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1年10月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8萬 字
我驅車前往大學。
這樣也方便購物。回家路上進超市逛了圈,再把車停到公寓後面的停車場,繞回正門。
爬上建築側面那排不太牢靠的鐵質樓梯,走到第二扇門。
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門。
習慣性地說了句「我回來了」,但沒人回應。
兩週前還會迎接我的沙季、老爸,還有亞季子義母,現在都不在。我回來的地方不是澀谷的公寓,而是中央線日野站步行十分鐘、建成二十年的一間小巧公寓。
我茫然地環視空蕩蕩的房間,回想着當初找這間公寓時的事。
日野站距離一之瀨大學最近的車站——國立站只有兩站。
最初我找的是大學那邊的國立站周邊的公寓,但條件談不攏,於是決定往離市中心更遠的地方找。不算停車費,房租得控制在四萬以內,果然沒那麼容易找到。
不禁再次感嘆,在東京都內擁有私家車,還真是奢侈啊。
不過,老爸好不容易讓給我的車,放在老家積灰也太可惜了。就算不開,停車費、保險費這些所謂的維持費還是要花,既然如此,不如選個帶停車位的搬家地點,把老家的停車位解約掉更好。
於是找到了日野站附近的這間公寓。
比起在澀谷站附近租按月付費的停車場,果然在日野租要便宜得多。平均能差三萬。實際上,我租的這間公寓的停車費每月一萬五千日元。連老爸在澀谷租的停車位置的一半都不到。剛簽完約,我就讓家裏把老家的停車位解約了。「你開車回來的時候沒地方停了啊」老爸很擔心。但我說服他,只有回老家的時候坐電車反而更划算,能省則省。
不過,就算比澀谷便宜,停車費加上四萬房租,每月也要花五萬五千日元。這樣一來,當然不打工就活不下去。生活費也要花,汽油錢也要花。學費我也想盡量自己出,所以想避免更多的開銷。
實際上,我瞄準日野站周邊還有一個原因——從這裏離新的打工地點更近。但是這個稍後再說。
搬到這裏快兩週了。
目前我都是開車去大學。一方面想早點熟悉駕駛,另一方面——雖然說出來有點難爲情——但萬一,只是萬一,將來大學畢業找到工作、考慮結婚的時候,我可不想變成只有駕照不會開的。坐在副駕駛的伴侶、坐在後座的孩子們,應該也不想看到父親戰戰兢兢開車的樣子吧。我自己也害怕。
不……妄想先放一邊。
總之,從兩週前開始,我每天都是回到這間空無一人的公寓。
進門右手邊是一個只有一個煤氣竈的廚房,裏面放着洗衣機。洗衣機對面是廁所。向左轉是洗手檯和浴室。而正前方,就是那僅有的一個房間。木地板,7.5畳的大小。裏面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房間角落有一個用來放書的彩色收納盒。
這和當年我和老爸兩個人生活時,回家的景象一模一樣。
我只精選了想留在手邊的書帶過來。新買的書先攢着,要麼寄回老家,要麼用車帶回去。雖然回老家已經沒有第二個停車位了,但只是裝卸行李的話,去投幣停車場就行了。
「您沒被店長勸跳槽嗎?」
馬上就到七點了。
啊,對了。和老爸兩個人生活的那段日子。
「哼。隔牆有耳,紙窗有眼!小沙季的大學藏有我的遊偵是也」
然後從下週開始,新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多虧了能幹的後輩小園,我才能安心地換工作。
「啊……原來如此」
比如她爲《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寫的推薦語是:「讀完書想到,就算自己養的寵物是個天才,如果語言不通的話,也根本發現不了啊,好可怕」大概也只有她能寫出這種話吧。我可沒有這個視角。
但水燒開的話,就不得不把熱水倒進保溫瓶裏。這就給自己找了個站着活動的理由。
我是坐電車去的澀谷那家書店。在澀谷站附近停車難如登天,費用也離譜得嚇人,好不容易打工賺的錢都會被浪費在這兒。再說,既然已經確定辭職,只有這一個月厚着臉皮要交通費報銷也不太合適。
喫完飯,扔掉垃圾,洗完餐具。處理完各種雜事之後,我一邊期待着和沙季的通話,一邊開始做大學的作業。
這份工作是丸介紹給我的,給漫畫編輯·鳥越先生效力的編輯製作公司幹活。那家公司的事務所在八王子。八王子站距離日野站兩站。坐中央線快速往高尾方向的車,大約八分鐘就能到。開車大概二十分鐘,都不怎麼花時間。
「可惜。我有個留在大學院的朋友,那個孩子和小沙季的朋友是熟人」
「……您還是趁沒被罵之前回去吧」
小園繪里奈抬起一直低着的頭,用朦朧的眼神看着我。她還穿着工作用的圍裙。
明天,是在一直打工的書店的最後一天。
看了眼手機,沙季回消息了。只有一個簡短的OK表情。
我看了看桌上的時鐘。
突然想說關於週日的事。不是說週日實際發生了什麼,而是圍繞週日這個話題本身。
向店長提出辭職後過了一個月,到今天工作結束,我暫時也不會再回澀谷了。
小園的感想是從不常讀書的人的視角出發的,而書店店員意外地不擅長這個。所以其他店員和客人都好評如潮。她親手畫的插畫也很可愛。
小園迷迷糊糊地回答,慢吞吞地站起來,神情恍惚地走出了辦公室。大概是去更衣室換衣服吧。未滿十八歲只能工作到晚上十點。雖然我已經可以值深夜班了,但小園再不回去就違反勞動基準法了。
——還能學兩個小時吧……
她說書店這行已經幹夠了,我還以爲她會做什麼工作呢,結果好像是電子出版相關的工作,感覺職業種類也沒怎麼變。
「不過前輩,沙季辭職的時候您可沒露面啊」
「這裏,非相關人員禁止入內哦?」
從初中開始到老爸再婚爲止,大概四年吧。再婚後才過了兩年,按理說兩個人生活的那段經歷更長,我卻完全忘了。
誇太過了,我反而不好意思起來,誠惶誠恐。
果然。
在更衣室換好衣服,把帶來的點心禮盒放在辦公室,正要回去時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即便不至於如此窘境,根據個人的立場,爲了如研討班或社團活動,放棄週末來學校活動也是常有的事,還挺令我驚訝的。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和高中之前截然不同。
回想起來,如果我真是個勤快的人,在親媽離開之後,應該也會盡量維持她還在時那樣的生活。但我和老爸都只靠便當、外賣或速食食品過日子,打掃也做得馬馬虎虎。所以迎接亞季子義母她們的時候纔會那麼手忙腳亂。
日本人偶般烏黑的長髮、大學畢業後就辭職了的讀賣前輩,正厚着臉皮在辦公室裏刺溜刺溜嘬着茶,嚇了我一跳。不是,說真的,爲什麼?
我把盒裝日式點心套裝輕輕放在前輩桌上。
打開空蕩蕩房間的燈,順手打開了空調。把鑰匙扔到桌上,放下書包和在超市買的食材。
最重要的是,不管多難的書,她都會好好讀完一本再製作宣傳卡,這一點很讓人有好感。比那些只引用宣傳語、徒有其表的文字好太多了。能打動人心的,果然還是紮實的內容。
門打開後房也空蕩,開了空調也依舊冷涼,空堂素壁將我回家的動靜悄悄吞沒。
「就算您用這種對刑滿釋放的犯人的語氣跟我說話……話說回來,讀賣前輩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是怎麼了?正覺奇怪,熟悉校內情況的菊池告訴我:「那是畢業論文殭屍」據說這個時節(也就是秋天到冬天),被畢業論文逼到絕境的大四學生,會頂着連續熬夜後的蒼白臉色,在校園裏搖搖晃晃地遊蕩。聽到「連週日也要做」這種話,也就是說他們不得不周末出勤——不對,是週末來學校。
「現在的工作有趣嗎?」
畢竟是讀後爲賣的讀賣前輩嘛。
「後輩君你呢?下一份打工怎麼樣?好像是漫畫編輯的工作吧。找了份有趣的打工呢」
「啊,沒事」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是店長放我進來的啦。讀賣小隊只剩小繪里奈留在店裏的了,我想着順便來給她打打氣,結果店長說難得來一趟,喝杯茶再走。所以沒事的」
是什麼也。又用奇怪的語氣。
對着開始咕嘟冒泡的燒水壺自言自語。一不留神就會回從前——和老爸兩個人生活時的那種習慣。
在木質地板的正中央擺上摺疊桌,放上菜開喫。
看了宣傳卡的顧客反應,正如我所期待的。
「他說要是幹煩了現在的工作隨時可以來」
藉着這股勢頭,就能繼續做晚飯、燒洗澡水、收拾房間。
「喲,忙完啦,辛苦咯!」
「……我跟前輩說過嗎?」
「呃,也就是說,是從沙季那裏聽說的?」
配上可愛的插畫,把感動濃縮成一句話的推薦語,有着讓人忍不住想讀那本書的力量。小園好像並沒有那麼大的閱讀量,但正因如此吧,她擁有像我這種過於沉迷讀書的人所沒有的新鮮視角。
食堂的角落裏,偶爾會有一羣臉色異常蒼白、看起來像前輩的人,陰沉着臉,慢吞吞地喫着飯。每喫一口就嘆口氣,嘴裏唸叨着「做不完啊」「我連週日都得來接着幹」之類的話。
「對於來給最後一天上班的後輩君慶祝踏上新旅程的前輩,這話也太無情了吧~對吧,小繪里奈?」
「……嗯?」
這個時節,週五去食堂的話能看到殭屍。當然不是真的。
從下週開始,我的生活圈終於要完全轉移到日野周邊了。從小到大生活的澀谷,除非週末,否則估計是不會回去了。
順便說一句,「遊偵」就是間諜的意思。也可以叫間使或密探。不管哪個,在現代都不是常用的詞。讀賣前輩是比我讀的書多出好幾倍、名副其實的書蟲女。詞彙量極其豐富。
觀察下來,那些掃一眼小園宣傳卡的客人,會歪起腦袋。心想:什麼意思?然後拿起書看封帶上的簡介。上面寫着老鼠阿爾吉儂通過手術提高了智力……
大概是她自己帶來的茶點,就着茶喫得挺歡。
洗好的茄子切掉蒂,豎着切成兩半,再切成容易喫的大小。網上常見的是切成滾刀塊,但切成圓片也行,或者只切一半直接炒也沒問題。倒油翻炒,加入用味醂、糖、醬油、味噌調好的調料繼續炒。撒上芝麻或滴幾滴芝麻油也行。細節技巧可能有很多,但基本上這樣就能喫了。
「哈哈,原來如此。呃……這個您也喫嗎?」
「嗯。嘛,我正要下班了。話說,都快九點了,小園,回去沒問題嗎?」
臨近傍晚時來到書店,像往常一樣幹完活,在輪班快結束的時候,向熟悉的員工和打工夥伴們一一道別。「真捨不得你啊」「大學要加油哦」,收到了各種各樣的祝福。我是不是比想象中更被大家依賴呢?事到如今才發覺有點開心。
等水燒開的時候,把買來的食材該放冰箱的放好,留着做晚飯用的放一邊。案板上放着裝在塑料袋裏的茄子。五顆滾圓的紫色果實。過去這一週,我迷上了炒茄子。
「啊,悠太前輩……晚上好」
雖說交接基本都結束了,明天也只是去打個招呼而已。
「嘛,雖然忙,但暫時我是沒打算回這邊啦」
打開玄關門的時候,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對試用期的新人可沒那個閒工夫!其實我本來想像今天這樣帶點心來的!」
這又不是恐怖小說,「讀了覺得好可怕」作爲推薦語可能會顯得負面。但當初小園問我「請教我寫推薦語的訣竅」時,我回答「把小園讀完後的真實感想寫下來就好」,於是她就寫了這個。所以直接採用了。我覺得可行。
好了……首先要做的是——
我是這麼想的。
開始獨居生活後,我第一個養成的習慣,回家後先用燒水壺燒開水。不能坐下,疲憊的時候一旦坐到椅子上,就會直接進入發呆休息模式。一旦那樣,接下來就只想洗澡睡覺了。
店長……看來對讀賣前輩相當掛念啊……唉,雖然她只是個打工的,但從書籍採購到貨架佈局,甚至打工招聘的諮詢都做過呢。
輪班時間結束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叮咚」,提示音響起。
想想在澀谷住的時候,坐到書桌前總是過了九點,現在確實有了更多的時間餘裕。
剛纔一直和讀賣前輩在一起嗎?我有點在意小園那心不在焉的樣子,但還是轉向了讀賣前輩。
本來目的就是讓客人拿起書,所以到這一步,小園做的宣傳卡已經充分起到了效果。
不過,對於目前什麼都沒參加的我來說,週日依然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高中時代,這種時間基本都在書店打工。
「還行吧。不過,探索未知的領域果然很快樂呢~嘛,從讀到賣,下一步是做,這也挺名副其實的吧」
正夾着茄子,想起來明天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喫完飯後要預習明天的課、複習,還有……
四年後我也要面臨就業,所以這方面還是很在意的。
這情報源也太間接了。居然還能知道今天是我離職的日子。
據說店長好幾次勸她轉正,但讀賣前輩每次都含糊其辭,畢業時輕輕鬆鬆就辭了。
而那個持續了很久的書店打工,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用平底鍋炒茄子的間隙做了沙拉,把分裝冷凍在保鮮盒裏的米飯用微波爐加熱,再加上事先做好的小菜,最後再花點功夫做一碗味噌湯就可以開飯了。
因爲太簡單了,這一週來我一直在喫它當配菜。
「也不是不想幹,只是我本來就不怎麼勤快啊」
要是被沙季知道了,肯定會被她說營養不均衡。
我在想明天的事。
她尤其擅長的是製作「書店店員推薦」的宣傳卡。
「淺村君走了我們會很頭疼的」
雖然和沙季相處的時間減少了很痛苦,但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挑戰新事物。我想暫時——繼續這樣下去。
和沙季見面的時間變少了,有點遺憾——
每次我都搬出能幹的後輩的名字:「有小園在呢」
正因爲我和沙季不能輕易見面,所以我們一致認爲需要勤快地溝通。而且我們約定:「兩個人沒事的時候,晚上十點開始,哪怕只有五分鐘也要視頻通話」回家前我告訴她今晚沒問題,剛剛沙季也回了OK。
新工作是——漫畫編輯助理。
小園繪里奈是我高三時進來的、小我兩歲的新人。雖然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書店打工,但僅僅一年半的時間裏,從接待顧客到收銀、整理貨架,她都能做得和正式員工沒什麼兩樣。
「哦~羊羹!後輩君還是這麼體貼啊」
只是學老爸的樣子而已。
在糾結辭職當天帶什麼點心好的時候,我立刻想起了老爸和亞季子義母從六本木回來時,老爸買給她當伴手禮的這種羊羹。聽說很好喫,就覺得正好。
咔嚓一聲,辦公室的門開了。
「啊,太好了,你還在。最後想跟你打個招呼」
說着走進來的是店長。
「我也想最後打個招呼再走,太好了」
之後一段時間,店長、讀賣前輩和我聊起了我在這裏工作時的回憶。談話間,前輩若無其事地聊了聊她現在的工作。大概是看穿了我對就業感興趣吧。她就是這樣懂得照顧人的人。雖然我印象裏只剩下她是個黃段子大王。
店長回去工作了,我也因爲離公寓遠,正打算適時結束話題回去的時候。
我正要最後打個招呼離開辦公室,讀賣前輩像自言自語似的,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後輩君你啊,會在無意識中阻止別人踩油門,這方面你很擅長,我倒是不擔心。但你不擅長處理自己的油門呢」
我正要邁出的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回頭看向前輩。
「……呃?」
「你不擅長踩油門吧」
難道是在說併入高速路的事?我不記得跟讀賣前輩提過這個話題啊……
確實,那正是我現在正在努力克服的課題。
主動發出自己的意圖,讓周圍人知道。這是我不擅長的事。
原來連前輩都看穿了嗎……
讀賣栞,恐怖如斯。
——正這麼想着,話還沒完。
「但是,你阻止別人踩油門卻很擅長呢。而且還是無意識的」
「這是……」
這種沒營養的想法在腦中閃過——我大意了。
「嗯,好的。嘛,說的是啊」
早知道的話,我就早點結束和店長他們的閒聊了。
我走下樓梯,小園也配合着站了起來。
「嘛。不……也就十分鐘左右」
「悠太前輩。我不要你辭職」
「冷靜下來了?」
「呃……這、這個有點……」
「嗯、嗯」
「就那麼……我不行嗎?」
而是兒時記憶的碎片。
那是憔悴不堪的父親的臉。我的親生母親,大概是輸給了某種誘惑,和別的男人出軌,導致家庭關係破裂。親生母親獨自離家那晚,父親茫然若失、如同幽鬼般的臉,此刻彷彿重疊在小園的背後。
從有出入口的建築背面走到大路上時,我讓小園稍等一下。我想起來路邊的轉角有自動販賣機。

「那可真可怕」
「久等了。給」
然後,晚了一拍,沙季的臉浮現在腦海。浮現在心中的沙季的臉,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哭泣……而是浮現出「爲什麼?」的表情。我感覺像吞下了一個黑洞。
「不行哦,小園。你還是高中生,得趕緊回家了」
被猛地一拽,我身體前傾,小園的臉逼近眼前。她緊閉着那雙一直仰望我的眼睛,臉露期待,兩手使着勁環住我的後背。做到這個地步,就算是對這種事絕緣的我也能想象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所以我覺得,偶爾也有權夜遊一次」
但是,怎麼辦呢。
「幹、幹嘛。話說,你不放開我我平衡會……」
我本能地把雙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推了回去。
一邊走一邊回想前輩的話。
——並非如此。
有什麼話要說呢?這裏雖然是建築背面,卻正對着馬路,外面的風直直吹過來。看她穿得挺注意保暖的,但應該還是冷吧。上身羽絨服,下身保暖褲,頭上戴的針織帽顏色像是爲了搭配她頭髮的內層挑染。不過,沒戴手套,看着就覺得冷。
「……謝謝您」
一股甜香飄過我的鼻尖,淡淡的可可香。
我不催她,等着。她似乎是在尋找措辭,結果乾脆停下了腳步。
「祝你順利。在新的工作場所也是。希望你能遇到像我這麼棒的前輩」
但是——我沒想到那種仰慕之情會轉化爲這種肉體上的行動。
作爲前輩,聽聽後輩說話倒也無妨,但總不能把小園留到這麼晚。
……這我就不明白了。
「悠太前輩。這邊」
說着,她朝我揮了揮手。轉過身開始拈羊羹喫。意思是可以走了吧。我輕輕點頭致意,離開了辦公室。
她又用力一拽。然後像橄欖球擒抱(譯註:橄欖球術語,指球員需通過正確的腳步貼近對手、放低重心,用肩膀撞擊持球人腰腹部,同時雙臂緊緊環抱其雙腿,將其摔倒在地,以終結該次進攻)一樣,小園整個人撞向我的腹部。她雙手環住我的背,緊緊貼了過來。
「那個……」
老實說,那時我腦海裏並沒有浮現沙季的臉。被甘美的肉體壓住,被煩惱這種本能低語的時候,制止我的,就我而言是更爲單純的。被丸直言已然乾枯的我,那時候絕沒能像賢者一般行動——。
小園的嘴脣靠近我的臉。
不像戀愛小說裏寫的那樣,腦海中浮現出戀人的臉從而阻止了不忠。
她抓住我的袖子,沒有徑直走向車站,而是拐進了一條小路,往人少的方向走。我被她拉着袖子,以被拽着的姿勢跟在她後面。心想這是有多難開口啊,結果小園停下腳步的同時,更用力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然後用雙臂抱住了我的胳膊。
她一臉心事重重的表情,我有點擔心。
我反射性地手臂用力,阻止事態進一步發展。
不是這個意思。
打開員工出口的門。
手碰到她的肩膀,是該把她拉開嗎?思考和本能同樣迷茫,兩隻手笨拙地在空中划動。
「知道了」
「但確實有。並不是自己小心就萬事大吉了。不過,失控的那一方也有自己的說辭吧」
「小園也是坐電車?」
小園露出驚訝的表情。
抑制我行動的,並非對沙季的思念。
把罐子扔進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後,小園再次走在我旁邊。
我們並排開始走。
我試着勸解,但小園把頭頂着我的腹部,左右搖頭表示拒絕。
我明白這種距離很容易引起誤會,但要是用激烈的動作把她扯開,又怕表現出強烈的拒絕之意。
我點點頭。如果是這樣,陪她到新宿應該沒問題。總比站在這裏說話強,走着也不那麼冷。
「因爲是最後一天嘛。我有話想跟您說」
「對不起,小園」
我等着,她卻在通往車站的十字路口處,不知想了什麼,轉身朝地鐵入口走去。走下樓梯。沒辦法,我也跟了上去。比起風直吹的地面,走地下通道確實沒那麼冷……
我重複道。
或許,這也是一種還能再相見的預感吧。
「對不起,小園」
「我,雖然這個樣子,但從來沒有逃過學」
小園輕聲說「真溫柔」
「倒也沒聽人說過,那是太宰治的遺作啊」
前輩苦笑。
「悠太前輩……」
雙脣越來越近,再這樣下去就要碰到了。就差,一點點。
「就是這點啊!小沙季怕是要辛苦了」
她慢慢拉開拉環,喝了一口熱可可。一邊說「好暖和」一邊咕嘟咕嘟地喝。考慮到她是後輩,身材也相當嬌小的她,把小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一口飲儘可可,吐了口氣。
小園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大概就是,你擅長阻止別人失控?你自己倒沒意識到」
所以,推回小園身體的,並非理性,而是沉睡在我心底的、兒時苦澀記憶的碎片。
「是吧。不過,這個世界上也有無視信號燈、油門全開衝過來的車,還是小心點好。這就是前輩送給你的餞別之言」
這姿態簡直就像掛在胳膊上的考拉之類。
「悠太前輩」
在書店打工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小園仰慕我。
我不知道她住哪裏,但她說過高中是青木國際。那應該就是到澀谷站沒錯。
就像在說「我一直很認真地在攢錢,偶爾花點積蓄放縱一下也沒問題吧」——但信任這種東西,不是這麼回事吧。
因爲時間已經很晚了。地下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行人也很少。不過畢竟是澀谷,倒不至於一個人都沒有。
說着,我把剛買的熱可可罐遞過去。
「那先送你到車站吧。邊走邊說。如果還不夠的話,改天再聽你說。怎麼樣?」
剛到外面,寒風即刻入骨。
不,倘若真是乾枯了,也許會有像成熟夫妻那樣對伴侶平靜的思慕,那會成爲抑制力。但我本質好像還是個普通青年。
——我這個人……真是差勁。太差勁了。
壓上來的身體柔嫩,大腦的一部分開始麻痹。
「冷了吧。我請客」
要是說成「菲利普・馬洛系列第六部」,更是高冷作風。作爲雷蒙德・錢德勒的硬漢派小說,馬洛系列長篇第六部的標題是《漫長的告別》(譯註:這裏的偵探小說依舊是呼應讀賣外傳)。
順帶一提,文豪太宰治的最後一部小說是《Good bye》(譯註:這裏和讀賣外傳相呼應,日翻版我們真的在努力漢化了,只是出於對讀賣的愛校對的非常仔細,加上我們工作量也不小所以拖到現在,爭取七月份之內出)。以前在分別時突然被人問「太宰的遺作」,嚇了一跳。後來對方輕描淡寫地說「只是個謎語啦」。我想那一定是讀賣流的文學式告別語吧。
真是耐人尋味的說法。
英語的「good bye」語源是「God be with you」,有種「願神與你同在」的意味。這樣想來,也可以視爲一種祝福送別的話,倒也不壞。
十月裏算偏冷的夜晚。我打了個哆嗦,合上外套前襟,慌忙拉上拉鍊,忽然注意到,水泥臺階上坐着一個人。這裏應該只有員工會用的,我正想着,仔細一看,坐着的小小身影是小園繪里奈。
可是,明明說有話要說,卻遲遲不開口。沒辦法,我儘量放慢腳步。打工的書店離車站沒那麼遠,走太快轉眼就到了。
這種程度很普通吧。
「前輩,您現在住在日野那邊吧?我也要到新宿去,一起到那邊吧。至少在那段時間……」
「難道你一直在等?」
然後,用力打了自己兩頰各一巴掌。聲音大得在地下通道里迴響。那一瞬間,有一個匆匆穿過我們所在的小巷的上班族大叔,一臉驚恐地攏了攏大衣前襟,加快腳步走遠了。
「是的」
「馬上十點了哦。不早點回去的話……」
「啊,是的。呃……那個……」
那倒是……換我也不想扯上關係吧。
「前……輩?」
小園瞠目結舌。
「啊,臉都拍紅了!您在幹什麼呢!」
「因爲走神駕駛,違反安全駕駛義務,扣兩分」
「哈?」
「而且如果造成人身事故,根據受害程度,會額外加扣兩分到二十分。結果,如果違規點數達到十五點以上,駕照就會被吊銷」
「咦?呃?啊?咦?」
好。夏天背的知識還沒有生鏽。
我嘆了口氣。差點就戀愛駕照一次扣滿停駛了。
「沒什麼。呃,那個……我——」
「因爲有綾瀨前輩在,對吧」
「……嗯」
「我是不介意啦,就算只是出軌對象。要是能讓你產生哪怕一點罪惡感,最後選擇我就好了——」
「等等等等」
這決心,太可怕了。
面對比自己小兩歲的後輩這身體力行的暴走行爲,我想起了那句「這個世界上也有無視信號燈、油門全開衝過來的車」(譯評:希望看到這裏的你們能說一句讀賣神了)。
前輩,您該不會是聽說了小園的計劃吧?
「我等不了!等下去的話……悠太前輩就再也得不到手了……」
聽到小園的話,這次輪到我睜大了眼睛。
然後我想起了讀賣前輩的話還有後續。
——不過失控的那一方也有自己的說辭吧。
不過我想,小園也是因爲環境變化而內心動搖,不得不變成與以往不同的自己。
推開編Pro事務所的門,打了聲招呼。
一瞬間,小園的眼睛溼潤了。
結果現在在班裏有點被孤立,她說。
從澀谷坐上山手線外環,一直到新宿都一起。
在小園看來,沙季似乎相當好戰。不過說起來,沙季確實把自己打扮形容爲「武裝」。也算八九不離十吧。
位於八王子的Veil Factory事務所,在一棟離車站步行約五分鐘的雜居大樓裏。雖然不是電視劇或辦公室形象視頻裏常見的那種、在大房間裏整齊排列着許多桌子的空間,但仍有十幾個人常駐在此,勤勤懇懇地工作。
再過大約三十分鐘,就是和沙季約好的時間了。
Veil Factory並不是專門做漫畫的編輯製作公司。從實用書到小說,他們製作過各種類型的書。漫畫只是業務的一部分,之前並沒有投入太多精力。
至於畢業後是否想進出版社,還不確定。
我接着說。
但比平日少得多。所有人都簡短地打了招呼,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今天包括我在內,週末出勤的共有五人左右。
「啊,是的。呃……總算稍微有點上手了」
如果她的臂力再強一點,不至於被我那靠不住的推拒擋開。
然後小園又露出了那種表情。在去車站的路上、走在我身邊時那種想說又說不出來、糾結不已的表情,快要哭出來似的。除了沙季之外,我還真沒在別的女生面前見過眼淚。
我一定沒能拒絕,嘴脣就被她吻上了。
到中午之前,誰都沒有交談,都埋頭於自己的工作。
既然上的是像一之瀨大學這樣課程嚴格、不讓學生偷懶的大學,也不可能過上只想着打工的生活。我基本上只在平日下午六點到十一點左右的五個小時,再加上週六全天。這樣每週就四到五天,我從未期望過以這種程度的參與就能體驗到製作書籍的全部工作。
現在是週六早上九點。
所以這不是着眼未來的事情,而是想邁出新的第一步的挑戰,不管什麼都好。
雖然我覺得這已經是相當嚴重的事了,但在我面前全部傾訴完之後,小園反而露出了一種釋然的表情,說「算了,都過去了」。
經過這樣的過程,《雷鳴》由顛茄老師創作漫畫,鳥越先生(即Veil Factory)負責編輯業務,再由出版社銷售。
「哈哈哈……哎呀,因爲截稿日快到了,實在沒辦法啊」
她發出強忍着什麼的細小聲音……小園說:
鳥越先生打着大大的哈欠,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那是第二學期開始後不久的事。
沉浸於思緒之中,轉眼間就到了該下車的車站。
聽到我的聲音,有人回應:「早啊,淺村君,真早啊」
那麼,編Pro和出版社有什麼不同呢?
我只是稍微彎下腰,與她視線齊平,靜靜地等她開口。
那是位於建築二樓的小店。正值午餐時間,從A到F的午餐套餐中,我點了C套餐,鳥越先生點了A套餐。
「感覺這樣反而輕鬆了。嗯,算了。我覺得,就按自己想的去做吧」
「發生了什麼事嗎?」
比如,以成爲我來這裏打工契機的漫畫作品《雷鳴》爲例。
「發生了……什麼吧?」
編Pro就是幫助製作書的公司。
我在新工作地點的打工也終於開始,過去了好幾天。
那是靠窗的大桌子。位置稍微偏離了桌子拼在一起的區域。鳥越先生原本是大出版社的編輯,爲了追求自由跳了出來,現在是Veil Factory的執行董事。所以他的桌子位置也離其他人稍遠。不過Veil Factory是小公司,所以即使是執行董事,也不能脫離現場工作。實際上,《雷鳴》正是鳥越先生親自擔任編輯的作品。
雜七雜八堆滿資料的約十張桌子並列的樓層裏,不見人影。
門那邊是休息室。據說不僅鳥越先生,編輯工作一旦被逼到絕境,往往連家都回不了,像這樣在休息室過夜也是常有的事。不過最近很多工作都可以遠程辦公完成,所以比以前少了。
實際上畫漫畫《雷鳴》的,是一位筆名叫「Belladonna(顛茄)」的漫畫家。
我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的小園小小的背影,在擁擠的新宿站內很快就被人潮吞沒,看不見了。
「嗯。嘛,別勉強。你還是大學生」
「嗯」
……這樣啊。
但《雷鳴》大獲成功之後,Veil Factory決定在漫畫部門也加大力度,隨之開始招募人才,我也搭上了這班車,得以作爲兼職進入公司。
而且,我慶幸自己沒有做出讓沙季露出悲傷表情的事。
我迷茫了。
看起來不像在勉強。就像附身的東西落下似的。
「謝謝您。不過,既然您特意選了我,我會努力的」
開始工作一兩個小時後,陸陸續續有幾個員工出現了。
下到深夜乘客稀少的站臺,我一邊想着和沙季的通話,一邊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如果小園再高几釐米,到嘴脣的距離再近幾釐米。
我並不把它當作進入大出版社成爲正式員工的跳板,更像是出於對書籍感興趣,經朋友介紹而來的感覺。打工就是打工,我既不是要成爲編輯,也不是來尋求進入這個行業的捷徑。我只想在自己心裏劃清這條界限。
話雖如此,兼職終究是兼職。
說實話,很危險。
並不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她說。只是升入二年級後換了新班級,爲了把自己放在最不容易被攻擊的位置,她刻意表現得讓班裏一箇中心人物的男生喜歡自己——這半年來,一直做得很好……
鳥越先生對我的話微微點頭,然後打開桌上的電腦開始工作。我也放下書包,立刻着手自己的工作。確認鳥越先生負責的作家們的交稿和截稿進度。反映到日程表上。然後打開印刷廠送來的包裹,把彩色樣稿和校對稿分發給負責人,爲作者安排寄送校對稿,爲數字化對應的作家準備數據化及郵件。
簡單來說,出版社就是做所有與書籍相關工作的公司。決定出什麼書,實際製作,銷售,還負責庫存管理。
「啊,是的」
「嗯」
「第一次來專門的越南料理店?」
話說回來,如果想成爲大出版社的正式編輯,老老實實從所謂偏差值高的大學畢業纔是最快的捷徑。認真在一之瀨大學上課,埋頭於有價值的研究,花時間積累作爲學生的實際成績纔對。
掏出手機確認時間,正好收到了沙季發來的今晚通話確認通知。上面寫着OK。看到這個,我吐出一口憋着的氣。湧上一股安心的感覺。今天比平時晚,就算被拒絕也不奇怪。但唯獨今天,如果不和她說話,我大概睡不着。
「真的,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讀賣前輩不在了」
她低下頭,彷彿不想讓我看到她強忍着什麼的表情。
小園和我都在那裏換乘。我坐中央線特別快速往高尾方向,小園換乘私鐵。我說送到換乘的檢票口吧,她說沒事的。
「鳥越先生,又通宵了?」
「別……別把我當小孩啊……」
廣播報出下一個站名。日野。我要下車的站。車速慢了下來。
株式會社Veil Factory。那就是我打工的公司的名字。不是大出版社,而是一家小型編輯製作公司。有時也簡稱編Pro。
我儘量用平穩的聲音說。聽到我的話,小園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淺村君,工作習慣了嗎?」
「沒什麼……沒什麼特別的事」
據說《雷鳴》是顛茄老師多年來一直醞釀的故事,一直在尋找機會發表。而那位與顛茄老師長期交好的漫畫編輯,就是我在棒球聯誼賽中認識的鳥越先生。
鳥越先生邀請顛茄老師一起把《雷鳴》做成書,然後向大出版社推銷。他們製作企劃書,爭取到了一個大漫畫雜誌的連載名額。
我們走進車站附近的一家越南料理店。
坐上中央線快速列車,穿過夜晚的市中心回家時,我心想。
「早上好」
而編Pro只做出版社工作的一部分。
沒因大意而致命,只是運氣好罷了。我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
自己這樣做,真的對嗎?
「是不是覺得寂寞了?」
我在鳥越先生前面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過了十二點,鳥越先生來到我桌旁,約我一起去喫午飯。
裏面的門開了,聲音的主人出現。
開始新生活,踏入未知的世界,任何人都會遇到讓自己動搖的事。我要再次振作起來。不要迷失自己。我重新下定決心,繃緊神經。

「然後這次,連悠、悠太前輩都要走了……」
「雖然有時候真的很討厭她,但她偶爾又特別溫柔。還有綾瀨前輩也不在了」
我的行動清單裏沒有應對這種情況的知識。
「嗯」
她身體又猛地一縮,然後慢慢地、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
十月過半的那天。
靠在電車車窗上,我的呼吸讓玻璃蒙上一層白霧。用手指擦掉霧氣,黑暗的對面能看到家家戶戶的燈光。快速列車加速,連成一片的城市燈光勢頭更猛,向後方逝去。向着背後,向着過去。
即便如此,我也以自己的方式,試圖告訴她,我無法接受小園的心意,但作爲後輩,我依然珍視她。用我現在能做到的方式。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呢。就像綾瀨前輩那樣,說了有點過激的話」
大概是因爲我好奇地環顧店內,鳥越先生問道,我老實地點點頭。
分手時她對我說「謝謝您」,但我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幫助她的事。小園看起來是自己幫了自己,然後回去了。
從澀谷到新宿的路上,小園稍微跟我說了一些自己的近況。
好想聽她的聲音。電車駛入站臺,漸漸減速,完全停下,門開了。
細長的店內掛着充滿鄉土氣息的織物和牆飾,坐在木紋漂亮的桌椅上,不一會兒午餐套餐就端了上來。上座率大概八成吧。可能是因爲稍早進店,並不太擁擠,悠閒地喫完了飯。
「您經常來這兒嗎?」
「不,也不是。八王子各種各樣的店挺多的。我儘量到處轉轉」
「儘量……您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我這樣一問,鳥越先生的視線落在我臉上。眼中閃爍着愉快的亮光。
「我聽丸君說過……原來如此。觀察力不錯啊」
被他說了意味深長的話。
「呃?」
「啊,不。是啊,嗯。編輯——我想老師們也是一樣,需要同時擁有兩種視角」
當編輯說「老師」時,基本上指的是作家。不管實際是否尊敬,據說大多習慣這樣稱呼。
「兩種視角,嗎」
「一種是能夠沉迷於自己負責的作家的優點、作爲粉絲的視角;另一種是判斷作品是否能被大衆接受的客觀性。沒有前者,工作容易變得膚淺;缺少後者,作品就賣不出去。有的老師只要其中一種能做到就會信任你,但要想建立更好的關係、追求更好的結果,還是兩種都具備爲好」
「原來如此」
「而且,所謂客觀性,簡單來說就是能擁有多廣闊的視野。要拓寬視野,就需要廣泛的經驗」
原來如此。所以連午餐都不浪費,特意去各種不同的店,是嗎?我把想到的說了出來,他點頭說「正是如此」。
「嘛,和作家開會時知道各種店也方便。能機靈地安排好餐廳,不是很酷嗎?」
他稍微打趣了一下,我莫名覺得有點摸清鳥越先生的性格了。
「話說回來,淺村君,現在讓你做的工作啊」
「是」
「下午,做完那些之後,我想借一下你的見解」
「……我的?」
她說過她在做瑠佳小姐的祕書一樣的工作。雖然她謙虛說因爲不是實際做設計,所以沒那麼累……當初和她一起逛她參與的活動時,真該多慰勞她一下。
剛在這家編Pro開始幫忙幾天,我能有什麼見解呢。
鳥越先生和我都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主人公的哥哥雷和妹妹鳴背對背畫在封面上,《雷鳴》一貫的Logo放在封面上方。
在Veil Factory,兼職應該做的工作多種多樣。大致歸納的話,我覺得有以下三種:「事務工作·雜務」、「編輯實務的支援」,以及「創意相關的工作」。
「打擾了~」
只是……正如我對鳥越先生所說,要做的事「種類多」是事實。
第一個和第四個方案的區別看上去很小。兄妹的畫在第四個方案中稍大,標題Logo的位置也略有不同。
同住一個屋檐下時,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在玄關仔細迎接過沙季。纖細的指尖,從腳踝到突出的踝骨之間的曲線,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產生一種莫名的罪惡感,喉嚨發乾。
「不錯。我想聽的就是這種意見。那麼,就剩下第一個和第四個方案了吧?你選哪個?」
停更了一段時間,很久沒出新書了。大概時隔一年吧。作爲讀者本身,這個消息讓我興奮起來。
說完我才意識到。加上腰封后,外觀印象會改變。
切換着觀察四個設計方案。
每個員工的桌上都堆着成捆的文件。有叫「name」的漫畫草圖,有封面的試印,有原稿的試印,還有各種資料。光是看着雜亂的事務所景象,就讓人想起鳥越先生說的「這份工作需要廣闊視野」那句話。
——不可思議的感覺。
「也許吧」
「但是,那個《雷鳴》的Logo顏色很容易反光,在書店的燈光下會亮得看不清。尤其是放在書架上層正面陳列的時候,很難辨認」
不,不對。剛在書店打工的時候,我也想過同樣的事。覺得工作量多得嚇人。大概無論什麼職業都一樣吧。
「你覺得怎麼樣?」
我凝視着屏幕。
不過,選擇書的是來書店的普通顧客。從他們的角度看會怎樣,這個視角很重要。而且,我也不是完全的外行。我有三年書店打工的經驗。看這四個設計方案,對於來書店的顧客會怎樣看那個封面,我有一定的意見。
「重要信息……說起來,雷的這隻右手。他像握劍一樣握着必殺技的雷電,這確實是爲了不被腰封遮住吧」
「嗯。理由呢?」
在大屏幕上放大看,和在實際書店裏從遠處看,感覺是不同的。把書擺到貨架上時,要考慮從顧客的眼睛離多遠來看。至少我是會在意的。
「設計師給出了這四個方案。你先都看看,然後告訴我你覺得哪個好」
「嗯。有什麼事的話,我會再問你的」
這讓我更強烈地意識到,我們之間是戀人的關係。
「那另一個根據呢?」
類似的工作在我的打工中也有,我是晚了一週才體會到那份辛苦的。
「嘛,雖然取下腰封也能好看當然更好,但顛茄老師畢竟還是新人」
——我會再問你的。
「有魄力?」
說着,鳥越先生又給我看了另一張圖。不是說四張嗎?怎麼還有第五張?我正納悶,原來那張是加了腰封的圖像。
「目前總算還行。開始之前,沒想到編輯的業務種類這麼多」
鳥越先生也對我的意見點了點頭。
能和她共享這段時間。兩人能在一起的喜悅,深深銘刻在心。
我這麼一說,他說不用想得那麼嚴重。
他當然會問根據。果然。
我不禁再次想起以實習生身份進出設計事務所的沙季。
我和丸在讀完後的感想討論中,也對覺醒回特別興奮。果然主人公覺醒新力量的展開很燃。
「啊,這樣啊。呃……」
又過了一週多之後的某一天。
我自然沒有拒絕,回了「當然」。
回到家,一邊打掃一邊心神不寧,門鈴響了。
「啊。原來如此」
「嗯。謝謝,很有參考價值」
真的像進別人家一樣,她用小心翼翼的聲音說着,在玄關正要脫鞋,「啊」了一聲。
「工作挺辛苦的吧?沒問題嗎?」
這次鳥越先生的「讓我聽聽你對封面設計的意見」也可以歸爲此類。
鳥越先生一開始就說已經縮小到兩個方案了。所以我排除掉的兩個方案本來就是預定會落選的。說不定他是在試探我能不能猜中那兩個。如果我有新穎的視角,讓被排除的方案復活,那也可以,但……
回到分配給我的桌前,重新開始分配的任務。那時,我在心裏小小地握了一下拳。
「設計師給出了排版方案。嘛,詳情回去再說。已經縮小到兩個方案了,但我也想聽聽年輕人的意見」
「那也是一點。還有,第四卷裏有覺醒回。雷獲得新力量的那段展開。從那裏開始,眼睛的畫法變了。眼中的高光變成了雷的形狀。那是從第四捲開始的。作爲後續的第五卷,我覺得眼睛更顯眼比較好」
打開門,沙季提着塑料袋,一副「喲」的表情站在那裏。
「謝謝」沙季說着,輕輕彎下腰,手碰到腳後跟,以細緻的動作脫了鞋。
「第三個方案也不太好吧。雖然我這麼說有點自大,但把雷鳴象徵的雷電以及類似符號這樣配置在畫面周圍,反而會讓印象變得散亂」
作爲畫來說,通常會把背對背的兩個人漂亮地放在正中央吧。
「呃……這是因爲我曾在書店打工才感覺到的。《雷鳴》的標題Logo是黃色的吧。我想大概是因爲雷電的印象色是黃色、金色或銀色之類」
「嗯。沒錯」
「我想先問一下,兄妹被畫得位置偏上,是有什麼原因嗎?」
臨近傍晚,工作告一段落時,鳥越先生叫了我。
我立刻注意到她手裏拿着東西,從她手上接過塑料袋。
好了……接下來纔是關鍵。我能不能被鳥越先生從此信任眼光,就看能否在這裏好好表達出來。不需要給出正確答案——應該。他沒要求到那個地步。只是,無論什麼意見,都必須有根據。也就是說,看我能把感受到的東西恰當地語言化到什麼程度。
這本來是我們通常只通過視頻電話度過的時段。
所以也需要支援這些檢查工作。
和沙季一起做晚飯,在小小的矮桌對面坐下,久違地一起喫飯。
「所以第一個方案的標題位置可能會讓它更不顯眼。因爲Logo周圍是明亮的背景。相比之下,第四個方案的配置周圍顏色偏暗,所以即使Logo反光,靠着相鄰的暗色,還稍微容易看清一些」
而加上腰封再看,剛纔那種覺得兄妹畫得偏上的違和感消失了。因爲畫中的重要信息都集中在畫面上方,所以纔會產生剛纔那種印象吧。
要說與祕書工作明顯不同的、編Pro打工特有的工作,大概是「編輯實務的支援」吧。這最接近世人印象中的編輯工作。協助原稿的校對·審閱。無論是小說還是漫畫,只要它是「書」,作品中使用的文字就需要「校對」的工作。錯字漏字、標記不一致、注音指定、版面設計(省略各自的詳細說明)。專業做這些確認的是校對者,但編輯也不是不做。
鳥越先生露出意外的表情。嘛,這確實是只有實際在店裏到處擺書的店員才能提出的意見吧。
並不是只有編輯特別。
我成功地獲得了鳥越先生的一點信任。
詳細解釋每一種會很長,也會很無聊,就不一一說了,總之工作範圍很廣。
不過,把她請進家之後,和沙季的時光和以前在老家時並沒有太大不同。
我陷入了思考。到這裏爲止,我好像都給出了不錯的答案。
「《雷鳴》新書的封面上來了」
我不知道這種事是否普遍。畢竟我沒有設計知識,也不像沙季那樣有品味。說白了就是個外行。我的意見有多少意義呢。
「誒」我探出身子。
鳥越先生笑着這麼說。
「理由有兩個。第一是畫的縮放比例。第四個方案把兄妹的畫放得更大。甚至擴大到身體有一部分要從封面裏溢出去的程度。這樣雷的臉會顯得更大」
鳥越先生問道:
Logo的形狀和往常一樣,沒有變化。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是系列作品。標題Logo隨便改掉的話,讀者會很難找到。只是,Logo位置有時在中間,兄妹的位置也略有不同,簡直像找不同遊戲,但每個都稍有差異。
「雖然我通常會在印刷階段檢查那一點,但在這個階段就能注意到,是書店工作的經驗嗎?」
「如果是我的話,選第四個」
愛書的人應該記得,新書下方卷着一條紙質的腰封。就是上面寫着簡介、推薦語、或者「突破百萬部!」之類字樣的那條腰封。
【明天,我能去你那邊嗎?當天來回。】
不過,這本來是編輯本人的重要職責,這個領域的工作幾乎不會分配給兼職。
臨睡前,沙季發來消息。
義妹像外人一樣來拜訪我家。
「如果您覺得我的意見有用,隨時請講」
「你知道書會像這樣加上腰封吧。所以漫畫家畫封面的時候,不會在這塊腰封區域放重要信息」
最後的「創意相關的工作」,可以說是支援作家的工作。這並不是說要侵犯作家的領域。而是指在作家寫稿時幫忙找資料,或者在情節設定卡住時當個聊天對象等等。
但我是第一次看到校對符號,突然被說「麻煩你雙重確認」,遞過來原稿時真是懵了。
原來如此。是想聽聽我這個年齡段的粉絲的意見吧。那隻需要把真實的感想語言化就行,我大概也能做到。
之後雖然拿到了一覽表,但一開始光是記專業術語就夠嗆。
然而,重新在腦中這樣列舉出來,覺得工作量實在大得離譜。
「有點太追求新穎了吧」
「這樣的話就沒有違和感了」
「那個,是啊……」
走到他座位旁,大屏幕上顯示着《雷鳴》新書封面的樣子。光是看到期待已久的新書封面,心情就雀躍起來。
「呃,那麼,假設有腰封的話。第二個方案,放標題的位置不太好。到目前爲止的所有卷,標題都是放在上方的,這個卻放在中間」
「呃……好的」
喫完午飯回到工作場所。
鳥越先生點點頭。
新生活中一直緊繃的心情,慢慢放鬆下來。
明明每天都在聊近況,但真正面對面時,想說的話接二連三湧出來,話題源源不斷。
喫完晚飯後,對話依然沒有結束。我們背靠着牀並排坐着,一邊不時喝口麥茶,一邊繼續。順其自然地十指相扣,沙季碰碰我的腳,我回碰她的背。無意義的動作和有意義的對話不規則地交織在一起。
說起來,我講起了前幾天在打工時發生的事。就是被問到對《雷鳴》封面設計方案意見的那件事。雖然那晚和沙季通話時已經說過一次,但我就是那麼高興。
回想起來,在書店打工時也有過類似的事。但好像沒有像這次這麼高興。爲什麼?我回想了一下,意識到是因爲在書店時,身邊有比我厲害好幾倍的能幹的讀賣前輩。
我把這些告訴了沙季。
「我覺得悠太一直都很厲害。你總能找到我找不到的書」
沙季這麼對我說。
但我覺得,是因爲讀賣前輩這個年紀相差不大的目標太大了。鳥越先生比讀賣前輩大好幾歲,不是那種讓人想要較勁的對象。所以輸了也不會不甘心,得到信任就單純地感到高興吧。
我這樣對沙季說,她點點頭,然後說自己也遇到過類似的事。
接着,她告訴了我她自己關於「完成工作」和「拿出成果」之間區別的看法。
「所以,我覺得悠太成功地拿出了成果」
沙季的話讓我恍然大悟。
完成工作就能得到報酬。
但如果做得更多,拿出成果,工作就會通向下一份工作。
——我會再問你的。
「不過,光是認真完成工作就能被誇獎,我也覺得這樣很好。所以我誇獎悠太。真了不起!」
「要說的話,那次六本木活動上沙季的工作也很厲害」
「那個啊,是瑠佳小姐做的,我只是做了點支援」
「但那種支援工作啊,我現在打工才深刻體會到,一點都不簡單。沙季也很了不起」
我這麼說,沙季又謙虛起來,不知怎麼就變成了「誰更了不起」的爭論。
——可以插到後面那輛紅色車的後面哦。
「明白了」
教官指示我,好像要我撞上那輛紅色車的屁股似的。
「那,爲了款待沙季,下週末我就回澀谷吧」
當時,合流點越來越近。
從體感上來說,就差一點要追尾了。不拿出那種氣勢,就無法讓周圍感覺到你要合流的信號。那種恰到好處的踩油門方式。
然後意識到我們在幹什麼,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下次來這裏的時候,我來做所有的飯」
沙季有些唐突地說。
——再踩多一點。再踩一下油門。
我也需要像沙季那樣,學會表達自己想要怎麼做。
「所以,我也希望悠太做同樣的事」
總之,先這樣——。
沙季是給我創造了一個回澀谷的藉口。在我看來,還是沙季更擅長傳達自己的想法。雖然她有時候會暴走,但換個說法,就是她比我更具備踩油門的傾向。
啊,原來如此。
我覺得這不符合付出與回報的原則,但沙季接着說:
我想起了併入高速車道時教官的話。
說罷,沙季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