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星期六)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萬 字
月之宮女子大學在山手線內側。
從澀谷站搭山手線往北(用山手線的說法就是外圈),在池袋站下車。接着轉乘民營鐵路兩站,然後徒步。
在最近的車站下車之後,沿着街道走就能抵達正門。
「好大……」
最先令我驚歎之處,就是校地的廣大。
不知道牆內究竟有多少建築?這間學校明明位於都心,究竟是怎麼確保如此廣闊的土地?不愧是歷史悠久的國立大學。
從正門筆直延伸出去的道路,左右兩側種有高大的樹木,方形建築則像是要和樹木競爭似的蓋了一棟又一棟。根據手機熒幕顯示的導覽圖,兩側建築似乎是附設的小學與高中,稍遠處好像還有中學。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沒想到同一道圍牆之內,居然從小學到大學都有。
我跟着湧向正門的人潮移動,踏入大學校地。
話又說回來,今天是週六,學校應該沒有上課。代表這麼多人都是來參加校園開放日的……嗎?
一進門,就有個身穿原色T恤的大姐姐遞來時間表,似乎是工作人員。對喔,會來大學的不止學生嘛。
仔細一看,路人之中也有些明顯年紀比我大的女性,甚至還有更年長的。我這纔想到,她們應該是大學生或職員。
遠處,疑似運動社團的宏亮聲音乘風傳來,還能看見校舍窗戶另一邊有人影。大學沒有假日嗎?大家都這麼認真,假日也來學校?雖然我覺得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沿着石板路往校內走。
目的地──人文學院安排的課,似乎是在比較靠內側的建築進行,必須繞過正面那棟很大的建築。
我繞到方形建築的另一側,右手邊是個有點熱鬧的中庭。
草地很漂亮。
……有人在睡覺。
難以置信,居然有個穿白袍的女性躺在草地上。不不不,騙人的吧?啊,有人來了……她捱罵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陽光再怎麼暖和、氣候再怎麼舒適,也不該這麼做。
恐怕只是認真上課還不夠,也需要適度放鬆一下。
「老師!怎麼能問初次見面的未成年少女這種事啊?」
「不該在這種地方問啦。」
讀賣前輩輕聲嘀咕。
「啊,兩種都……」
我回頭看向接待席。
「嗯?不,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特地用隱喻啊。嗯,不過仔細一想,這或許也沒有隱諱到哪裏去。畢竟這對人類來說是很普遍的現象嘛。我經常在想……『隱瞞』這種行爲,搞不好比坦白更容易強調事物的存在感、更容易讓人對事物留下印象呢……喔,換句話說呢,就是問妳到目前爲止曾經和多少男人性交過──啊不,當然女人也可以算在內──有嗎?」
仔細一看,每個學院的接待地點不同。她坐的位置,看來屬於偏人文的學院。
「嗯?爲什麼露出那種恐怖的表情啊?讀賣同學,人家不會把妳和我這種萬年睡眠不足的吸血鬼混爲一談,所以妳可要好好維持自己的美麗喔。聽好,對我來說呢,這是個能夠直接聆聽現役高中生說法的寶貴機會,是研究的一環。」
都坐在關係者席了,沒什麼「或許」吧。
「多謝誇獎。」
「嗯,正好。真是太棒了,妳來得正是時候。老實說,我有些事想請教。」
我確認一下立於建築入口處的看板。嗯,就是這裏。
我試着在腦中爲那身套裝加上一件白袍。
「又~在搭訕了。」
「咦?」
「……對,大致上沒錯。」
「將什麼東西定義爲問題,這點因人而異。至於隨便對待一件只是標價高了點的衣服是對是錯,人生苦短,我認爲討論這種話題只是在浪費時間。話說回來,讀賣同學,我想認識一下這位美麗的女性。」
「沙季!咦~!妳來我們學校參觀?」
「如果不會太久就可以。」
「家庭關係……」
我當下聽不懂她在講什麼……做過、「做」過……咦,該不會,是那個意思?
「嘿!感謝。好啦,我來當妳的嚮導。」
她說這句話時一臉認真,實在令人難以捉摸。在大學任教的老師,每個人都這麼怪嗎?
「這樣啊~呃,所以說,妳是來參加這裏的體驗課程對吧。」
爲了避免妨礙其他來參觀的學生,我在回答的同時把路讓開。
結果是打工地方的前輩,讀賣栞小姐。而且,她還坐在看似接待處的椅子上。
「這……可以嗎?」
「好,那就說定了。跟我來。」
「我有在外面披件白袍。」
大學裏有好多種人呢。
「……她是綾瀨沙季。打工地方的後輩。」
「那麼,沙季。就這麼決定了。這樣比較可愛。」
「幸會,沙季。我是工藤英葉,在這所大學以副教授的身分進行倫理學領域的研究。話說回來,妳看起來好像是高中生?」
「啊?」

真要說起來,我根本不曉得這位前輩是哪間大學的學生,也無從說起吧?
看見一位顯然不是學生的女性。
那個躺着的人對吧──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不過,讀賣小姐好像已經從我的隻字片語猜到真相了。
「研討會報告交期延長三天。」
不過嘛,剛剛那人應該是放鬆過頭了。
「要是妳事先告訴我一聲,我就會好好招待妳了。」
她講話十分流暢。
「那麼,反正還有時間,我帶妳到處參觀吧。」
「問題不在這裏……」
「小栞~妳在那邊很礙眼,不做事就閃邊啦、閃邊。」
「截至目前爲止,妳和多少人做過?」
「老師。」
「好的,要問什麼?」
「我呢,主要進行男女關係與家庭關係方面的倫理研究。」
「找人家當實驗對象需要先徵求同意,這點應該不用我特地向您這位做學問的人解釋吧?」
「讀賣小姐?」
「可是……」
「這個嘛,這部分不是主題,所以我們之後再討論吧,讀賣同學。這裏的重點在於,儘管倫理源自需求,需求卻隨時都在變化。但從社會的角度來看,需求的變化和認知的變化之間有所差異,因此我們的社會……」
「工藤老師……妳又來啦?今天有外面的訪客,所以妳特地穿了名牌套裝對吧?套裝會哭喔……」
「喔?沙季,妳認識我們家老師?」
「咦,這……」
「妳讀的是這所大學?」
「嗚嗚……」
「所謂的倫理並非科學。至少,它不是以科學爲基礎而建立的。」
「當然可以。聽好喔,『社會』這種東西里,訂出了各式各樣的倫理對吧?像是『希望人們做這種事』,以及『不可以做這種事』──也就是所謂的禁忌。不過,說穿了這些東西並非亙古不變。舉例來說……對了,像是『兄妹之類的近親不能相愛』等。」
「嗯。我說妳……沙季。既然還有時間,要不要來我的研究室一趟?」
「工藤老師想要帶壞未成年少女!」
就在準備進去時,突然好像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怎麼可能?何況我也不覺得會在這種地方碰到熟人。
已經有其他人坐到讀賣小姐原先坐的位置,將看似傳單的東西遞給訪客。她發現我沒領到,於是拿了一張給我。我一看,上面好像是今天課程的概要。
說到這裏,工藤副教授環顧四周,似乎終於發現自己是在哪裏高談闊論了。
「說不定,我可以爲妳的煩惱提供解答喔?」
可能是這所大學的老師吧。年紀應該在三十前後。如果是老師,實際年齡或許還要更大一點,不過至少外表看來只有這樣。這人身穿淡藤色套裝,散發成熟的氣息,不過可能是睡眠不足吧,有淺淺的黑眼圈,讓難得的美貌打了折扣。怪了,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這個人。
讀賣前輩就像要護着我一樣,擋在我前面向工藤副教授抗議。
「建立的理由或許是這樣,但是研究需要科學。」
「嗯?」
「不、不是啦。那個……剛剛草地上……」
我點頭致意,那位穿着藤色套裝的女性隨即嘀咕了句:「嗯,正好。」正好?
況且既然是聰慧的讀賣小姐所就讀的學院,聽聽看理應也沒什麼損失。
工藤副教授瞬間瞪大眼睛,然後露出奸笑。
「原本是我要爲沙季介紹學校的。而且我已經得到大家的許──」
老實說,我對於和這個人的問答很感興趣。既然頭腦好到能擔任知名大學的副教授,或許她能提供我某種答案。
就是躺在草地上結果捱罵的人。
「有道理。呃,沙季。啊,是不是稱呼妳綾瀨同學比較好?」
「嗯。所謂倫理,以辭典上的意思來講,是指道德以及人類生活的秩序……換言之相當於社會規範。然後呢,我就是在研究這種東西。」
「喔,妳的腦袋今天很靈光嘛,讀賣同學。吐槽得好。」
「喔,讀賣同學。熟人啊?」
聽到另一個聲音,我轉過頭去。
「嗚!」
咦?
我頓時全身緊繃。
「我是綾瀨。那個……幸會。」
「放心,會準時歸還的。那麼,我就把她借走啦。這裏,沙季,跟我來。妳也想見識一下大學的研究室是怎樣的地方吧?」
換句話說,難不成──
讀賣小姐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露出認命的表情,將我介紹給對方。
工藤副教授假裝沒聽到這句諷刺,繼續說道。
「嗯,或許就是這樣嘍~」
「因爲是突然決定的。」
「沙季。妳現在很煩惱對吧?」
光是這樣,就能讓人明白她很聰明。不愧是在大學任教的老師。
雖然明白,但是我不想明白。
「這種東西也能研究嗎?」
「妳還沒寫好對吧?」
「是的……不過還是高二。」
「啊。」
其實我沒有以特定學院爲目標,只是想挑個感覺還不錯的地方聽聽人家講課,這點應該不用特地說出來吧。
「呃,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讀賣小姐嚷嚷着想跟過來,工藤副教授則是一句「喂喂喂,校園開放日不能擅離崗位喔」要把她趕回去。
儘管根本不該對這種話有所反應,我卻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得有點僵硬。
說完,倫理學副教授──工藤英葉便邁開步伐,我則是緊跟在後。
「咖啡和紅茶,妳喜歡哪個?」
「啊,請給我紅茶。」
我在回答的同時環顧四周,打量自己身處的這個房間。
雖說應該有個四坪左右,不過體感上恐怕只比兩坪多一點。因爲,這裏的書多到別說一面牆,根本到處都擺滿了書。不止牆邊鐵架,桌上也有不少書平放,就連地板上也堆著書。如果不鑽縫隙,根本無法抵達房間深處的桌子。
只有最深處的大桌子周圍空出來。
大桌前方,有一組隔着小茶几相對的沙發。換句話說,那裏應該就是給訪客坐的地方了。
工藤老師要我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坐下,然後打開快煮壺的電源,又從櫃子裏拿出茶壺與兩個茶杯。接着打開茶葉罐。
「尼爾吉里行嗎?」
「啊,好的。都可──尼爾吉里嗎?居然用這麼高級的茶葉。」
「喔,妳知道啊?」
「……知道一點。」
「試着把妳知道的說出來吧。」
口氣完全就是學校的老師,我心想。不過,到高中爲止的老師,好像都不會用這種方式問呢。
我所認識的老師,幾乎都希望人家回答「正解」。
此刻工藤副教授要問的,並不是正解。她要問的,是我能不能用自己的話語把自己的知識表達出來。
「這是南印度一帶所採茶葉的通稱對吧。俗稱『藍山紅茶』。」
「喔,真是博學。」
「只要在網路上搜尋一下就會知道了。」
「喝過嗎?」
「那麼,這就是『初體驗』了。」
工藤副教授笑了笑,接着說道。
接着再度按下開關,讓水沸騰。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既然職業是研究員,那麼研究不就是工作嗎?
「這樣子,算是愛情嗎……」
她說話真的很直,球速太快讓人很難接。
工藤副教授裝出驚訝的表情。
「他是三個月前才成爲妳哥哥的。」
「這些紅茶,是某位去過印度的友人送的。」
「旅行嗎?」
「對喔。」
「嗯,原來如此。」
和媽媽兩個人生活時,就算是五十袋五百圓(換言之一杯十圓)的茶包我也喝得很開心,所以對於這種茶僅止於有知識,沒有實際喝過。
「在我看來,要是有血緣就不用煩惱了……所以,妳喜歡那位淺村同學對吧?」
「嗯。」
「……我實在不怎麼喜歡妳這個人。」
「……讀賣小姐。」
「妳今天是穿制服過來。」
「唉呀,你們在打工地點的模樣引人遐想呢。明顯在意彼此卻試圖保持距離,爲什麼?這麼一來,就會想到是因爲牴觸禁忌。舉例來說,像是沒有血緣的兄妹之類的。」
「很遺憾,今天沒有茶點。平常我會準備些東西,不過都喫完──」
「我……」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喜歡上那位淺村同學了對吧?而且,按照世間一般的倫理觀念,他是妳不能喜歡上的對象。」
──這種事,有可能嗎?內心的煎熬,都是我的錯覺?
「然而,我們是家人,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他願意依賴媽媽,讓媽媽好開心。因爲媽媽深愛繼父。而他是繼父的寶貝兒子。」
「喔,原來如此。嗯,原來在世人眼裏是這樣啊?我也和他一樣,不太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工作。」
「是這樣嗎?呃,那麼,妳現在在做什麼?」
「那麼切入正題吧。」
「我想也是。聽得懂的人不多,說明起來相當累。」
「妳會這麼問,代表我果然沒猜錯。」
「名字我不知道。以前我就聽她說過,打工的地方有個很有趣的孩子。大概是夏天的時候吧,她告訴我增加成兩個了。但是她不肯把名字說出來。別看讀賣同學那樣,她對於個資保護可是很囉唆的。」
正如藍山咖啡是高級品一樣,藍山紅茶也是高價商品。
我不太高興地改口。她明明知道我是在講打工,還故意這麼說。
連時間都抓出來了。居然只拿少少情報拼湊一下就能得出正解,這人真難纏。
「當然沒有。不過,一來有讀賣同學做保證,二來妳這個搭檔又這麼有意思,另外一個自然不可能不有趣了吧?真想和那位淺村同學也聊聊呢。」
這麼說來的確有這回事。
「不,研究。那位友人是研究員。」
「其實,我聽讀賣同學講過妳的事。」
換句話說,剛剛那種遺忘口吻是裝出來的,目的是問出淺村同學的名字。
「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沒有。」
「田野調查。」
大致說完以後,我喝了口剩下的尼爾吉里。冷掉的紅茶似乎多了些苦澀。
「……不懂。」
「別看她那樣……我覺得讀賣前輩是個品行端正的人耶。」
香氣從白茶杯中冒出,飄至鼻尖。
「就算沒血緣,一樣是我哥哥。」
「連沒有血緣都能肯定啊。」
「妳在說什麼啊?我講了說不定可以爲妳的煩惱提供解答吧?」
「其他人不重要。沙季,妳怎麼想?」
「……這個嘛,我覺得他是個好哥哥。」
她將壺裏的熱水全部倒進杯裏,然後在茶壺放茶葉,倒入沸水並蓋上。最後將桌上的沙漏翻過來。
「沒關係。謝謝您的招待。」
啊?
完全上了她的當。
工藤副教授說着,在我眼前豎起右手食指。
「如果這不是什麼愛情呢?」
她抱胸沉思。只有右手食指不停敲着左臂。
「唉呀,別急。試着一步步釐清吧。」
她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喔,是叫淺村啊。」
……咦?
她這句話講得臉不紅氣不喘。
說到特定詞語時,她特地加重語氣。
茶蒸好之後,工藤副教授倒掉茶杯裏的水,注入紅茶。
工藤副教授背靠沙發,閉着眼睛,略微抬起頭。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事?」
「哈哈哈,我喜歡誠實的孩子。」
我們在沙發上相對而坐,靜靜地喝着紅茶。
「……妳原本不知道是吧?」
「妳猜對了。」
「妳見過淺村同學了?」
「至少能確定我活着。畢竟研究員也是生物嘛。」
「不是那種喜歡。是包含戀愛感情那種。」
工藤副教授首先提到我的外表與內在。
然後冒出這麼一句。
「淺村同學嗎?」
「但是你們沒有血緣。」
我迷惘了。這位教授如此可疑,我能把一切都告訴她嗎?更何況,這人是讀賣小姐的老師。如果說溜嘴,說不定會讓讀賣小姐知道──
「……他是我哥哥喔?」
「算啦,反正離體驗課程開始也沒剩多少時間了。」
我捧着茶杯,讓紅色液體流入咽喉深處,一股暖意滲進在冷氣吹拂下有些失溫的身軀。我感受着胃部的溫暖,吁了一口氣。
「因爲學校交代我們這麼做。」
喀嘰一聲響起,快煮壺的開關跳了。工藤副教授倒了少許煮開的沸水,將茶壺燙一下。
「不要緊。」
「哈哈,不用勉強啦,我只是開個小玩笑而已。唉呀,你們比我預期的還要有趣呢。」
「我聽讀賣同學講過妳平常的穿着打扮。該怎麼說呢……妳好像都是穿戰鬥力比較高的衣服對吧?」
「根據書上講的,爲了不讓沸水冷卻,將水倒進茶壺裏時,最好別讓水壺離開爐火。不過很遺憾,這個房間還沒到連瓦斯爐都有的地步。水溫或許多少會降一點,妳就包涵一下吧。」
「喔,自認是她後輩啦。居然已經認定能考進我們大學,真是不簡單。」
「這……」
話又說回來,如果房間裏有瓦斯爐,難道這人連開水壺都要拿進來?
「工作嗎?」
「可能是錯覺。」
「正題……?」
簡單來說,就是穿正式的套裝或制服,套裝基本上沒什麼人有,所以都是穿制服參加。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水星的校風以寬鬆聞名,但是參加校園開放日、就業相關活動時,學校會要求我們遵守服儀規定。
我嘟起嘴,嘗試做些幾乎看不出來的抵抗。不知爲何,我不太想讓這個人接近淺村同學。
「正確說來,應該是你們。呃……他叫什麼名字啊?」
「活着。」
「爲什麼會這麼想?」
然後,她開始針對我分析。
回過神時,我已經談起自己這三個月來的變化。
「嗯,對。」
這個人聽得懂「時尚=戰鬥力」這種說法啊。我對真綾說這些,她始終沒辦法理解耶。
她似乎比較喜歡幫弟弟們換裝。
「雖然不曉得能不能二連擊或全體攻擊。」
「這個笑話很流行嗎?」
淺村同學好像也講過類似的。
「唉呀,別那麼兇嘛。我想,多數人只會覺得妳在趕流行吧。」
工藤副教授這番話,讓我想起昨天佐藤老師說的那些。她說她很擔心我打扮得太招搖。確實,周圍的人好像都以爲我在澀谷玩很大。
我嫌麻煩所以沒有一一反駁就是了。
「不過,妳這身打扮是種表演對吧?」
「表演……」
「『妳是在向周圍的人強調自己跟得上流行吧?』的意思。」
「喔……」
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這樣。至少我沒有隱瞞的意思。
只顧唸書而不會打扮──
雖然漂亮卻毫無內涵──
不想讓人家拿這些來批評我。兩邊我都不想認輸。
之前我也對淺村同學講過這些。我尊敬養育我的媽媽,但是很多人只看媽媽的外表和學歷就貼她標籤,認爲她不值得尊敬。
我想讓這種人閉嘴。
「妳的外表,是刻意打造的。」
我是小狗啊?
「……可以請妳還是稱呼我綾瀨就好嗎?」
就是這樣的內容。
「嗯,然後呢然後呢?」
她斬釘截鐵地表示,人們之所以沒辦法接受無血緣兄妹之間的戀情,不過是因爲碰巧目前整個社會的倫理如此,與個人價值觀沒有關係。
「三方面談時人家建議的。」
當下我的腦袋差點沸騰,我趕緊深呼吸要自己平靜下來。
「之所以來到這裏,也不是因爲認真,而是展現自身『聰明』的一環。」
……意思是,我就是這種案例?
「有句話說,男女七歲不同席。」
「不,我不會做這種事。然而,我認爲來到這裏,可以讓自己的人生更美好。我要對我自己證明這一點。偷溜去玩或許沒人會發現,但是就算別人沒注意,我的行爲我自己也會看在眼裏。」
被單親媽媽帶大所以成了好騙的女人──聽到這種話,我不可能默不作聲。
「我沒有要妳另外交男朋友喔。我是說『交流』對吧?不管從哪個層面來看,視野狹隘都是理性與智慧的敵人。」
「沒辦法休息。我試過很多次,但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要我停止思考,大概要等到我死吧。」
「不不不,我要講的不是這個。如果妳是那種與外在形象相符的人,就算學校的老師給了建議,妳也不會來到這裏喔。」
「意思是,妳會將自己來參加校園開放日這件事昭告天下?」
「妳不休息嗎?」
「原來如此,妳想表達的意思是,看似矛盾的外表與內在,其實都是妳基於自身意志建立的。不過,也可以換一種說法喔?」
「讀賣前輩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嗎……」
「按照妳方纔提出的理論,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人,只要與異性接觸的機會稍微增加,就會對該異性抱持戀愛感情,對不對?」
「……我有種被耍着玩的感覺。」
「唔……嗯。」
「『成長中沒有得到適當的異性認同就會導致戀愛感情失控』,這個說法如果沒有論據,也就只是一種主張。這種主張,說穿了就是把『孩子需要父母』這種過時的社會規範換個說法而已。我無法贊同。」
工藤副教授走回沙發前,一屁股坐下──名牌套裝都要弄皺了,令人在意──然後她說「倒也不是」。
我就像水母和海蔘那樣癱在沙發上。然後我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
她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
「什麼說法?」
「妳認爲這和現代的社會規範不一樣?」
「只不過,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後,自己的感情還是沒變,到時候妳就要好好珍惜這份真正的感情。」
「妳說馴化……」
──!
「唉呀。」
「至於妳的內在……明明才二年級,卻來參加前段國立大學的校園開放日,就能看出妳相當認真。」
「證據、論據。要引用多少都做得到。只要引用生物學和心理學的論文,支持方纔那個假說的研究要多少有多少──不過,終究只是一種廣範圍的……對,只是傾向,而且沒有提出能夠讓妳接受的答案。畢竟妳內心的問題,只適用於妳的情況。」
我什麼也沒說,默默地等她說下去。
講師劈頭就告訴大家,倫理會隨時代改變。
「不過,即使生物所需的環境有什麼萬一,一旦只重視順從本能的結果,就等於理性與智慧的敗北。爲了達成目標,應該重新建立社會規範,如果直接沿用已經成爲習慣的道德倫理,等於……呃,換句話說就是──沒先想清楚就講出『妳的孩子需要個父親』這種話,實在很愚蠢。」
對瞪了一段時間後,雙方不約而同地轉頭。工藤副教授喝光剩下的紅茶,接着站起身來。
原來如此,「只是以倫理學者的身分活着」這句話,我大概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我相信兩者不同。」
我頓時泄了氣。
「的確。」
我抓住那隻手,站起身來。
「因爲偶然地只有一個距離較近的異性,纔會喜歡上他──妳能肯定不是這樣嗎?抱歉啦,這句話問得有點壞心眼。」
「妳隨時隨地都在戰鬥,而且是孤軍奮戰。外出是戰鬥、待在家裏也是戰鬥。不示弱、不言敗。然而,這種人最容易渴望愛情與認同,只要得到一點支持就會被馴化。」
「不過嘛,基於前述的討論,我還是有句老人言要給妳就是了。」
至於飼主長得和淺村同學一樣這點,就先不管吧。
「只靠相信解決不了問題喔。」
我一反駁,工藤副教授便「喔?」了一聲,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
「不過,古人是這麼想的吧?所以纔會有某些機關存在,像是全住宿制的女子高中……還有女子大學等。」
「我反倒認爲理性就是爲了讓本能服從社會而存在。」
「頂多每週兩三次吧。」
「試着反駁我吧。」
「我做這些研究時,見過這種案例。」
「要問能不能肯定……當然沒辦法肯定就是了。」
「嗯,的確有。雖然我覺得這句話已經過時了。」
「累不累?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我不擅長『不思考』。我一直在想這些事,除了睡覺時間以外……嗯,偶爾在夢中也會就是了。」
總覺得別開目光就輸了,所以我瞪回去。
就像不游泳就會死的魚一樣。
「簡單來說,倫理學就是在思考這些事。」
「這倒是沒錯……我同意。」
「有什麼問題嗎?」
「其他人嗎?」
「舉例來說?」
是這樣嗎?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
我的腦袋裏,反覆播放小狗搖着尾巴撲向飼主的影片。
「既然如此,趁着妳還年輕,試着多和各式各樣的人交流吧。這麼一來,或許會發現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讓妳可以不用這麼煩惱,對吧?」
說着,工藤副教授站起身,向已經癱成水母的我伸出手。我瞄向牆上的時鐘,體驗課程差不多要開始了。
「我要反駁。」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方纔一連串互動下來,讓我對於這人居然會道歉感到十分意外。
我將這句話解讀爲「試着繼續說下去」。
「追根究柢,這個前提正確嗎?如果尚未證實,那麼我認爲這個論點不適用於現代,因爲這等於否定了同性婚姻與單親家庭的存在。另外,從歷史的觀點來看,人類成長途中身邊也不見得必定有異性。」
「方纔已經說過了,請提出能夠佐證這論述的研究結果。要不然恐怕連思考這個問題都沒意義。真要說起來,這種論點等於否定了我的成長環境。」
「聽好嘍。妳剛剛講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對外界的宣示、對內在的行動,都是基於相同原理。關鍵字則是『不想輸』。」
「……已經夠多了。」
因爲主題是兄妹戀愛。
緊接着她又補充。
「按照這個理論,來自異性的認同在成長途中不可或缺,一旦有所欠缺,就會因爲一點小事,對異性抱有超出自然欲求之上的特殊感情──妳剛剛的說法,聽起來是這樣。」
「老師妳不累嗎……」
「這樣啊。」
我累了。真的好累。我想讓腦袋放空一星期。
「怎樣的案例?」
「『沒有血緣的兄妹或父女』這類突然必須和陌生人同居的案例。一直渴望得到異性認同的人,一旦與異性接觸的機會增加,容易產生近似於戀愛的感情。」
我喫了一驚。
「那就錯了。」
就像媽媽一樣。
她好像很開心。
講課的人當然就是工藤副教授。
「我並不想扮演『會玩的女生』,也沒有要強調自己很會玩。我只是要告訴周遭的人,我能夠做到適合自己的『可愛』或『漂亮』。」
應該成功反擊了吧。
「沒錯沒錯。就像這樣,表現得坦誠一點也很重要喔,沙季。」
「喔,然後呢?」
我以堅定的口氣說完,工藤副教授盯着我的眼睛。
「妳也可以聽過就算了。這句話我不是以倫理學老師的身分說的,而是以人生前輩的立場給妳個建議。」
「原來如此,也可以這麼看呢。然後呢?」
校園開放日的倫理課很有趣。
「妳說妳喜歡那個淺村某某,但是追根究柢,妳也沒有試過去深入瞭解其他男生對吧?」
她還說,社會倫理總是會在個人自由意志打破倫理之後,才隨之更新。
「生物的本能不見得會遵循理性行動呀?」
「請。」
「妳是『堅決不對他人示弱的那種人』。」
我挑釁似的講完之後,站在沙發後方雙手撐在椅背上的工藤副教授大大點頭,開口說道:
可能我的疲倦都寫在臉上了吧,迎接我的讀賣小姐顯得非常擔心,之後一直對我很溫柔,沒像平常那樣玩弄後輩。
除了淺村同學以外我對男性的認識,頂多就是小時候對生父的模糊記憶,還有這三個月和繼父的相處吧。
站在教室前方的她左右來回,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個關鍵字,講得口沫橫飛。
最後十分鐘是問答時間,但是沒人舉手。
工藤副教授帶着遺憾的神情離開。
其實如果還有力氣,我會想問幾個問題,但實在是太累了。
總有一天──我要在不遠的將來問她。
我覺得有這個機會。
先好好觀察淺村同學以外的人吧。
視野狹隘是理性與智慧的敵人──回家路上,我細細品味工藤副教授說的話。
我走向車站,清風則在背後推上一把。
這是一陣能感受到涼意的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