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星期三)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1萬 字
感覺到光亮,於是我微微睜開眼睛。
窗簾縫隙的另一邊,太陽已經從大樓之間露臉。
「…………!」
糟糕。
昨晚的記憶浮上心頭。
爲抓着我的綾瀨同學蓋上毛巾被,然後抱着她直到冷靜下來,這些我都記得。她就這樣逐漸變得安靜,我也在感受她的溫暖與呼吸時遭到睡魔侵襲。
就在家裏。明明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都在。
要是幼稚園年紀的兄妹或許還有可能這樣,但是已經上了高中的兄妹還相擁度過一晚,在現代日本若非雪山遇難恐怕沒什麼機會發生。如果兄妹感情特別好說不定……這不是重點,真要說起來我和綾瀨同學也不是親兄妹。
換句話說,就只是一對互相喜歡的男女。呃,慢着。親兄妹才叫做大問題吧?兄妹戀倫理什麼的會很麻煩。
……綾瀨同學去哪裏了?
沒看見本來該睡在旁邊的身影。她應該是比我先醒來,然後離開房間了吧?
我連忙起身,蓋在身上的被子自肩頭滑落。
被子?我低頭看着落在腰間的布,試圖回想。我拉到她肩上的只有一條夏季用的毛巾被。空調已經停了,天剛亮的房間溫度應該相當低。這條被子恐怕是綾瀨同學爲我蓋的吧。
拿起這條柔軟的布,上頭已經沒有餘溫。而這麼做反倒令人想起先前近在咫尺的溫暖,使得我臉頰發燙。沒想到我居然就那樣睡着了。不過,當時懷中嬌軀帶來的溫暖讓人無比愜意。正因這樣纔會害怕失去。彷彿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消失,我連扭動身子都做不到。
就像愛貓人沒辦法叫醒在自己腿上睡着的貓一樣──不對。
居然連睡衣都沒換就睡着了。我苦着一張臉看向皺巴巴的衣服,然後打量陰暗的房間。
她果然不在。
我打開燈並起身,檢查房門。沒上鎖。她大概是先醒來後離開房間了吧。進來時綾瀨同學有反手鎖門,應該沒被老爸或亞季子小姐看見。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仍舊太疏忽了。
確認一下時間,已經早上七點,要是睡回籠覺一定會遲到。只能起牀了。
一想到待會兒看見老爸及綾瀨同學(亞季子小姐大概在睡覺)有多尷尬,就讓我不太想邁步,但也由不得我。
我知道。但是送行的問候我還是想說出口。家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我則是繼續喫早飯。
「沒有啊。」
「好主意。」
吉田選了豬排蓋飯,我點了竹輪天婦羅烏龍麪。量確實夠多。還附送大量天婦羅花。
她已經換好制服,外面套了圍裙。人家都已經起牀甚至幫忙準備早餐了,我卻在房裏睡大覺,實在是過意不去──我甚至因此感到心虛。
我端着托盤東張西望,尋找空位。
我做好心理準備,走出房間。
不知爲何吉田一直線往某張桌子走去。
而且,對於坦白,我有種近似於畏縮的感覺。
然後,坐在斜前方的女生對我低下頭。
記得這個把頭髮綁成公主頭的圓臉女生是──
老爸看着我。
「不,單純是收到訊息啦。沒事。」
「是啊。」
「我正好肚子餓,值得慶幸。」
「嗯?」
聽到老爸壓低聲音,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悠太,不吞下去再說話很沒禮貌喔。」
「只看分量的話,這裏很夠。」
速度快得不自然。雖然我也同時這麼做,所以沒辦法對她的不自然多說什麼。
我從書包裏拿出錢包,站起身來。
升上三年級之後,她周圍的環境似乎變得不太一樣。
我回想早上的事。
「原來是這個啊。」
「咦?」
綾瀨同學抓起書包轉身。
「啊,嗯。」
吉田繞到桌子另一邊坐下,我納悶地坐在他對面。
聽到吉田誠實的感想,我苦笑着說道:
先去洗手間洗把臉。以水潑在臉上帶來的冰冷,抹去心底的焦躁。
綾瀨同學的回答也有些僵硬。
「呼……」
啊,不妙,該出門了。
我緊跟在不知爲何走得很快的吉田背後,同時試着分析早上面對老爸時感受到的畏縮。不過,腦袋一直在空轉,無法釐清自己的感覺。如果丸和我同班,這種時候他就會表示關心,並且若無其事地提供建議……不過,說穿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該以別人主動關心爲前提來思考吧。必須自己找出問題把它解決掉纔行──
「那麼,我先走一步。」
飯碗「咚」一聲擺到我眼前。白米飯熱氣騰騰。每一粒米飯都帶有光澤,看起來好好喫。
「啊,不。我沒有唸到那麼晚啦。」
「我開動了……」
「味道嘛,還行啦。」
「不,我沒做什麼。吉田出的力比較多。」
我從沉思中回神。
如果不是兄妹,而是一般的高中情侶,這種行爲應該不足爲奇……雖然不是什麼需要公開的事。
「居然自己講啊?」
我們一瞬間對上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別開目光,好尷尬。
但是,我不能在綾瀨同學不知情的狀況下,擅自把我們之間的事向老爸坦白。就算遲早要說出口,也得先和綾瀨同學談過。
「是嗎?那就好。」
「不要念書念太晚。弄壞身體就沒意義嘍。」
「來,請用。」
綾瀨同學一邊脫掉圍裙一邊說道。
來這裏排隊的人,大多是一看就像是運動社團成員的壯漢。
這聲音有印象,於是我抬起頭。雖然剛剛那句話怎麼聽都是對我說的,但是我不記得有認識什麼女生……啊,這個人──
騎自行車衝往學校的途中,我聞到花香。雖然我沒空思考是什麼花的香味。
我用筷子分出一小塊煎鮭魚,滴了醬油之後放到飯上,就這樣用筷子把米飯和鮭魚一起撥進嘴裏。鮭魚煎得恰到好處而不會太乾,口感鬆軟的米飯嚼起來也很省力。魚肉搭配白飯和醬油成了無上美味,但今天的時間不夠我好好品嚐。細嚼慢嚥可以減輕腸胃負擔,對健康有益,但如果不在五分鐘內喫完會遲到。
不,該說是心虛──
至於我──又是怎樣呢?
「沒關係沒關係。」
「你在發什麼呆啊?喂,午飯要不要去餐廳喫?」
綾瀨同學迅速別開目光。
說着,他把門拉開。
上課時──
這時吉田正好把手機塞回口袋。
「到嘍。」
還是該說我對於就這樣坦白一切感到畏縮呢?
「我說啊,悠太。」
綾瀨同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老爸對她說:「路上小心。」我趕緊跟上。
──嗯?
有人叫我,於是我抬起頭。
我瞄了坐在餐桌前的老爸一眼。他拿着平板,大概是在看新聞吧,連頭都沒抬。什麼嘛。這讓我有點泄氣。
「如果趕時間,喫完可以直接出門喔。今天是晚點上班也行的日子,可以交給我來洗。」
「吉田?」
「啊,嗯。」
「這倒是沒錯。」
咻!
……只有這樣嗎?
學校餐廳啊。平常我都是去合作社買麪包打發,不過今天早上沒時間好好喫,中午只喫麪包或許不夠。
「淺村,這邊。」
內部裝潢很像立食蕎麥麪店。先在入口旁的餐券販賣機選好要喫的餐點,再拿着餐券去正面的出餐口排隊。
水星高中的學生餐廳,和泳池旁那一連串運動社團的社辦相鄰。餐廳裏意外地寬敞,能坐六個人的桌子在十張以上,換句話說,裝得下兩、三間教室的人。但因爲種類少,所以一般學生不太會來。不過運動社團的強者們倒是會像飢餓的老虎一樣盯着這裏──丸曾經這麼說過。
「之前多謝你幫忙。」
吐槽吉田之後,我轉向對我說話的女生。
我一邊避開那張臉一邊打招呼。心臟過度反應,明明想保持冷靜卻小鹿亂撞。
「路上小心!」
爲了找出那種感覺的真面目,我左思右想,因此上午的課都沒聽進去,轉眼間就到了午休時間。
「嗯,早安。」
「嗯?電話?」
這種時候,也只能暫且不顧健康喫快一點。
「雖然很趕,不過沒問題。」
要向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坦白我們的事。想到這裏,我除了緊張之外還有種心虛的感覺。
「……唔,嗯?」
「淺村~」
看來勉強瞞過去了。我和綾瀨同學做出親兄妹應該不會做的事。雖然鬆一口氣是不假,另一方面卻也覺得錯過了機會。
這是個春天已邁入尾聲的早晨。
「謝謝。」
「我喫飽了!」
一開門就見到綾瀨同學,還跟回過頭的她對上眼。
走出教室前,我往綾瀨同學那邊瞄了一眼。綾瀨同學和班長還是老樣子被女生圍住。她們就這樣並桌湊成一團。
「早安……」
最近她們好像經常那樣一起喫飯。雖然不清楚她二年級時的狀況,不過大概猜得到,不是和我一樣一個人喫就是多加一個奈良坂同學。
我重重吐了口氣,走向餐廳。
我連忙把餐具收拾好,然後衝出家門。
我向着坐下時已經擺好的早餐合掌。今天是煎鮭魚配上烤海苔和蘿蔔泥,有種「這就叫日式早餐」的感覺。
「因爲很安靜嘛。感覺你會遲到耶,沒問題嗎?」
抱歉,老爸,真要說起來我不是晚睡而是早睡,也不是念書念太晚而是不小心抱着綾瀨同學睡着了──試着把實際情況化爲言詞,不知怎地有種背德感。
「嗯,怎麼了嗎?」
「牧原同學嗎?」
「你還記得啊。對,我是牧原。校外教學時承蒙關照了。」
是校外教學時差點中暑的女生。當時我和吉田作陪,把她送回下榻的旅館。她是個皮膚白皙如陶器的苗條女孩,聽說身體不是很好。
「那個,是因爲由香說想找機會正式向淺村道謝啦。」
……由香?
「啊~原來如此。」
到這個地步,連我也猜得出來嘍。
也就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約在這裏。進來之前摸手機,大概是要告訴人家我們已經到了吧。
「淺村同學,你喝茶嗎?」
「咦?」
「我去倒。吉田同學的也一起。」
仔細一看,牧原同學的托盤上有個裝了八分滿的塑膠杯,顏色看起來是焙茶。
「啊,我自己來就好,沒關係。」
「只是去拿餐廳免費提供的茶,算不上什麼謝禮。畢竟我給你添了麻煩,至少這點小事讓我來。」
「唉呀,既然人家要道謝,你就乖乖接受啦。」
「總覺得不太好意思讓妳費心……」
「這點小事沒關係。」
說着,牧原同學輕輕一笑,起身走向茶飲機。
「真有禮貌啊。」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
出了辦公室我才注意到,扣掉打招呼後,剛剛和綾瀨同學的互動,是我們今天打工時間裏的第一次交談。雖然替店長傳話能不能算交談有待商榷就是了。
店長腳下放了一、二……七個塞滿的紙箱。
校外教學到現在都過兩個月了,這人還真是老實。

打開家門,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回來了。」然後,兩人一起鬆了口氣。總算回來了。
連自己想做什麼都還沒找到的現在──我沒辦法要求他們承認我們兩個現在的距離感。
這樣算得上自然嗎?
不止現在,今後一直都是
「我想應該需要來回兩趟,麻煩嘍。」
我把碗盤送到回收區,走出餐廳。
啊,原來是這樣啊。
然後搬東西大多是年輕的打工人員負責。儘管年輕並不代表力氣大,不過受僱之身抱怨這些也沒用。
回來的牧原同學「咚咚」地把茶杯放到我和吉田的托盤上。
『一起喫午飯,真好。』
「所以,我來叫你。」
「咦……?」
「啊,不是。淺村同學……不,淺村先生,店長找你,好像是要你去倉庫。」
這樣的疑問,從思緒海洋的底部浮出。
明明房間裏只有我們兩個。
「抱歉啦。我想拜託你把這幾箱要退的貨放到送貨架上。」
這個嘛──雖然老爸看起來不是這種人。
我走進教室,正好和跟着一羣女生出去的綾瀨同學擦身而過,也不知道她們要去哪裏。我們的目光瞬間交會,但是很快就不約而同地別開──
「那、那個……昨天……對不起。」
缺乏互動造成的心癢難耐,回家後鐵定會讓我們再次向彼此索求親密接觸。
我把推車拿來,將紙箱放上去運走。剛好來回兩趟。此時休息時間也結束了,於是我直接走進收銀臺。
即使如此,我們──我和綾瀨同學今天仍舊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一路走回家。
「不過啊,吉田,要是我沒答應和你來餐廳,你打算怎麼辦?」
「那、那麼我話已經帶到了。」
下班後,我和綾瀨同學踏上回家路。
有一件事,我已經明白。
我有喜歡綾瀨同學的自覺,綾瀨同學也說她喜歡我。
看見他們在眼前聊得開心,讓我很羨慕。
恐怕就是因爲沒有,我面對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纔會有種近似於心虛的感覺吧。
我嚇了一跳,因爲我正在想她的事。
我懂了。
沉重的灰色季節應該早已結束。
「不,我也……那個……太大意了。」
老爸或亞季子小姐反對的可能性當然也有。儘管兄妹之間沒有血緣在法律上不成問題,家人無法認同這種關係的可能性終究不是零。
「怎麼啦,淺村小弟?」
傍晚了,今天也要在書店打工。
在學校連好好說句話都做不到,感覺很寂寞,因此回家一有獨處機會就忍不住想要碰觸彼此。
「嗯。」
面對老爸、面對亞季子小姐,我──還沒辦法抬頭挺胸地說出口嗎?
旁邊雖然還是綾瀨同學,但我們並未特別聊什麼,時間就此流逝。
經過校外教學,我們決定不再勉強壓抑自己的心情,決定儘可能自然地相處。
可是,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反過來說,如果沒在那之前放到架上,就會讓人家認爲沒有貨要退。貨運業者大多是深夜過來,不過那時候書店已經打烊,所以需要在營業時間內把東西搬過去。
不想讓老爸他們知道我和綾瀨同學交往,是因爲我雖然對自己的感情有信心,卻對自己的將來沒信心。
「沒有沒有。」
休息時,我在辦公室一個人喝着茶飲機泡的茶,回想中午和吉田的互動。
「店長。呃,找我有什麼事嗎?」
現在必須集中在工作上纔行。
距離明明很近,卻讓我覺得綾瀨同學好遙遠。
雖然夜色已深,但是四月的風很暖和,已經不至於冷到讓人縮起身子。
「你們在聊什麼啊?」
我和吉田一邊道謝一邊敷衍過去。
一打開倉庫門,店長就這麼對我說。
「我知道了。那麼,我去拿推車喔。」
「啊,嗯。既然你在休息,那麼之後再來也行就是了。」
她溜進房間,反手把門關上,動作和昨晚沒有兩樣,似曾相識的感覺令我心跳加速。
就算惹他們生氣、遭到他們反對,我也不想對自己喜歡綾瀨同學的心意說謊。我希望能光明正大地──在非說不可的時候好好說出口,就像在祖父面前袒護綾瀨同學時一樣。
沒錯,綾瀨同學也說過,她很羨慕我和新莊一起喫飯。這樣的心情,我好像總算能體會了。
看見升上三年級後逐漸改變的綾瀨同學,讓我知道自己一點也沒變。對於自己的將來,我是如此地茫然不安。
即使說上幾句話,也只有「幫我拿那個」、「麻煩包書套」這種工作上的互動。畢竟還是上班時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來到陽光下,我眯起眼睛。四月到了下旬,太陽也開始拿出真本事了。
「好的。」
「淺村先生啊……」
「不,我已經休息夠了。」
花的甜香隨風而來,告訴我季節由春轉夏。路人的衣服愈來愈薄,顏色也變得較爲明亮。過了五月的連假之後,穿短袖的人應該也會增加吧。
「啊……我該不會打擾你們了?」
「綾瀨同學?」
特地換成比較有距離的稱呼,很符合個性正經的她。
──我們這樣下去好嗎?
來收走退貨的業者,會把送貨架上的紙箱搬走。
今天早上相擁入眠沒穿幫,讓我鬆了口氣。當時我面對老爸覺得尷尬。爲什麼我會想對父母隱瞞我們的關係呢?明明只要向他們坦白,就可以光明正大有些高中男女之間的自然接觸了。
原來不是打包而是搬運啊。
房門隨着敲門聲開啓。
至少,在和綾瀨同學的交往穿幫時,我必須能夠對老爸和亞季子小姐講述將來的願景。
不過,我同時也在想──
綾瀨同學這麼說完,便逃跑似的開門離去。
早一步喫完飯的我,向兩人表示要先離開後起身。我想我不在場,他們應該能聊得更開心。
「這些全部嗎?」
這和昨天綾瀨同學所說的是不是一樣呢?
在狹窄的收銀臺裏,距離近到能讓彼此的肩膀相碰。但是一個人忙着包書套時,另一個人要敲收銀機確定金額並找錢,這種狀況下,根本沒空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啊,呃……」
我想和綾瀨同學在一起。我希望能把「想和她一直在一起」這句話說出口。
不得已,我走出辦公室。叫我去倉庫,大概是找我幫忙打包要退還的貨吧。
原來只是傳話啊。
我原本以爲是這樣。不過一聽到這句話,綾瀨同學頓時回過神來。
即使已經互相告白、接吻──甚至能夠相擁到入睡,卻連一起喫飯都做不到,這是什麼狀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不知道是不是太累,居然睡着了。你有沒有感冒?」
「到時候我就能和由香兩個人喫午飯,沒問題。」
「咦……?啊。」
不過,這兩個人什麼時候感情好到會一起喫飯啊?儘管腦袋裏有這樣的疑問,我依舊邊喫飯邊和他們聊校外教學的回憶。唉,相處和睦即是美嘛。
和綾瀨同學之間的事暫且放到一邊。
平常都去合作社打發的我之所以陪吉田過來,純粹是因爲早飯沒好好喫,換句話說就是偶然。
「這倒是不用擔心。呃,妳也到了休息時間?」
雖然不至於把皮膚烤焦,天空卻藍得刺眼,我只得快快躲進校舍。在通往教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看見吉田和牧原同學要好地坐在一起喫午飯,讓人有點羨慕。
我和綾瀨同學雖然排班時段一樣,卻依舊沒交談。接待客人時不能閒聊,更不可能有親密接觸。
我抬起頭,與走進來的綾瀨同學對上眼。
這一天,我們在學校依舊什麼話都沒說就到了放學時間。
肚子好餓,真想趕快喫飯。
「啊,輪到我了。」
今天是週三,每週一次的晚飯輪值日。玄關沒鞋子,代表老爸還沒到家。這也就是說,我接下來必須做三人份,畢竟老爸是在外面喫飯會先講一聲的人。
「要幫忙嗎?」
綾瀨同學在走廊上回過頭問道。
「如果在這時候要妳幫忙,分擔制就沒意義嘍。沒問題。」
「我知道了。」
她只回了這句,就走進自己房間。
今天又沒說到什麼話。不過嘛,至少能一起喫飯。好啦,要做什麼呢?
把東西放進自己房間後,我開啓手機的備忘錄功能。現在我做得出來的料理種類有限,都是這幾道輪流。所以我整理出會做的料理一覽表,記錄分別做過幾次。
由於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我不想花太多時間……不過炒什錦也喫膩了。
「看看冰箱吧。」
真要說起來,我連有哪些食材能用都不清楚。
打開冰箱一看,不知爲何有個鍋子包了保鮮膜放在裏面。這是什麼?
拿出來一看,好像是馬鈴薯燉肉。鍋裏剩下大約四分之一,大概是亞季子小姐中午剩下的吧。那麼,把這個熱一下……
「不夠啊。」
冰箱裏雖然有蔬菜,卻沒有肉。
這時候就該用手機搜尋一下。「馬鈴薯燉肉」、「剩菜」。可樂餅、燉菜、焗烤、咖哩……挺多的呢。
咖哩啊,或許不錯。雖然缺肉,不過當成蔬菜咖哩就行了。
如果弄這個,只須把市售咖哩塊丟進去就好,分量應該也夠。只要另外加一些馬鈴薯、紅蘿蔔、洋蔥就行。
「這個媽媽也說過。她說,自己適合做什麼,往往自己也不清楚。」
「好喫。」
「硬要說的話,我想是有很多個第一。時間科幻是這一本、最恐怖的驚悚小說是這一本……類似這樣。」
「真綾要我仔細看衣櫃。聽她這麼一說之後往回翻,發現確實每一件衣服都曾經出場。不過,可能是上下搭配不同、只換掉襪子或點綴的圖案、更改飾品或髮型。當然也會不時追加新衣,讓人看得出『啊,是在這裏買的啊』。」
一走進餐廳,綾瀨同學的鼻子便動了一下。
「這還真是厲害。」
我把從冰箱拿出來的那鍋馬鈴薯燉肉加水加咖哩塊,放到IH爐上加熱,然後切菜。另外加的蔬菜直接丟進去不容易熟,所以我先用微波爐加熱了約五分鐘才扔進鍋裏。
「淺村同學,你可能沒注意到,其實我也有在這方面花心思。搬來這裏之後,我的穿搭從來沒有重複過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正因如此,我纔沒想過把這件事和職業連在一起。如果是隻對第一感興趣的人,恐怕就更會這樣了。」
「原來如此。所以妳纔會認爲當個提供穿搭建議的人也不錯。」
可能是因爲我連洗澡時也在思考將來,結果泡得比預期來得久吧。
我們坐到桌前,合掌說開動。
「設計師啊……」
「她說:『我推薦這個,快看。』然後硬塞過來。那部漫畫的主角是演藝人員,可能就因爲這樣,每次穿的都不同。」
我對穿着打扮這方面不熟,所以問綾瀨同學這是什麼意思。
綾瀨同學就像一個淘氣的小孩坦白惡作劇似的說道:
「我應該沒辦法從事像媽媽那樣的服務業,畢竟我不太喜歡迎合別人。不過淺村同學看起來很擅長。」
雖然不是第一次當考生,但是和考高中相比,會覺得考大學與前途的關連性更爲直接。當然,從事職業與大學無關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妳居然會看漫畫,這還真稀奇。」
把東西擺上餐桌之後,我喊了聲:「飯好嘍。」
聽到我這番話,綾瀨同學點點頭。
「那麼,現在呢?」
「對。儘管如此,卻沒有半點炫耀的感覺。我當時就想,啊,這纔是真正的愛書人。」
「沒這回事,看你在店裏和客人交談也能明白。而且客人要找的書,你就像魔法師一樣能馬上猜到。」
「這個嘛……因爲我看了不少。」
也就是將來,關於就業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能從事哪一行。」
這……我沒注意到。
「你也這麼想吧?不過,漫畫裏也提到主角沒那麼多錢,看着看着我才發現,其實是用同一件衣服做不同的搭配。」
再來只剩下燉煮。
「被嫌偷工也沒得辯解就是了。」
我在燉咖哩的同時,也順便瞄IH一下「剩菜」的食譜。畢竟以後可能還需要靠它關照嘛。我想知道剩菜能用來做些什麼。
「好厲害。」
「適合你的看書方式啊……這種想法很有你的風格呢。」
我說我找老爸談起關於工作的話題,綾瀨同學則說她正好也和亞季子小姐聊到類似的話題。
「會、會嗎?我覺得妳總是很花心思耶。」
「不過,這會不會就是媽媽口中『自己做着做着就培養出來的能力』啊?」
「你記的是那個啊。」
「感覺治裝費要花上不少。」
不,真要說起來,我能順利考上大學嗎?
「不過若要這麼說,妳不也一樣有『自己做着做着就培養出來的能力』嗎?」
「這……那位老師確實很厲害,但是淺村同學也不差啊。」
就連咖哩的辣,也不能激發我的鬥志。
當時綾瀨同學她們剛搬進來,是六月上旬的事。
「嗯?」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以前從沒這麼想過。
「我覺得自己並不擅長耶。」
「這……我之前是不是對你說過這種話?『沒時間預先幫肉調味,抱歉嘍。』」
啊……
話題突然跑了。
那我呢?有沒有自己還沒發現,但其實很適合我的工作呢?能夠在大學四年內找到嗎?
「然後?」
我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即使如此,依舊沒人提起昨晚的事。
「看了多少啊?」
「和看書的量相比,怎麼看更重要。我覺得只要用適合我的方式看書就好。」
「哈哈,被發現啦。」
「是啊。所謂的工作並不是這樣,對吧?而且,我是那種沒辦法決定自己最喜歡哪一本書的人。」
我嚐嚐味道做些調整。比平常辣了一點。雖然嘴巴會有點麻,但我總覺得現在的自己需要。當然,也是考慮到得讓它別那麼像馬鈴薯燉肉。可能是因爲混了原本的湯汁吧,和平常的咖哩相比好像還是多了些和風高湯的味道。不過嘛,應該不太需要在意吧。
「當然,別說對設計方面有什麼研究了,我連一張圖都沒畫過,也不覺得自己能效法人家。不過,我喜歡思考服裝搭配,還有誰適合怎樣的服裝。」
「咦……一天?」
聽到我這句話,綾瀨同學稍微猶豫了一下後纔開了口。
「謝謝。不過嘛,我也不記得這種想法有發揮過什麼功用,應該純粹是自我滿足吧。」
「差不多每天一本吧。」
「是這樣嗎?」
「我們好像做了差不多的事呢。」
即使如此,她依舊前進了一小步。
「如果不是第一就不能從事那一行,全世界不就只剩下一個書店店員了嗎?」
「爲什麼?我纔不會這麼說。如果這樣叫偷懶,我做的菜全都是偷工了。」
「這……的確,比平常辣。不過很好喫喔。也把馬鈴薯燉肉的感覺蓋掉了。」
我不禁苦笑,因爲我也這麼想。
看見那就像在說「沒這回事喔」的微笑,讓我覺得心頭輕鬆了些。這麼說來,這些事我好像沒和別人提過,連丸也不例外。
愈是思考,我對於未來就愈是不安。
簡單來說就是那個吧,煩惱的時候把剩菜做成咖哩通常就能解決問題。
綾瀨同學歪頭看着突然轉換話題的我。一瞬之間我覺得這種舉止好可愛,重新體會到自己真的喜歡上她。
「意思是對第一沒興趣?」
「嗯,我也覺得很厲害。」
「我向真綾借過少女漫畫。」
「這麼說來,之前妳幫我選過衣服嘛。」
「不曉得做不做得到,只是覺得好像還不錯。」
感覺有點渴。
「好香。弄了咖哩啊?」
「是啊。唉,畢竟是考生嘛。」
「第一……意思是世界第一愛書人嗎?」
「用剩菜做的咖哩嗎?很有家常菜的感覺,不錯耶。」
她讀了一篇訪談,主角原本就讀月之宮女子大學研究所,後來成爲設計師。
話題不知不覺轉往最近彼此在思考的問題。
「或許會有點辣。」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愛書人。有種『我讀的書比大家多喔』的感覺。」
綾瀨同學點點頭,接着說道:
「當然可以,日本第一的書店店員也行。相較之下,就會認爲我這種水準還差得遠了對吧?」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把自己當成愛書人。
「老師回答三本左右,說話時也看不出有多得意。」
「想起來了。那時我還不曉得預先調味是什麼。」
「這個嘛,大家也是這麼說的。我當時算是自命不凡吧。某天我碰巧有機會和教國語的老師聊天。那位老師很謙虛,就算對方是學生也會用敬語。」
咖哩還真是萬能啊。
「唯一重於第一對吧?」
「亞季子小姐留了些馬鈴薯燉肉下來。」
「大概是這種感覺。一開始,我也很好強地想要一天看四本書。不過,這樣看書一點也不快樂。於是我思考自己爲什麼看書,最後覺得不該勉強去看。」
用剩下的關東煮做咖哩啊。其他還有拿剩下的筑前煮做咖哩、用剩下的年糕湯做咖哩、用剩下的奶油燉菜做咖哩……
所以呢,得意忘形的我詢問老師讀了多少書。
綾瀨同學反駁得比平常要快,讓我有點喫驚。
得到廚藝好的綾瀨同學讚賞,令人開心。
「國中的時候啊……」
看見她臉上的苦笑,才總算讓我覺得彼此之間的尷尬氣氛和緩了點。
時間已是深夜,回到家的老爸也喫完飯上牀睡覺了。碗盤已經洗好,我準備就這樣躺上牀稍微看一下書後睡覺,不過在那之前要先補給水分。
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把常備的麥茶倒進杯裏。要把冰涼的麥茶咕嘟咕嘟灌下肚,以季節來說還早了點,所以我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此時靠走廊的門開了,綾瀨同學走來。
她就這樣從我面前通過,打開冰箱拿出麥茶。看樣子她也覺得口渴。
我打算站着喝,她卻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
家居服上披了件開襟毛衣,以向來不露破綻的綾瀨同學來說很罕見,但也可能是不知道我在廚房。即使如此,知曉我倆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她發現之後也不會慌張逃走,仍然令人開心。
「用功到這麼晚啊。」
已經過了深夜零點。
「嗯……」
聽到這有點無精打采的聲音,我不禁打量她的臉。
「怎麼啦?妳好像沒什麼精神。」
「唸書沒什麼進度。」

那有些沮喪的臉令人在意。
「這個嘛……我大概也沒資格說別人。明明已經三年級了,我卻覺得自己沒辦法像之前那樣集中精神。」
「淺村同學也是?」
「是啊。」
「這樣啊。」
短短的互動之後,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看着她,讓我想到今天似乎也沒有好好聊上幾句、沒機會碰觸彼此。
我們不約而同地向對方伸出手,卻在途中停下。
可是,現在的我,並不覺得自己能抬起頭對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描繪自己的未來展望。
我抱着一團亂的思緒躺上牀。
儘管如此,我卻沒辦法不把目光放在綾瀨同學的身上──
於是我們各自回房間。
確實,昨天才做出一堆傻事,而且老爸他們的寢室只隔了一道門,我們這是在幹什麼啊?這不是「被發現也沒辦法」,根本就是希望被人家發現吧?
「今天得好好睡覺纔行,對吧?」
「那麼淺村同學,晚安。」
「是……啊。也對。」
打開本來想看的書,但是連一行字都進不了腦袋裏,我只好認命地閉上眼睛。
「嗯,晚安,綾瀨同學。」
彼此靠近的手,慢慢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