴室。

奧斯塔赫發出咆吼。他的肉體透過強化鎧加速，朝古城劈下半月斧。那不是躲得開的速度，但古城仍勉強閃開這一擊。他和奧斯塔赫以往曾數度交手，對其身手瞭然於心。

那個男子依然站在臺地上。他冷冷睥睨着夜晚的市區，微微散發出肅殺之氣。

「血統不明的吸血鬼……？哦……令人深惡痛絕的魔族也想阻擾我等的聖戰？那麼我作爲一名殲教師，要誅殺你就沒有理由躊躇！」

古城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

「你……不記得我嗎？」

縱使被賦予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之力，古城本身在戰鬥方面依然屬於外行人。沒有雪菜的助力，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終究不是他能打倒的對手。

他現在還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心情像作了一場惡夢。

「認可其謝罪。此外，我在過去也有被第四真祖目擊同樣姿態的記錄。」

古城喘着氣趕到了目的地公園。

「我不清楚。可是要當成巧合，感覺時間點未免太接近了。」

「住手，大叔。我已經沒有理由和你鬥──」

被人點出已經快忘掉的舊事，古城驚慌不已。

古城維持癱坐在地的窩囊姿勢，茫然環顧公園。

奧斯塔赫從法袍後頭拿出武器。那是眼熟的金屬

半月斧

──具備巨大斧刃的戰斧。

8

奧斯塔赫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被破壞的長椅殘骸。

「總之學長是想進自己家裏的浴室，卻跑到了我這邊的浴室，對不對？」

「……大叔……？」

古城確實曾和半裸的亞絲塔露蒂遇上，不過她當時在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身邊接受調整，和古城他們反倒是敵人。

脫掉鞋子的古城回到客廳，朝屋裏看了一圈尋找妹妹的蹤影。

凪沙她們肆無忌憚的聊天內容，再大聲也不至於傳到屋外。

察覺古城的聲音，奧斯塔赫才緩緩回頭。

「找凪沙的話，她已經睡嘍。好像是玩得太累了。」

「……那傢伙是小學生嗎？」

確認過凪沙的房間關了燈，古城無奈地嘆氣。

客廳裏散亂擺着陌生的衣物。維多利亞風格的禮服、海盜造型裝、兔女郎及貓耳、天使、吸血鬼，還有南瓜妖怪扮裝服──

「這些衣服是怎麼回事？」

「用來試穿的啊。」優麻仰望困惑的古城，感到有趣似的。「波朧院節慶的遊客照風俗是要化裝的吧？」

「拿這些衣服玩角色扮演嗎……凪沙那傢伙，什麼時候準備了這種玩意？」

古城半傻眼地咕噥。

他的妹妹本來就愛參加活動，不過去年倒沒有興高采烈到這種地步。由於優麻來玩，她今年纔會拚勁十足地準備吧。

仔細一瞧，準備的衣服裏面半數是男裝。還好剛纔有出門──古城這麼想着，安心地捂了捂胸口。如果他留在公寓，就會被逼着試衣服了。

「優麻妳決定穿哪套？」

有些好奇的古城試着問道。現在優麻身上穿的是充當睡衣的樸素寬鬆運動服。說來確實很像優麻的作風，不過這樣的她到底選了什麼樣的服裝？古城單純感到有興趣。

「可以的話，能不能幫我看看？要換衣服就是了。」

如此說着的優麻站起身。好啊──古城隨口答應。

「不好意思，還讓妳特地換衣服。」

「沒關係，不會花多少時間。」

優麻說着將手伸向運動服長褲，接着在古城眼前忽然將那脫了下來。白淨大腿露得毫不保留，將古城的目光吸引過去。

「優……優麻……？換衣服……是指在這裏換嗎！」

「現在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點事在以前很普通吧？」

優麻使壞般笑着，將手伸向運動服胸口的拉鍊。然後她緩緩拉下拉鍊，像是在等候古城的反應。

「你還是老樣子。」

優麻將手湊在自己臉上。古城受她牽引，也摸了摸自己的臉。

優麻從脫下的運動服口袋裏，拿出隨身攜帶的急救包。

她穿的是用緞帶束起胸口，裙襬略短的黑色禮服。頭上要是再搭配一頂三角尖帽，穿上網襪，看來確實就像個魔女。

「像這樣，感覺會想起以前耶。」

「唔～～我不是指這部分耶。」

「來吧，節慶要開始嘍，古城。」

「優麻……妳穿的那是……」

優麻招手叫喚古城，古城就地坐了下來。而優麻也蹲到他面前，兩人意外變成在極近距離下對望。

「有血耶。你的臉頰在流血。」

她露出的是一副十分落寞的表情。

「你的臉好紅喔，古城。」

「唔喔，真的耶……大概是被長椅的碎片割到了。」

那是兇惡蒼藍的巨大形影──

優麻仰望內心仍在動搖的古城，貌似得意地揭開真相。

特務機關的見習攻魔師、人工生命體及曾爲天使的少女。光是在這棟公寓的隔壁房間就聚集了這樣的班底。況且最要緊的是，連古城自己都變成名爲第四真祖的怪物了。他不認爲優麻身上能出現更嚴重的變化。

「會不會奇怪？我穿這種衣服果然不太──」

「反正妳就是妳啊。」他只好直接表露心裏的想法。「再說，妳從以前就很可愛吧？」

他沙啞地說完以後轉過頭，優麻溫柔地眯起眼睛。

古城目光遊移閃爍。

「我都已經認識一大羣不像人類的傢伙了，妳別擔心啦。事到如今，半大不小的狀況可嚇不了我。」

優麻心滿意足般嘀咕以後，伸手摟住古城。

優麻一邊裝蒜一邊將手伸向古城的臉頰。

「幸好。」

「這樣喔。那太好了。」

「古城？」

「不然比方說好了，假如我不再是人類，你也會這樣說嗎？」

彷彿受了這陣甜美嗓音引誘，古城的意識漸漸薄弱，沉入黑暗當中。

「呃，我覺得很合適就是了……」

「咦？」

「因爲妳靠太近了啦。」

短得徹底的裙子和大片裸露的肩頭，還有服貼明顯的身材曲線。要問合不合適，那與身材姣好的優麻自然十分合適，不過更要緊的是太暴露了。感覺並非孤男寡女在深夜裏該穿來見人的模樣。

一瞬間優麻說不出話，睜大了眼睛看着古城。

不太妙啊──古城內心焦慮起來。那套衣服本來就比較暴露，優麻身子又往前傾，古城沒辦法不注意她的乳溝。彷彿看出古城內心的焦慮，優麻笑道：

大概是古城沉默的反應讓人介意，優麻難得面露不安。

接着，她忽然將臉貼到古城面前。

「你等等，我有OK繃。」

「對喔……這裏是『魔族特區』嘛。」

古城爲了紓減緊張而打趣地說。優麻帶着苦笑點點頭。

臉頰上傳來柔軟觸感，讓古城噤語。優麻舔了他的傷口。她舔了人稱第四真祖的吸血鬼的血。

古城看了意外沾到血的指尖，滿臉愕然。也許是剛剛一興奮，使得和奧斯塔赫交手時造成的傷口裂開了。

「咦……！」

「還不都是被妳拖着胡鬧的關係。」

沉入極爲深遠的黑暗底部。

優麻的聲音在古城耳邊溫柔響起。

優麻這段意想不到的表白讓古城感到意外。

聽了優麻說笑般的假設，古城斷然回答。

優麻背後的空間幽幽晃晃地如漣漪般產生盪漾。在漣漪的另一端，有東西仿若從深邃湖底浮出，緩緩探出臉孔。

「妳說以前，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吧？現在的妳──」

「是這樣嗎？」

優麻望着古城變得不安的德行，莫名開心地低語。

優麻看似遺憾地笑着垂下肩膀。古城不明白她爲何沮喪。

「現在的我，怎麼樣了嗎……？」

「我現在明白了。我果然只有你。」

「我是滿驚訝的啊。換成以前的妳，絕對不會穿這種衣服嘛。」

然後，她直接將自己的脣和古城的脣相疊。

「嗯，魔女的角色扮演裝啊。我想嚇嚇你才預先穿在衣服裏面的。其實這要搭配褲襪一起穿就是了。」

「……優麻？」

優麻小聲地噗嗤一笑，將運動服的上衣脫掉。古城慌慌張張地想別開目光，然而在那之前又發現她穿了別的衣服代替內衣。

「什麼幸好？」

「你以前常受傷嘛。多虧如此，我才養成了帶急救包到處走的習慣。」

「你的態度和以前簡直一模一樣，我還以爲你不把我當女生。我下了不少工夫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