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都 Fortified Necropolis

1

「吾影似霧亦非霧、似刃亦非刃──」

妃崎霧葉手舉長槍肅穆起舞。其身影猶如沒入虛空，逐漸消失。

借體能強化咒提升體能，搭配令觀者迷惑的步法，讓她得以用肉眼無法認知的速度施展攻擊。

「斬斫如泡影，啼號現災禍！」

霧葉出現在重武裝的士兵們中央，一邊演奏出音叉般優美的響聲一邊揮舞長槍。鮮血飛濺，士兵接連發出慘叫。

飄浮在雲海中的小小海岬。MAR特種部隊的八名士兵從運輸機降落以後，便遭到霧葉一人蹂躪而束手無策。

「那就是……太史局的六刃神官……」

唯裏躲在起伏的地形後頭，還露出嚴肅的臉色說道。

致命的要害都避開了，除此之外，霧葉幾乎沒有留手。浴血而笑的身影更讓外表頗具姿色的她顯得鬼氣逼人。那些特種部隊的頑強士兵都嚇得面孔緊繃，紛紛開始撤退。

「真虧煌坂打得過那種對手……她還說那次有修理到對方哭着道歉才停……」

志緒放下原本爲了掩護霧葉而舉起的弓，無奈地嘆息。

「獅子王機關的人，我聽見了喔。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霧葉目睹敵方撤退後，就一邊擦拭濺到臉頰上的血一邊瞪向志緒。接着，霧葉把視線轉向志緒等人背後──被奧蘿菈抱着的醜布偶。

「也罷。你叫摩怪對吧。剛纔談到的事情，能不能讓我聽聽後續？」

『……這個嘛，我們剛纔談了什麼來着？』

摩怪仍被奧蘿菈抱在手裏，還刻意別開目光。霧葉以染血的雙叉槍指向摩怪的鼻尖。

「少跟我裝蒜，小心我宰了你。你把我們帶來這裏，總不可能是爲了對付剛纔那些雜碎吧？」

『別叫他們雜碎嘛。那些傢伙好歹也是繼承了「天部」血統的MAR精銳。』

摩怪目送直升機逃離，並且嘲諷似的咯咯笑了出來。霧葉默默蹙起眉頭。

「你說的『天部』……是指夏夫利亞爾•連的同夥？」

漂浮於海面的鐵灰色人工島暹羅之上，再次有MAR制的航空機接近而來。

彷彿跟葛蓮妲年幼的身影重疊，有另一個淡而透明的葛蓮妲像幽靈一樣站在那裏。

奧蘿菈恐怕也一樣，她還沒掌握住自己的眷獸。相較於原本身爲人類的曉古城，她跟眷獸之間的契合度應該會好一些，然而強迫眷獸服從的話，還是很可能讓它們失控。

「是的，沒有錯。正確來講，我算是過去曾爲葛蓮妲的存在。」

霧葉瞪向在唯裏她們旁邊顯得很無聊的葛蓮妲。

「志、志緒，這一點不能講出來啦！」

「天部」身爲超人類的實力假如就只有剛纔那些士兵的程度，老實講，未免讓人覺得期待落空。

「無法使用魔力？」

『那羣人帶的裝備理應大多數都是靠魔法運作。以魔力爲動力源的機械與魔法師，在這裏都無用武之地。』

彩海學園的校舍樓頂。空間操控術式帶來蜃景般的獨特搖曳現象，服裝華麗的女子從中現身。

拉德麗•連轉起讓人聯想到魔術師的短短手杖，並且依序看了聚集在樓頂的古城等人。古城、矢瀨還有淺蔥，接着她看見雫梨就納悶似的歪過頭。

「葛蓮妲……？」

『答對了，短髮小妞。』

葛蓮妲忽然叫了唯裏她們。那並不是她平常笨拙的發音方式，咬字清晰可辨。

透過姬柊雪菜的報告，志緒等人也耳聞了第四真祖眷獸的棘手特質。

「什麼事？」

「……這套說詞沒辦法讓我信服。」

而雪菜帶着複雜的表情望着他們倆，並且微微嘆息。這時候，矢瀨尋開心似的用拇指草草指了雪菜。

『就算用得了第四真祖的眷獸，要守住這裏仍不是簡單的事。畢竟這裏可是異境。』

「該隱的……心願？」

奧蘿菈抱着摩怪，嬌弱的肩膀越縮越窄。

「所以我們幾個纔會被帶來這裏？來當你們的護衛？」

「日安，領主大人。在場的面孔可真是俊秀雲集。」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已經從曉古城那裏繼承了第四真祖的眷獸吧？既然如此，應該不用藉助我們的力量，也能輕鬆驅逐那些雜碎啊。」

霧葉不耐煩地眯起眼。志緒頓時會意過來而一臉凝重。

葛蓮妲的幻影溫柔地望着疑惑的唯裏和志緒，並且惡作劇似的告訴她們。

「失、失策。」

妲──葛蓮妲微微點頭。志緒和唯裏不由得上前袒護她。

『──MAR運到地表的眷獸彈頭有七枚，除了那以外的眷獸彈頭都還留在儲藏設施。因爲我用這個金髮小妞的魔力把設施封鎖起來了。』

「希望超越時空結識的幾位朋友能幫我一點忙，爲了實現吾主咎神該隱的心願──」

「與其說帶我們幾個到這裏，妃崎霧葉比較像被我和唯裏連累就是了。」

摩怪代替默默低頭的奧蘿菈答話。這樣啊──志緒喃喃嘀咕：

拉德麗來回看向淺蔥與雫梨，並且莫名得意地露出滿面笑容答話。看來她自認剛纔那句話說得很妙。

爲了殺害理應無法消滅的咎神該隱，才由「天部」創造出的殺神兵器。

曉古城變得能任意喚出自己的眷獸是在真祖大戰終結前夕。那是他繼承第四真祖之力經過近九個月以後的事。

具實體的葛蓮妲頂多十歲左右，相對地，另一個幻影最起碼也跟唯裏她們同年齡層吧。而且她跟奧蘿菈一樣，穿着與彩海學園款式相仿的制服。

摩怪忽然仰望頭頂，事不關己般嘀咕。抱着它的奧蘿菈畏懼得肩膀發抖。

「表示他們果然就是雜碎嘛。」

摩怪用了有失本色的正經語氣。霧葉挑了挑單邊眉毛問：

葛蓮妲的幻影瞥向摩怪並這麼說。摩怪則是漠不關心地轉開視線。

奧蘿菈身爲第四真祖，擁有的魔力足以獨自開啓銜接異境與弦神島兩地之「門」。摩怪似乎就利用她的魔力，阻止儲藏設施裏的眷獸彈頭被人運走。

雫梨忍不住將手擱在長劍的劍柄上，古城便一臉生厭地制止。你叫誰卡思子──雫梨齜牙咧嘴地彷彿想這麼抗議，還怒目瞪了古城。

「那傢伙？」

「你說的沒有爆炸風險是爲什麼？」

然而，摩怪作勢縮起短短的脖子說：

眼皮抽搐的霧葉又轉向奧蘿菈他們。

雖然不明白當中有何玄機，在理應毫無魔力的異境內，假如只有第四真祖能召喚眷獸，會得到特殊評價也就可以理解。

她們倆有如姐妹般相像，卻明顯是不同的人。

「這樣啊。所以MAR纔會來這座尖塔找你們嘍。」

而且在它後方還可看見張開巨大翅膀的赤銅色魔獸身影。

「不……我懂了，異境有那傢伙在吧……！」

「所謂古代的超人類，難道就那種程度而已？」

「我沒興趣，你還不如把眷獸彈頭的事交代清楚，害獸。剛纔你談到眷獸彈頭被封印在這座設施，是怎麼一回事？」

摩怪態度有些隨便地告訴衆人。

霧葉面不改色地問。摩怪愉悅地賊賊笑着說：

『哎，妳會覺得那些傢伙弱，倒也另有理由啦。』

『還有，太史局的小妞，妳們忘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我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摩怪比手畫腳加上誇張的動作說明。

「……！」

「你從剛纔講話就一直拐彎抹角，到底想表達什麼？」

幻影少女望向帶着戒心發問的志緒，和氣地點了頭。這使得志緒等人無法再多問什麼。少女眼裏有着對志緒她們單方面的深厚信賴，不知怎地，那跟年幼的葛蓮妲完全一樣。

在夏夫利亞爾•連自揭身分之前，「天部」被認爲是在遙遠的過去就已經滅亡的傳奇性種族。保有高度的魔導科技，曾經使役獸人、巨人族及衆多魔族的太古超人類。他們可以操控名爲人力的超凡力量，據說唯裏等人所懷的靈力也是人類祖先借着與「天部」交配纔得到的力量。

『實際上，他們只是在好幾代前有系出「天部」的祖先，戰鬥能力似乎跟尋常人差不了多少。』

摩怪說着就仰頭瞥了把自己抱在手裏的奧蘿菈。奧蘿菈似乎不太有實際的感覺，目光因而無助地亂飄。

「原來那些眷獸還沒有認奧蘿菈當宿主嗎？」

『對喔，這位小妞還沒有遇過。就是那傢伙啊，在魔族當中，匹敵吸血鬼真祖的另一個頂點。』

不過志緒等人都知道，第四真祖是特殊的吸血鬼。

那跟方纔撤退的機體一樣，屬於傾轉旋翼式運輸機，但這次是裝載對地火箭彈與機關槍的武裝機種。

「……我可以砍了那個女的嗎？」

「唯裏，志緒。」

唯裏她們認識的葛蓮妲身上有基因經人爲操作的痕跡。從前恐怕存在著名叫葛蓮妲的龍族，還創造了她當後繼者。

『……傷腦筋。言及立見蹤影啊。』

「還有一名人工島管理公社抓到的俘虜。」

「她也是我的『血之伴侶』。我要她列席擔任護衛，不成問題吧？」

「冷靜點，卡思子。」

被稱作害獸的摩怪苦笑着仰望頭上的海面。

「『血之伴侶』──換句話說，就是妻子嘍。可以啊，當然不成問題。你有這麼多太太姨太太太令人佩服了呢。」

霧葉冷冷地撂下一句。摩怪則咯咯發笑說：

霎時間，唯裏她們憑直覺理解了。留下這道幻影的葛蓮妲本人已經不存在於這世界，她恐怕在幾千年前就消滅了。

志緒訝異地睜大眼睛。唯裏靈光一現，回頭看向背後問：

從頭頂飛來的炎龍克雷多認出了摩怪他們的身影，就發出兇猛的咆哮。

2

『來啦，是龍族。』

即使面對MAR的執行總監，雫梨也絲毫不改態度，大方直言。拉德麗•連則露出訝異的表情應了一聲：「哦？」古城便忍俊不禁地低聲笑着說：

原來如此──志緒對摩怪說的話點點頭。

攻擊性更勝運輸機的龐然身軀；長尾巴與強韌四肢；從細胞散發的大量熱能猶若蜃景，從全身洶湧而上。那是君臨魔獸頂點的傳奇性怪物。

『正是我字面上說的意思啊。妳們可以看見人工島暹羅就位在那裏，它原本是建造用來儲藏眷獸彈頭的設施，絕無爆炸風險的安全地點。』

『換成魔族，面臨的問題還更嚴重。生命活動要仰賴魔力的一部分魔族在異境根本就活不下去，即使沒那麼嚴重，絕大多數的魔族也會變弱。獸人不能獸人化，吸血鬼也用不了眷獸，只有一小撮的例外存在，懂嗎？』

摩怪用挑釁的語氣說道。霧葉微微倒抽一口氣。她察覺摩怪暗指的是什麼了。

「那麼，剛纔的特種部隊之所以不堪一擊，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層緣故？」

唯裏和志緒稍感疑惑而反問。

「妳……也是葛蓮妲嗎？」

『咯咯……確實如妳所說。前提是，假如金髮小妞真能駕馭第四真祖的眷獸。』

『妳沒聽第四真祖小哥提過嗎？在異境是無法使用魔力的啦。』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代表矢瀨基樹先生，『該隱巫女』兼領主大人『血之伴侶』的藍羽淺蔥女士……那麼，請問這一位是？看起來像鬼族的王室成員耶。」

摩怪揚起一邊嘴角。霧葉納悶地反問：

唯裏和志緒不假思索地看向她那邊，內心感到困惑。在那裏的人並不是她們倆熟知的鐵灰色頭髮的少女。

雪菜險些冒出聲音。她似乎並不是以古城的監視者身分在場，而是莫名其妙被當成了日本政府落在弦神島手上的俘虜。

拉德麗納悶地瞥了疑惑的雪菜並說：

「……俘虜？」

「其實呢，昨晚有一羣人奉日本政府的命令，要來摧毀弦神島的基石。」

淺蔥回答拉德麗的疑問。雪菜默默咬住嘴脣。

「哎呀……政府征服這裏真是不擇手段。光摧毀基石又不濟事。」

拉德麗側眼看着雪菜的反應，一邊愉悅地嘀咕。雫梨握着劍柄忍着這口氣，淺蔥卻嘻嘻笑出聲。

「哎，妳說得對。」

「原來如此，那就是理由。幾位起意與我方談判的理由。」

嗯嗯──拉德麗信服似的點點頭。

日本政府派雪菜等人攻擊基石是事實。就算摧毀通往異境之「門」有其大義名分，他們背叛了弦神島這一點依舊不變。

弦神島爲與之對抗，某方面而言，找MAR聯手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因爲可以在軍事、經濟雙方面跟聖域條約機構軍抗衡的勢力只有坐擁大量眷獸彈頭的MAR。

「很好。那可以請你告訴我嗎？弦神島是否答應讓MAR收購？」

拉德麗單刀直入地問古城。

雪菜屏息望向古城的臉龐。古城嘴邊浮現笑意。或許是因爲那件披風大衣並不眼熟，此刻的古城跟雪菜認識的他不太像同一個人。

「在答覆之前，能不能讓我見識你們的力量，拉德麗•連？」

古城對拉德麗投以威迫的視線。

「你是指……我們MAR的力量？」

拉德麗略顯鬧脾氣地鼓起一邊的腮幫子。古城笑着點了頭。

「驅離聖域條約機構軍這點小事，我們之前也辦到啦，妳說是吧？拿着這種程度的戰果誇耀，只會讓我方困惑。」

志緒用強悍的語氣回話，一邊喘得肩膀上下起伏。透過與龍牙兵的戰鬥，她總算理解異境不存在魔力的特殊性。

「那麼，就請各位到我等的死都迦雷納連城作客吧──接下來在迦雷納連城將上演一出價值連城的好戲……我說笑的。」

「不對，唯裏！還沒結束！那些傢伙還能動！」

炎龍克雷多大概是怕波及奧蘿菈，就沒有吐出火焰。相對地，它朝着龍牙兵大軍的中心降落，以利爪深探地面並着地。其巨軀籠罩着灼熱的光輝，急遽縮小了。於是它化爲全身被鱗片所覆的高大龍人樣貌。

「學……長……」

「要不然，我們現在就交換角色如何？連像樣的裝備和人手都沒有，我仍牽制住古龍了喔。妳該感謝我纔對──！」

對拉德麗來說，那應該也是意料外的提議。然而，她爽快地接納了。

志緒急得聲音發抖。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咒術炮擊能在瞬間發揮出與第四真祖眷獸相近的威力。那些形似白骨的士兵遭受直擊，卻幾乎毫髮無傷地繼續活動。

「咦……？」

「那女孩叫葛蓮妲對不對？她沒辦法作戰嗎？」

奧蘿菈躲在志緒她們後面，嚇得微微倒抽一口氣。

霧葉話還沒說完，炎龍便再次噴火。志緒和霧葉從兩旁抱起還倒在地上的奧蘿菈，急忙逃出龍焰的有效範圍。

『咯咯……很抱歉辜負妳的期待，那可辦不到。她現在沒空管那些。』

「好吧，領主大人。依你所願，請明鑑我等『天部』的力量。」

『那似乎是用龍族的細胞組織創造出來的人工魔族。雖然不具智慧，卻擁有與龍族同等的魔法抗性，很不好對付喔。夏夫利亞爾•連那傢伙算到靠普通士兵會沒完沒了，居然把那種玩意兒投入戰局了。』

「什麼意思？跟你們窩在這座設施有關係嗎？」

「看來你並不是故弄玄虛，曉古城……不過，真的可以嗎？眷獸彈頭髮射以後，事情就沒有轉圜餘地嘍。」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啓動（Boot up）──！」

魔法陣催生並增幅了一道伴隨着衝擊而來的破壞性閃光。那是改良型六式降魔弓（Freikugel Plus）的咒術炮擊。

志緒耳裏聽着霧葉臭罵，還連累奧蘿菈一起滾到地上。強烈熱風吹過她們的背後，龍族灑落的灼熱閃光從志緒等人頭上疾馳而過。

理應已擊斃的那些龍牙兵在唯裏背後再次站起。與其稱爲再生，更像是強行把被斬斷的身體接回原樣而已。不過對沒有內臟，「身軀中空」的龍牙兵來說，那樣應該就夠了。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的切口太過銳利，反而有助它們復活。

被奧蘿菈抱着的摩怪喫驚似的吹了個口哨。志緒疑惑地眯起眼問：

「妳想讓葛蓮妲……跟那種玩意兒硬碰硬嗎！」

3

摩怪佩服似的說。奧蘿菈也略顯興奮地睜大碧眼，爲她們鼓掌。

志緒一邊忍受背部的疼痛一邊回頭抗議。

「龍牙兵？那是什麼……？」

志緒忍不住開口挖苦，霧葉就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瞪了過來。束手無策地到處逃跑似乎讓她累積了相當可觀的精神壓力。

「志緒，妳退後！奧蘿菈和葛蓮妲就拜託妳了！」

志緒等人於不存在魔力的異境也能用咒術，應該是出自咒力以施術者本身生命作爲燃料即可催生出來的特質。龍牙兵在異境能活動，恐怕也是因爲它們屬於以龍族肉體作爲基底才製造出的存在。

雪菜睜大眼睛看向古城，可是抗議之詞還沒繼續說下去，冷冷的劍刃就抵向雪菜的喉嚨。雫梨拔出深紅長劍對着雪菜。

「妳這是什麼意思！太危險了吧，妃崎霧葉！」

「你還有空講得像是事不關己！」

「那些傢伙是什麼？難道它們撐過了剛纔那一波咒術炮擊……！」

那陣轟鳴聲化爲人類不可能唱誦的超高密度咒語，在空中交織出巨大的魔法陣。

志緒咬住嘴脣，將新的咒箭搭上弦。可是龍牙兵的動作迅速，在志緒瞄準前就拉近距離，以昆蟲般的動作襲擊而來。

可是，志緒看着她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焦急與絕望之色。

克雷多脣邊冒出白色蒸氣，低聲咆哮。

「這點程度，我們當然能應付。」

「你們這些怪物……！」

哼──霧葉鄙視般瞥了志緒一眼，然後立刻將視線轉回頭頂。她正瞪着飛舞於上空的赤銅色炎龍。

「怎樣嘛，她好歹也是龍族吧？」

古城滿意地點頭，淡然告訴對方：

然而，志緒手持銀色西洋弓，臉卻畏懼似的隨之緊繃。

奧蘿菈的答覆出乎意料，志緒不禁回頭，衝擊就從志緒背後來襲了。有人突然抬腿將她踹開。

『啊～～那是龍牙兵。』

「是日本政府先對我的領地出手。即使整個東京被夷平，他們總不會抱怨吧。」

志緒朝着再生到一半的龍牙兵射出咒箭。小規模的龍捲風圍繞在唯裏身邊捲起風勢，吹散龍牙兵的殘骸。雖然這並非根本上的解決方式，但是缺了組成肉體的零件，龍牙兵也就無法立刻復活，暫且足以剝奪它們的戰鬥能力。

事實上，對不習慣跟魔獸作戰的志緒及唯裏來說，這樣會比對付龍族的巨軀好施展。但就算化爲龍人模樣，炎龍克雷多發出的威迫感仍舊不變。如今敵人能與龍牙兵相互配合，反而可以說變得更加棘手。

「可以喔，請說說看要怎麼做才能讓幾位滿意。」

唯裏揮舞銀色長劍衝了出來。她無所畏懼地殺進成羣龍牙兵之中，將它們厚實的外骨骼連同鎧甲一起劈開。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的斬擊附有相當於直接斬斷空間的效果，對肉體硬度等同龍族的龍牙兵也能生效。

閃光席捲海岬生苔的地面，一同掃過MAR的那些士兵。傾轉旋翼式運輸機遭受攻擊牽連而失去平衡，朝着眼底的雲海墜落。

所謂魔法是利用地脈及星辰等現實世界的魔法法則，將超常現象引發出來的技術。相對地，咒術則是使用施術者本身肉體或自然界活體能量的技法。

霧葉單方面向志緒交代以後，就朝着克雷多衝了出去。她無視那些摧毀後仍會再生的龍牙兵，應該是想先制伏克雷多。

「它解除龍化，是爲了帶走奧蘿菈嗎……！」

問題是既然得靠施術者的肉體，就表示志緒等人的咒力有其限度。

「你想測試我們『天部』啊，曉古城？雖然令人有些牙癢癢，但你的說詞合乎於理。」

霧葉和志緒上前袒護奧蘿菈。

『不好意思，看來沒時間說明那些，要來嘍。』

「嘖！獅子王機關的人，掩護我！」

「學長！」

『哦～～……小妞們有一手耶。』

「閉嘴。小心我宰了妳……！」

拉德麗傻眼似的聳肩說道。

然而，克雷多的攻擊比志緒放出咒箭更快。龍人大幅張開巨顎，放出灼熱的閃光。

魔法與咒術十分類似，根本上的原理卻有所差異。

「妃崎霧葉呢……？」

弦神島擁有「聖殲」，更有古城的黑眷獸。MAR究竟有無與其媲美的力量？古城正在向她質疑這一點。

這一次換成拉德麗試探般問古城。

霧葉環顧四周問道。鐵灰色頭髮的龍族少女目前應該在海岬前端的塔中，她並不是獨自躲了起來，似乎是有自己該處理的事。

唯裏在轉眼間砍倒六具龍牙兵，應該從中得到了尚可一戰的手感。她對志緒等人投以毅然笑容。

霧葉卻不滿地噘嘴反問：

轟鳴聲猶如哀號，震撼了異境的天空。

雫梨用毫無感情的嗓音告知。雪菜難以置信地把話聽進耳裏。雫梨以聖團的修女騎士自許，雪菜不認爲她會容忍好幾百萬的無辜人命犧牲。

「沒有餘裕？太史局的六刃神官不是對付魔獸的專家嗎？」

「咦？」

摩怪轉移話題後，志緒仰望頭頂上的龍族。

志緒仰望頭頂的巨大炎龍，向霧葉抗議。縱使同屬龍族，年歲尚幼的葛蓮妲跟古龍克雷多體型差了不只一倍，感覺根本不能比。

被霧葉命令固然氣人，但她的判斷很準確。志緒將新的咒箭搭上西洋弓，瞄準克雷多。她是打算掩護霧葉，連帶將克雷多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邊。

「該人……在汝身後。」

那些龍牙兵好似受了龍族的意念操控，開始同時向前進軍。驚人速度與它們看似遲鈍的外表呈現出對比。

可是這對古城來說也一樣。而且，日本政府本來就打算犧牲與此無關的弦神市民。如果古城等人真的對有意讓弦神島沉沒的日本政府感到惱火，會提出這種條件也絕非無法理解。

然而，淺蔥與矢瀨並沒有阻止古城，雫梨也還是用劍刃抵着雪菜，一動也不動。

「麻煩妳，讓我再一次確認眷獸彈頭的威力。別找艦隊那種小家子氣的目標，我想想，比如朝大都市發射的效果就讓我感到有興趣。」

「牽制住古龍？應該是被古龍追着跑纔對吧？」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什麼？」

而志緒粗魯地揪起摩怪。無論觸感、重量還有質地，果然都跟普通布偶一樣。

唯裏也跟龍牙兵軍團拉開距離，警戒似的壓低姿勢。

咒術炮擊的閃光消失，被鑿穿的地面顯露出來。在那裏蠢動的是外表奇異的衆多怪物，覆有白色外骨骼的成羣士兵。

摩怪貼在志緒的腰際，還用擺架子的語氣插嘴。它好像在奧蘿菈跌倒的時候被拋了出去，就急忙抓住志緒的裙襬。

「冷靜下來，姬柊雪菜，這是談判的場合。」

接着她環視古城等人，並指向浮在頭頂的球形城寨。

志緒問了身旁的奧蘿菈。奧蘿菈警覺地抬起臉說：

雪菜沙啞地嘀咕。她不明白古城的用意，因而感到混亂。如拉德麗所說，發射後的眷獸彈頭是停不住的。就算目的是爲了減少眷獸彈頭的殘量，爲此將東京夷平的話，犧牲未免太大了。雪菜不認爲挑釁MAR發射眷獸彈頭的做法有其意義。

拉德麗努力以冷靜的語氣答話。在先前的真祖大戰，弦神島曾與聖域條約機構軍交戰，並且單方面將其逼退。她應該是想起了這一點。

「莫非獅子王機關養出的山猴就連得救都不懂得說一聲謝謝？我光對付龍族就費盡心力了，可沒有餘裕顧着你們這些累贅。」

「唯裏！」

拉德麗提醒古城。她應該也對古城等人的提議大感意外，古城卻冷漠地笑着同意。

「那頭古龍……有什麼打算？」

無法借用地脈或自然界之力，咒力的消耗反而比地表更加劇烈。何況志緒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絕非咒力效率佳的武器，唯裏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亦然。戰鬥拖久了會有危險，可以的話，最好集中戰力一舉決勝負。

「妳退下，斐川志緒！」

「那傢伙……！原來在人型的狀態也能噴火嗎！」

志緒對意料外的攻擊感到驚慌，並將咒術炮擊打住。她抱起奧蘿菈往旁縱身一躍，躲過了火焰。超越極限的體能強化咒讓全身飽受折騰，但是她沒有餘裕介意那些。

「黑雷──！」

霧葉以超乎常人的速度逼近克雷多，並用雙叉槍重叩。她賦予在長槍上的術式屬於跟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相同的擬造空間斷層。無論龍族的肉體有多頑強，也絕對承受不住這樣的攻擊。不過，前提是霧葉的攻擊要能命中。

「什……！」

霧葉因爲驚愕而皺起臉。克雷多龍人化之後的反應速度遙遙凌駕於靠咒力加速到極限的霧葉。她的攻擊枉然地揮空，還反遭衝擊。

龍人化的克雷多揮下拳頭，骨頭碎裂的聲音沉沉響起，乙型咒裝雙叉槍從霧葉手裏飛了出去。左腕朝不自然方向扭曲的她被龍拳朝地面重轟，連聲音都發不出就滾倒在地。

「妃崎霧葉！」

「妃崎同學！」

志緒和唯裏發出尖叫。她們倆立刻衝向準備追擊霧葉的克雷多，同時各自發動攻擊。

「──響鳴吧！」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志緒用了所有帶在身上的咒符召喚出猛禽型式神；唯裏借式神帶來的障眼效果使出必殺一劍。彷彿事先講好而默契十足的聯手攻擊，即使靠龍族的反應速度，應該也防範不了。

可是，志緒她們的盤算被耀眼閃光輕易打破。克雷多吐出的灼熱龍息（Breath）將志緒那些式神瞬間燒光，進而阻止唯裏近身。

爆壓朝着志緒全身上下撲來。她喪失平衡感，意識隨之遠去。雖然志緒勉強避開了火焰的直擊，卻無法連衝擊都完全防禦住。

而且在志緒模糊的視野一隅看得到唯裏緩緩倒地。近距離對敵的唯裏直接被克雷多以火焰洗禮，半邊身體遭到火蝕，模樣甚慘，癱在熔化的地面，銀色長劍落地發出聲響。

4

宛若深井的昏暗房間一角，曉凪沙杵在那裏。

那是隱藏於基石之門地下的封鎖區塊內部。

頭頂上有螺旋狀的開闊空間，刻在壁面的是有如咒語的成串奇妙文字，銘刻着陌生文字的石板排滿了整片牆壁。

人類歷史上不曾存在過的文字。

「唯裏……！」

奇奇摩拉原本無生氣的說話聲逐漸與數百、數千名女性的嗓音交疊變化。

志緒茫然地眨了眨眼。理應待在塔中的龍族少女伸手搭肩，攙扶害怕的奧蘿菈。

「這座島？你是指弦神島？」

奧蘿菈軟弱地目光動搖。

克雷多眼裏毫無感情地睥睨倒下的志緒等人。覆有鱗片的龍人全身帶着高熱而發光，他準備再次吐火。

「唔……唔唔……」

原本束起的長髮鬆開，在水中翩然擴散。

奧蘿菈察覺這一點，踏着不靈光的腳步上前。她想袒護志緒等人。嚇得全身發抖的她瞪向進入戰鬥態勢的克雷多。

「你好。呃，你就是淺蔥提到的AI嗎？」

『是的，我是邪精（Spriggan）系列的第Ⅶ版──請叫我奇奇摩拉。』

「妳……快逃……！」

陌生的景象浮現，佔滿眼底的白茫雲海，還有開展於頭頂的無際海面。粲然漂浮於海浪間的是一座酷似弦神島的人工島。

凪沙蹙眉瞪向奇奇摩拉。此時，有種冰涼觸感隔着長筒襪從凪沙的腳踝傳來。她所在的密閉空間裏，不知不覺流進了大量的水。

「葛蓮妲……！」

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那隻模樣奇特的布偶就像長了嘴喙的狗。雖然還沒到詭異的地步，至少不會讓人覺得可愛，感覺設計造型的淺蔥美感有些許問題。

志緒低聲喚出少女的名字。在她感到混亂的同時，心裏也莫名釋懷。

「咎神的……希望……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所能做的就是……」

「嗯。我好喜歡這座島……雖然發生過許多事，還喫了好多苦頭，即使如此，我依然喜歡這裏喔。畢竟我在這裏認識了大家，淺蔥、矢瀨、雪菜、夏音與班上的同學們……還有……對了……還有狄珊珀跟奧蘿菈──」

雙方一瞬間顯得勢均力敵。奧蘿菈釋出的眷獸之刃忽然碎散消滅，只留下幾乎沒有受傷的克雷多。

克雷多緩緩張開雙臂。目睹其動作的奧蘿菈臉色發青。龍人化的克雷多指尖上頭露出了讓人聯想到短刀利刃的巨大鉤爪，蜃景從帶有高熱的鉤爪周圍搖搖晃晃地冒出。

奧蘿菈受到恐懼驅策而高喊。巨大的虹色女武神在她背後短瞬具現成形後，揮下閃耀的魔力之刃。

奧蘿菈的右臂對着龍人。彷彿要召喚眷獸的舉動，這是她此刻傾全力所能的威嚇。

克雷多中斷了攻擊，並且用難以聽清楚的沙啞聲音告訴她。

AI唐突提出的問題讓凪沙有些困惑。

陽光強烈過頭；缺乏情調的人工街景；海風會讓頭髮黏答答；毛毛雨也下得太多。即使如此，被問到喜不喜歡這裏，凪沙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回答。

有某個人的記憶流入凪沙的意識。

「曉……凪沙……」

凪沙並沒有自願移居至這座島。遭受魔族襲擊的她身受重傷，據說要治療得靠魔族特區的科技。她長年在病牀上生活，直到這陣子纔可以任意出門走動。如今凪沙每次在街上跟魔族錯身而過，還是會隱隱感到恐懼。

如此的龍人卻疑惑地停下動作。因爲有個嬌小的身影穿過志緒旁邊，走向前靠近奧蘿菈，悄悄地依偎到她身旁。

『他（該隱）一直在等着妳，等着能與「焰光夜伯（Kaleido Blood）」心靈相通的巫女，等著有人能將虛僞的回憶與希望帶給身爲咎神遺產的可悲「編號品（Numbered）」──』

奇妙的是，即使凪沙漂浮在水中，依然不會感到窒息，也感受不到水的冰冷。而且並不昏暗，牆面隱約發光，映出陌生而遙遠的景象。凪沙認得這種感覺，以前體驗過的模糊記憶在腦海裏復甦。

「傳達給她們就行了，對不對？」

運用曉凪沙的強大靈媒能力，讓她附於葛蓮妲體內。如此設局的恐怕正是這隻醜布偶，還有它的搭檔藍羽淺蔥。

「就這點能耐……嗎……第四真祖……」

第四真祖的第六號眷獸「冥姬之虹炎」以往被封印在第六號（Hektos）──亦即奧蘿菈目前的肉體之內。當下奧蘿菈能夠召喚的眷獸非其莫屬。

身受重傷的唯裏癱倒動不了；打算起身的霧葉咳得厲害，還吐出鮮血，她的傷勢也相當嚴重。

志緒等人絕望得咬緊嘴脣。奧蘿菈召喚出的眷獸並非完整型態。果然，她還沒掌握住第四真祖的那些眷獸。

『──妳喜歡這座島嗎，曉凪沙？』

身爲同族的葛蓮妲出現，讓克雷多感到一絲遲疑，但是按照他的判斷，被曉凪沙附身的攪局者應該不會構成太大威脅。

凪沙嘀咕以後便緩緩邁步走去，那頭鐵灰色長秀髮搖曳着。

「當……當即現身，『冥姬之虹炎』！」

5

房裏響起機械性的合成語音，聽似年幼少女的說話聲。

凪沙的視野被柔和的光芒籠罩，漂在水裏的頭髮成了純白靈絲，擴散得無邊無際。溫暖情緒滿盈於自己的心坎，如漣漪般散開。可以感覺到她的意念傳給了待在陌生世界，連長相都不曉得的那些少女。

「這是……我在神繩湖的時候……」

『不要緊，妳行的。只要我們兩個一起召喚──』

空虛的記憶充滿接縫，像是拼湊出來的破爛東西。然而，她們只擁有那些。她們誕生後就保持一片空白，始終沉睡不醒。

志緒訝異地望向摩怪。

「別這樣……奧蘿菈……！」

非人者所留下的紀錄，某個生物的記憶。

「我知道了。多多指教嘍，奇奇摩拉。接着我該做什麼呢？倒不如說，我爲什麼會換上泳裝？」

奧蘿菈聲音顫抖。

『創造主（Master）指示過我，與其用言語說明，讓妳實際體驗會比較快。』

他再度以隱含兇光的鉤爪襲擊奧蘿菈等人。

志緒的悲痛尖叫響遍異境的天空。

或許奧蘿菈根本沒有支配眷獸的器量，被創造出來的她本非第四真祖，不過是一具用於封印眷獸的人工吸血鬼罷了。要讓兇猛具破壞性的眷獸們聽命，她的性情實在溫吞過頭。

奇奇摩拉則與驚慌的凪沙呈對比，用不具感情的機械性語氣逐項執行謎樣的步驟。

「既然……妳是不死之軀的吸血鬼……就算拔斷四肢、燒去臉孔也不至於喪命……！」

「……退、退下……炎龍！」

凪沙＝葛蓮妲毫不畏懼，還若無其事地朝龍人瞪回去。而且，她毅然呼喚了奧蘿菈。

『妳好，曉凪沙，歡迎來到「咎神之棺（Cain』s coffin）」。』

凪沙仰望浮在半空的奇妙立體影像，狐疑似的微微偏了頭。

克雷多低頭看着刻在自己右臂的淺淺裂傷，反倒失望似的吐氣。

原本模糊的視野在光芒中逐漸變得鮮明。

克雷多看似鄙夷地緩緩靠近無力的奧蘿菈。

從重力獲得解脫後，分辨上下的知覺隨之喪失。

與那相同的狀況出現了。唯一跟那時候不同的地方，在於葛蓮妲目前是以曉凪沙的意志活動，而非她自己的意志。理應在地表的曉凪沙將精神獨自轉移至此，依附於葛蓮妲體內。

換句話說，那正是出自「該隱巫女」，不──出自咎神該隱的意志。

有聲音從志緒的腳邊傳來。掉在地上的摩怪看見葛蓮妲變身後的模樣，就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鐵灰色長髮變成了有光澤的黑髮。葛蓮妲的嬌小個子長高了一點，變得跟奧蘿菈相近。或許是因爲如此，她們倆現在看起來也像一塊長大的姐妹。原本是葛蓮妲的少女嘴邊露出親切的微笑。

奧蘿菈想再次召喚眷獸而伸出手。可是，並沒有眷獸願意回應她的呼喚。嬌小吸血鬼只是用細細的手臂在半空無謂地比劃。

受傷的志緒和唯裏虛弱地喊道。龍族是與吸血鬼真祖並稱最強的魔族，奧蘿菈無法正常使喚眷獸，想必不會有勝算。

奧蘿菈微微搖頭。她的眼裏散發碧藍光彩，明確顯露出拒絕的意志。克雷多引吭低吼。

然而，當志緒困惑其中有何目的時，克雷多采取行動了。

然而，奇奇摩拉不以爲意地迴避凪沙的問題。

『與「門」已連線完畢。確認實效傳輸率（Throughput）穩定。將「沼龍（葛蓮妲）」切換成同步模式。開始投映記憶──』

AI化身並不在乎凪沙的感想，只顧微笑說道：

「噫……嗚……！」

「欸，等一下……這是水？爲什麼要……欸，好冰喔！慢着慢着，這是什麼情況！其實我不太會游泳耶……！」

短短几秒前曾是葛蓮妲的少女則對奧蘿菈投以溫柔的微笑。

「汝是……！」

『看來勉強趕上啦……』

直到有人教她們真正的喜悅與悲傷是什麼──

當着露出困惑之色的克雷多面前，葛蓮妲的外表慢慢出現變化。她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而非年幼的龍族少女。

凪沙低頭看着自己被換上競泳泳裝風格連身衣的模樣，顯得有點害臊地提出了問題。那套服裝全身上下都貼有電極片與感應器，服貼得讓身材曲線浮現出來。雖然說沒有任何人看見，還是會難爲情。

在這段期間，室內的水量仍漸漸增加，水位來到身材嬌小的凪沙胸前。灌進來的水流絆住了凪沙的腳步，使她跌倒。凪沙就這麼沉入水裏。

「……妳若不從……逼妳就範……便是。」

驚慌的凪沙貼近浮在半空中的奇奇摩拉。聽說這個被稱爲「咎神之棺」的房間其實是巨大潛水艇的一部分，不用多想也可以感覺到空間內滲水是相當不妙的狀況。

凪沙仰望着那些，眼裏並無懼色。她只感覺到像是偷看某人私密日記的內疚與好奇心。

克雷多迎面接下奧蘿菈的那道攻擊。從他全身高漲的龍氣與奧蘿菈的魔力相互衝突，造成大氣劇烈震盪。

花費令人聽了就昏頭的漫長歲月，將咎神意志繼承下來的人們──歷代「該隱巫女」的聲音。

「呃～～……那是什麼意……」

之前，據說葛蓮妲曾當着古城的面化爲姬柊雪菜的模樣。

「無用……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隨我過來……」

龍人借蹬地令速度迸發。他朝着奧蘿菈疾奔而來。

凪沙用自己的左手與奧蘿菈的右手交握。奧蘿菈有所領會地睜大眼睛，將嘴脣緊緊抿成一線。

於是兩名少女直直地將手舉向克雷多。從她們全身上下迸發的巨量魔力足以完全遮蓋志緒她們的視野，純白寒氣冷冽凍人。

『當即現身，「妖姬之蒼冰（Alrescha Glacies）」──！』

兩名少女的聲音同時響起。魔力從奧蘿菈的全身噴發，幻化成巨大眷獸。第四真祖的第十二號眷獸，身形優美的冰之妖鳥──

「什……麼！」

極低溫寒氣撲面而來，讓克雷多大感心慌。他吐出灼熱閃光，想跟眷獸的魔力對抗。

可是，第四真祖眷獸釋出的寒氣輕易凌駕於炎龍的龍息。灼熱火焰被純白寒霧蓋過，龍人全身遭到冰塊包裹。

眷獸的攻勢也波及克雷多背後的龍牙兵。它們的外骨骼強度可匹敵龍族，受到極低溫侵襲後就像沙子一樣脆化碎散了，積在地面的碎片並沒有再生跡象。眷獸灑落強烈魔力，將作爲觸媒的龍族身體組織，還有用來創造龍牙兵的術式都摧毀殆盡。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赤銅色巨大龍族擊碎冰塊現出身影。克雷多已變回龍身，他藉着噴出的火焰替自己解凍，隨即飛昇至上空。

然而，克雷多失去了臂膀根部以下的整條右手臂。奧蘿菈令眷獸發動攻擊，使他的手臂結凍碎散。

『GUROOOOOOOOOOOOHH！』

炎龍克雷多以震耳欲聾的巨嗓咆哮，他的聲音已非人類所能聽清。然而，可以理解那是詛咒與憎惡之語。他對傷到自己肉體的奧蘿菈感到狂怒。

可是，克雷多帶來的龍牙兵已經全滅，他應該認爲要隻身與現在的奧蘿菈交手有危險吧。炎龍恨恨地瞪向奧蘿菈，然後直接飛離。他往浮在頭頂的人工島撤退了。

奧蘿菈並無餘力趁勝追擊。強行喚出眷獸的她力竭似的當場跪倒。

『……謝謝，奧蘿菈。多虧有妳纔來得及……接着就輪到我了。』

凪沙＝葛蓮妲一邊溫柔地觸摸奧蘿菈的背一邊微笑。

「來得及……？」

志緒趕到受傷的唯裏身邊，臉色顯得喫驚，因爲她直視了從凪沙＝葛蓮妲全身散發出的驚人閃光。

「曉凪沙……妳……！」

「……拉德麗大人，希望妳嬉鬧有所節制。」

「我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再次與你對話，曉古城。」

全身罩着布狀物體的男子跪在圓柱上，向拉德麗喚道。對話被打岔讓連不悅地蹙起眉頭，拉德麗則回首看了自己的部下。

「未予補充就要我動用最後一枚眷獸彈頭？」

在古城他們的面前，原本空蕩的座椅上坐着一名難以分辨年齡的男子──眼裏帶有幾分溫和笑意，皮膚白皙的東洋人。

凪沙＝葛蓮妲編織的靈絲經由鐵灰色尖塔，逐步擴展至異境天上。

「我也分享一項好消息當成答謝吧。這是段老故事，弦神島最深處──『咎神之棺』內刻有的古老記憶。」

「夏夫利亞爾•連……」

心驚的古城繃緊了臉。編號品。連那些供第四真祖寄宿的「焰光夜伯」都被人單純用編號來稱呼，眷獸彈頭是消耗品，就更不可能各自爲其取名。

「主力爲阿爾迪基亞王國的聖環騎士團航空艦隊──旗艦是拉•芙莉亞•立赫班公主的『蓓茲薇德』。記得阿爾迪基亞是弦神市國的同盟國，對吧？」

「讓我上了一課呢。謝謝。」

拉德麗改回平時胡鬧的口吻呼喚對方。

「……妳想表達什麼？」

連以冷冷的語氣告知。古城等人已經發現其身影並非實體。待在這裏的夏夫利亞爾•連只是幻影，純屬立體影像，連魔法都算不上。

6

「……拉德麗。」

淺蔥愉快地呵呵笑了笑。

「不過我得先聲明，你做出了明智的判斷。假如你想跟第十二號……不，想跟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再會，那更是如此。」

矢瀨和淺蔥由衷板起臉說道。對美感正常的人來說，會覺得這個有如幾何學圖案且顛簸的空間十分不自在。

不遠處有一根高度相異的圓柱，有張氣派的座椅擺在那裏。古城等人要稍微抬頭才能仰望那張無人的座椅。

被稱作古路•茲的老人從旁仰望拉德麗並說道。

「沒錯。」

「而且，眷獸彈頭過於強大的威力讓『天部』生畏了。因爲它們要是毫無限制地被解放出來，顯然會導致『天部』自我滅亡。」

拉德麗毫不愧疚地向對方確認。將眷獸彈頭射向東京讓衆人瞧瞧──古城的這項要求，茲城領主似乎已經收到了。

淺蔥若無其事地迎面承受連充滿攻擊性的視線。然而，她並沒有回答連的問題。

他的服裝像是古代王族的寬鬆長袍，那身打扮應該是用來誇耀自己即爲「天部」之王。

「召喚眷獸必須有供其附身的活祭品。可是，人類或普通魔族的肉體沒辦法承受讓眷獸寄宿的負擔。就算這樣，總不能讓人數稀少的『天部』當祭品，所以『天部』就造出了名爲吸血鬼的眷獸容器。不具記憶，連姓名都沒有，只被人用編號稱呼的一羣少女──」

古城無禮的態度超乎預料，連的眼皮因而抽了幾下。即使如此，他仍設法壓抑住情緒，然後望向眼底的妹妹。

她使壞似的笑了笑，目光卻不知怎地對着頭上的哥哥，表情彷彿在暗示眷獸彈頭的補充會延宕都是夏夫利亞爾•連的錯。

「這就是異境真正的面貌嗎……」

她看着古城等人的右手邊。從黑暗中橫向長出的小小圓柱，有着矮個子的老人站在那根圓柱的頂端。

「基本上，眷獸是藉着儀式魔法從異界叫來的召喚獸，強大得足以具備自我意志的魔力聚合體，任誰都無法駕馭──因此，『天部』才決定把它們當成大規模的毀滅性武器對待。眷獸彈頭便是如此，對吧？」

淺蔥聳肩答道。接着她嘲諷似的眯起眼睛說：

她們在工廠被製造出來，還被塞了眷獸到體內，然後封藏於寶石之中。後來有好幾千年的期間，她們連夢都沒有作過，始終沉睡不醒，只被當成可怕又令人深惡痛絕的大規模殺戮兵器。

拉德麗則朝着哥哥恭敬地單膝跪下，宛如侍奉君王的騎士，舉止帶有時代感。連看似滿意地對她安分的態度點頭表示：

隨後，男性嗓音響遍昏暗詭異的空間。

接着她對古城投以若有深意的視線。

然而，古路•茲對拉德麗投以責怪般的視線。

拉德麗叫他茲城的城主，表示這個人應該也擁有一座死都。對方是實際發射眷獸彈頭，讓聖域條約機構軍艦隊沉沒的實行犯。

「妳說……『咎神之棺』的記憶？」

「你們的說詞八成是那樣。」

「是嗎……這……」

淺蔥他們的反應並不理想，拉德麗因而嘔氣似的噘起嘴。

淺蔥不予理會，又繼續說：

古城叫出那男人的名字。理應在異境的夏夫利亞爾•連正安坐於讓人聯想到寶位的氣派座椅，俯視着古城他們。

高度與直徑各異的衆多圓柱無分上下左右到處聳立，佔滿古城等人的視野。密如血管的階梯及迴廊硬是將那些圓柱相連在一起。

拉德麗殷勤地行了禮。照亮圓柱的篝火熄滅，老人身影消失於黑暗。跟茲城的通訊切斷了。

被稱作異境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座巨大人工物。

志緒在追尋那道光芒的過程中察覺到周圍發生的異象。

「少廢話。重要的是，你明白我們到這裏的目的吧？」

「幾位不中意嗎？令人遺憾。」

拉德麗笑吟吟地合掌拜託。

「怎麼了嗎？這可是在客人面前喔。」

阿爾迪基亞王國確實屬於聖域條約機構的一分子。即使該國向敵對的MAR發動攻擊，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等兩刻鐘。我會讓死都移動，出現位置是東京灣上空。」

志緒茫然嘀咕。凪沙＝葛蓮妲釋出閃光，那其實是燦爛奪目的靈氣之絲。她就像老練的傀儡師，隨心所欲地操控幾千條目不可視的靈氣之絲。

「談判這回事呢，要先掌握對方的所有底牌再來面對，『該隱巫女』。」

拉德麗以困惑的語氣說道。聖域條約機構理應相當瞭解眷獸彈頭的威力，如今卻又向MAR總公司展開攻勢，她應該是對此感到意外。

雪菜以沒有人會聽見的低微音量驚呼。

爲什麼天地看起來是倒反的？爲什麼這塊土地不存在魔力？她覺得自己終於明白這個名爲異境的世界有何祕密了。

「是我失禮。您已經得知情況了吧，閣下？」

男部下向拉德麗報告，生硬嗓音流露出焦急。

拉德麗伸出右手招來部下，然後接下他遞出的紙片。她過目上頭記載的通訊內容，喫驚地睜大眼睛。

「……那又怎樣？」

「麻煩您通融。我方會立刻安排預備的彈頭。」

「感謝您，閣下。」

同時操控幾千幾萬人心靈的暗宗絕技。過去凪沙曾親身體驗那道術式。她恐怕是以當時的記憶爲基底，重現出白奈的招式了。

原本籠罩着異境天空的雲散去了。大氣中的水分藉着第四真祖眷獸的寒氣凝結以後，就無法維持雲的形狀。

「浮於現世與異界縫隙間的『天部』居城嗎……」

「好好好，那我們透過轉播來觀看吧。茲城的古路•茲閣下～～？」

「沒錯。所以『天部』事先把所有眷獸彈頭運到異境，納入王室的管理之下。換句話說，位於異境的眷獸彈頭本來就歸全體的『天部』所有，我們只是想取回『天部』應繼承的正當遺產而已。」

「用鬼屋形容還真是貼切呢……」

原以爲浮在雲海中的這座海岬屬於橫越半空的迴轉軸（Shaft）一部分。

淺蔥彷彿在享受連這樣的態度，還用作戲般的態度開口。

淺蔥用責難般的視線看了夏夫利亞爾•連。她固然不明白死都移動的原理，但直徑超過一公里的龐然大物想必難以迅速移動。三十分鐘即可抵達東京灣，表示茲城恐怕在幾小時前就已經往東京去了。對方是從最初便打算攻擊東京。

「拉德麗大人。」

淺蔥把話斷在這裏。連覺得乏味似的換邊蹺腳並說：

然而那樣的行爲實在太魯莽。之前聖域條約機構軍的艦隊想進攻MAR總公司，才一度因爲眷獸彈頭而受到毀滅性的打擊。載着拉•芙莉亞的阿爾迪基亞王國航空艦隊並無法保證自己不會走上相同的命運。

「聖域條約機構軍似乎再次進攻我們MAR的總公司了。」

「……拉•芙莉亞公主率軍？」

這個世界位於直徑達十幾公里的金屬圓筒內。

那塊地方被熊熊燃燒的篝火點亮，看起來也像一座圓形的舞臺。

雲朵散去，志緒環顧變得鮮明的天空，恍惚似的吐氣。

連的眉心出現皺紋，臉色好似在埋怨淺蔥現在還提這些再明白不過的事。

每道圓柱都是構成城寨的塔，應該也是支撐巨大外牆的構造物。這裏是「天部」的死都──迦雷納連城的內部。

篝火在古城他們的背後搖曳，因爲有新的人影出現了。

連的眼神變得醜陋而扭曲。或許他重新想起了幾千年來對該隱累積的憤怒與恨意。

與古城他們站在同一座舞臺的拉德麗•連回過頭來。她得意地動了動鼻頭，可見那並非挖苦人的話。

「歡迎，弦神島的領主大人。」

「不過，該隱並沒有那麼想。在『大聖殲』──人類以及魔族向『天部』挑起戰爭時，該隱封閉了異境之『門』，拒絕攜出眷獸彈頭，縱使那樣會讓他負起咎神的罵名──身爲『天部』卻爲害『天部』的叛徒。」

劇烈的目眩感來襲，志緒當場跪到地上。開展於志緒她們頭頂上的是海，而開展於遙遠眼底下的同樣是一片海面。

「──歡迎來到迦雷納城。如何？景觀優美吧？」

「三十分鐘內抵達東京灣……即使我們沒有提議，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攻擊東京吧？」

古城等人站在直徑約十公尺的圓柱上面。

志緒認得那一招的真面目，「天祐女王（Theokratia）」──獅子王機關「三聖」之一暗白奈所使用的心靈支配術式。

連抖了抖眉毛。該隱是「天部」的仇敵，淺蔥談到他的記憶，連似乎就無法漠不關心。

爲了打斷對方，古城粗魯地撂話。

空間移轉結束後，古城等人降落在被黑暗包圍的廣闊空間。

「山金車四角大廈發來緊急通訊。」

古路•茲沒好氣地斷言。

連耀武揚威地俯視着淺蔥並且告訴她。日本政府有意讓弦神島沉沒，還有古城等人對此會有的反應全都在預測之內──這似乎是他想表達的意思。

古城卻用不帶感情的嗓音反問。

哎呀──拉德麗警戒似的眯細眼睛，接着仍一臉和氣地說道：

「事情變得有些爲難了。我方爲了自衛就非得迎戰聖域條約機構軍，但是照這樣下去，拉•芙莉亞公主將會受到波及。」

「是嗎？哎，沒辦法嘍。」

拉德麗的警告亦可解讀爲恫嚇，古城卻若無其事地打發掉。

「學長……！」

古城的反應過於冷漠，讓雪菜忍不住發出聲音。當下狀況跟衆人在弦神島對付古城的黑眷獸時不同。面對能無止盡釋出魔力的眷獸彈頭，就算是拉•芙莉亞也不會有勝算。古城剛纔的發言形同對她見死不救。

「這樣好嗎？真的？公主應該是你的『伴侶』人選耶。」

拉德麗困惑地如此確認，然而古城還是不改態度。

「身爲弦神島的領主，我把跟你們之間的這場談判視爲優先，合情合理吧？」

「……你這麼快就放棄跟公主共築未來啦。」

拉德麗隨口嘆氣。接着，她將目光轉向眼底的部下。

「聯絡雅爾德•巴侯，請他殲滅聖域條約機構軍。」

遵命──拉德麗的部下默默點頭，然後消失蹤影。原本照亮他的篝火也跟着熄滅，只聽見些許腳步聲逐漸遠去。

「殲滅？你們辦得到嗎？」

古城自言自語似的嘀咕。拉德麗並沒有爲此發火，還感興趣似的望着古城。

隨後，死都的內部多了一絲嘈雜。

古城他們周圍冒出了多到不曉得之前都躲在哪裏的人員。那是拉德麗麾下的通訊員。

有好幾塊熒幕浮現於半空，投映出鮮明的立體影像。

熒幕上播映的是都市夜景，從東京灣上空俯瞰都內各地的即時影像。

拉•芙莉亞以冷靜的語氣告知。「天部」的死都擁有潛行至異界的能力，如果就這樣讓他們逃掉，要再次預測死都出現地點是不可能的。

「雷達網的電子系統受損。切換至預備迴路！離恢復運作尚需六十秒！」

張開漆黑翅膀的年幼少女。說來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那名少女正操控利維坦對茲城發動攻擊。

同行的其他飛行船則是散開保持距離。

讓人聯想到寶石的美麗結晶，內側隱約浮現人影──抱腿沉睡的少女。

乘員們陸續回答船長的問題。雖然無法樂觀，狀況倒是不壞，死都的質量增大這一點尤屬好消息。死都在現世（這一邊）的質量增加，表示它已喪失潛行至異界（那一邊）的能力。

「外殼消滅！無眷獸反應！」

夏夫利亞爾•連深深靠在座椅上，愉悅地聽着報告。

衝撞的反作用力朝「蓓茲薇德」來襲，衝擊卻比預料中小，因爲擬造聖劍的功率完全凌駕於死都的屏障了。

理應將那些全部燒燬的眷獸，至今卻仍然沒有顯露現身的徵兆。從茲城發射的眷獸彈頭並未生效，就直接墜落在東京灣了。

拉•芙莉亞卻毫不猶豫地斷言。公主望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露出帶有深意的微笑。

「公主，請問這是……？」

7

通訊員的聲音夾雜着一絲詫異。

持續加速的「蓓茲薇德」與供眷獸附體的少女交錯，眷獸仍然沒有出現。死都發射的眷獸彈頭並未生效，他們的攻擊失敗了。

拉•芙莉亞沉穩地下達指示。船長頓時回過神說：

「接下來，戰局會怎麼演變？照本船的現狀，要對付真祖級眷獸可就喫力了。」

「阿爾迪基亞王國的模造天使嗎！那究竟是從哪裏出現的！」

靈氣光輝包圍住唱誦咒語的拉•芙莉亞。以自己的身軀爲寄體，從高次元空間召喚出精靈。其龐大靈力流入「蓓茲薇德」，使精靈爐發揮超乎常識的驚人功率。

「空降騎士，第一小隊、第二小隊，投下！」

名爲模造天使的術式，在「天部」之間也是衆所皆知。以人工形式添增靈能中樞，進而無止盡地增幅靈力，便能以凡人之軀昇華爲高次元存在的阿爾迪基亞王室密咒。

古城直到最後都沒有動作。

「確認炮擊！是眷獸彈頭！二十五秒內將抵達該空域！」

然而，彷彿要阻礙這項作戰，「天部」的死都從異界出現。眷獸彈頭未經警告就發射出去。聖域條約本就對魔導兵器的使用有所限制，此等暴行甚至連戰時國際法都無視了。

坐在船長旁邊的公主──拉•芙莉亞•立赫班嫣然微笑。

眷獸彈頭被淡淡光輝包圍，寶石狀的外殼碎散，其碎片正在反射光芒。隨着結晶逐漸變小，內部的少女身形變得鮮明可見。體內寄宿着兇猛眷獸的少女──

「爲什麼！眷獸彈頭爲什麼沒有啓動！怎麼搞的！」

「船首撞角，展開！最高戰速！啓動擬造聖劍（匠英系統）！」

通訊士回頭對拉•芙莉亞報告。在「蓓茲薇德」後方的洋上，聖域條約機構軍派遣的多國籍艦隊出現了，主力爲混沌境域的潛水空母。之前以大規模魔法迷彩覆蓋住整支艦隊的施術者，應該就是「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本人。

「瞭解。投下空降騎士！」

金色長髮在夜空散開。少女赤裸的身體任由強風吹拂，飛舞在半空，眷獸卻沒有出現。持續沉眠的少女緩緩落向海面。

「確認死都外牆的魔力反應消失，質量正急遽增大！」

大鬍子船長露出安心的臉色說道。

眷獸彈頭的結晶完全碎散，供眷獸附體的少女被拋到空中。

「聖域條約機構軍艦隊發來電報。發訊者爲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電報所載的訊息是『感謝女武神（Valkyrie）王國的奮戰』。」

全長超過一千公尺的利維坦背脊，有道小小的人影搭乘在上頭。

「趁死都潛入異界前收拾對方。」

換句話說，拉•芙莉亞一開始就知道眷獸會召喚失敗。眷獸彈頭失效並非偶然，事情從一開始就佈局好了。

「看來『冥府歸人』的情報正確無誤呢。眷獸彈頭髮射的瞬間，死都會完全浮現於現實世界，而且只要用更高次元的攻擊，就能貫穿死都的異界屏障。」

船長瞪着浮在面前的死都，笑逐顏開。

雪菜被雫梨扣住手臂，仍拚命朝古城喊話。此刻能在這裏阻止眷獸彈頭髮射的人就只有古城。由古城將弦神島的領有權出售給夏夫利亞爾•連，除此之外，別無手段能救東京都內的民衆。

後來不到三天，又接着要對付眷獸彈頭，這位公主的魯莽程度可以說已超脫常軌。即使如此，跟隨的人卻沒有任何一個發出怨言，應該要歸功於她具備的突出領袖魅力。

「我想那用不着擔心。」

「離接觸剩下五秒！眷獸彈頭的外殼即將分解！」

裝備飛行器的騎士們陸續從「蓓茲薇德」跳下。拉•芙莉亞事先要他們在機庫待命。

古路•茲朝部下胡亂大吼。

船長髮出雄壯的吶喊。將船體本身充作一柄巨大聖劍，以擬造聖劍發動撞角攻擊（Ram Attack）。

古城絲毫不改表情，淺蔥、矢瀨還有雫梨也一樣。

船長驚訝地望向拉•芙莉亞。拉•芙莉亞則眯起碧眼笑了。

她這句彷彿事不關己的話讓船長有些震驚。單靠一艘船艦擋下真祖級眷獸，代價就是讓「蓓茲薇德」的船體留下深刻損傷。

利維坦是在「天部」出現之前就存在於地表的神話級活體兵器，古路•茲不認爲有人能馴養那樣的玩意兒。然而，事實是那頭怪物正在對茲城張牙舞爪。

「捕捉到眷獸彈頭了！播放影像！」

就算死都以絕對的防禦力爲豪，面對模造天使與利維坦──仍承受不住兩者同時攻擊。模造天使的神氣能令死都的異界屏障無效化，利維坦即可傾注它的超高火力。這是所能想見的最糟狀況。

船長接二連三發出指示。死都是直徑長達一公里的浮游城寨，還具備空間操控魔法帶來的強效屏障，幾發炮擊恐怕傷都傷不到它。

「茲城已抵達東京灣上空，即將實體化。」

「蓓茲薇德」接獲的情報指出有新的死都出現在東京灣上空，並且使用了眷獸彈頭。目前日本政府應該沒有足夠的戰力能阻止。

部下慘叫般的報告聲傳到了狼狽至極的古路•茲耳裏。

在裝甲飛行船「蓓茲薇德」的艦橋，電偵人員的嗓音迴盪開來。

好似在嘲笑心急的雪菜，通訊員無情地宣告。

「此刻，我猜『天部』那些人慌得很吧。」

「海上有巨大的魔力反應！是……是利維坦！活體雷射要來了！」

古路•茲眼冒血絲吼道。

部下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報告。古路•茲這次說不出話了。

「──衆神的女兒宿於我身。軍勢的護法，劍之時代。死亡的推手終要帶來勝利！」

「目標，死都中央，眷獸彈頭髮射口！全體人員準備迎接衝擊！撞角突擊──！」

通訊員們各自報告狀況。

「學長，這樣真的好嗎？學長！」

船長粗魯地一邊撫弄下巴的鬍鬚一邊帶着苦瓜臉嘀咕。

「船長，接收供眷獸附體的少女。」

被黑暗包圍着的陰森空間裏，有個穿神官服的白髮老人正在大叫。死都「茲城」的城主房間。

「畢竟之前跟古城的眷獸硬拚過啊。」

老人頭上的熒幕顯示着東京的夜景。

將死都的能力與弱點告訴阿爾迪基亞王國的人是一名被稱作「冥府歸人」的考古學家。結果那使得拉•芙莉亞他們以最低的犧牲取得了最豐碩的戰果，更對「天部」的死都造成致命傷害。

「確認船體的損傷！精靈爐維持功率！死都的狀況怎樣！」

「看來這邊收拾得了。接着就是東京灣……」

「因爲阿爾迪基亞王室出身的『伴侶』，並非只有我一人──」

「無、無法潛行！城牆被斬斷了……！」

古路•茲目睹傳說中的怪物，因而茫然地杵着不動。

「潛行！急速潛行至異界！動作快！」

拉德麗淡然嘀咕，嗓音顯得有些落寞。

外貌讓人聯想到海盜的船長粗聲發出指示。淡藍色的優美船體隨着耀眼的魔力光輝展開加速。

「巴城已發射眷獸彈頭！茲城也跟着進入倒數計時。三，二，一……發射。」

阿爾迪基亞空中艦隊搭載的地上戰力原本就不足以壓制死都或「山金車四角大廈」，麻煩的後續處置交給他們纔是上策。

「蓓茲薇德」的衆乘員卻不慌張。「天部」會採取強橫手段在事前就被預料到了，因爲兵力不如人的「天部」唯有仰賴眷獸彈頭一途。

新浮現的熒幕上顯示着張開靈氣之翼的少女身影。稚氣尚存的美麗女孩。她的左手持有黃金盾牌，而右手握着耀眼的光劍。

「觀測到超高濃度的神氣！距離……四百！城的結界消失了！」

在部下報告完畢前，雄偉的茲城就劇烈搖晃了。全長可以匹敵死都的巨大怪物從東京灣海面上浮。「衆神兵器」利維坦──世界最強的魔獸。

艦橋的主熒幕切換畫面，播映出眷獸彈頭高速飛至的形影。

往來不絕的電車車窗；高速公路車流的頭燈；被點亮的商業設施；高樓大廈窗口映出的光芒。一切皆屬都市平穩的日常景象。

「這是日本首都灰飛煙滅的歷史性瞬間呢。被斬首的首都……我說笑的。」

身爲旗艦的「蓓茲薇德」形同單獨闖進眷獸彈頭的有效範圍。

受到靈氣保護的船體衝撞了死都的中心。撞角貫穿爲發射眷獸彈頭而暴露在外的炮門，直接攻破外牆。

「『蓓茲薇德』兩舷前進！第九戰速！」

「解除眷獸彈頭的保險裝置，執行發射步驟。」

拉•芙莉亞解除了對精靈的召喚，並且望着死都毀壞的外牆微笑。

「全都按照古城他們的計劃在走啊。真不愧是『該隱巫女』……錯了，藍羽淺蔥。」

西大西洋西里伯斯海的上空。「蓓茲薇德」率領十四艘裝甲飛行船，朝著名爲「山金車四角大廈」的MAR根據地逼近。其目的在於透過來自上空的奇襲壓制「山金車四角大廈」，藉此削減MAR戰力。

然而「天部」會將模造天使視爲危險，並不是因爲她們的存在能促使人類的靈性進化。單純是模造天使身爲兵器的性能更讓「天部」畏懼。因爲她們操控的龐大神氣能對「天部」死都的機能造成致命性損傷。

可是，「蓓茲薇德」有張王牌能突破其屏障。

「氣囊（Envelope）四號、六號破損！浮力下降至百分之八十四。無礙航行。」

銀髮碧眼的模造天使造出巨大光劍，劈開了茲城的外牆。異界屏障已不可能再次展開，茲城形同赤身裸體。

「擬造聖劍……怎麼可能……阿爾迪基亞的艦隊不是前往西里伯斯海了嗎？」

古路•茲無力地搖頭。阿爾迪基亞王室的擬造聖劍屬於少數能突破死都異界屏障的術式之一。然而能發動那道術式的人，據說只有阿爾迪基亞王室的姬巫女。可是，眼前少女所用的正是擬造聖劍，藉着模造天使的過人靈力──

「有、有眷獸！正上方出現吸血鬼眷獸！總數一百……不，四百……超過一千……！」

眷獸佔滿了天空，理應在遙遠昔時就已滅亡的成羣巨大翼手龍。

那巨大的羣體本身就是一頭眷獸。世界雖廣，卻只有一名吸血鬼會操控如此有違常理的眷獸。

「第二真祖的『亡景離宮（Immemorial Garden）』……！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曉之帝國連三真祖都納爲自己手上的棋子了嗎！」

「閣、閣下？」

部下們仰望突然笑了起來的古路•茲，臉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正如其他氏族所說……別對第四真祖出手……那與我們所認識的真祖截然不同……看來老頭子我作了一場愚蠢的夢。」

失意的古路•茲垂下肩膀，就這麼無力地笑個不停。「天部」十七氏族當中，只有兩家支持夏夫利亞爾•連的野心，古路•茲總算明白當中理由了。爲了浮在太平洋上的小小人工島，能讓他國公主賭上自身性命，能讓操控傳奇魔獸之人動身，甚至連其他真祖都出力相助。就古路•茲所知，自從「大聖殲」以來，這種事情一次都沒有發生過。

直到弦神島上出現了那位第四真祖──

「……本城投降。」

古路•茲用了取回威嚴的寧靜口吻告訴衆人。

安心之色在死都內的部下之間擴散開來。

現於東京灣上空的球形城寨開啓城門後，打出了閃爍的燈號──示意投降的發光信號。

「哎呀？已經結束了……嗎？雖然遺憾……不過，這樣也……好。」

乘坐在巨大神鳥（Simurgh）背上的麗人撥了撥紫色秀髮。艾索德古爾•亞吉茲一邊對數目過千的眷獸解除召喚，一邊略顯失望地嘆了氣。

有情報指出，在西太平洋西里伯斯海，死都巴城受到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的總攻擊，其勢力正逐漸瓦解。相較之下，這裏的收場方式就樸素許多。

話雖如此，要稱讚茲城城主迴避了無謂爭鬥的這種做法纔對。

淺蔥卻得意地挺胸告訴她：

「妳以爲逃得掉？」

「無法潛行至冥界！迦雷納連城即將顯形！」

「……讓眷獸彈頭失靈？那種事情……不可能辦得到。」

「拜託妳了，卡思子！」

淺蔥靜靜提出的反駁，使得連像是被戳中盲點而沉默了。

拉德麗警戒似的跟古城拉開距離備戰。從她手中出現的球體附有長棒，讓人聯想到棒棒糖。那是用來召喚龍牙兵的魔具。

「居住於弦神島的五十六萬人──不對，全世界網路用戶在過去的記憶。從中取樣後，再造出六千四百五十二人份的新人格，讓她們重溫其經歷，在虛擬空間建構出來的虛幻校舍當中。」

夏音低頭看着一絲不掛的吸血鬼少女，露出笑容。

8

淺蔥說得彷彿那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雪菜望着她的臉龐，忽然回想起來。

拉德麗無力地苦笑。她的聲音聽來有幾分傻眼。

連恨恨地告訴淺蔥。

即使如此，結果眷獸彈頭仍然失靈了，兩座死都遭攻陷。「該隱巫女」們達成了目的。

連咬牙切齒。

兩枚眷獸彈頭失靈，感覺不會是偶然的產物。眷獸彈頭派不上用場這件事，古城等人從一開始就曉得。所以他們才挑釁拉德麗，要「天部」動用眷獸彈頭。

拉德麗低聲質疑淺蔥。淺蔥有些隨便地聳聳肩。

「咎神該隱早就料到異境之『門』遲早會再次開啓，封印的眷獸彈頭將被運到地表。他早就知道會有夏夫利亞爾•連──像你這種人出現。」

「呵呵……你們真的不會讓人厭倦……呢。將來，我們再好好玩一場……吧。」

古城露出帶有深意的笑容說道。

「我說過，那不可能！那些人偶並不具備讓眷獸聽命所需的『血之記憶』……！」

淺蔥愉快地繼續說明。連按捺不住似的踹地板。

拉德麗像是難以置信地搖頭。

爲了對真祖們表示敬意，淺蔥將右手湊在胸口。

那是因爲淺蔥暗中在進行眷獸彈頭的解體工作。賦予六千四百五十二名少女新的記憶與人格。爲此淺蔥建構出虛幻的學校，讓那些少女體驗學生生活。爲了讓她們豢養眷獸，進而擁有支配眷獸的意志力──

凪沙透過「天佑女王」的術式，將自己在弦神島度過的生活記憶移植到了供眷獸彈頭當寄體的少女們身上。

雫梨奮力揮下長劍。起伏如火焰的劍刃環繞着耀眼的漆黑魔力，將爆發性的衝擊波釋出灑落。由古城供給的魔力無窮無盡，還直接化爲純粹的破壞力發射出去。

連硬是擠出聲音說道。淺蔥立刻否定他說的話。

「發動機停止！精靈爐緊急關閉！」

「交給我！『炎喰蛇』──！」

「不，有辦法讓眷獸彈頭失靈。我們曉得實際存在的案例。」

「……吸血鬼的……真祖嗎？」

「你叫誰小香香啊──！」

然而，並沒有法條規定眷獸們當成糧食的資訊不能是人工物。

「什……麼……？」

「……連我們MAR的行動都全在妳們的手掌心……？」

「哎……總之，談判決裂嘍。你們已經用不了眷獸彈頭，聖域條約機構以及日本政府都沒有理由聽命於你們。」

「沒想到……神鳥居然會允許我以外的人坐上它的背。還有，操控利維坦的那名夜之魔女……」

淺蔥無視這樣的拉德麗，還將挑戰性的視線轉向夏夫利亞爾•連。

「有一座死都會保護MAR總公司在預料之中。只要知道另一座死都將出現於東京，要展開伏擊就很容易。既然知道死都出現的位置，三名真祖也就沒有必要固守在自國領地了──妳說對吧？」

「爲了防止那種事發生，只好讓眷獸彈頭完全失靈。所以他擬出了計劃，廢除眷獸彈頭的計劃。」

「那麼，假如她們有記憶呢？就算那是僞造出來的人工記憶。」

「爲此纔有我們在啊，歷代的『該隱巫女』。」

另一方面，從死都發射的眷獸彈頭都沒有如預期釀出慘劇。眷獸並未被召喚，仍保持着少女的模樣就被收回了。兩枚眷獸彈頭皆是失效的。

「幸好這孩子可以免於受傷。」

「吸血鬼真祖是最初的吸血鬼，原本召喚出來當眷獸彈頭的眷獸被他們納入體內。他們在自己的血液裏豢養眷獸，讓眷獸彈頭失靈，雖然代價是必須接納永恆的不死詛咒。」

拉德麗不甘地低喃：「唔……」

拉德麗的表情頓時爲之僵凝。西里伯斯海有第三真祖；東京灣則有第二真祖出現，並且各自將死都成功壓制。剩下的死都，只有弦神島上空的迦雷納連城。

「…………」

「沒有用的，曉古城。死都內部浮在異界與現世的縫隙之間，沒辦法召喚眷獸，縱使是你的黑眷獸也一樣。要不然，我纔不會招待你入城呢。」

「妳自認用那種虛假的記憶……拯救了眷獸彈頭？」

戰鬥若是拖久，日本的自衛隊應該也會出動。對於侵犯他國領空的艾索德來說，或許也差不多是時候抽身了。

死都中樞──

拉德麗愣得眨了眨眼。她無法立刻理解古城話裏指的是什麼，表情忽然僵掉了。

原本扣住雪菜手臂的雫梨鬆了口氣，捂捂胸。她察覺雪菜瞪來的視線，就尷尬地轉開目光。

「推進力……照這樣下去……整座城就……！」

眷獸是不具實體的資訊生命體。對它們來說，資訊是維持自身存在所需的糧食。因此，眷獸會認同餵養情報（飼料）的人當宿主，還有着聽命於宿主的習性。喜悅、悲傷、憤怒、惆悵──宿主的強烈情緒，以及與其相系的記憶，對它們來說正是無上的美食，宿主要是供應不了，就會被吞盡壽命而消滅。正因如此，真祖們才討厭過得無聊，爲了跟眷獸們共享歡愉。

拉德麗杵在原地，連要阻止雫梨都忘了。佔滿死都中樞的圓柱陸續碎散，並隨着地鳴聲逐漸崩落。

「很遺憾，並非妳想的那樣。從一開始就安排了這套機制。從該隱爲了消滅自己而接納『殺神兵器』第四真祖的那時候開始──」

「難道說，你從回聲掌握了迦雷納連城的構造……矢瀨基樹……？」

這幾天，淺蔥都沒有使用跟她搭檔的輔助人工智慧（AI）「摩怪」。雪菜還聽說弦神島主電腦的運算能力（資源）有喫緊的跡象。

拉德麗的部下們陸續哀號。迦雷納連城朝異界潛行失敗，如今已毫無防備地完全暴露在現實世界。何止如此，連浮力都跟着消失，開始往地表墜落了。

艾索德切換心情回過頭。神鳥背上除了艾索德以外，還有兩名少女的身影。身上服裝跟潛水服類似的葉瀨夏音，還有被她抱在臂彎裏的嬌小吸血鬼。

封印在眷獸彈頭當中的人工吸血鬼。一頭虹色短髮的她精疲力竭地閉上眼睛，儘管臉色蒼白有如死人，薄薄的胸脯仍在規律起伏。體內寄宿着無名眷獸的她至今仍沉睡不醒。

「妳露出本性了喔，拉德麗•連。」

「想讓眷獸彈頭失靈，只需要故技重施，讓體內埋藏眷獸的那些人工吸血鬼少女都成爲眷獸的宿主。那樣一來，即使她們身上的封印被摧毀，眷獸也不會失控，就這樣。」

拉德麗警覺第一真祖將會來襲，就吼了部下發出命令。令人如目眩般不適的震盪撲向了古城等人。死都正準備潛行至非屬現世的空間。

激動的拉德麗粗聲粗氣，使得淺蔥嘲諷似的對她投以微笑。

古城瞪着拉德麗問。拉德麗帶着生硬笑容回望他說：

雫梨順着矢瀨的引導再次揮劍。化爲漆黑之刃的衝擊波劃穿黑暗，整座死都都劇烈搖盪。雫梨這一劍對死都的驅動部造成致命損傷。

「那就是咎神的計劃？他料到我等『天部』的後裔會建造人工島，以打開通往異境之『門』？還利用人工島讓眷獸彈頭失靈？那種內容含糊的計劃怎麼可能順利進行嘛。」

「你會答應與我方談判，求的就是這個？故意讓眷獸彈頭髮射出去，讓全世界一起知道武器已經失靈……！」

「──快讓迦雷納連城潛行！」

「一開始靠假的記憶就夠啦。只要她們活着，之後想要多少回憶都能得到。畢竟她們有無限的未來嘛。」

所以，古城他們才帶了雫梨到談判地點。如今她成了古城的「血之伴侶」，就可能透過「炎喰蛇」無限放出古城的魔力。

滅絕之瞳、混沌皇女，還有遺忘戰王──

西里伯斯海，以及東京灣的上空，都有城牆被破的死都正冒出黑煙。阿爾迪基亞王室的擬造聖劍斬開了被異界屏障保護的死都外牆，各自對死都造成了致命損傷。

「可惜了耶，小香香。偏右邊一點。在一點鐘方向，距離四百公尺。麻煩妳抓個手感往斜上方出劍。」

艾索德俯視悠然漂於海面的巨大魔獸，還有站在它背上的江口結瞳，然後眯細了紅眼。接着，美麗的第二真祖沒讓任何人察覺她在微笑間露出的白色獠牙。

古城露出了顯得海闊天空的臉色，並且脫掉沉重的披風。他換回平時的連帽衣裝扮，還轉了轉變輕鬆的肩膀。

爲了將死都引誘出來──

古城背後有令人匪夷所思的強大魔力噴湧而上。魔力源自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她手裏所持的深紅長劍。

「咦……？」

古城在死都內部恐怕沒辦法召喚眷獸。從拉德麗不消幾句就答應招待古城等人到死都，便可以料到這一點。

連默默地俯視淺蔥。然而故作平靜的他緊咬嘴脣，甚至失去了血色。淺蔥掃興似的嘆氣說道：

「只封鎖我的眷獸就行了嗎？」

雪菜立於圓柱上的大廳，茫然仰望熒幕投映出的景象。

「啥？等一下，妳胡扯什麼──！」

以往凪沙與奧蘿菈的靈魂曾融合在一起，其記憶對寄體少女們來說應該也很容易接受。而且寄體少女理解凪沙的感情以後就獲得了未來，豢養眷獸並一同活下去的未來──

「這是妳搞的鬼嗎，『該隱巫女』……？」

「妳也表現得很出色……呢，假冒天使的女孩。」

現實問題在於，淺蔥的計劃也不像她本人所說的那麼有餘裕，驚險得有如走鋼索的局面應該比較多。

他們藉着吞噬以往在「大聖殲」使用的無數眷獸彈頭，成了吸血鬼真祖。吸血鬼真祖就是代替人類揹負眷獸彈頭這種災厄的活祭品。

仔細一看，古城和矢瀨也浮現同樣的臉色。雪菜的呼吸停了片刻，隨後湧上的強烈怒火使她肩膀陣陣發抖。

「什……」

揚起嘴角的淺蔥好勝地笑了。更何況，她們的記憶並不是全然虛假，因爲人工吸血鬼的虛擬人格都是以曉凪沙的體驗爲基底。

就算理論上可行，咎神的計劃仍有過多不確定要素。要在幾千年前就預測弦神島會被建造出來，讓眷獸彈頭解體計劃成真，未免太不實際。

拉德麗對部下們的哀號置之不理，並且瞪向矢瀨。

「妳把我當成仿冒的『天部』而小看了嗎？」

矢瀨一臉不在乎地露出微笑。

死都構造複雜，內部空間無視重力且扭曲，主要區塊更像迷宮一樣被防護牆重重遮蓋隱藏。即使靠任何探測魔法，應該也不能掌握死都的弱點，矢瀨卻輕易就揭穿了。單純靠着回聲──不，正因爲他只利用回聲，才能向拉德麗將這一軍。

「古城！我們回到現實世界了喔！」

淺蔥緊抓劇烈搖盪的圓柱地板喊道。

我明白──古城默默點頭，並且將右臂舉向面前。

「迅即到來，『始祖之水銀（Primus Mercury）』！」

漆黑眷獸隨着爆發性的魔力洪流出現了。相互交纏的巨大雙頭龍。它將夏夫利亞爾•連的幻影連同死都正中心一起開了孔，更直接穿破死都的外牆。

月光照亮死都內部，強勁的海風吹了進來。從摧毀的外牆裂縫可以望見夜晚海面以及弦神島的街景。

「……看來，這座城就到此爲止了呢。請所有人趕緊逃命嘍。」

拉德麗用草率的口氣向部下們發出命令。然而死都內部已經陷入大混亂，連她說的話是否能確實傳達都令人懷疑。死都內部也不保證設有正常的逃生裝置。

「跟你之間的這筆帳可難算了，曉古城──」

拉德麗恨恨地瞪着古城，並從胸口取出小小的魔具──形似遙控器又能放在掌心的魔具。當魔具啓動的瞬間，她的身影便盪漾如漣漪而遭到吞沒。拉德麗藉着空間移轉從死都逃脫了。

「──學長！死都照這樣墜落的話，弦神島就不好了……！」

雪菜承受着激烈震盪，還一臉急迫地催促古城。

死都受古城等人攻擊喪失了浮力，正在重力牽引下一邊加速一邊朝弦神島市區墜落。如果照這股來勢衝擊地表，弦神島應該撐不住片刻。南宮那月憂懼的慘烈事態即將到臨。

「也對。到頭來搞成了這樣。」

「學長還說什麼到頭來……！」

雪菜對古城不負責任的口氣橫眉豎目。然而，古城有些尷尬地對這樣的雪菜笑着說：

古城以眷獸鑿出大洞以後，裝備飛行組件的深紅有腳戰車隨巨響入侵了死都。戰車背上還有仙都木優麻的身影。爲了保住淺蔥等人的退路，她們一直在上空待命。

一手拿着手機的淺蔥嘆息。

這恐怕是將奧蘿菈帶回來的最後機會。靠着淺蔥、矢瀨及衆多夥伴合力才爭取到的這個機會，古城總不能令其白費。絕對不行。

可是另一方面，死都的動態出現變化了。重力帶來的加速有所放緩，奇妙的飄浮感撲向雪菜等人，墜落的速度明顯變慢。

更重要的是，矢瀨話裏聽起來有「交給我們吧」的含意。既然這樣，古城所能做的就是信任他們直到最後。

「快去吧，古城。你要帶奧蘿菈回來，對不對？」

「古城就拜託妳了喔──」

死都承受不住空間的扭曲，開始瓦解潰散。視野轉暗，瓦礫傾注而下。

雪菜的聲音尚未傳到，淺蔥等人的身影便完全消失。

死都內部發出哀號般的巨響並逐漸分裂。刃長超過百公尺而脫離常軌的大劍出現以後，從正下方朝着頭頂將死都捅穿。

雫梨帶著有幾分羨慕的表情看了雪菜。在沒有魔力的異境，雫梨同樣會喪失身爲鬼族的能力。在異境用得了能力的人只有獲得與第四真祖相同能力的古城，與操控靈力的雪菜。

「學長……？你到底在說什麼……？」

「看來有人來迎接嘍。我們的差事就到這裏爲止了。」

用喇叭擴音的呼喊聲在不停嘎吱作響的死都內迴盪。

「好的。」

不久死都就完全靜止，進而開始上浮。宛如從重力獲得解放，高度節節上升。

「以眷獸……操控重力……！」

雪菜目瞪口呆地說。古城從「吸血王」繼承而來的漆黑大劍是能操控重力的眷獸。古城利用其能力，強行將死都搬運至上空。位於前方的是描繪在空中的巨大魔法陣，通往異境之「門」。

古城的表情頓時變得凝重。MAR在弦神新島擁有停駐大部隊的前線基地，就算成功讓死都無力化，並不代表他們的威脅就此完全消失。

古城一瞬間曾猶豫該不該放棄攻入異境，並且改爲防衛弦神島，矢瀨就毅然向他斷言。古城訝異地回望矢瀨，然後默默跟他以拳相碰。

『──讓各位久等了是也！來來來，趕緊與在下一同逃離！』

「講話會咬到舌頭喔，姬柊！」

死都內部已經千瘡百孔，周圍的圓柱幾乎都不留原形。古城等人的周圍勉強平安無事，是因爲淺蔥發動「聖殲」佈下屏障的關係。

古城靜靜地當着困惑反問的雪菜面前閉上眼。

「或許我們要快點纔行。在弦神新島待命的MAR殘餘部隊似乎開始行動了。看來他們是想用武力壓制弦神本島。」

隨後，強烈的震盪撲向雪菜他們。死都與「門」接觸了。

噴射引擎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有腳戰車浮起。優麻施展了空間移轉。深紅戰車被盪漾的空間漣漪包裹。

先前無可比擬的巨大沖擊撲向死都，城內部到處掀起爆炸。原本倖存的圓柱陸續折斷，外殼嘎吱作響。

從戰車背上下來的優麻難得用正經語氣說道。

「……啥！」

古城喚出新的眷獸。

然而，淺蔥的能力在異境無法使用。假如沒有弦神島這項魔具輔助，她就沒有辦法發動「聖殲」。淺蔥會露出複雜的臉色，理由正是在此。她應該覺得自己在緊要之處幫不上古城的忙。

「迅即到來，『始祖之黑劍（Primus Ater）』！」

「抱歉，姬柊。所以，能不能請妳陪我到最後？」

雪菜爲了扶穩倒下的古城，立刻貼向他身邊。身影相互糾結的兩人就這麼衝進異境中。

『──女帝大人！妳平安無事乎！』

下個瞬間，從他全身釋出強橫得前所未見的魔力波動。古城把手掌按在自己腳底下的地板，然後召喚眷獸。雪菜身爲第四真祖的監視者，至今已經見識過夠多強大的眷獸，然而連她都是第一次感受到此等驚人的魔力。

淺蔥由戰車背上低頭看着雪菜說道。矢瀨和雫梨也巴着戰車不放。可讓兩人乘坐的戰車搭了五個人，相當胡來的狀況。

「哎，無可奈何。畢竟我們的能力在異境（那邊）似乎用不了。」

麗迪安駕着戰車硬是撞開灑落的死都殘骸，並且抵達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