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區封鎖 The Blockade

1

第三個鬧鐘開始響時，曉古城醒來了。

陽光透過窗簾熱辣辣地照在古城背上。明明是清晨，氣溫卻高得讓人冒汗，大氣濃密的程度使人聯想到盛夏。那是古城熟悉的弦神島空氣。

「天亮啦……總覺得都沒有休息到……可惡……」

古城在還有些矇矓的視野裏摸索，將鬧鐘一個個關掉。

他全身都像跑完整趟馬拉松的隔天一樣沉重，大概是疲勞累積所致。畢竟他大過年的就去了一趟日本本土，這會兒剛回來弦神島。

這段期間，古城莫名其妙地接連遭受南宮那月、獅子王機關的三聖與聖殲派恐怖分子襲擊，好幾次都差點沒命。雖然他勉強平安地活了下來，精神上的消耗卻難以恢復，明明剛放完寒假，疲勞度反而衝上高峯。古城拚了命抵抗想鑽回牀上的慾望，並且一邊脫T恤一邊走到客廳。

客廳裏飄着剛衝好的咖啡香味。

一直開着的電視正在播放晨間新聞。凪沙用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電視。

她似乎換衣服換到一半，只穿內衣的她用手摸着摺好擱在腿上的制服。

「凪沙……？」

古城對從來沒這麼安靜的妹妹感到有異，忍不住喚了一聲。

她那平時綁得短短的頭髮在目前是放下來的。或許就是因爲如此，氣質看起來跟平常有些不同。長髮在逆光照耀下散發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啊，古城哥。早安──」

凪沙終於察覺到古城的動靜，便轉身露出了溫和笑容。

噢──含糊地點頭應聲的古城感到更加困惑，因爲他所認識的妹妹並不是會微笑得如此空靈的女生。凪沙應該算天真浪漫或愛管閒事，而且既黏人又聒噪的那種類型。平常的她會在鬧鐘響起以前就掀掉毯子，然後將古城挖起牀纔對。

「那套制服怎麼了嗎？」

古城藏起困惑臉色，謹慎地向凪沙發問。

他懷疑凪沙是不是闖了什麼禍，所以心情正陷入低潮。

「不是的……沒有怎麼樣啦。」

然而，這麼回答的凪沙靜靜地眯了眼睛。

「呼嗯……」

不過，彷彿自己也喫了一驚的凪沙誇張地搖搖頭說：

「是喔。回家時得買來補充纔行。」

古城等人和矢瀨在新年參拜完就分開了，之後都沒有聯絡。矢瀨曾離開島上的消息對他們來說是頭一次聽見。

「那是什麼奇怪的搭配啊……哎，滿符合妳的風格就是了。」

「你也去了本土？」

你幹嘛多嘴啊──淺蔥捂着眼睛仰天長嘆。倫呵呵地笑了出來。

「你、你看見了嗎！」

淺蔥則帶着無力的微笑搖頭。

「我只是去奶奶家接妹妹回來啦。」

「襯衫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人家幫你用熨斗燙過了。」

「居然沒反應！」

故作平靜的古城更加淡然地應聲。

倫訝異地眨了眨眼。她眼裏浮現出好奇的光芒，還佩服似的盯着古城。

隨後，有個脖子上掛着耳機的男同學看似沒睡飽地一邊揉着眼睛一邊進教室。那是矢瀨基樹。

「不管怎樣，你們都平安回來就好啦。」

「你真的很需要人照顧耶。去換衣服啦，快快快！」

「預計會抵達弦神島的船從昨天就一艘也沒到啦，理由好像各有不同就是了。有的是船隻故障，有的是觸礁，還有船上發生食物中毒。」

「咦……家裏的牛奶喝完了嗎？」

「沒事啦。」

古城沒能在頭一個鬧鐘響的時候醒來，因此時間上不太有餘裕。他決定之後再談麻煩事，先來享用妹妹幫忙做的早餐。

古城聽見妹妹噘着嘴而又老實的回答，便失望地念了一句。在放學回家路上採買生鮮食品，主要都是由古城負責。

淺蔥那穿搭方式只差一點就違反校規的制服和亮麗髮型都一如往常。不過，目前她跟古城一樣，都有種已經累垮的感覺。她也受了發生在本土的魔獸風波牽連，纔剛回到弦神島。

「哦～～……算啦。來，我從東京帶了土產，大家幫忙喫。」

除了手裏拿的上下成套的制服以外，凪沙身上只穿着款式單純的白色內衣褲。終於察覺這一點的她發出潰不成聲的尖叫，並且將身體縮成一團問：

「我……剛纔是怎麼了……？」

「你不要回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啦。給我忘掉！」

此時，凪沙回神似的眨了眨眼睛。她傻眼地瞪着打赤膊亂晃的古城。

「啊，沒事。對嘛，本來就是那樣。」

「沒什麼好哎呀的啦。那是碰巧，碰巧而已！」

倫露出賊賊的笑容回話，表情彷彿將女兒亂找的藉口輕鬆帶過的開明好媽媽。淺蔥鬧脾氣似的託着腮幫子說：

「對喔，感覺滿多人遲到的耶。」

「築島……」

「呃，那種情況下與其說是見面──」

就是啊──古城連話題談到哪裏都不清楚就點頭了。

「哦～～是喔。哎，姑且當作是這樣吧。」

「感覺你們兩個都很累耶。」

「哎，發生了不少事情……總之我累慘啦……」

「真的假的……」

「是啊是啊，最近發生過好多次耶。果然住在人工島碰到這種時候就會不方便。生鮮食品一下子就會缺貨，物價又比本土貴。」

2

倫忽然視線一轉，被問到的古城就反射性地答話了。

「哎，反正又不是颱風季節，下一艘船立刻就會到了吧。」

「話是沒錯……」

「早。總覺得好久沒看到妳穿制服。」

凪沙終於恢復平時的調調，古城便鬆了口氣反駁她。一臉錯愕的凪沙納悶地發出聲音：「咦……？」視線落到自己身上。

「布丁專賣店的新款甜點和電腦要加裝的量子奈米記憶體……唔唔～～我的品嚐期限……我的精密零件……」

「哪有什麼姑不姑且，我講的就是事實啊。」

倫露出感到有些意外的表情問。古城則搖頭坦承自己沒看。雖然凪沙難得開着電視這一點讓古城有點好奇，不過對幾乎睡過頭的他來說，今天早上並沒有空閒看新聞。

「我只是有種幸福的感覺。今天起又可以在學校跟大家見面了。」

淺蔥齜牙咧嘴地瞪了古城。她臉上有一絲紅潤。被迫換上附名條的校用泳裝風格駕駛服似乎讓她留下了些許心靈創傷。

「嗯，阿倫……早安。」

「早安～～……你們幾個一大早的就在吵什麼啊？」

「對了，我用網購訂的東西也沒有送到，該不會就是那個害的吧？」

什麼意思啊──古城聽完對方若有深意的那句話，不禁蹙了眉頭。

「你今天……也會跟雪菜在一起啊？」

「曉，你沒看今天早上的新聞嗎？」

「妳看了會這麼覺得？」

「還有，古城哥，把衣服穿上去啦。光着身子在年輕女生面前晃來晃去是犯罪行爲耶，有罪的喔！」

「咦？曉也去了本土？」

另一方面，凪沙則看着整裝得差不多並開始啃麪包的古城，不安地發出了嘆息。

「唔～～牛奶啊，我剛纔炒蛋用掉了！」

「我回家時會跟姬柊多繞幾家店，假如有其他東西要買，妳就跟她說一聲。」

心裏湧上既視感的古城因而屏息，因爲妹妹寶貝地捧着國中部制服的模樣和另一個人的身影重疊了。那是如今已經不在的某個人──

態度誇張得有如末日來臨般的淺蔥抱頭回答：

「妳也一樣。」

「因爲我們纔剛從本土回來……或許這就是原因吧。」

「是喔。不好意思。」

「希望今天有進貨。」

凪沙一邊把手穿過制服袖子一邊擔心地說。

「淺蔥到前天爲止也都在本土對不對？哎呀呀……你們兩個該不會……」

淺蔥立刻撕開紙袋，從裏面拿出一塊巧克力甜點。

座位在附近的藍羽淺蔥無精打采地出聲問候。

古城拿回制服襯衫，順便打開冰箱確認裏頭。無論怎麼想，療愈肚子餓與口渴都比親妹妹穿內衣的模樣更優先重要。

「啊……這麼說來，之前有發生貨船的事故對吧？」

「應該沒錯喔。畢竟好像連飛機都一律停班了。妳買了什麼？」

淺蔥強烈反駁。語帶嘆息的古城也聳聳肩膀說：

矢瀨疲倦地趴到桌上，並且用微弱的聲音回話。

「怎麼回事……？」

接着，凪沙自言自語似的咕噥。

「不過，你也有跟淺蔥在那邊見面吧？」

古城聽完矢瀨簡略的說明，愕然地問了一聲。之前凪沙也有提過船難，然而古城實在沒想到事情有那麼嚴重。如此多的意外事故接連發生，以機率而言未免太巧了。

倫朝着古城等人看了一圈，替他們打氣。

發飆的淺蔥背後有個高挑穩重的女同學向兩人問候──在班上擔任股長的築島倫。在許多同學剛放完假都表情散漫的環境下，只有她還保有跟平時一樣的精明形象。

淺蔥大概受不了更多奚落，便打算把矢瀨趕到一邊涼快去。矢瀨對童年玩伴待他的方式不以爲意，跟着又說：

「白癡……！」

「早啊，古城。好久不見……倒也沒多久就是了。」

「我有穿短褲吧。而且我找不到制服襯衫啦。」

「早安，淺蔥。曉，你也早啊。」

久久沒來的教室讓人有種亂冷清的印象。上課時間都快到了，卻有三成左右的學生還沒進教室，或許是放完假還沒收心就睡過頭了。早知道就悠哉地多睡一會兒了──古城一面羨慕別人，一面來到自己的座位。

古城還沒有察覺自己的妹妹爲了確認心裏模糊的情愫，正捂着胸口嘀咕些什麼。

結果，冰箱裏只剩古城不敢喝的濃綠色蔬菜汁。煩惱到最後，他從裏面拿了紙盒包裝的蔬菜汁，然後板着臉將那灌進喉嚨，凪沙則默默地看着他。

「我是在都內買東西，跟我一起去的是『戰車手』。妳曉得吧，就是麗迪安・蒂諦葉。跟古城完全沒關係。」

倫朝着臉色不安的淺蔥問。

倫發現古城和淺蔥的口氣都黯黯淡淡，就納悶地挑了眉。

古城回答得興趣缺缺。定期船停航或延誤，對浮在太平洋中央的弦神島而言算家常便飯。如果壞天氣持續得久，物流停擺近一個星期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咦？」應聲的古城一邊擦着嘴角一邊回頭。單純是因爲他的心思都放在蔬菜汁的味道上面，纔沒有聽清楚。

話一講完，他就把疑似在機場店家買的點心紙袋擺到了古城等人面前。

像在抱怨白擔心了的倫發出嘆息。

「航空郵件停送，好像是因爲從昨天就有亂流影響。」

矢瀨補充的口氣馬虎得像在談別人家的事。古城聽懂以後，便應聲：

「所以有些人才沒辦法回弦神島嗎？」

「來弦神島的班機一天也才三四班嘛。人工島在這種時候好不方便。」

淺蔥帶著有些微妙的沮喪表情說。船與飛機一起停班的結果，就是教室變得如此冷清。

「要是飛機早點停班，我也會輕鬆點耶……」

如此嘀咕的矢瀨不知道爲什麼遙望遠方。雖然古城不清楚發生過什麼事，但矢瀨似乎在本土喫了不少苦。他嘴裏還不停嘀咕着：「MAR……盜運……」

忽然間，矢瀨像被電到一樣猛然抬頭。

那模樣好比被大聲響嚇到的大型犬。矢瀨警戒地探望四周，並且默默地豎起耳朵。

「矢瀨？怎麼了嗎？」

「呃，沒有。沒事啦。」

矢瀨抬頭看向一臉狐疑的古城，一如往常地陪笑。可是，他的臉依舊緊繃。

「應該……沒事吧……？」

口氣欠缺把握的矢瀨自言自語，像在告訴他自己。

之後沒過多久，上課鐘就響了。

3

基於地盤強度的關係，弦神島這座人工島上並沒有所謂的超高層大廈。相對的，市區中心密集搭建了高度相仿的中高層大廈。

在那些大廈當中，某棟並不起眼的樸素建築物樓頂上，有個少女正俯臥於那裏。

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的嬌小少女，年紀大約十五六歲。身上穿的白襯衫和吊帶裙使她看起來也像就讀貴族名校的小學生。

少女的容貌年幼，而且懦弱。眼角稍微上揚的大眼睛可愛歸可愛，長相倒沒有格外醒目。只不過──長在頭部的大獸耳這一點除外。

借了手帕的凪沙一邊擦拭淚溼的臉頰，一邊軟軟地「嘿嘿」笑了。

「卡莉已經就位。視野射界沒有問題。」

辛蒂急着想追過去，不過中途似乎又變卦而坐了下來。她大概認爲目前先讓凪沙靜一靜會比較好。

雪菜微微搖頭。畢竟曉緋沙乃已經出院，曉牙城也精神充足得不像個重傷患者，昨天晚上醫院似乎還抱怨要他別對護士性騷擾。雪菜不覺得凪沙有必要爲他們擔心到意志消沉。

正如雪菜所料，辛蒂用眼神示意坐在窗邊的凪沙臉龐。凪沙都沒有碰她應該愛喫的奶油可樂餅，只是呆望着中庭。

『這裏是狄珊珀。我聽得見，卡莉。』

那也表示奧蘿菈的靈魂開始侵蝕凪沙的人格了。雪菜在憂懼：她們目前所處的狀態是不是比想像中還要危險？

爲了避免招來不必要的誤會，雪菜慎重地說起藉口。儘管事情的時間順序多少有誤，她講的大致上仍是事實。

「確認完畢。」

「凪沙？」

「沒事吧？」

從智慧型手機的另一端傳來了狄珊珀的溫柔嗓音。對那句話感到自豪的卡莉微微搖頭。

雪菜等人不明白原因何在，就變得更加困惑了。

宛如把東西折斷的破壞聲響讓辛蒂回頭看了雪菜。

智慧型手機立刻傳來回答，那是缺乏緊張感的溫吞語氣。那聲音讓少女露出了有些放心的表情。

「你們寒假去了一趟本土對吧？」

卡莉一邊聽着狄珊珀的開朗聲音，一邊擺出臥射姿勢。瞄準器當中可以看見高樓林立間的些微空隙，不過這對卡莉來說已經足夠。

「難道凪沙就是因爲那樣才變得消沉？」

「凪、凪沙？妳怎麼了嗎？」

即使如此，辛蒂仍不安地嘀咕。櫻則望着之前古城和淺蔥所在的自動販賣機區說：

瞄準器裏擷取的景象是高級飯店的入口。

櫻問起問題簡直像個面試官，讓雪菜不由得說溜嘴。哦──辛蒂興致濃厚地挺出身子。

「總之，麻煩妳幫忙把這些拿去還。」

「確認彈着。開始撤收。」

「你們都在做什麼啊？」

4

一切只發生在剎那間。全金屬彈頭載着殺意從九百公尺外的彼端飛來。狙擊目標應該到最後一刻都沒能理解自己身上出了什麼事。

『不客氣。』

我對凪沙出現異變的原因心裏有數──差點脫口反駁的雪菜把話吞了回去。隱藏在凪沙體內的祕密並不能隨便對外透露。

「就那個嘛，妳看。」

凪沙看着掉下來的眼淚，說得彷彿自己也感到喫驚。她似乎也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掉淚。

辛蒂說完就對雪菜眨了眨眼。雪菜一臉傻愣愣地問：

對那一幕感到些許心悸的雪菜緊緊閉上嘴脣。

「呃，凪沙的爸爸和奶奶在本土受了傷，所以我就跟學長一起去接凪沙──」

櫻遞出手帕問道。

「……啪嘎？」

凪沙和古城算是感情比較好的兄妹。但就算如此，感覺凪沙也不會對淺蔥感到嫉妒。她和淺蔥十分親暱，還把淺蔥當親姐姐一樣尊敬。

「總覺得那樣根本不像她吧。她看起來也不像身體不舒服就是了……」

曉凪沙體內有「第十二號奧蘿菈」──以往的第四真祖之魂沉睡着。那已在幾天前的神繩湖風波得到證明。

辛蒂和櫻把喫完的餐具交給雪菜，然後離開學生餐廳。

不可能到現在才喫醋吧──辛蒂說着將雙手一攤。櫻也點頭認同：「對呀。」古城和淺蔥在一起並不是這陣子才發生的事，見怪不怪的她們幾乎都懶得奚落了。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

「不會。感謝妳，狄珊珀。」

「喂喂喂，妳不可以追過去啦。」

「凪沙……？」

雪菜他們班也有六名學生請假，有一半的課程更因爲老師不在只好自習。不過，讓雪菜等人從早上困惑到現在的，倒是另一個問題。

「收到。感謝妳，狄珊珀。」

『卡莉，剩下的交給妳喔。照妳的判斷去做。』

凪沙恐怕對這一點還沒有自覺。可是，假如奧蘿菈的靈魂會影響宿主，凪沙目前不安定的精神狀態就能得到解釋。

「咦？」

「剛纔……她該不會……」

少女對擺在地上的智慧型手機呼叫。

「萬一凪沙真的在喫醋，妳去了會讓事情複雜化。」櫻表示。

「不會耶。我想沒有那種事。」

卡莉憑着銘記於身的感覺，修正風和空氣狀態導致的些許誤差。她靜靜扣下扳機。槍口制退器噴出氣體，五零口徑步槍彈特有的沉重後座力朝卡莉撲來。即使如此，卡莉仍冷靜地追尋子彈發射後的下落。

眼淚撲簌簌地從她睜大的眼睛盈落。

辛蒂有些羨慕地說。

綽號辛蒂的進藤美波一邊用餐叉在盤子上卷義大利麪一邊問了。感覺她的口氣有些不知所措。

自稱卡莉的獸耳少女起身，並且打開了放在手邊的盒子──用來裝大提琴的黑色搬運盒。不過盒子裏裝的並非樂器，而是軍用大型步槍，犢牛式的反物資狙擊槍。

「啊，是曉學長。藍羽學姐也和他一起啊……他們還是這麼要好。哎，雖然感覺很登對就是了。」

『

收到

。載着目標的車輛正沿着人工島西區十四號大道往基石之門移動，三百秒以內就會抵達預計的地點喔。』

「哪有可能。」

雪菜沉重地表示同意。凪沙平時就是多話，講的話比常人多三倍左右。雖然那種聒噪也是其魅力所在，不過正因如此，她一直沉默會讓人覺得特別不對勁，甚至令人懷疑：這會不會是有什麼壞事要發生的前兆？

獸人種族特有的動態視力將狙擊目標的頭部如石榴般炸開的瞬間自始至終看了個仔細。

「我們會幫忙緩頰啦。這裏就交給我們。」

「聽得見嗎，狄珊珀？」

姬柊雪菜正在學生餐廳一角──採光良好的露臺座席上，將午間套餐的漢堡排切成小塊。同班同學進藤美波、甲島櫻，還有曉凪沙也和她在一起。

智慧型手機的畫面顯示了狄珊珀觀測的各項資訊。風向、風速、溼度、氣溫、空氣密度和目標所穿的服裝。

古城他們爭論葡萄和柳橙口味碳酸飲料哪種纔好喝的模樣，即使恭維也說不上有曖昧關係，不過遠遠看去倒也算恩愛。

『好好好。我把資料傳過去。』

卡莉一邊將完成任務的步槍收進大提琴盒，一邊開口報告。

可是爲什麼凪沙會受到刺激──在歪頭思考的兩人旁邊，只有雪菜露出了嚴肅的臉色。

在這樣的雪菜旁邊傳出了令人不安的「啪嘎」聲響。

「喫醋？」

「我們是去──」

卡莉靈敏過人的聽覺可以精確捕捉到轎車在九百公尺外移動的動靜。剎車磨擦聲；飯店門房腳步聲；黑色高級轎車在飯店前面停下來了。車門打開，坐在副駕駛席的第一個護衛下了車，然後坐在後座的第二個護衛也下來了，接着矮個子的老人在他們的包圍下走出車外。狙擊機會只在下車到進入建築物的短短几公尺。

『了不起，卡莉。』

櫻突然開口點明。她望着學生餐廳的自動販賣機區域，曉古城和藍羽淺蔥兩個人正站在一起買東西。

不是我不是我──雪菜連忙搖頭。雖然雪菜確實覺得不是滋味，不過她什麼也沒做。面無表情地在手裏把免洗筷折斷的，是更令人意外的人物。

雪菜不禁嘀咕並且站起來。結果她被人從背後用力拉住了。雪菜回頭一看，就發現辛蒂和櫻分別抓着她的制服袖子。

「對啊。」

「妳是指……？」

動搖的是雪菜等人。即使凪沙從今天早上就不太對勁，但她們也實在沒想到凪沙會因爲這種事情哭出來。

「欸，雪菜。妳們在寒假時發生過什麼事嗎？」

「嗯，當然沒事嘍。不過抱歉，我先回教室了。」

辛蒂關心地說。她屬於意外貼心的那種女生。

凪沙端着幾乎沒碰過的餐盤走向學生餐廳的出口。

「咦？奇怪……我是怎麼了……」

「凪沙是去找奶奶……？這樣啊，那妳跟曉學長呢？」

「我這邊已經能目視目標車輛。準備進行狙擊。」

「啊，我明白了。這樣啊，你們大過年的就好辛苦。」

「嗯。凪沙是去找她的奶奶。」

櫻望着雪菜淡然問道。

關於曉凪沙的事情。

之前凪沙應該都茫然地望着外面，現在卻望着古城他們，咬緊了嘴脣。

雪菜目送兩人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人人到。」

彩海學園的餐廳在學生之間頗受好評，尤其午休時間一向都是人擠人。爲了禮讓高中部學長姐，國中部學生平時不太會利用餐廳。然而唯獨這一天，連受歡迎的露臺座席都明顯有空位，因此雪菜她們也能放寬心使用。這大概是船舶事故及飛機停班讓學校接連有人缺席的關係。

雪菜停下用餐的手反問。她本來就隱約知道辛蒂想問的事情，根本用不着說明。

「她真的沒事嗎……？」

該怎麼辦纔好？雪菜再煩惱，自然也想不出答案。

這件事不能找古城商量。他應該失去了大部分關於奧蘿菈的記憶，而且得知凪沙的危機更會讓他苦上加苦。但雪菜也在猶豫要不要向獅子王機關報告。因爲打算利用奧蘿菈而導致凪沙遭到侵蝕的不是別人，正是獅子王機關。

處於半恍惚狀態的雪菜搖搖晃晃地起來收拾餐具，打算離開學生餐廳。有道身影毫無預兆地擋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穿着如西洋人偶般豪華禮服的嬌小女性。

「原來妳在這裏，轉學生。」

「南宮老師……？」

「抱歉，我有事找妳商量。能不能陪我一下？」

那月什麼開場白也沒說，自顧自地講了自身的來意。這對一向散發出從容氣息的她來說實屬罕見，讓雪菜感到疑惑。

「商量……嗎？可是……」

臉上顯露戒心的雪菜答得含糊其辭。國家攻魔官隸屬警察廳，基本上和生意對手獅子王機關的關係並不好。身爲國家攻魔官的那月會向雪菜求助，狀況顯然有異。雪菜有相當不好的預感。

然而，那月似乎早料到雪菜會有這種退縮的反應，壞心眼地微笑着說：

「假如妳不乖乖聽話，我就要哭了喔。」

「什、什麼？」

那月當着眼睛直打轉的雪菜面前，用雙手捂住了眼睛。她一邊「唔哇～～」地發出缺乏抑揚頓挫的哭聲，一邊刻意顫抖肩膀。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像演的，但旁人並不會看出那月是在假哭，簡直像雪菜正在欺負那月的光景。

雪菜感受到周圍視線聚集過來的物理性壓力。那月就算沒裝哭，也還是醒目得很。國中部的轉學生把外表像幼童的女老師惹哭了──如此狀況不可能不惹來注目。

「那、那個……我明白了！我明白老師的意思了……！」

雪菜忍不住這樣大叫。要是她在學校鬧出更多奇奇怪怪的八卦，最糟的情況下難保不會妨礙到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

「那我們走吧。」

一下子就停止裝哭的那月面無表情地抬頭看着杵在原地的雪菜說道。

雪菜一邊懷着想哭的心情嘆氣，一邊蹣跚地跟在那月後面。

5

狄珊珀像個孩子似的跺腳鬧脾氣。洛基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久，狄珊珀便讓速克達減速，將其停在老舊分租大樓的停車場。

旁邊還有剛被帶來的雪菜身影。

「冰淇淋被喫的恨比海更深喔。」

大概是狄珊珀他們的聲音被聽見了，內側房門被打開，新的人影出現。

狄珊珀配合引擎的震動，正在哼唱古老的童謠。

「這是昨天那場海難嗎？就是讓開往弦神島的船停航的那起事故。」

「準備好啦。就只剩等時間來臨。」

藉由鍊金術與科學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Homunculus。

雖然洛基嫌煩似的扭身，但他沒有硬是將狄珊珀的手撥開。

「因爲會礙事。」

她悠哉的口氣讓洛基無奈地搖搖頭。

狄珊珀卻沒有氣餒。

忽然開口的他無聲無息地在短瞬間起身。呿──狄珊珀看了戴在手腕上的男表，便看似不捨地放開了菈恩。

她是個容貌年幼的異國少女。雖然穿着橡膠厚底鞋，身高應該仍然不滿一百六十公分。服裝則是穿久的棒球外套搭配單寧迷你裙。頭上戴了半罩式安全帽，還戴着泳鏡般的防風護目鏡。

「菈恩！那是我的冰淇淋！」

狄珊珀說完就拿起了吊在鑰匙圈上的吉祥物玩偶給洛基看。爲了把看上眼的玩偶弄到手，她似乎把便利商店的零食都買回來了。

於是，菈恩的語氣變得有一絲不滿。

「不需要。」

悠然翹腿的那月打開了蕾絲扇子。

「對了，洛基，重複的獎品送給你。」

菈恩說完就把喫光的冰淇淋杯扔到用來當垃圾桶的紙箱裏。

那月敢於將事情撇得一乾二淨的德性，使得古城放棄繼續反駁。態度從容得簡直令人想不到她和幾天前才襲擊過古城的兇手是同一人物。反過來說，這大概表示在元旦和古城等人交手的那月根本沒認真。

「哦～～……狙擊有成功啊。」

狄珊珀像孩子一樣鼓起臉頰，用幽怨的目光看向菈恩，菈恩卻面不改色。狄珊珀認輸似的嘆氣說：

「她已經將第二目標除掉了。會在下一個祕密基地跟我們會合。」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季節限定版的元月貓又又嘛。」

「元旦？你在說哪回事？」

「好好好。」

「爲什麼嘛！」

「看到那月美眉和姬柊一起來追我，正常來講就算不曉得理由也會逃吧。反正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再說元旦才發生過那種風波。」

「好難受。」

「……薔薇準備好了嗎？」

「洛基好壞心！」

「時間到嘍，狄珊珀。」

「我不會出手啊。我只負責把風。」

那是個五官還算端正，臉上卻沒有表情且眼神兇狠的少女。她的脖子上圍了長長圍巾，身上則穿着寬鬆厚大衣。

身穿女僕裝的人工生命體在桌上將成疊列印紙攤開了。

「不講那些了，進入正題。亞絲塔露蒂，把資料拿出來。」

古城的雙手雙腳都被金色鎖鏈綁着，處於幾乎無法動彈的狀態。那月帶着雪菜在古城面前現身以後，立刻就把他五花大綁，硬是將人帶到了這個房間。

另一邊的那月則擺出裝蒜的表情啜飲紅茶，並且回答：

「戒備差不多要變嚴了。情報封鎖應該也已經瀕臨極限。」

古城不滿地撇嘴，然後語帶嘆息地望着那月她們說：

「我當洛基的後援。」

從第一次狙擊經過了接近半天的時間，目前事件仍沒有被報導出來。恐怕是人工島管理公社在背地攔阻，纔沒讓情報擴散出去。然而，已經有兩個弦神市的重要人物在光天化日下遇刺，祕密並不可能永遠藏得住。

「因爲妳回來晚了，我還擔心出了什麼事情……結果妳又那樣亂花錢，就算老師生氣我也不管喔。」

被稱爲洛基的少年拋下讀到一半的雜誌問了。他傻眼地望着狄珊珀手上提的購物袋。

發生觸礁或衝撞事故的船隻照片；損害狀況的報告書；整理其內容列出的一覽表。全是發生在弦神島周圍的船舶事故資料。文件似乎是亞絲塔露蒂製作的。

「學、學長把我當南宮老師一樣對待嗎……？」

那月對古城所用的口氣簡直就是認定了：錯在你身上。

在以電動馬達驅動車爲主流的弦神島上，靠汽油引擎跑的舊式速克達幾乎形同骨董。噗嚕嚕的呆呆引擎聲與排出的白色廢氣，從負面意義來說都相當醒目。

古城老實的發言讓雪菜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妳不誇獎我嗎？」

洛基冷冷地告訴把大量玩偶遞過來的狄珊珀。

菈恩短短問了一句。狄珊珀微笑着指了人工生命體少年說：

「騙妳的啦。菈恩，我最喜歡妳了。」

洛基瞪着開口關心的狄珊珀，看似不滿地將嘴巴撇一邊。他隨意張開的掌心裏有青藍炎光幽幽搖曳着。

爬上狹窄樓梯的狄珊珀開口呼喚。

狄珊珀大概是對菈恩那副模樣感到不忍心──

那是一棟破舊到等待拆除的廢棄大樓。住戶早已完成遷出，空無一人的建築被擱置於此。然而狄珊珀繞到了大樓用地的後面，然後從逃生梯進入建築物。理應沒人在的大樓裏有些許人的動靜。

古城則用白眼瞪着那月，低聲提出質疑。

少女一邊喫着杯裝冰淇淋，一邊用缺乏情緒起伏的嗓音問候。狄珊珀似乎被少女嚇到了，望着她說：

「不講這些了。卡莉呢？」

「哎，妳想當沒發生過就當沒發生過好了。」

狄珊珀騎的白色速克達正跑在大廈間的狹窄巷道。

「對啊。」

「妳去買東西喫嗎，狄珊珀？」

就如此大喊並把她用力抱到懷裏。

躺在沙發上的人影對呼喚聲起了反應。那是瘦弱身軀穿着附有無數釦環的外套，容貌中性俊秀的少年。左右完全對稱的人工面孔；理應不存在於自然界的藍色髮絲。這幾項外表的特徵顯示了他的身分。

「不愧是我的卡莉，都按照計劃走。」

「因爲我好聲好氣找你說話，你卻動不動就想逃。」

被人用蠻力抱住的菈恩不帶感情地發出呻吟，狄珊珀卻不放開她。儘管洛基對她們那嬉鬧的模樣無視了一會兒──

「──所以說，這道鎖鏈到底是怎樣……？」

「好喫。不過我比較喜歡焦糖口味。」

「不用了。」

狄珊珀看洛基安心地嘀咕，就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6

菈恩面無表情地望着用使壞語氣回答的狄珊珀。明明她的臉色幾乎沒有改變，那模樣卻有種小狗遭到遺棄般的落寞氣息。

「沒辦法。那麼，洛基開始行動。菈恩先去和卡莉會合。」

形式上變成助紂爲虐的雪菜露出難以形容的尷尬表情，當着古城面前轉開了視線。

「妳回來了，狄珊珀。」

狄珊珀開朗地露出微笑，朝洛基的頭髮摸了一把。

洛基隨即回答，態度宛如反抗多事姐姐的囂張弟弟。

「妳在對誰說話？」

「隨妳高興。」

狄珊珀淡然地說。

曉古城正坐在學生指導室的沙發上和南宮那月面對面。

「那就更不需要妳了。」

「嗚嗚……露露家珍貴的季節限定口味……」

「我回來了，洛基。」

「是嗎？辛苦了。」

被稱作菈恩的少女答得毫不愧疚。狄珊珀像是受了嚴重打擊，雙腿一軟跪到地上說：

「我怕它融掉就拿來喫了。」

「接着就是重頭戲嘍，沒問題吧？」

「狄珊珀呢？」

「

命令領受

──」

「…………」

狄珊珀點頭。

「我當然信任你嘍，洛基。我最喜歡你了。」

桌上擺着看似昂貴的茶杯，擔任那月助手的人工生命體少女──亞絲塔露蒂所衝的紅茶正散發出高雅香味。

被鎖鏈綁着手腳的古城問道。他從倫那裏聽說過，不過實際看到資料亮出來，更能明白事故有多嚴重。

然而，亞絲塔露蒂望着表情安分的古城，搖了搖頭。

「我表示

否定

。這些是今天到中午爲止的事故報告書。」

「今天到中午爲止……等等，光今天就這麼多件嗎！」

古城望着堆疊起來的列印紙厚度，這才訝異得說不出話。雪菜也愕然地吞了口氣。

「光是呈報上來的事故總數就有二十一件。機械或電子設備失靈造成的漂流有七件；衝撞及觸礁有四件；船員傷病兩件；其他八件──」

亞絲塔露蒂用辦公的語氣做了補充。然而，用不着聽她說明具體內容也可以知道這樣的數字顯然有異，無法用單純巧合一筆帶過。

「這是事故的發生地點。你怎麼看？」

那月在桌上攤開地圖。用紅墨水打叉的記號大概代表了各事故發生的現場。以弦神島爲中心的事故隨機發生於廣大範圍內。

「問我怎麼看……事故現場滿分散的嘛。」

「沒錯。受害的船隻沒有什麼共通點，從沿岸警備隊的巡邏船到漁船都有，種類雜七雜八。雖然報告數字裏沒有算到，不過似乎也有幾艘外籍走私船在漂流的過程中被逮住了。」

那月意興闌珊地說。

「如果硬要舉出共通點，頂多只有遇上事故的船全都開往弦神島這一點。而且它們全都沒有抵達就折回本土了。」

「從弦神島開出去的船沒事嗎？」

古城一臉疑惑地反問。儘管發生這麼多事故，從弦神島離開的船卻完全沒受害──會有這種事情嗎？他感到不可思議。

「並無災情。飛機也一樣。多虧如此，島內的港口和機場都空蕩蕩的，因爲船和飛機都有去無回。」

「演變成這種地步了啊……」

古城理解到事態有多嚴重，聲音因而發抖。

假如是隻針對接近弦神島的船或飛機所引發的事故，那顯然是人爲的「攻擊」。犯人的目的恐怕是要截斷運輸路線，讓弦神島孤立。

弦神島屬於人工島，大半生活物資都得仰賴本土運送。

可是，那樣厲害的術式被用來對付弦神島，不就表示弦神島遭受軍事攻擊了嗎──

那月聽了雪菜的問題，緩緩搖頭。

「事情麻煩了呢。」

那月開口打斷雪菜。

「不過六年前的事，也算最近才發生的吧──」

以弦神島爲中心，發生船舶事故的海域半徑廣達一百公里以上。光看其面積，規模就足以籠罩住整塊首都圈。

哦──那月有興趣似的揚起一邊眉毛。

雪菜代替保持沉默的那月回答。

「根本是違法調查嘛！太蠻橫了吧！」

然而，看似想表示「那是例外」的那月望着古城說：

「伊魯瓦斯……？」

「老師懷疑這場異變是出自曉學長之手，對不對？」

那月說完就把臉轉向守在她背後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我只是談到有那種可能性。況且，深淵之陷那幫人用來毀滅伊魯瓦斯的手法也還沒有解開。」

「不，我什麼也沒幫上忙。」

亞絲塔露蒂一邊拿出專用的通訊裝置一邊面無表情地回話。

「那麼，假設原因並非出於曉古城──」

「爲什麼扯到後來好像錯全在無辜的我身上……？還有，這條鎖鏈用不到了吧？該解開了啦！」

「是的。因爲氣象條件、戰場地形、士兵們的士氣與身體狀況都是重要的戰術要素。即使到了現代，全世界的軍事組織仍大規模地研究能自在操控那些的風水術。」

「先講清楚，你別多管閒事來干涉，曉古城。」

那月爽快地說出問題的答案。

「亞絲塔露蒂，聯絡特區警備隊。動員島上所有監視網把千賀毅人找出來。這是第一要務。」

「不說這些了，妳總可以處理一下這條鎖鏈了吧？」

雪菜看着捆住古城的鎖鏈說道。

彷彿正在回溯記憶的雪菜將手指湊到太陽穴說：

「妳們提到的風水，簡單說就是占卜吧？那種靠擺飾或更換錢包顏色來提升財運的伎倆……跟這次事故有關係嗎？」

「所以就對外放了假消息……？事情可以那樣處理嗎？」

「南宮老師，妳曉得深淵之陷組織中的那個風水術士的底細嗎？」

「不過在伊魯瓦斯瓦解前夕，周遭海域曾留下多起不自然事故發生的紀錄。說起來，狀況與現在的弦神島相當類似。」

「軍事術式……？」

這種情況下，問題便在於結界的有效範圍。

然後那月將她有如美麗寶石的眼睛轉向古城，並且交代：

「千賀毅人──目前年紀應該在四十歲左右吧。他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法奇門術師，也曾被歐洲紐斯特里亞聘爲軍事顧問。」

「真的假的……」

古城的眼神變得嚴肅。掩滅一座都市被毀滅的真相──假如能辦到這種事，感覺對外公開的消息根本就沒有任何可信度了。

「……啥？我害的？爲什麼妳們會這樣想？」

「我不清楚……不過，以可能性來說，我想應該是風水術。」

當古城接近抓狂地扯開嗓門時，正在操作通訊裝置的亞絲塔露蒂靜靜地叫了那月。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古城也表示認同。

那月把空茶杯擺到桌上。雪菜則含糊地點頭回答：

「把接近弦神島的船統統趕出去對我有什麼好處啦？」

「我只知道過去有一件類似的案例。歐洲『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瓦解事件──主謀者之一應該就是被譽爲天才的風水術士。」

那月的眼神變得銳利。亞絲塔露蒂則淡然地用機械性口氣告訴她：

在什麼地方啊──古城反問。他頭一次耳聞這樣的地名。

雪菜不過是組織的末端人員，深淵之陷的組織情資八成沒有轉達給她。反過來說，這代表連獅子王機關也沒料到弦神島目前的狀況。

雪菜似乎從那月的口氣中聽出了什麼，就開門見山地提問。

哼──聽得見那月不悅地如此吐氣的動靜。

「

教官

。」

「讓我聽聽專門對付魔導恐怖攻擊的獅子王機關有何意見吧。什麼咒術能佈下這等規模的結界，妳心裏有底嗎？」

「是的。」

那月嫌煩似的看着古城說：

假如受害的船隻只有一兩艘，也有可能是佯裝成事故的人爲破壞。然而這次的受害案例實在太多，想成有針對前往弦神島的船或飛機發動的詛咒，或者類似用來攻擊入侵者的結界應該比較合理。

雪菜語氣認真地說。

「其中被當成兵法而尤其發達的叫作法奇門──那是用於司掌天候及士兵生死的大規模軍事術式。」

「事情被壓下去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是人爲的破壞行動。那座都市是被摧毀的，由深淵之陷下的手。」

「我總算明白南宮老師綁住曉學長的理由了。」

「表面上是那麼回事。」

「是妳害的吧！」

那月和雪菜側眼望着古城，並且失望似的發出嘆息。

人們連得知真相的機會也沒有，都市就此毀滅，事件被當成沒發生過。而且引發破壞的那些犯人目前仍逍遙法外。

「所以說，這次有人委託了那羣拆解者來摧毀弦神島嗎……？」

「命令領受。」

「就算妳求我，我也不會出手啦。」

古城偏着頭嘀咕。

「哎，就是這麼回事。」

「發生過那種事啊？我完全沒印象耶……」

古城舉起依然被金色鎖煉捆着的雙手，並且不滿地瞪着那月。

古城無所適從地瞪着她們倆說：

那月確認亞絲塔露蒂領命以後，便靠着沙發優雅地彈響手指。桌上的空間像漣漪一樣晃動，滿載豪華甜點的三層蛋糕架冒了出來。

補給路線一斷，「魔族特區」的存續就有危機。

「妳說風水？這樣啊，奇門遁甲嗎……！」

「不過，這起事件很可能是透過魔法結界引發的。」

放眼全球，被稱作「魔族特區」的都市並不多。既然其中一座遭到了摧毀，當時應該鬧得相當大。可是古城卻不曉得有這件事。

「我就是爲了查明這一點才把你五花大綁。」

「我說過不是我了啦。」

「我特別用茶點招待妳，姬柊雪菜。畢竟大陸系統的咒術實在超出我的專業範圍。妳的意見可做爲參考。」

「當然了。包含日本政府在內的所有國際機構都拚命將那件事壓下去了。」

「怎麼了，亞絲塔露蒂？」

「咦？」

「頂多只有吸血鬼真祖供給的魔力才能佈下如此廣闊的結界。我本來以爲只要逮到你，事情就可以解決。傷腦筋，看來期望落空了。」

那月無視頗不耐煩地嘀咕的古城，並且把視線轉向雪菜。

被那月點破的雪菜沉默了。

「受不了你，真會讓人操心。」

古城用懷有期待的臉色向那月確認。雖然他對那月似乎瞭解千賀這名男子以往經歷的態度感到好奇，卻刻意裝成沒發覺。

古城被雪菜的說明搞糊塗了。假如風水術具備那種力量，確實有可能引發這次的船舶事故。有軍事組織對其進行研究，在道理上也可以理解。

古城對咒術陌生歸陌生，也還是曉得風水這個名詞。像機場商店就擺了「魔族特區」知名的改運精品，市面上也有供手機用的相關小程式纔對。

「畢竟知道真相的人剛好不多。連那些存活下來的伊魯瓦斯居民也幾乎都不明白自己遭遇了什麼事纔對。」

古城一臉納悶地看着那月動搖的模樣。

那月意外的款待反而讓雪菜畏懼似的搖了頭。

古城用嘔氣似的口吻回答。縱使千賀毅人是風水術士，肉體本身應該仍與常人無異。要對付那種敵人，古城的力量就派不上用場。第四真祖身爲世界最強吸血鬼，其強大過頭的眷獸並不能拿來對人類開刀。

「只要揪出那傢伙，就可以破那什麼八卦陣了嗎？」

那月語氣冷靜地說道。

「深淵之陷。」

古城擺着一副呆臉看向那月。就算這條金鎖鏈不是單純用來找古城麻煩，也不表示他能接受自己被綁的理由。

「老師是說六年前發生事故而被放棄的大西洋『魔族特區』對不對？那不是起因於都市裏的發電廠年久失修，加上暴風雨帶來洪水才造成的嗎？」

「是的。不過，還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有施術者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掌控規模這麼大的陣法──」

「原來如此。只要利用流經附近海域的龍脈，要用八卦陣蓋住整座弦神島並非不可能的事嗎？」

「奇門……？」

「一座都市就這麼被名不見經傳的小型犯罪組織毀了。情報要是流傳出去，全世界都會陷入恐慌，尤其是和伊魯瓦斯同屬『魔族特區』的地方。」

「妳說的深淵之陷……是什麼？」

「一羣拆解者，受僱代人發動魔導恐怖攻擊的破壞集團。至少他們本身是這樣宣稱，進一步的內情我也不曉得。這一類的情資應該是獅子王機關比較清楚吧？」

雪菜稍微思考過才低聲回答。那月則恍然大悟似的停下動作。

「不……風水術源自於式佔，它既爲占卜，同時也是大規模的咒術。」

「理論上是這樣。假如這真的是深淵之陷搞的鬼。」

「特區警備隊本部傳來了緊急聯絡。隸屬於人工島管理公社的所有攻魔師進入

乙種警戒態勢

。」

「妳是說乙種嗎……！」

那月接下亞絲塔露蒂遞過來的通訊裝置，併發出短短的驚呼。

她那不尋常的反應令古城和雪菜面面相覷。

「怎麼了？有什麼不妙的狀況嗎，那月美眉？」

「方纔有兩名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上級理事遭到了狙擊。」

「……狙擊？」

古城茫然地將缺乏現實感的字眼重複講了一遍。

弦神島發生暗殺事件了，遭到槍擊的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理事。這與目前封鎖弦神島的風水術結界並非毫無關聯纔對。

先讓物流停擺，再除去負責應變的公社幹部──

摧毀弦神島的佈局正精確地一步步就位。

「目的在於攪亂公社的指揮系統嗎……看來可以確定了。這是衝着『魔族特區』來的恐怖攻擊，有人打算摧毀弦神島。」

那月理應年幼而咬字不清的嗓音沉沉地迴響於古城的胸口。

「深淵之陷……！」

從古城咬緊的牙關間冒出了無意識的嘀咕。

7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辦公室籠罩着異樣氣氛。

船舶及飛航事故的報告接連不斷地增加；物流停擺及其引起的經濟損失；再加上兩名上級理事的死亡──可謂前所未見的危機局面。連弦神市內觀測到邪神出現或魔力消失的時候，公社也沒有忙亂成這樣。

在公社各部門的機能陸續陷入失靈的情況下，直屬理事會的都市管理室長矢瀨幾磨正爲了應對風波而忙得焦頭爛額。

「對了，趕快過濾出狙擊位置和狙擊手，派遣護衛部隊到所有上級理事身邊。考量到行程有可能已經外泄，要重整警戒態勢。」

幾磨一邊過目接連堆積的報告書一邊對部下們做出指示。

「唔～～……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根本沒辦法面對古城哥……！」

祕書則一邊在他面前擺了杯咖啡一邊進行確認。

凪沙無法應付那股曖昧情緒，忍不住就蹺課了。

整座人工島冒出了沉沉的震動。屬巨型建築的基石之門正短促地顫動着，宛如隕石墜落地表的衝擊。

「室長，南宮攻魔官捎來令人在意的情報。」

「是嗎？到這種地步實在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凪沙的後頸忽然被冰涼的東西抵住了。

既已明白這是有組織的魔導恐怖攻擊，原本此事應該立刻向日本政府求助。然而就算請政府加派探員支援，所有開往弦神島的飛機也都無法飛行。

「頭一起事故發生後已經過了四十八小時以上，還在這種階段啊。始終晚人一步。」

隨後，藍髮祕書朝幾磨喚了一聲。

而且，她一和古城講話就會惆悵得心頭糾結。

或許幾磨光靠本身實力就爬上了堪稱顯重繼承者的地位，反而更燃起他們的敵意。不過，幾磨都裝作沒有察覺。

導火線恐怕是在神繩湖夢到的那場奇妙夢境。

「室長！」

幾磨聽完藍髮祕書的報告以後便癱在椅子上閉了眼睛。

「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深淵之陷。

他們的行動另有目的，更兇惡殘忍的目的。即使幾磨明白這一點也無法有所作爲。主導權徹底被搶走了。行兇者精準地戳中了人工島管理公社──也就是「魔族特區」的要害。

在幾磨焦急得咬住嘴脣的下一刻。

「矢瀨會長的

生命跡象

──停止了。」

她將身體靠在沿岸的扶手上，疲憊地發出嘆息。

「還真是兵荒馬亂啊，室長。」

「立刻辦理揭示情報的手續。然後麻煩妳聯絡獅子王機關，弦神市中應該有他們的工作員，再勉強也要委託他們協助。」

更別提和古城本人商量了。

「組織中居管理地位的人亂了陣腳，有礙於下層士氣。行事應當要神態自若。」

「指示接收。」

幾磨用了敬畏的語氣應聲。顯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倘若如此，暗殺重要人員及封鎖物流應該只是行兇者計劃中的一部分。

凪沙的母親曉深森就是她的主治醫生。然而深森是醫生，並非靈能力者。凪沙的祖母緋沙乃則是優秀的靈能力者，不過很遺憾，緋沙乃人在與弦神島距離遙遠的西關東深山中。

嚴肅地點頭的顯重轉身背對幾磨。幾磨目送他們離去的身影，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凪沙對弦神島上理應熟悉的景色感受到幾乎讓她窒息的鄉愁。

話雖如此，凪沙作夢也沒想到居然會因而導致這樣的問題。

「妳說……爆裂物？」

藍髮祕書回到她的座位。幾磨正拚命在腦裏計算能用於逮住犯人的人力。

凪沙甚至光看見古城對雪菜或淺蔥笑，眼淚就會盈眶。

特區警備隊的警備班將大部分人員都派去提防狙擊了。難道對方將計就計，趁警備有漏洞時在地下室安裝了爆裂物──

彷彿剛從漫長睡眠中醒來，眼裏所見的一切都令人懷念。

「南宮攻魔官？『空隙魔女』嗎……她怎麼說？」

到最後，凪沙依然想不出任何解答，只能茫然望着海。就在此時──

「感覺夏音應該會願意聽我說，可是猜不出她會有什麼反應又有點恐怖……」

她隱約知道爲何會如此。

凪沙不知道在這種時候到底該找誰商量。

「會長要到哪裏？」

應該就是因爲這樣，凪沙纔會接納對方。

操縱行動裝置的藍髮祕書則用不具感情的嗓音靜靜地告訴幾磨：

幾磨訝異得瞠目。有衆多人進出的典禮會場對行兇者來說是絕佳的狙擊舞臺。

幾磨一臉不悅地沉默下來。遇刺的兩名上級理事在人工島分別是掌管治安維護及管理登錄魔族的人物。缺了他們兩人，人工島管理公社所擁有的最大戰力──特區警備隊的指揮系統就亂了套。這恐怕就是行兇者針對兩人下手的理由。

祕書面不改色地點頭。

「來。」

「怎麼辦……」

凪沙並不曉得對方的真面目。但是，她可以篤定那個靈魂並非邪惡的存在。

「室長，航空局捎來消息。在下午一點的現在，新發生的飛航事故有六件，船舶事故同樣數量衆多，目前正在統計精確數字。」

她又一次透露出困惑。

隆──

身兼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坐擁衆多大型企業之名門望族矢瀨家的最高執掌者──矢瀨顯重，幾磨的親生父親。

工作人員幾乎形同慘叫的報告讓幾磨說不出話。

女性人工生命體在這種狀況下依舊冷靜。

顯重斥責幾磨。身爲統率巨大組織的財閥魁首，不能對犯罪者顯露自身的軟弱。即使冒着生命危險，顯重仍打算實踐其原則。

幾磨沒回答女祕書的問題，而是反問回去。身爲人工生命體的祕書並沒有壞了心情的樣子，立刻就給予回答：

幾磨朝着藍髮祕書大吼。

「你是指……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

儘管凪沙茫然望着景色，腦海一隅卻還是牽掛着古城。

幾磨瞧了祕書遞來的行動裝置，口中微微發出驚呼。顯示在上頭的是攻魔局大舉出動也沒能查出的魔導恐怖分子嫌疑犯情資。

「矢瀨會長……」

凪沙自然也不能跟班上的朋友把問題老實說出來。

他和他的部下們從昨晚就絲毫沒睡，一直在爲收拾事態奔波。即使如此，狀況仍一路惡化，他們只能坐視都市的災情在不明原因下連鎖擴大。

「與橋村市議員面談過後，預定會出席魔導協會的紀念典禮。」

「是的。」

8

「第三地下停車場發生火災。有可能是歹徒使用爆裂物。」

「目前他們已派了由四名國家攻魔官組成的偵察組到事故海域，正在進行調查。」

「非常抱歉。」

凪沙體內寄宿著有別於自己的另一個靈魂。沉睡靈魂中的記憶正在影響她的感情。

幾磨在一瞬間體會到意識遠去的感覺。

凪沙目前在人工島南區北端的海濱公園，隔着大海可以看見對岸基石之門的楔狀建築。她來這裏並沒有什麼理由。離開學校的她晃着晃着，就好像受到吸引來到了這裏。

幾磨「嘖」地咂嘴。

從理事休息室走出來的和服男子望着驚慌的幾磨等人，露出瞧不起的臉色。

幾磨恭敬地低頭行禮。顯重帶在身邊的幾個男跟班則對幾磨投以嘲笑的目光。幾磨的母親並非顯重的正式妻子，縱使幾磨是大當家的兒子，小妾所生的他在家族中仍飽受鄙視。

「剛纔的震動是？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接到內線電話的工作人員表情緊繃地叫了幾磨。

那個靈魂既幼小又純真，目前只希望可以守候古城。

「請看這邊的資料──」

「……我會加派警備人員。請您千萬要自重，別去開闊的地方。」

曉凪沙察覺了自己身上的變化。

「你想叫我畏懼那區區的暗殺者，躲在垂簾後頭不見人嗎？」

凪沙獨自佇立在海邊的公園抱頭懊惱。

「可惡……把基樹──

偷窺者

叫回來吧。不過問題是──」

光是和古城對上視線就小鹿亂撞，還對他無心的舉動或喜或憂──凪沙覺得這簡直就像戀愛中的少女。她認爲這很愚蠢，卻又無法將情緒控制好。這樣下去，被班上朋友察覺應該只是遲早的事。

清澈藍海，盛夏的天空。

藍髮祕書淡然回答了面露慍色的幾磨。

「攻魔局有何見解？」

這恐怕也是犯人們所安排出的局面。結果，幾磨只能靠島上所剩的些微戰力來對抗深淵之陷。

「深淵之陷的情資屬於指定重要機密。資料全收藏在

凍結書庫

。普通搜查官並無閱覽權限。」

「攻魔局爲什麼沒察覺這些人？」

「可是，現在特區警備隊已經進入乙種警戒態勢──」

「名譽理事矢瀨顯重的座車在第三地下停車場──」

嗚嗚嗚──凪沙無助地咕噥。畢竟夏音是博愛主義者，就算凪沙說自己因爲喜歡古城而感到困擾，她大概也無法理解這有什麼問題。倒不如說，夏音八成會支持凪沙和古城變得更親密。

堆疊的檔案散落一地，辦公室的燈光反覆閃爍好幾次。

「紀念典禮……？」

「我瞭解。」

「這種問題又不能跟別人商量……我到底怎麼了嘛，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本來還以爲回到弦神島就會和緩一點的。」

「呀啊！」

完全出乎意料的強烈刺激嚇得她跳起來大叫。

回頭的凪沙看到了冰透的冰淇淋杯。有個頭戴機車安全帽的陌生少女拿了冰淇淋站着。

「要不要喫露露家的冰淇淋？好喫喔。」

少女戴着防風眼鏡對凪沙微笑。

肌膚白如雪的外國少女，個子比第一印象要嬌小許多。儘管她穿了橡膠厚底鞋，身高對凪沙來說仍只有勉強需要仰望的程度。

「咦！呃……爲什麼？」

與其說凪沙對少女有戒心，她單純是嚇了一跳才反問對方。

少女硬把冰淇淋推到凪沙手上，然後──

「因爲妳看起來好像在煩惱什麼啊，讓我有點在意。消沉的時候就是要喫甜的嘛。」

她口氣十分認真地這麼回答。

凪沙受到少女的獨特氣質影響，不自覺地點頭了。甜食的力量確實偉大，她的說詞也有一番道理。

「呃，謝謝。我付錢給妳。」

「不用啦不用啦，就當成陪我的謝禮吧。妳想嘛，有好喫的東西與其獨自享用，還不如找個人一起喫。」

少女說完就從袋子裏拿了自己要喫的冰淇淋出來。弦神島知名的露露家冰品。少女用附贈的小湯匙挖了一口，孩子氣地歡呼：好好喫～～

「狄珊珀。」

「咦？」

「我的名字。我喜歡這個名字。如果妳能這樣叫我，我會很高興。」

自稱狄珊珀的少女將防風眼鏡撥到安全帽上面，將眼睛眯得細細的。藍眼睛光彩發亮。

「啊，好的。」

「喔。」

「咦……？」

「我是來見證開始的。見證『魔族特區』末日的開始──」

彷彿連意識深處都被看穿的奇妙感覺，同時又有種懷念感。凪沙不覺得自己和狄珊珀是初次見面。

凪沙將自己的冰淇淋喫完一半以後，問了對方。

我明白了──凪沙點頭答應。狄珊珀一臉滿意地微笑說：嗯，嗯。

是這樣嗎──凪沙歪頭思索狄珊珀的奇怪堅持。然而，她倒不是無法理解狄珊珀想表達的意思。

凪沙最後看見了狄珊珀的眼睛。

「不是。我想不太一樣。」

狄珊珀用大眼睛望向凪沙的眼底。

凪沙訝異地看向狄珊珀。她怎麼知道會有爆炸發生？末日的開始是什麼意思──無數疑問在凪沙腦海裏打轉。

「我叫凪沙，曉凪沙。漢字寫出來是像這樣。」

「嗯嗯。曉凪沙是嗎……」

建築物的外牆崩落，粉塵漫天飛舞。有爆炸發生，在基石之門的地下。足以搖盪大地的大規模爆炸。

「基石之門出事了……！」

「妳是來參觀基石之門的嗎？」

凪沙疑惑地眨了眨眼。狄珊珀卻有些困擾似的聳肩說：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日期……啊……」

溫柔地微笑的狄珊珀嘴裏唸唸有詞。

然而，在凪沙開口提出疑問以前，她就渾身無力了。

狄珊珀將空冰淇淋杯丟到附近的垃圾箱並露出微笑。那是彷彿看開了什麼的落寞笑容。

「時間？」

「對呀。我明明說過要幫忙把風，卻得到一句『不需要』。所以我就打算一邊喫冰淇淋一邊作壁上觀啦。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狄珊珀話還沒說完，閃光便在凪沙的視野一隅綻放開來。

「那妳呢？我要怎麼稱呼妳？」

「不用加小姐啦。狄珊珀小姐叫起來很像日期不是嗎？發音類似英文的十二月三日。」

閃耀如火的藍眼睛。

「呃……狄珊珀小姐，妳在這裏做什麼呢……？」

意識變成空白一片，陷入無法抵擋的沉眠。

凪沙感到納悶：什麼時間啊？假如是大樓會點亮燈光的晚上也就罷了，這種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在平日白天感覺並不會舉行活動。

「我是來監視的。」

「妳說……監視嗎？」

「我本來就曉得島上有『她』在，不過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碰面……哎，也算是緣分吧。雙方都很辛苦，對不對？」

凪沙只能含糊地點頭。狄珊珀似乎是滿意了，就沒有多解釋什麼，只顧着將冰淇淋送進嘴巴里享用。

間隔半拍，巨響傳入凪沙的鼓膜。弦神島的人工大地震盪搖晃，餘波也撼動了凪沙她們所在的人工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