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卖栞特别短篇小说「婚礼与工藤副教授」
《义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366 字
我原以为,自己对婚礼的礼仪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在期限内回复邀请函,挑选一套得体的礼服,提前预约美容院,再把符合朋友身份的礼金装进正确的祝仪袋里……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把所谓的常识掌握得差不多时,婚礼当天摆在签到处的一张小卡片,却仿佛在嘲笑我的粗心大意。
『请为新人留下祝福的话语』
这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可不像某位副教授,会突然向学生抛出伦理学上的难题。
「哎呀。读卖君,你怎么连一个字都还没写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对,我根本没有说出口,所以连传闻都算不上,顶多只是脑内传闻罢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我握着笔转过头去。
依旧是那头随意打理的头发(不过多少还能看出特意整理过的痕迹),以及高挑修长的身姿。身上穿着一套深紫色的裤装西服。至少没有披着那件沾着树叶的白大褂,说明这个人今天已经算是很注意仪容仪表了。
「工藤老师。好久不见。您今天是打算混进人类的婚礼现场吗?」
「我可是正经收到邀请才来的。你今天也穿得挺像个人类嘛。」
「我一直都很像人类好吗。」
「是吗?我原本还以为,你就算在几年内隐居深山,修炼成仙也不足为奇呢。你有这种资质。毕竟我们是同类嘛。」
「请不要擅自把我划进您的同类里。别看我这样,我的社交能力可是相当不错的哦?」
月之宫女子大学,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
大学毕业之后,还能有这样一个让我条件反射般顶嘴的对象,或许也是件值得感激的事情。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她不要一见面就测试我的反应速度。毕竟我已经成为社会人士,也终于拥有了普通人那种『休息日就想好好休息』的欲望。
「工作怎么样?」
「挺新鲜的。每天都在盯着屏幕看。虽然实在没什么自己在从事图书相关工作的实感。」
「记得你是在一家以数字业务为主的公司工作吧。」
「是的。还有很多不懂的事情。」
「咦?这个讨论还要继续吗?」
「所谓的『不变』,应该不是指所有方面都不能改变吧。总不可能连喜欢的口味和体重都不许改变。」
「那很好。应该不会无聊吧。」
「毕竟也不能因为我胃口不好,就认为自己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对方说不定一直很期待这顿饭,也可能为了腾出时间,推掉了其他约定。」
不过,从我开始认真思考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正中老师的下怀了。
「您又把话题上升到这么宏大的层面了。其实『明天一起吃饭吧』也是一样的。明天的我有没有食欲,现在的我可没法保证。」
老师用卡片的一角轻轻敲着膝盖。
多么发自肺腑的肯定啊。
「当然。等你忙完了就联系我。」
新娘正露出我所熟悉的笑容。
「以后再一起吃饭吧。」
「老师的呢?」
婚宴上,我和工藤老师被安排在了不同的桌子。栞小姐成功获得了宝贵的休息时间。和老朋友们互相聊聊近况,享用料理,起身拍照,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祝你们永远幸福』,这样还不够吗?」
老师指了指从我包里露出一角的留言卡片。
她明明每次约见面都会提前到场,却总是在准备分别时,突然来一句『那个啊』,然后开始新的话题。所以原本只是约好喝杯茶的见面,有时甚至会一直延长到晚饭时间。
「能不能解决,是由对方决定的。」
早知道就该直接禁止讨论这个话题。可恶,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对付。
「毕竟我们只弄清楚了,你无法预测明天自己的胃口。关于夫妻关系的事情,我可什么都还没问出来呢。」
如果能在需要的时候随意唤出这些反应,又能在觉得碍事的时候将它们收起来,那该有多方便啊。
她顿时笑了起来。
当自己改变计划时,在看不见的另一端,也可能有人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安排。即使自己并无恶意,也不代表造成的影响就能一笔勾销。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重新放慢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那么,究竟是什么不能变呢?」
「啊。不过,我也可能会主动约你哦。如果忙的话,直接拒绝就好。」
「也就是说,对你说就没关系了?」
「你最近经常和新娘见面吗?」
这可是个不太容易逃脱的座位。不对,这又不是大学的研究室,我应该没必要计算逃跑路线才对。
老师低声笑了起来。这种让人有点火大的笑法,还真是令人怀念。
「你是打算失去食欲吗?」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宾客进入婚礼会场。
「我觉得,这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却随口说出来的话不一样。」
「放心吧。这才是你啊。」
「首先会联系对方。如果不能一起去吃饭,就告诉对方去不了了。」
「如果认真回答的话,可就说来话长了。」
老师若无其事地说着,视线落到了我手中的卡片上。
「对你来说,还真是难得的懂事发言呢。」
窗边摆着一张可以坐下两个人的沙发。
「那么,剩下的就待会儿再聊吧。」
「那么,人们是在发誓要做到一件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做到的事情?」
「啊~又开始了。」
「谢谢你今天能来。」
「正因为无法立刻交出结果,所以才需要许下承诺吧。虽然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所以什么也不保证』,确实也算诚实。但对方会很困扰吧。」
开始向前走时,新郎稍微走快了一步。正在留意婚纱裙摆的她,小声喊了一句「等一下」,叫住了对方。新郎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啊,抱歉」。
「又开始讨论这种不吉利的话题了。」
周围传来了等待拍照的人的声音,我松开了新娘的手。
「被您这么一说,突然显得我像个很麻烦的人呢。」
我像往常一样回答,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哦?」
「我以前就这样了。还请老师更新一下对我的评价。」
「倒也不是不够。不过就算我不写,应该也会有其他人写吧。」
「那就不必了。话说回来,那个交上去了吗?」
「嗯。就这么办吧。虽然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会很忙乱,不过如果你愿意约我,我会很开心的。」
看到那孩子如此幸福,如果问我是不是也想变得和她一样,我一时还无法回答。但是,对于『那孩子能这么幸福真是太好了』这份心情,我却不需要附加任何条件。
「看到自己的学生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啊。」
「……要控制感情本身,确实很困难吧。」
居然还给我布置了作业。
我明明都已经毕业了啊。
打住。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对哦。工作人员说过,要在离开之前把它投进签到处的箱子里。
她看起来真幸福啊。
你看。果然,又在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开始了。
「我还可以准备更不吉利的讨论哦。你想选哪个?比如维持幸福家庭直到死亡瞬间所需要的条件——」
「了解。那我就不客气啦。」
「那是能够凭借意志维持的东西吗?」
当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时,她抬头仰望新郎的角度。以及那微微提高的声音。
婚宴结束后。回到大厅的我,听见工藤老师这样说道。
「毕业之后就很少了。偶尔联系一下而已。」
但理所当然地,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的表情。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忍不住思考。被要求保持不变的一方,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回应这种期待呢?」
「那个啊。」
由于身后开始有人排队,我便拿着卡片让出了位置。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老师也拿了一张卡片,理所当然地跟了过来。
老师把卡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说起来,她自己不也一个字都还没写吗?
说完这句话,老师的手指停住了。
「那么,这个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哇。老师居然说出了这么像普通老师的话。」
「与其说是不明白……只是觉得用千篇一律的套话应付过去,未免有些无趣。」
和新娘并肩拍完照片时,她握住了我的手。
「我会考虑的。」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太狡猾了。明明早就知道她会毫不留情地反击,我却还是主动把脖子伸到了最容易挨刀的地方。
原来,还有这么多大学时期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开始工作之后,我比以前更加在意这种事情了。
「嗯。」
说不定我们会一直等着对方主动联系,等回过神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是在进行了多大程度的观察之后,才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所谓的『忙完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有时候,只要听见某个人的声音,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那当然要来啦。恭喜你。」
「也就是说,婚姻生活所需要的,与其说是准确的预测,不如说是愿意承担责任的意志。」
「那孩子一点都没变哦。」
今天结婚的,是大学时期和我参加同一个研讨班的朋友。
「原来如此。连祝福语也要追求独创性啊。」
就连向我报告结婚的消息时,也是先聊了好一阵工作上的事情,最后才用一句『然后呢』,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婚礼上不是经常会说吗?『愿你们永远不变』之类的话。」
「道个歉就能解决问题吗?」
「多亏老师让我动了这么多脑筋,我的身体说不定反而开始渴望糖分了呢。」
有时候,明明只是普通地聊了几句,却会在独处时,反复回味对方说过的话。
「……难道我中计了?」
「那么,如果无法遵守约定,该怎么办?」
「比如……珍惜对方的心意?」
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我竟然松了口气。
「感觉再换话题只会越来越糟,所以还是不用了。不过请您千万不要在新人面前说这些话。」
我把卡片收进包里,站起身来。
「还没写。我正打算参考一下你的作业呢。」
「请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宣布要作弊好吗?」
「那么,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如果对方发生了改变,约定又会怎么样呢?」
「对已经毕业的学生搞突击考试,您不觉得太执着了吗?」
我借用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摊开卡片,一边回答。
「总之,应该先问问对方究竟哪里变了吧。就像刚才那孩子,也展现出了我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那究竟是她发生了改变,还是你以前不知道她有这样的一面呢?」
「……确实,应该先确认这一点。那么,我修改一下答案,应该问对方『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你认为只要沟通,就能达成共识?」
「我可没说到那个程度。即使沟通了,也可能有无法理解的事情吧。而且总会有些日子,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
「充分沟通,并不代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是吗?」
「是的。不过,如果对方什么都不问,就直接对我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会很讨厌的。因为那会让我觉得,对方只愿意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我交流。」
工藤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你会怎么做?」
「您是说,如果我结婚了的话?」
「毕竟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用一般论逃避问题呢。」
「请不要提前堵住我的退路啦~」
我把笔尖从卡片上抬起来。
试着想象一下。
假如有一天,我的身边也站着一个人,就像今天的那孩子一样。
「话说老师您自己呢?为什么总是让学生回答问题?」
这么一想,倒也是个相当不错的休息日。单身万岁。
「不过,这些话确实是您的真心话吧。没想到您的脑海里居然也会浮现出这么直接的祝福,真让人意外。」
「让您久等了。」
老师笑着在手中的卡片上流畅地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接下来既不用工作,也没有需要陪伴的家人。可以毫无顾虑地动动脑筋,累了就回家睡觉。
「一个小时左右的话,倒是可以。」
「你说不定意外地很适合呢。」
看来,在茶端上来之前,我们还能再较量一回合。
「……还真是直率呢。」
工藤老师转头看向我,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仿佛在说『你胆子倒是不小啊』。
「比如『你以前是这么说的,那现在呢?』。毕竟拿过去的回忆当证据去质问对方,感觉会很累。」
「老师您究竟是不想结婚,还是结不了婚呢?」
「你在说什么呢?」
『恭喜结婚。衷心祝福你们开启全新的二人生活。』
「最近还和那个学弟君联系吗?」
「说得也是。那么,我也没有义务回答您的问题了呢。」
「……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够重新问一遍。」
「适合结婚吗?」
「是啊。这就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也是我想要传达给他们的话。」
她歪着头,一脸无辜的模样实在太假了。
把卡片投进箱子之后,我向等在签到处旁边的老师打了声招呼。
老师放下笔,先一步走向签到处。独自留在原地的我,终于把笔尖落到了卡片上。
有那么一个人,不需要我每次都特意解释,就能理解我不喜欢吃什么,或者正在读哪本书。可是,也正因为觉得彼此已经足够了解,所以渐渐不再解释。然后不知不觉间,真正的『了解』,就变成了自以为『了解』。大概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笔尖一滑。
这并不简单。而且,我大概会觉得很麻烦。
「哦?」
……总觉得自己输了。可恶。
「……您故意诱导我了吧?」
「说起来,老师。机会难得,我想问您一件一直很好奇的事情。」
「因为恶魔就像镜子一样。面对别扭的人,我会送上别扭的话语;面对坦率的人,我就会送上坦率的话语。这就是我啊。」
「终于赢了一次。」
我走到了老师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您说的是哪个学弟?大学里有学弟,以前打工的地方也有学弟哦。」
「反正您肯定又打算继续刚才的讨论吧。」
写完这些,我又在下面小小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确实有必要确认一下呢。」
『恭喜结婚。今天能看到你的笑容,我也很开心。以后再一起吃饭吧。』
「你已经不是学生了吧。」
老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稍微想了想,然后笑了。
「嗯。」
「——你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说明你似乎已经花过一定的时间,思考过结婚这件事了呢。」
糟糕。我心里暗叫不妙。
「什么事?」
「现在就判定胜负,未免太早了吧。」
反而更让人火大了。
很好。
我有些好奇地探头看去。结果上面写着的,竟然是普通得令人意外的话语。
老师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那么,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我请客。」
幸好,没有把卡片弄脏。没事。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有点惊讶,她居然连名字都没提,就突然把话题接到了某个人身上而已。
原来根本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毕竟,这又不是为了让别人欣赏自己用了多少巧思而写下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