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大学2年 浅村悠太
《义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2683 字
六月的天空,比想象中更高远。
去医院的路上,车站前的行道树已长出柔嫩的新叶。风一吹,叶片便沙沙作响,声音不知为何一直留在耳边。
我和沙季并肩走着。
母子平安。我们是在早晨收到消息的。按安排,分娩时只有老爸陪在一旁,所以我们没能见证那一刻。不过,得知她们都平安无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紧张吗?」
我问身旁的沙季。她想了一小会儿,简短地答道:
「紧张」
「悠太呢?」
「我也紧张」
对话到此为止。
这种地方从以前起就没变过。有些时候,不刻意粉饰反而更轻松。
办完登记,我们乘电梯上楼。消毒水的气味掠过鼻尖。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面、安静的脚步声。医院特有的洁净感,反倒让我觉得紧张被放大了。
在指定病房门前,我们只对视了一眼,便敲了敲门。
「请进」
是亚季子义母的声音。
我推开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半靠在病床上的亚季子义母。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却笑得很安稳。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身影。
是个婴儿。
大概先前已经哭闹得精疲力尽了。她含着拇指,闭着眼睛,睡得安安稳稳。
亚季子义母身旁,老爸脸上的喜悦是我从未见过的。
「别说得那么吓人好吗?」
沙季小声说道。
至少,在她开始懂事、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之前,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他说得像是随时会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一点毫无疑问。
「欸?」
沙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呼。
「谢谢」
紧张得掌心都渗出了汗。
不过,在这里移开目光似乎不太对。于是我轻轻点了点头。
连我自己都惊讶,原来心里还留下了这么多感性的部分。
接到手里时,比想象中轻得多。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
沙季像是吐出一口气般轻声说道。
害怕会弄坏她,却又想伸手碰一碰。
「不用那么紧张,没关系的」
不对——我们必须以不欺瞒包括这个孩子在内的「家人」的方式,坦诚地面对这一切。
沙季微微睁大眼睛,随后有些为难地看向我。
嘴上这么说,沙季还是小心地伸出了手臂。
我觉得她像是在向我求助;但说实话,我自己也一样想有人来救救我。
从旁边看,连她的呼吸都变浅了。
我想保护她。
「你们来了」
「厉害?」
「嗯、嗯」
「我也说不好……可是,她真的活着」
要向老爸和亚季子义母坦白。
沙季的肩膀一下绷紧。
而我们也会陪伴在她成长的时光里。
她真的活着。
面对这样纯净的生命,我们不能再一直停留在不上不下的状态。
我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我不由得看向身旁。
我还以为她要哭了,但不是。婴儿只是在沙季怀里换了个姿势,又像安心了一样重新睡去。
「欸,我吗?」
「好可爱……」
「那就从沙季开始吧」
明明只是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却莫名留在了心里。
我和沙季走到床边。往里一看,是一个才刚来到这个世界、纯净得不可思议的小生命。
那是一种混着喜悦与茫然、难以言说的表情。
病房里响起一阵轻笑。
面对这样小的生命,人心中大概会被唤起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所谓的父性或母性。
——我们的事有了个期限。
「可是,好厉害」
「真是不可靠的鼓励……」
「恭喜」
「我没想逃」
躺在我臂弯里熟睡的孩子,理所当然地,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
仿佛被这气氛推了一把,我只好认命地伸出手臂。
面对这个孩子,我们想的或许是同一件事。
亚季子义母温柔地说。
「悠太君也要抱抱看吗?」
沙季的动作依旧生涩,脸上却写满了「绝不能让她掉下去」的决心。她把婴儿抱稳了。
可这对哥哥和姐姐,却瞒着家人交往。这样的模糊关系,不可能再一直维持下去。
连声音都恰好重叠,老爸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次是亚季子义母问我。
「没事的。大概」
话虽如此,我们却没有余裕笑着回应。
亚季子义母一开口,我和沙季同时抬起头。
对这个孩子来说,我们会是她的哥哥姐姐。
就在那一瞬间。
「只要注意托住脖子就好」
亚季子义母熟练地调整抱姿,像交接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婴儿递进沙季怀里。
沙季也正注视着婴儿。她的侧脸很柔和,可我看得出,她眼底掠过了和我相同的东西。
我几乎可以肯定。
如果要我说,大概也是同样的感想。
「恭喜……辛苦了」
「来,看看」
「你们俩在这种地方,真是越来越像一对兄妹了」
「啊……」
「我可不会让你逃掉哦」
「欸,可以吗?」
「……好轻」

孩子和预想的一样,是个女孩。医生不久前就说过大概如此,可如今亲眼见到她,我却还是生出一种「啊,原来真的是个女孩」的新鲜感,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得知。或许是因为此前医生说过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大概不只是这种理性的理由。也许是情感与本能在思考之前,先一步做出了强烈的回应。
小小的,白白的,柔软得仿佛不堪一碰,又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
沙季轻声说。
想把她抱起来,又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这个资格。
「要逃吗?」
原本沉睡的小眼皮轻轻颤了颤,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嗯。你也想实际感受一下当姐姐的感觉吧?」
可又莫名地沉。
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安静而温暖的脸。
没错。这孩子不只是一个小小的生命。
可爱。
「要不要抱抱看?」
今后她会哭,会笑,会学会说话,也会学会走路;会看见各种事物,会喜欢什么,也会讨厌什么。
方才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松开。
可与此同时,胸口深处又有一处轻轻缩紧。
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别的东西。
亚季子义母笑着说。
就这样,渐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关于家人。
老爸问。
我和沙季大概摆着同样的表情。
她闭着眼,有小小的鼻子和小小的嘴。手指细得让人觉得,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亚季子义母答完,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那目光温柔得让人陌生。
「……不,我就算了」
关于世界。
那一连串动作,大概融化了沙季心里的什么。
沙季先开了口。我也立刻跟上。
还有关于我们。
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想。
等她将来回望自己身处的地方时,我希望那里能让她安心。
不是由模糊和欺瞒搭起来的立足之处,而是能让她自信地说是「我的家人」。
为此该做什么,我已经明白了。
我看着婴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沙季也在一旁,和我一样望着这个孩子。
大概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与其说不能,不如说我已经不想再拖。
这孩子的出生,意味着有些事将要开始。
但与此同时,也有些事——有些必须结束的事。
一项足以改变家人关系的关键人生抉择,我们必须负起责任,做出决定。
作为哥哥。
作为姐姐。
然后——也作为不能只停留在这两个身份上的我们自己。
我们必须正视、说出口,再一次作出选择。
而该怎么做,我们已经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