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愚者和暴君 Tyrant and The Fool

1

視野微幅搖晃，每次經過道路的接縫就會傳來震動，呻吟似的低頻噪音大概是來自驅動車輪的電動馬達聲。

「這裏是……？」

察覺到自己在車廂裏的古城緩緩睜開眼。

迷濛視野裏映着車窗狹縫外一閃即逝的景色。

被厚實鋼板包覆的車體內部；坐起來感覺不舒服的平坦座椅；電擊棒之類的危險裝備。看來這裏是特區警備隊編制下的裝甲車內。

古城猛一抬頭，就和不安地望着他的金髮吸血鬼對上眼。明明已經見過好幾個相同容貌的少女，唯有她一眼就能辨別出來。是奧蘿菈。

「唷，妳沒事吧……？」

「我……我無大礙。」

古城用沙啞的聲音問了，金髮少女便慌慌張張地回答。安心地微笑的她一身衣服破破爛爛，還沾着幹掉的血跡。基本上古城自己也一樣。

看來他們是受「原初的奧蘿菈」發動的攻擊波及，彼此都受了重傷，大難過後傷勢又痊癒了。假如古城是普通人，肯定早就喪命。

不對──縱使傷勢能痊癒，照當時的情況，他們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沒有被崩落的瓦礫活埋，也會遭到感染者襲擊，說不定連意識都沒恢復就被生吞活剝了。恐怕有人救出了負傷的古城和奧蘿菈，還將他們帶離舊東南地區。

「你醒了嗎？」

有人察覺到古城恢復意識，就出聲向他搭話。是遠山美和的聲音。

遠山缺乏人味的事務性口吻一如往常，聽起來卻有換不過氣的感覺。

「……遠山小姐，這是爲什麼？是妳救我們的嗎？」

起身的古城將視線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他吞了一口氣。

那是因爲遠山遍體鱗傷。

嚴重燒傷和無數創傷，傷口多得要找沒有包繃帶的部位還比較困難。而且繃帶到處都被滲出的血染成了紅色。

「遠山小姐……妳的傷，該不會是爲了救我們才……」

「我包紮過了，沒有問題。」

遠山淡然回答。她提到的監視人員，應該就是自己。

遠山間隔一瞬的沉默才帶着嘆息搖頭，表情看起來也像在慨嘆自己這羣人的無力。

遠山不改面色地繼續說明。

「我說過，我們的目的在於防止魔導災害。」

就像「原初」輕易處分掉身爲第一號隨從的札哈力亞斯那樣，她恐怕也會將古城視爲不需要的存在。無論如何，一旦奧蘿菈被「原初」納入體內，古城就會失去血之隨從的資格。

「在魔法的世界中，東西光是經過長久的歲月就會具備強大力量──這項論調你是否耳聞過？」

對於遠山費盡心思的遁辭，古城一口否定了。遠山煎熬似的垂下視線，即使如此，她仍虛弱地繼續解釋：

第四真祖復活需要祭品，這能理解。但聽到她求的是記憶而非性命，就不太能明白了。

古城忽然抬起頭，將視線轉向自己身旁的金髮少女。

而弦神島則是例外的安全地帶。

然而，除非發生奇蹟，否則那樣的未來絕不會實現。就算凪沙身爲巫女再優秀，只憑一己之力不可能勝過第四真祖的「受詛魂魄」。

或許遠山判斷沒有必要再隱瞞，就乾脆地表明自己的身分。

「這樣啊……第四真祖並沒有那種優勢……」

「咦……？」

「妳到底……是什麼人！」

既然如此，變成第四真祖的凪沙，還有身爲「焰光夜伯」的奧蘿菈，應該就是最先被遺忘的對象。而古城一直以來和她們共度的時光實在太久了，難道那些回憶全都會喪失？

古城稍微起了戒心，並瞪向遠山。獅子王機關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想利用奧蘿菈嗎──他心裏湧上不信任及焦躁感。

哪怕由頂尖攻魔師合力挑戰，她八成也不屑一顧。那不是人類奈何得了的存在，而是匹敵戰略兵器或一國軍隊的怪物。

「所以說……大家都會忘記凪沙嗎？跟奧蘿菈有關的記憶也會消失……？」

古城想起「原初的奧蘿菈」所引發的破壞，不禁吼了出來。而且透過札哈力亞斯的儀式魔法，還造成了數十萬人的大規模感染。即使如此，獅子王機關依然要堅稱災害規模已經抑制到最小嗎──？

「假如談判決裂呢？」

基於聖域條約，明文規定可接納所有魔族且禁止政治利用的「魔族特區」，就能將第四真祖安全地「隔離」開來。

對古城而言，遠山的說明很好理解。臥底探員這樣的頭銜感覺和遠山的氣質十分相稱，而且她能張羅到特區警備隊裝甲車的原因也釐清了。

她並不是基於像札哈力亞斯那樣的慾望，或者個人得失而行動。古城可以篤定，她難以理解的行動背後有某種理由。

遠山的回答毫不留情地將古城打垮。

「那種說詞，我哪有可能接受！」

唯獨古城一個人被矇在鼓裏──

遠山提到的意外字眼，讓古城有些疑惑。

「替沉睡於『妖精之棺』的第十二號解開封印，是最後一場賭注。凪沙小姐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認爲第十二號在覺醒後，說不定就能接納『原初』的魂魄。不過那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妳敢說那叫抑制到最小！」

遠山堅定不移的目光讓古城差點折服。

既然自己已經變成血之隨從，是不是就不會忘掉凪沙的事──古城心裏原本抱持着淡淡的期待，不過看來他想得太簡單了。

「……『同族相噬』……靠覆寫的方式嗎？」

陌生的組織名稱讓古城和奧蘿菈面面相覷。

「沒錯。存在遭到吞噬的吸血鬼也可以反過來剝奪吞噬者的存在。原本這是隻會出現在吸血鬼之間的現象，但她們共用同一具身體，或許也可能發生……儘管機率幾近於絕望。」

「所以，你們才讓凪沙變成第四真祖……？」

「只要覺醒成完美的第四真祖，她肯定就能得救。哪怕變得不再是人類，又從衆人的記憶裏消失……況且，由凪沙小姐的靈魂將『原初』驅離身體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交易？」

「和平條約……嗎……」

「我們這次的任務，類似地震防制對策。」

關於凪沙的記憶有可能被奪走一事，他們從最初就知情。

「……別開玩笑了……妳那是……什麼鬼話……！」

因爲第十二號是「原初」的監視者。爲了阻止「原初」復活，纔會造出第十二號這具用於封印的基體。透過和凪沙接觸，「原初」才總算擺脫封印，自然不會希望再次入眠。

古城粗暴地朝裝甲車內壁掄拳。奧蘿菈被巨響嚇到，「唔」的一聲受驚似的縮起身子。遠山望着古城盛怒而令人心痛的模樣，靜靜地嘆了氣。

「你也可以這樣想，第十二號本來就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不過以我們的立場，是希望將她當成交易的籌碼。」

「MAR那邊……我母親也從一開始就知道嗎？」

「我本身，是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

「既然利害關係一致，妳爲什麼要協助像札哈力亞斯那樣的傢伙？」

「已經決定廢棄的舊東南地區，白天人口爲兩萬八千人，佔弦神島全人口百分之五以下。和尼勒普西自治區的災情相比，損害應該堪稱微乎其微。」

「沒錯。第四真祖身爲人造真祖，並沒有累積的回憶……也就是過去的歷練。所以她是藉着吞噬他人記憶，來籌措覺醒所需的魔力。」

「是的，我們之間有契約關係。獅子王機關認同MAR對封印的第十二號具佔有權，相對的也要求他們接受監視人員監督和提供情報──因爲關於這次事件，曉深森和我們的利害關係幾乎是一致的。」

古城加強語氣追問。只要遠山沒有硬是將凪沙帶到「宴席」上，凪沙應該就不會覺醒成第四真祖。

奧蘿菈抓起衣服下襬，咬着嘴脣，彷彿自己受了斥責。也許她是對自己沒盡到監視「原初」的責任而感到自責苦惱。

那是當然了，事到如今連古城都明白。

「那是設立於國家公安委員會的特務機關。請將我當成防止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或魔導災害的探員。」

古城恐懼得背脊發冷。

可是另一方面，古城也能夠理解。如今「原初」已經取回力量，會讓她感興趣的談判籌碼，大概只剩屬於她分身的「焰光夜伯」而已。

話雖如此，爲了實現那幅遠景，並不是所有手段都可以被正當化。

「所以奧蘿菈也會被她納入體內嗎？像第九號她們那樣……」

「那就是『焰光之宴』的真相嗎……那麼，變成祭品的那些人……」

「獅子王……機關？」

「那種事情……怎麼可以用數字去比較。」

「所以我纔要問，爲什麼？」

「地震防制對策？」

「這不算答案吧！你們自己搞出災害是要幹嘛！」

「令尊和令堂──曉牙城博士和深森主任都慎重地避免和凪沙小姐接觸，不知道這一點你有沒有發現？他們兩位想拯救凪沙小姐，就絕對不能失去和凪沙小姐之間的回憶。正因如此，他們纔會選擇住在其他地方。」

「……沒有。是這樣嗎？」

「請不要責怪令尊及令堂。他們是認爲就算你的記憶被奪走，那樣也比較不會讓你痛苦。那是爲了讓一直以來自責無法保護好妹妹的你，不用再繼續揹負重荷。」

正因如此，「原初」纔想要祭品。藉着取得他人的記憶，來代替自己所需的記憶。

遠山用了冷峻的語氣回答眼裏浮現責難之色的古城。

「我們最優先的目標，是阻止覺醒的第四真祖從日本出境。」

「是的。依照預測，從此刻起的兩三天以內就會出現變化。」

古城望着全身是傷的遠山質問。他已經明白，遠山不是單純的醫生或研究者。不具戰鬥技能的普通人類，不可能帶着失去意識的古城和奧蘿菈，從擠滿吸血鬼感染者的舊東南地區生還。

古城靜靜的一句反駁讓遠山稍稍別開視線。

「……深森主任在這三年間用盡了所有手段，想阻遏凪沙小姐身體狀況繼續衰退。直到最近，她發現讓『原初』的魂魄移轉到第十二號的肉體，凪沙小姐就能得救。但那項嘗試並未成功。」

「即使沒有變成假性吸血鬼，和『原初』接觸過的人，其回憶會成爲開端，使記憶被剝奪。意思就是，關於第四真祖的記憶幾乎都會喪失。第四真祖能一直保有夢幻吸血鬼之名，原因正是出在這種榨取記憶的能力。」

「探員……嗎？」

遠山的推斷讓古城釋疑，並不悅地咂嘴。

遠山打斷聲音顫抖的古城回話。在她眼裏有着信念堅定的光芒。

而且也不用擔心第四真祖會親自支配弦神島，然後對他國發動戰爭。因爲弦神島是蓋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島，一旦食物及生活物資斷了供給，立刻就會彈盡糧絕。那樣一來──至少從表面上而言，要拿來說服採信於其他畏懼第四真祖的國家，應該已經足夠。這種程度的事，古城也能夠理解。

父親一年有大半時間旅居海外，母親常住在職場而鮮少回家。古城和凪沙對這些已經習慣，也認命地接受了這對令人傷腦筋的父母。可是，實情並非如此。

「舊東南地區的人，就是因爲那種理由才犧牲的嗎？」

「變成假性吸血鬼的人並不是一定會死，感染症恐怕在幾天內就會停緩。因爲『原初的奧蘿菈』所求的並非那些人的命，而是記憶。」

「那樣做的目的當然是要讓第四真祖覺醒。」

古城無意識地望向奧蘿菈的臉龐。「原初」和奧蘿菈一起被封印了幾百年──或者幾千年。如同奧蘿菈沒有過去的記憶，「原初」也缺乏做爲魔力泉源的固有堆積時間。

和第四真祖接觸過的人將會忘記第四真祖──

「──我們打算和第四真祖締結和平條約。來自『戰王領域』和『混沌境域』的使者已經抵達弦神島，他們擁有的剩下五具『焰光夜伯』也一併到了。」

「……記憶？」

對於被造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來說，這是致命性弱點。

古城只有一瞬窺見「原初」的力量，但第四真祖的恐怖已經讓他體會得不想再體會了。光是解放壓抑住的魔力，其壓倒性暴威就足以令巨大的石英之門半毀。只取回原本的一半力量，破壞力已如此驚人。

要凪沙不被「原初」支配，並反過來奪取其能力，進而保有自己的意識成爲第四真祖。到了現在，這大概是古城等人所能希求的最佳結果。

「正如札哈力亞斯所說，第四真祖是兵器。任何國家得到手，都會讓世界的軍事實力失衡。若要勉強妥協，就得由標榜專守防禦的我國──讓『魔族特區』得到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是的。吸血鬼真祖們能以強大力量爲豪，是因爲他們屬於最古老的吸血鬼。不老不死的他們蓄積了龐大的固有堆積時間，做爲力量的泉源。不過……」

遠山冷冷地據實以告。

從遠山在政府特務機關工作的立場來想，確保日本這個國家的安全是最優先事項。假如犧牲奧蘿菈一人就能如願，他們八成會毫不猶豫地將她交出去。可是──

是的──遠山點頭。

「……奧蘿菈之後會怎麼樣？」

「靠人類的科學技術並無法阻止地震發生。既然如此，就只能將災害抑制到最小，是這樣的意思。」

這算是理所當然吧──古城心想。

由任何國家或勢力得手，第四真祖都肯定會讓世界陷入不幸。

「第四真祖納入體內的『焰光夜伯』是札哈力亞斯擁有的第一號、第二號、第七號、第八號、第九號及第十一號共六具。完全掌握支配權以後，她應該會立刻過來回收第七具基體──也就是第十二號。」

第四真祖的存在肯定會成爲爭端。連尼勒普西那樣的新興勢力，光是招攬到第四真祖就能獲得新興夜之帝國的地位。事情若變成那樣，就算將「戰王領域」及「破滅王朝」捲入而引發世界大戰也不奇怪。

「他們應該會喪失記憶，而且是對本人來說意義重大的許多記憶。我們也不例外。」

「我們會誅滅第四真祖。」

遠山毫不遲疑地斷言。她那滿是傷痕的臉變得扭曲，自信地笑了。

「獅子王機關備有能誅滅吸血鬼真祖的王牌。正因如此，我們纔會被選爲定奪者。」

2

抵達弦神島本島前，遠山就失去意識了。儘管她靠着驚人的精神力展現出毅然風範，肉體仍然到了極限。特區警備隊隊員在忙亂間將遠山送往醫院，古城和奧蘿菈則趁機溜下車，然後直接前往古城的家。

關於奧蘿菈的身分，特區警備隊大概什麼也沒有聽說。否則他們絕不會連監視的人手都忘記安排，還放古城他們逃走。

由於感染症風波，大多數的弦神市民都避免外出，這對古城他們來說，同樣是一件幸運的事。

衣服上都是血的古城和奧蘿菈設法躲過所有盤問的眼光，平安到達曉家公寓。於是──

「……此地就是你的住處啊！」

被帶到客廳的奧蘿菈好奇得眼睛發亮，不停環顧屋內。那令人懷念的模樣讓古城想起剛與她認識的時候。

「對喔。我第一次帶妳到家裏來。」

古城擔心會和凪沙或深森碰個正着，所以之前都沒有邀奧蘿菈來這棟公寓。事到如今他有點後悔。既然這點事能讓奧蘿菈開心，早知道就多帶她來幾次了。

「能……能感受到你的氣味。」

「那當然吧。」

古城望向把臉埋在牀上的奧蘿菈，苦笑想着「這傢伙真像狗」。看她並不排斥，聞到的大概不是讓她反感的味道。

「彼端的是？」

「啊，那邊是凪沙的房間。妳別擅自跑進去，會惹她生氣。」

古城回答了指着旁邊房間的奧蘿菈，然後輕輕咬住嘴脣。或許凪沙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他想到了這一點。

奧蘿菈望着古城那張臉龐，露出了一抹短暫的微笑。

「你們曾經共度長久的歲月。」

「哎，畢竟我們是兄妹啊。」

儘管覺得詭異，古城還是朝箱子伸出手。詭異紙箱上貼着大量國際郵件的單據，因此他認爲裏面總不可能裝着炸彈，就粗手粗腳地拆開封口看內容。

「好像還不用那麼悲觀──」

「古城……」

他們有攻擊的方法。只有一個──僅剩下一個方法，可以拯救凪沙，也不會讓奧蘿菈消滅的方法。

危急之際，她們仍沒有失去鬥志。別妨礙我們──少女們好似如此透露着，各自殺氣騰騰地瞪向瓦特拉。

彷彿布了莊嚴的結界，無人靠近那裏。

但在那之前，從虛空中出現的蛇羣纏住了她們全身。

瓦特拉站在心情轉好而竊笑的嘉妲身邊，轉頭看了後面。

古城參加過籃球社，快速反攻是他最拿手的。他現在就要立刻回舊東南地區一趟，而且這一次肯定要將凪沙帶回來。

「獅子王機關算漏的不確定要素，似乎有動作了。」

「原初的奧蘿菈」覺醒、衆眷獸被她納入體內，還有札哈力亞斯會死在她手下，全都是事前就能料到的。大規模感染的犧牲者數目則在預估的最糟狀況一半以下。就弦神市內來說，算是不滿總人口一成的些微數字。

瓦特拉同情似的告訴少女們。

「呼嗯……第十二號的血之隨從嗎……」

嘉妲望着停泊在港口的小遊艇，也露出了像是感興趣的笑容。

「……我的……衣裳？」

古城說着就輕輕將手放在奧蘿菈頭上。

「……我……我準你替我穿過規戒之扣！」

第四真祖是弒神兵器，爲了弒殺絕對殺不死的「神」才被創造出來的特異者。假如有人能打倒那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非得也是超脫世理的特異分子。

「假如老爺爺沒有吩咐，搶在第四真祖之前先吞掉妳們似乎也很有趣。不過早知會贏的戰鬥太無趣了。」

坐在牀上的奧蘿菈用力挺直背脊，看着古城。

兩人同時牽起彼此的手，古城拉着奧蘿菈起身，幫她整理儀容，然後直接帶她到玄關。

翡翠色眼睛的少女不悅地咕噥。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以「混沌皇女」別號爲人所知的夜之帝國盟主。

古城沒能理解問題的意思，便默默地回看奧蘿菈一眼。

「先不提那些，妳們幾個打算去哪裏呢……？」

「在我回來以前，妳就在這個房間等。老爸那邊我會聯絡，不過相對的，我要借一下妳住的那艘船。」

瓦特拉不甩人，說完就轉身背對她們。

魔力遭蛇吞噬，少女們無法召喚眷獸。靠她們綿薄的力氣，也掙脫不了蛇羣。

不過，高挑的青年貴族像是要安撫她似的，忽然笑了。

不過，如果他們仍執意要挑戰不可能打倒的「原初的奧蘿菈」，就值得見證那樣的選擇到最後一刻。

奧蘿菈帶着缺乏自信的表情，膽顫心驚地說：

瓦特拉承受着她們的目光，面露喜色。他打從心底歡迎用敵意直指自己的存在。

若是冷靜思考，光憑一具眷獸的容器和其隨從，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打倒第四真祖。他們應該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行爲有多愚蠢。

「唔……嗯！」

無視於驚慌的古城，奧蘿菈將手穿過全新制服的袖子，然後因爲扣不好前面的扣子，「唔唔」地冒出無助的聲音。接着她莫名挺起胸──

另一方面，人工島中央的鐘塔周遭卻安靜得令人難以理解。

古城脫掉沾滿血的制服，在T恤外面罩上一件連帽衣。接下來他必須渡海，加件外套會比較好。

嘉妲爲此感到失望。

和古城初次跟奧蘿菈見面時交給她的那套制服一樣。與當時不同在於，這套並不是借來的，是貨真價實專爲奧蘿菈準備的制服。

直徑達十幾公尺的那道漩渦，是數千條蛇交繞而成的聚合體。蛇羣攀纏，打算將少女們吞入漩渦。

其中一個是翡翠色眼睛的綠髮少女，另一個則是穿着白色大衣的高挑青年，還有三個身穿鎧甲的少女──她們全都留着一頭火焰翻騰般的金髮。

呵──嘉妲愉快似的呼氣。瓦特拉瞪着金髮少女們，露出猙獰笑容。他散發出的強烈殺氣讓三個少女全身僵住。

缺乏現實感的美麗面容仍宛如妖精。不過──

「嗯？」

奧蘿菈似乎感動得哽住喉嚨，小小聲打了嗝。

「什麼意思，瓦特拉？」

箱子裏有一根表面刻着奇特符文的銀色細樁──

「妳看，妳不是好好地待在這裏嗎？和我一樣，沒什麼不同。基本上，現在包括人工生命體都被認同擁有準魔族的權利。不管是人工吸血鬼也好，眷獸也罷，只要光明正大地過活就行啦。」

我不配講這種大道理啦──古城難爲情地皺着臉，搔了搔頭以後又轉向衣櫥那邊。他拿出之前隨手塞在裏面的紙袋，然後拋到奧蘿菈胸前。

古城答得輕鬆，讓奧蘿菈愣住了。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她擺了張笑臉並別開視線。

「第三號、第四號、第五號──妳們就是『戰王領域』放養在弦神島這裏的『焰光夜伯』嗎……」

「……妳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纔對吧。妳自己不就這麼說過嗎？」

「這樣嗎……奧蘿菈……」

3

「哈哈哈哈……好氣勢。不枉之前讓妳們自由過活。」

「妳該不會……是想跟我一起去吧？」

結果古城更摸不着頭緒了。

嘉妲並非對此不滿。但是，乏味的感覺抹滅不去。對於被下了不老不死詛咒的真祖而言，第四真祖覺醒好比花了數千年釀成的極品美酒。那該是於遙遠過去滅亡的古代超人類──「天部」留給他們的最佳娛樂。

「我並非真祖，亦非眷獸，不具記憶，亦無靈魂，是被稱作人偶的須臾容器。」

從她的話裏，古城也察覺了。

奧蘿菈伸出手在紙袋裏摸索，將東西掏了出來。那是用塑膠袋包好的全新水手服──彩海學園的女生制服。

「……你要前往……凪沙的身邊？」

「我請淺蔥幫忙訂的。妳實在不太可能和我們讀相同學年，所以那件是國中部的。之後妳要是正式編入我們學校，就穿那套制服吧。」

和充滿威嚴的口氣恰好相反，嘉妲那張臉就好比被人搶走心愛玩具的孩童，有副鬧脾氣的可愛表情。

古城隨即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玄關前被人擺了一個破舊的紙箱。古城他們到家時，應該還沒有那種東西。

他們的「王」降臨在那裏──

支撐吊橋的橋墩上站着一羣奇怪的人。

所以在變成那樣之前，應該主動出擊。

遠山說過，古城會忘掉凪沙的事。或者在那之前，「原初」就會來回收奧蘿菈。不管怎樣，古城都將失去重要的血親或朋友。要是他就這麼坐以待斃，肯定會面臨那樣的命運。

「真令人不耐呢。一切都在定奪者的掌握之中。」

「……我……我問你。我……我是什麼人？」

「我……我要爲你實現……拯救凪沙的願望……！」

嘉妲不快地蹙眉瞪向青年貴族。迪米特列・瓦特拉做作地聳肩，迴避問題般對她微笑。

她望着弦神島的舊東南地區。透過魔法儀式「焰光之宴」，近兩萬人變成假性吸血鬼，區內仍陷於恐慌及狂亂狀態。

於是古城將自己的手疊在她的手背上，緊緊握住她那冰涼的手。奧蘿菈像是嚇了一跳，睜大碧藍的雙眸和古城對上眼。

少女們愕然回首，看見的是佈滿夜空的漆黑漩渦。

「古城。」

奧蘿菈怯生生地叫了古城。古城則愣着回望她。

札哈力亞斯攻打「破滅王朝」時，嘉妲原本期待事情多少會有趣一些，不過等結果揭曉後，局面卻穩當得讓她不太過癮。

他的話裏，困惑的成分比驚訝更多。古城要去見「原初」。對奧蘿菈來說，「原初」相當於捕食者，想取回沉睡在奧蘿菈體內的眷獸。下次和「原初」對峙時，奧蘿菈大有可能會和第九號她們一樣遭到吞噬。可是──

那會讓奧蘿菈面臨危險，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可是，比起毫無作爲地祈求奇蹟要像樣一些，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差點忘了。這個給妳。」

「……唔！」

連狂暴化而失去理智的假性吸血鬼都靠本能察覺了。

古城看到奧蘿菈突然拆起制服的塑膠包裝，心裏有些納悶。難道制服這麼讓她開心嗎──古城冒出了呆呆的感想。

「走吧。」

以及附有三片安定翼的金屬箭管。

「……奧蘿菈？」

「很遺憾，現在的妳們贏不了我。」

問題在於，他想不到任何可致勝的攻擊手段。畢竟對手就算不完美，也還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硬碰硬不可能有勝算。然而──

「……這是什麼玩意？」

那裏有三個身穿鎧甲的少女。打算朝舊東南地區動身的她們，在瓦特拉質疑下留步了。

「欸，妳做什麼！」

因爲那愚蠢的行爲，正是第四真祖的本質。

「妳們是用來和第四真祖談判的籌碼。要同情曉凪沙可以，不過也該節制一下出外夜遊的習慣了吧。」

「我總不能呆呆等着把那傢伙的事忘掉。再說，要把妳交給『原初』也讓人很不爽。哎，我會盡可能試着反抗啦。」

瓦特拉解除召喚的眷獸。少女們由蛇羣的束縛獲得解放，從空中摔落。她們三個來不及保護自己的身體，掉在地上痛苦得呻吟。

「隨妳們高興吧。接下來等妳們取回原本的力量再繼續。」

三個少女搖頭違抗瓦特拉，打算召喚各自的眷獸。

奧蘿菈的下一個舉動讓古城有點嚇傻了。因爲她不顧眼前的古城，忽然就脫起衣服。

「札哈力亞斯命絕，而第四真祖覺醒──」

嘉妲興趣濃厚地看着他那樣的行動。

「呵……有意思的男人，迪米特列・瓦特拉……幸虧有你，這次的『宴席』似乎還能樂上一陣子。我會記得你。」

一頭綠髮的少女身影宛如被虛空吞沒似的淡化消失了。

瓦特拉愉悅地目送對方，並且優雅行禮。

「那是我的榮幸，嘉妲陛下──後會有期。」

他的身影也幻化成金色霧氣消失了。

旁觀者們融入黑暗，「宴席」開始朝終結髮展。

4

古城拉開摺疊的

弓身

，搭上

弓弦

。酷似步槍的槍身挖了引導槽，裝在箭管的安定翼恰好能放進去。

「果然是用在這玩意上面。」

古城舉起金屬製十字弓嘀咕。

那是葳兒蒂亞娜在MAR醫療大樓交給他的十字弓。古城之前全忘了，但是送到曉家的銀樁似乎就是供這把十字弓用的箭。正確來說，或許十字弓纔是爲了將銀樁發射出去而準備的道具。

「令……令人嫌惡的『棺材』之鑰。」

站得遠遠的奧蘿菈反感似的瞪着銀樁。她眼中浮現了露骨的不安之色。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奧蘿菈？」

「其爲弒殺真祖的聖槍。可令魔力失效、斬除萬般結界。」

「……這樣啊……葳兒小姐就是用這個替妳解除封印的嗎……好像用得上。」

奧蘿菈的用詞依舊誇張，古城不知道她的話可信到什麼程度。不過，假如擊碎那具「冰棺」、讓醫療大樓半毀的就是這支銀樁，想來肯定有相當的威力。先不論對「原初的奧蘿菈」有沒有效，也許這能派上用場。

古城又將十字弓摺疊起來，然後和銀樁一起掛在腰帶上。腰部多了塊硬梆梆的東西，走路是不太方便，但總比帶着大包小包好一點。

「好啦……所以說，這艘船要怎樣纔會動？」

古城說着便將視線轉向遊艇的駕駛席。這裏是被奧蘿菈她們當成住所的「莉亞娜號」。聯絡橋既然被封鎖，現在除了開這艘船以外，再無其他方法可以到舊東南地區。

「──對方開槍了？真的假的！」

可是，船在抵達那裏之前就會停下來，因爲船上機械被特區警備隊開槍掃中了。

「不要緊喔，奧蘿菈。我不要緊。」

然而，隨着船開到能看見舊東南地區全景的海域時，這份幸運也宣告結束。漆成黑色的警備艇發覺古城他們擅自靠近，就聚集了過來。

碼頭上有衆多人影，幾乎都是變成假性吸血鬼的感染者。光視野所及就超過一千人。

古城無意識地嘀咕以後，忽然笑了出來。接下來他要挑戰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連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未知數，結果自己卻還牽掛着上學，感覺挺可笑的。

葳兒蒂亞娜溫柔地看着她離開，然後閉上眼睛。

奧蘿菈回望瞠目的古城，帶着快要掉淚的表情對他微笑。

「……我原諒妳。」

怎麼辦纔好──在古城再次握緊拳頭時，有隻冷冷的小手力氣微弱地握住他的手。

古城看着微笑的葳兒蒂亞娜呻呼。

奧蘿菈釋放的寒氣遍及舊東南地區的碼頭，將周遭染白。儘管那也不是不能形容成美麗的景色，但古城並沒有餘裕欣賞。

「古城，把手給我……」

「奧蘿菈？」

「……我不會懇求你原諒。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札哈力亞斯，只要能宰了他，我覺得失去什麼都無所謂。可是……」

「可是，妳出血成這樣……」

葳兒蒂亞娜說得亂有幹勁，並且粗魯地拉下操縱桿。瞬時間，船開到了意料外的方向，直接撞上停在旁邊的另一艘船。

以古城他們的船爲中心，大海逐漸染成純白色。海面結凍，連波浪都直接留下了起伏的形狀。任何高階魔法師都不可能以凍結魔法重現的壓倒性寒氣──

「……這些傢伙全是假性吸血鬼嗎？」

「……這……這是我不克理解的鋼鐵文明產物。」

不過這樣的狀況維持相當短暫，警備艇在重整陣腳以後，指揮有序地掉了頭，從兩旁陣陣逼近古城他們的船。

「妳腦袋正常嗎？居然對特區警備隊用眷獸！」

語帶苦笑的聲音忽然傳來，使古城等人嚇得回頭。

那是眷獸之力。奧蘿菈將她做爲容器封印在體內的第四真祖第十二號眷獸解放出來了。

他並不是懷疑對方的話。即使葳兒蒂亞娜在擄走奧蘿菈時曾有想不開而失控的舉動，但她的性子就是無法欺騙別人。

「……不……不成大礙。無須憂懼。」

「…………」

能看見舊東南地區的碼頭了。以直線距離來看，不到幾百公尺。

古城的右側肋骨變熱。奧蘿菈的意念和魔力流了過來。

是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站在那裏。褐發女吸血鬼一身血衣，無力地靠着甲板的樑柱。

不過，剩下的兩成則蜷縮在地上一動都不動。那些感染者毫無氣力地睜着眼，眼裏不帶任何感情。古城知道原因爲何。那是第四真祖──「原初的奧蘿菈」榨取記憶所致。由於記憶被連根拔起，他們連活下去的氣力都失去了，只能茫然等待死亡來臨。那就是獻給第四真祖的祭品樣貌，「焰光之宴」的真相。

金髮吸血鬼少女緊緊握起古城的手，十指交扣。然後，她將手朝着海面伸出去。

葳兒蒂亞娜不顧船體暴衝，將油門催到最底。她那種不怕撞船的胡鬧駕駛方式，讓特區警備隊一團亂。

「OK，那我們走嘍！」

「這下子完全變成罪犯了嘛……我肯定會被退學。」

古城聽了葳兒蒂亞娜意外的請求，心裏百感交集。

無法保住實體的，還有她。她的肉體在被札哈力亞斯開槍打中時就已經受了致命傷，靠魔力強行挽留的餘命正要走向盡頭。

「可是，知道札哈力亞斯和尼勒普西都只是受到利用以後，我就不懂了。自己以往到底是爲了什麼活過來的……所以，請你至少讓我見證這件事結束。」

看似滿足地露出微笑的葳兒蒂亞娜，全身被銀霧籠罩了。

「啥！」

古城默默頷首，然後牽着奧蘿菈的手下了甲板。

葳兒蒂亞娜答得強悍，口氣十分合乎自尊心強的她。不過她顯然極爲虛弱，嘴脣不帶血色，沒東西倚靠就連站都站不了，看來要保住意識已費盡心力。

「真是的，看不下去了。憑你這樣，也想將船開到舊東南地區嗎？」

奧蘿菈用顫抖的聲音關切，葳兒蒂亞娜溫柔地對她搖搖頭。

「可惡……都到這一步了……！」

在古城等人動搖時，警備艇已經拉近距離，機關槍瞄準得更加精確，在「莉亞娜號」的船體上開出彈孔。這樣下去，失去航行能力是遲早的事。

「……葳兒蒂亞娜……妳的血液泉源已經……」

「札哈力亞斯已經不在了，妳現在找奧蘿菈還想幹嘛？」

葳兒蒂亞娜受了那樣的傷，還能在那種狀態下從石英之門生還，即使本人就在眼前也讓古城難以置信。

癱坐在甲板上的葳兒蒂亞娜抬頭如此告訴古城。

古城愕然望着她問道。

船上搖晃得比想像中嚴重。與其當成外海浪高的關係，倒不如說單純是葳兒蒂亞娜駕駛技術太爛。不過她似乎在中途抓到訣竅，搖搖擺擺的船體穩定了一點，朝舊東南地區加速開去。閒置的這艘船從來沒有好好維修過，狀況似乎倒不差。

他們之中有八成徘徊在島內，尋找新的祭品。

差點從甲板上甩出去的古城大罵。奧蘿菈臉色蒼白地拚命抓着扶手。

「不對……被瞄準的大概是引擎！他們想讓船變得動不了再來逮人！」

她召喚的眷獸留下微弱光芒後就消失了。由葳兒蒂亞娜供給的魔力中斷，使得魔犬無法保持實體。

「……葳兒小姐……！原來妳還活着？」

由於禁止渡航，海上沒有其他船舶也算幸運。不然古城等人搭的這艘船，八成一下子就會撞上其他船而變成海上的浮藻。

葳兒蒂亞娜直直回望瞪着自己的古城，虛弱地露出微笑。

她的提議也實在值得感激，令人感到不安的反倒是她的傷勢。

「……妳願意帶我們去舊東南地區？」

「葳兒小姐……妳該不會……」

而且，他們的船上忽然迸出青白色火花。劃破黑夜飛來的槍彈在海面濺起無數水沫，槍響接連不斷，夾雜着擴音器呼籲停船的勸告聲傳了過來。

猛一瞧，葳兒蒂亞娜也笑了。她那張走出陰霾的曠然臉龐，儘管沾了血又顯得痛苦，卻好像比以往都來得幸福。

焦急的葳兒蒂亞娜從座位上起身，驀地召喚出眷獸。三頭魔犬現身海上，朝腳邊的海面砸下火焰，衝擊使得警備艇的航向大幅偏離。

葳兒蒂亞娜的話讓古城沉默了。看來她也明白古城等人打算做什麼。

「沒時間了吧？再磨菇下去，會救不了凪沙喔。」

「在這裏，真的很愉快。雖然我以前一直不敢承認，不過認識你還有奧蘿菈以後，在弦神島度過的這段時光，讓我非常愉快。假如我能早點接受就好了。」

奧蘿菈同樣傷透腦筋。她只是住在船裏，並沒有看過這艘船實際開動的模樣。擱在船塢超過半年，基本上連引擎能不能正常發動都讓人懷疑。就在這時──

葳兒蒂亞娜粗聲粗氣地回話，硬是將方向盤打到另一邊。船發出讓人發毛的吱嘎聲音，掉頭以後才總算開離船塢。

朝船體胡亂掄拳的古城忍不住咕噥。只差一點就能到舊東南地區，可是這回要是被特區警備隊逮住，他會徹底失去救出凪沙的機會。

「不這樣的話又逃不掉！」

「別小看吸血鬼的生命力。那點把戲才殺不了我。」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喔……奧蘿菈……謝……謝妳……」

話雖如此，古城當然沒有開船執照，更不具操船經驗。駕駛席四周全是陌生儀器和操縱桿，坦白說，古城根本手足無措。注意標語都是外文，看不懂寫了什麼來着。

「喂……葳兒小姐！妳真的會開嗎！」

握着方向盤的葳兒蒂亞娜的身體，在銀霧籠罩下逐漸瓦解消散。

「撞一下而已，船沒有沉就好啦！」

「是特區警備隊，葳兒小姐！」

古城總算從驚訝中振作，並低聲詢問葳兒蒂亞娜。葳兒蒂亞娜還活着，古城並非不開心，但他還記着自己差點死在她手下的仇恨。而且他也沒忘記她曾經想強行帶走奧蘿菈。

「……謝……謝謝妳，葳兒蒂亞娜！」

「你看來很愉快呢，古城。」

收下鑰匙的葳兒蒂亞娜搖搖晃晃地坐到駕駛席，然後動作生疏地發動引擎，將照明等開關逐次打開。

「我們衝過去！抓緊了！」

「──拜託你，『Ganglot』！」

「包在我身上。」

銀霧在柔和月光下散發光芒，不久便融入黑暗中，隨着靜靜吹過的風消散了。

奧蘿菈代替猶豫的古城這麼嘀咕。她將握緊在手裏的遊艇鑰匙輕輕交給對方。

「那……那是開火威嚇吧！」

「快點走，古城……！你要解救奧蘿菈……」

5

「繫留索呢？」

隨後，他們釋放出龐大的寒氣。

海面已經徹底結凍，冰層應該有數公尺厚。只要沿着冰上走，舊東南地區就在眼前。

「最少我還是比你們懂駕駛。」

受感染症驅策的衆多假性吸血鬼察覺到古城和奧蘿菈接近，就同時將視線轉了過來。只算還能動的感染者也有幾百人，而且這些感染者的體能即使和身爲血之隨從的古城相比，也毫不遜色。想再和「原初」見面，好像非得突破他們的重重包圍。

話雖如此，古城也不能使用奧蘿菈的眷獸突圍。因爲威力太大了。在這種狀況下召喚眷獸，會讓近千人的感染者全數喪命。

最後，奧蘿菈回頭望向葳兒蒂亞娜大叫。

「我姑且收起來了。」

古城嚇得瞠目大叫。

奧蘿菈牽起裹足不前的古城的手向前走。

感染者看到她的模樣，紛紛鼓譟起來。奧蘿菈每踏出一步，就使他們跟着後退，分開的人海逐漸空出一條路。

獻給第四真祖的祭品們面對屬於第四真祖分身的奧蘿菈，也不敢發動攻擊。奧蘿菈走在他們的隊伍中間，模樣好似被近衛騎士服侍的公主。根本來說，她那種發着抖又畏畏縮縮的身段，要稱爲公主實在不夠威嚴就是了。

「凪沙會在哪裏？」

古城他們穿過假性吸血鬼的包圍，前往石英之門。

果不其然，半毀的玻璃之城四周沒有人影。爲「焰光之宴」祭壇佈下的結界仍有效用。

「在……在彼端！」

奧蘿菈指着酷似六角水晶的高聳鐘塔。在尖塔頂端，長成凪沙模樣的少女正一臉俯瞰世界似的傲慢表情站在那裏。

「……『原初』！」

古城站在堆滿瓦礫的廣場，仰望着少女喊出聲音。

那似乎成了信號，鐘塔的鐘聲響起，低沉而凝重，有如迎接古城他們的喪鐘。

「汝回來啦，第十二號。原以爲汝會逃得更加狼狽呢。」

「原初」冷冷睥睨着奧蘿菈。古城緊緊握着害怕地發抖的奧蘿菈的手上前。

而且他抬起頭望着黑髮少女命令：

「把凪沙的身體還來……『原初的奧蘿菈』。」

「人偶的隨從也敢命令我？」

凪沙模樣的少女有些傻眼地嘀咕，隨後冷豔地笑了。

「不過這倒好。隨從啊，汝的付出，讓第十二號培育得相當出色。」

「……培育？」

古城瞧了瞧奧蘿菈的臉龐。

眷獸是來自異界的召喚獸、擁有意志的魔力聚合體。而被製造爲眷獸容器的十二具人偶，也個別被賦予了自我。

「…………」

然而古城仰望着她嘆道：

閃電環身的雷光巨獅，以及被濃霧裹覆的銀色甲殼獸──

最先發出的是黃金光輝。

舊東南地區沒有一口氣沉沒，是因爲人工島的基礎設計傑出。即使如此，島內各區塊仍接連開始滲水，島嶼沉入海中大概只是時間問題。

「……爲了得到所謂的固有堆積時間嗎？」

古城驚覺般猛一抬頭看向「原初」。他看向凪沙模樣的少女。

建築物玻璃窗碎得一片不留，大樓陸續倒塌。所有事都發生在剎那間。

賦予劍的新向量爲垂直方向。改變墜落動向的制裁之劍劃穿大氣，消失在海平線彼端。

「我應該說過了，把凪沙還來。」

保護了古城他們不受制裁之劍攻擊的兩匹眷獸瞪着「原初」，敵對之意畢露。

古城察覺到遙遠天邊的異樣動靜，不禁跟着抬頭。

一聲轟然巨響穿過古城他們的頭頂。

「汝等是……！」

「唔！」

和水妖始終鬥成平手的冰之妖鳥並沒有空閒應付那些。被寶石彈丸擊中的妖鳥大幅搖晃，奧蘿菈也痛苦地吐氣。

古城用十字弓的槍身指着「原初」，兇暴地咧嘴露出犬齒笑了。

奧蘿菈表情僵凝，叫出了它的名稱。此時三鈷劍仍持續加速拉近和地表的距離。

救了他們的是一片銀霧。在制裁之劍墜落處冒出的濃霧裹住了古城他們的身體，保護他們不受爆炸衝擊。

「憑汝這隨從，也配動用我的眷獸？」

她的眷獸得到了敢反抗宿主的強烈感情，力量將更勝以往。而眷獸的力量增強，就代表身爲宿主的「原初」也會實力大增。

「記憶如未伴隨強烈感情，就好比摻水的酒，光靠祭品們獻出的記憶可不夠。在可惡的封印迫我陷入長眠的這段期間，『天部』賦予眷獸們人型的軀殼，放她們到世間過活，汝覺得用意爲何？」

「爲……爲何違抗我，第九號……！」

一旦墜落，肯定會對半徑數十公里範圍造成致命性打擊的制裁之劍──特化於破壞方面的單純能力，但是正因如此才難以防禦。即使有冰之妖鳥及雙角獸的助力，也不確定是否能夠迎擊。

光是接觸到水妖灑落的水流，石英之門的殘骸就像沙一般潰散溶解了。異樣的破壞景象讓古城說不出話。遭受水妖攻擊的玻璃化成矽砂、水和碳元素，混凝土變回土塊，鋼筋則分解成經人手加工前的模樣──還原成原子。「原初」召喚的眷獸彷彿能讓時光倒流，是一匹將所有文明歸於虛無的怪物。

然而，劍身催發的衝擊波並未徹底消滅。

看了那景象的古城想到，被製造成眷獸容器的「焰光夜伯」有其意志，而且她們和眷獸共有意念。

「眷獸嗎！」

然而，衆人畏懼的破滅瞬間並未降臨弦神島。

古城絕望得臉皺在一起。他也曉得有稱作「

活武器

」的眷獸存在，可是那柄黑劍已經超出武器的範疇了，稱其爲「神之制裁」反而比較恰當。

古城的挑釁讓「原初」怒吼了。

累積的強烈感情能提升眷獸力量，有時更會孕育出違抗宿主的強烈意念──那是「原初」自己提過的。

穿入電磁場的劍，在自身移動速度下被強力磁場包覆。

「什麼……！」

那是能量匹敵

熱壓彈

的驚人衝擊波炮彈，以超音速發射的震動塊命中牛頭神巨軀，直接將它震飛數十公尺。

凪沙模樣的少女嘲弄地說。她眼中綻放出炯炯光芒，背後的翅膀更顯輝亮。

奧蘿菈帶着訝異的神情喚了眷獸們的名字。怎麼回事──古城感到困惑。爲什麼連不認識的眷獸都願意站在他們這邊──

「這就是汝的願望嗎？區區隨從……！」

「不會吧……那也是眷獸嗎……！」

光想像落下的衝擊將帶來何等破壞，就十分令人驚心動魄。

接近至此，距離抵達地表只在剎那之間。

而且它們光是要壓制「原初」的其他眷獸就分不出餘力了。古城等人已經無計可施。

不過，在爆發中心點的古城和奧蘿菈毫髮無傷。

「但汝的職責已了，隨從。留下第十二號，快快離去吧。」

「正是。然而，光是度過漫長歲月並無意義，累積的強烈感情和意念會令眷獸增長力量，更遑論膽敢違逆我這宿主的強烈意念。」

「妳煩死了。」

「回到我身邊，第十二號。『宴席』已經告終──」

奧蘿菈仰望着巨大雙角獸的威容，吞了一口氣。

凪沙模樣的少女用了好似對待煩人螻蟻的眼神看向古城。她的眼裏含有言外之意──會放古城走，不過是她一時興起。

「……什麼？」

被樹脂和金屬所覆的地表凹陷，一舉暴露出地下結構的最底層。

光芒即將墜落，宛如天塌下來一般──

被封印的眷獸會與人偶們共享情緒，並將那轉化爲自身力量。

「那好，眷獸們。保護汝等的隨從讓我看看！」

「原初」站在傾斜的鐘塔上，盯着地上不悅地嘀咕。

她用了三片極光之翼，另外召喚出三匹新的眷獸。其中一匹是具備金剛石肉體的神羊，一匹是琥珀色的巨大

牛頭神

，最後一匹則是如蜃景般搖曳着的緋色

雙角獸

。

「『

雙角之深緋

』……」

「妳該不會……是要還請喫冰淇淋的人情？只因爲那樣就來幫我們嗎！」

奧蘿菈勇敢地望着「原初」，並沒有怕得移開視線。

「原初」接着又命令下一匹眷獸攻擊。琥珀色的牛頭神搖撼大地，舉起巨大戰斧。戰斧帶着驚人的魔力光輝，斧身應該也具有某種特殊能力。

他拿起原本掛在腰際的十字弓，張開摺疊的弓身，然後憑着血之隨從的力量單手拉弓，再裝上已經套好箭管的銀樁。

雖然古城好歹是血之隨從，但是被一個身分低的人類叫囂，應該是「原初」自誕生以來從未想過的事。她會激憤也是理所當然。

「我會要回凪沙，更不會讓妳吞掉奧蘿菈，還要解放那些變成吸血鬼的人們。管妳是世界最強吸血鬼還是弒神兵器！這不是爲了奧蘿菈，也不是爲了凪沙──接下來，是屬於我的戰爭！」

流星的真面目是一柄巨大武器，名爲「三鈷劍」的古代兵械，據說衆神曾用過的降魔利劍。刃長輕輕鬆鬆超過一百公尺的巨劍，從高度數千公尺的上空受重力牽引而落下。

凪沙模樣的少女挑眉怒罵。

「什麼東西！」

着地的深緋色眷獸護着古城他們，直瞪着牛頭神。古城呆愣望向它的身影，搖着頭問：

「古城！」

哪怕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碰到那匹水妖也支撐不了吧。那不是古城一個人能應付的對手。對，古城一個人是應付不了──

出現在那裏的是流星，籠罩着灼熱火焰的巨大流星。儘管目前仍在雲層上，用肉眼還是可以清楚看見。

古城立刻回答「原初」的質疑。長成凪沙模樣的少女大概是感到意外，愉快地點點頭。

雷光巨獅現身撒下金色閃電，黃金色眷獸朝着持續墜落的黑劍咆吼。拔地而起的驚人雷擊，在舊東南地區上空形成巨大電磁場。

或許制裁之劍也明白古城內心的焦慮，速度又變更快了。大氣詭異地震動着，光芒萬丈的巨劍籠罩頭頂，天空像白晝一樣亮。

在意念驅使下，第九號選擇了古城。她選擇保護古城，而不是原本的宿主「原初」。

正因如此，「原初」纔對奧蘿菈的反抗感到欣喜。

人工島的主框架被截斷，島嶼整體逐漸分割成左右兩塊。

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肉體不可能在半年多之內就獲得成長。實際上，奧蘿菈的容貌仍和最初見到古城時一樣。

「但可悲的是，汝等註定敗北。」

「……『

夜摩之黑劍

』！」

身邊環繞着無數寶石的神羊，將寶石像散彈一樣發射出去。

而且牛頭神攻擊的對象並非妖鳥，而是古城和奧蘿菈。被尋常戰斧砍中本來就難保無恙，而牛頭神高達十公尺以上，舉起的戰斧更比自身巨大。就算沒有遭到直擊，光受到衝擊，古城他們也會變成肉片。古城他們已經解放眷獸，沒有方法與之對抗──

古城不合道理的反應讓「原初」板起臉孔。

晚一步到達地表的衝擊波直撲舊東南地區而來。

「原初的奧蘿菈」站上鐘塔，朝天空高高舉起手。

封印在奧蘿菈體內的眷獸這次現出完整姿態了。

不過發出驚呼的卻不是古城，而是「原初」。

「那是……第九號？」

「迅即到來──『

妖姬之蒼冰

』！」

古城發覺，那是靠着電磁感應的原理來反制受重力牽引而墜落的劍。

奧蘿菈伸出來的右手被古城握住了。他們倆將手伸向前，一同嘶聲大喊：

她瞪向自己召喚的深緋色眷獸──全身瀰漫着驚人震動波的雙角獸。那匹深緋色眷獸放出衝擊波攻擊牛頭神，救了古城他們。

雷光巨獅再次發出雷霆，急遽變化的電磁場震開了制裁之劍。

全長不滿十公尺的美麗眷獸。上半身酷似人類女性，下半身卻是魚身，背後長着透明翅膀，指頭如猛禽般長有銳利鉤爪。

古城覺得自己清楚聽見了「原初」的驚呼聲。

制裁之劍已不會落到地表。

凪沙模樣的少女背後長出了極光色之翼，其中一片翅膀幻化形體，具現爲巨大眷獸的模樣。美麗女性的上半身搭配巨蛇下肢，流泄的髮絲亦爲無數條蛇。那是青白色的水之精靈──水妖。

「『

獅子之黃金

』……『

甲殼之銀霧

』……」

寒氣讓激流凍結，冰層又被還原成水，兩眷獸的能力平分秋色。只不過，龐大魔力的餘波令舊東南地區的人工大地激烈搖盪着。

那並不及劍本身落下的威力，可是衝擊波具備的破壞力仍足以粉碎人工島基底。

冰之人魚，或者

妖鳥

──統掌龐大寒氣的妖鳥向激流環身的水妖展開突擊。

雙角獸回頭朝驚訝的古城一瞥，貌似快意地笑了──古城這麼覺得。

「因爲凪沙嗎……？這些傢伙也想救凪沙？」

既不是奧蘿菈的同伴，和古城也不認識的眷獸會與「原初」敵對，就只有一種狀況。那就是它們站在凪沙這一邊。

雖然古城不明白理由──或許凪沙本人也沒有自覺，但它們的心恐怕都向着凪沙。而且爲了救凪沙，它們都願意爲古城等人出力──至少古城這麼相信。現在知道這些就夠了。

「唔……！」

狀況出乎意料，讓「原初」氣歪了嘴。剛覺醒的「原初」還沒有徹底掌控眷獸的支配權，導致第九號和其他眷獸倒戈，將她逼向窘境。古城他們這波快速反攻是有意義的。

而被逼急的「原初」立足處忽然間崩塌了。仿六角水晶設計的鐘塔底部像是被挖去整塊空間一樣，憑空消滅了。

摧毀鐘塔的是兩條交纏的龍。

爲水銀鱗片所覆的雙頭龍吞下鐘塔，將「原初」逼到地上。

「『

龍蛇之水銀

』！」

「──是第三號嗎！」

奧蘿菈和「原初」各自叫出聲來。從塔上墜落的「原初」拔除最後留下的翅膀，喚出第六具眷獸。

那是一頭被灼熱火焰籠罩的怪物，長着鯊魚牙齒、雄獅胴體、蠍子尾巴還有蝙蝠翅膀──以

食人異獅

之名廣爲所知的幻獸。

然而，聽命於「原初」的眷獸，數量還是不比站在古城他們這一邊的眷獸多。水銀色雙頭龍纏住食人異獅，將它扯離「原初」身邊。

「──結束了，『原初的奧蘿菈』！」

古城朝着來到地上的黑髮少女直奔而去。「原初」解放了所有眷獸，現在毫無防備。體型纖弱的她回過頭，古城強行將她制服。

「就憑汝！掂清自己身爲隨從的斤兩吧！」

凪沙模樣的少女手臂探入古城的側腹。

她大概是想和消滅札哈力亞斯那時一樣奪走古城的肋骨，但那正是古城算準的舉動。

「沒用！」

古城牢牢擒住「原初」的手臂。先不論魔力，若是單純比力氣，即使是古城也能制服她的行動。而且只要徹底貼近，「原初」就用不了黑色翅膀，因爲黑色翅膀的攻擊太過強勁，會傷到凪沙的身體。

「原初」察覺到行動受制，臉上浮現焦急之色。而金髮吸血鬼少女站在這樣的她身後。是奧蘿菈。

於是古城陷入沉眠。

奧蘿菈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抬頭看向打趣地笑出來的古城。

「住手，奧蘿菈！」

「妳是『原初』嗎？」

同族相噬──

「是你……贏了……」

「咦？」

從她脣間最後編織出的話語是什麼呢──

凪沙滿足似的嘀咕，然後像是入眠一樣閉上眼。

6

然而，實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趨近於零。凪沙只是普通人類，要篡奪第四真祖的存在根本不可能。

「奧蘿菈？」

不解的古城右臂違反意志緩緩舉了起來。他手裏握着金屬十字弓，上膛的銀樁指向了奧蘿菈的心臟。

只要奧蘿菈能覆寫「原初」的靈魂就好。可是，萬一她反被「原初」吞噬，到時候古城就會將她射殺。

奧蘿菈以沉默答覆古城的問題。

那麼，假如進行覆寫的是吸血鬼，而非普通人類呢？

「……古城？」

奧蘿菈要用眷獸的力量將自己封進冰棺之中，就像她過去沉睡於遺蹟裏一樣。她大概打算獨自沉睡幾百年，或者幾千年吧。

奧蘿菈仍將獠牙紮在凪沙的頸根。她將附在凪沙身上的「原初的奧蘿菈」帶進自己的體內了。

古城走近想要離開的奧蘿菈，牽起她的手。

「來……來完成約定吧……」

「要是我不在，妳下次醒來會很傷腦筋吧？扣衣服釦子時要怎麼辦？」

接着她輕輕閉上眼。古城順着她的意志引導，將手指伸向扳機。

「這樣啊……這就是汝等的企圖嗎！同族相噬！」

她確實成功覆寫了「原初」的靈魂，然而那只是暫時的。她不過是眷獸的容器，贏不了「天部」創造的「受詛魂魄」。「原初」遲早會復活，下次奧蘿菈八成就會徹底被支配。

然後，奧蘿菈的視線落在古城的手邊，接着忽然溫柔地笑了。奧蘿菈直直回望古城，眼裏散發出已有覺悟的人特有的奇特沉着。

「……唔！」

「住手……！住手，奧蘿菈！」

我不會讓妳那樣做──古城心想。他不會再讓奧蘿菈落單。

遠山說過，覆寫是拯救凪沙的唯一方法。

銀色聖槍飛射而出，如羽毛般發出輕輕聲響，扎入了少女的胸口。

奧蘿菈默默後退。

「妳又打算陷入沉睡對不對？」

「奧蘿菈……！」

「…………」

兩人合而爲一。

「原初」回過頭大叫。奧蘿菈靠到她背後，嘴脣湊向凪沙細細的白皙頸根，銳利的獠牙穿透柔軟肌膚。

是倒毀的鐘塔鐘聲。

隨後，理應失去意識的凪沙笑了。

對。要阻止「原初」復活，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讓奧蘿菈懷着「原初」的靈魂直接消滅。據說吸血鬼真祖被衆神下了不死的詛咒，然而古城那把十字弓裝的，正是用來弒殺真祖的破魔聖槍。

鐘聲持續響着。

古城杵在原地，望着如雕像般停下動作的兩名少女。

凪沙的身體失去力氣，貫穿古城的手臂緩緩抽離。

「…………」

鮮血沿着她的頸根滴落。

「妳贏不了嗎？奧蘿菈……！」

在她身旁開始有雪花飛舞。常夏人工島上絕不會有的雪花，純白寒氣包圍她的四周，腳邊結霜片片。

「……我……完成了古城的願望……接下來……接下來換你了……」

奧蘿菈略顯自豪地低喃，讓凪沙的身軀躺在地上。

拯救凪沙──奧蘿菈言下之意，是要幫古城實現願望。

「原初」愕然睜大眼睛。

古城將手指伸向十字弓的扳機，然後懷着祈禱的心情等待奧蘿菈回答。凪沙一直笑着，不過那動人的笑聲隨即變得斷斷續續。

一般是指吸血鬼吸取同族的血，將對方的「血統」及「能力」納爲己用。不過，將對方納入自己體內，會有內在反遭篡奪的風險，本身的存在會被對方覆蓋過去。

更何況，下手的是被製造來監視第四真祖的封印之器，狀況又會如何──？

只要凪沙能篡奪「原初的奧蘿菈」的存在，就能保住自己的人格併成爲第四真祖──遠山是這麼說的。

有話想說的奧蘿菈開了口。古城打斷她說：

古城瞪着奧蘿菈青白閃耀的眼睛質疑，似乎嚇了一跳的奧蘿菈眨着眼睛搖搖頭。那顯得怯懦的舉動，是屬於古城熟知的那個奧蘿菈。

正因如此，她纔打算封印自己。

奧蘿菈舔了舔古城的血，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

現在在她的精神內部，兩道靈魂應該正激烈爭奪着能力的支配權。

彷彿凍結的奧蘿菈絲毫不動。

古城的眼簾染上一片全白的光芒，純白雪花在肆虐的魔力洪流當中飛舞。

「第十二號？汝怎麼會──！」

「古城……」

「讓我陪妳。不看着妳，我會很不安。」

淚溼的深紅眼睛。

金髮少女將黑髮少女癱軟的身體抱進懷裏，隨後──

「我會將第四真祖的所有力量託付給你。收下吧。」

「唔！」

鐘塔的鐘又一次響起。

奧蘿菈驚訝得咬脣。她的反應讓古城明白自己料中了。

並非凪沙本人笑的方式。那明顯是嘲笑。

奧蘿菈撐着癱軟的凪沙身體，看向古城。

或可稱爲覆寫。

而約定確實履行了。奧蘿菈恐怕也明白那會招致什麼結局。

「古城……」

「造爲兵器的『受詛魂魄』，將與我一起消失在此……不過……」

金髮少女的嘴脣上沾着凪沙的血。

「妳和『原初』融合了對吧……奧蘿菈……」

她說過，這支銀樁是弒殺真祖的聖槍。若所言屬實，這將是誅滅第四真祖的最後王牌。

她命令古城朝她開槍。

古城將裝在十字弓上的銀樁緩緩對準奧蘿菈的心臟。

古城想起她提到的「約定」。

古城看着她發亮的雙眼，頓時理解發生了什麼狀況。古城是她的──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而身爲主子的奧蘿菈正在操縱古城的身體。

古城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對奧蘿菈開槍。

奧蘿菈這句令人費解的話，突然讓古城感到恐懼。

古城拚命抵抗，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無法違抗血之咒縛。

那就是古城等人求出的解答。能拯救凪沙和奧蘿菈兩邊的唯一可能性。

陷入極爲深沉的遺忘睡眠。

最後古城看到的，是自己映在玻璃碎片上的眼睛──

奧蘿菈靠向動不了的古城，用獠牙扎進他的頸根。古城感覺到有東西從那裏流入自己體內。那是原原本本的「力量」。爲了徹底消滅「受詛魂魄」，奧蘿菈打算將第四真祖的「力量」切割出來交給古城，她自己則會跟「原初」一同消滅。這全是爲了拯救弦神島，拯救古城的世界──

可是如果放着「原初」不管，被捲入「焰光之宴」的人們肯定會大量死亡，而且凪沙恐怕也無法得救。所以古城非開槍不可，就算動不了手也要動手。結果──

這樣嗎──古城放下十字弓，朝她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