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星期日)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1萬 字
簡直就像夏季最後的掙扎一樣。
太陽出來之後氣溫不斷攀升,當我抵達補習班時,差不多已經要三十度了。
我逃進補習班所在的建築。
入口的自動門關上後,外界熱浪遭到隔絕,呼吸輕鬆不少。我嘆息似的喘了口氣,邁開步伐向前進。
然後打開「自習室」那塊牌子下方的門。
抵達的時間和昨天幾乎一樣,房間裏卻有不少人。
我東張西望,看見藤波同學坐在和昨天一樣的位置。幸好她旁邊的座位空着,於是我在那裏坐下。她早已攤開教科書和筆記本念自己的書。
我沒出聲搭話,默默拿出筆記本和問題集,決定專心對付期末考分數最差的物理問題。
物理期末考,我拿到70分。
所以,並不是沒搞懂老師在課堂上講解的內容──至少我這麼認爲。因爲分數代表「假如考試題目設計上沒什麼差錯,我大約能夠理解七成」。
只不過,我真的不擅長實際列式計算。
高中所教的物理現象大多能在書中讀到,所以上課講到之前,我的腦袋裏已經先有個底。
只有計算,如果不自己動手處理數字,就無法增進解題速度。
那麼……嗯,回答「置於光滑斜面上的物體所受的加速度大小」嗎?
首先要看清楚題目。不止物理,可以說解答任何考題都適用這條原則。
好比說,這個看起來沒有深意的「光滑斜面」。
這個詞意味着「可以不需要考慮摩擦的斜面」。
現實世界中擺在坡道上的紙箱之所以不會經常滑動,是因爲紙箱與地面會產生摩擦。不過高中的物理問題很少處理這種現實狀況。
我突然有個念頭──換成大學會怎麼樣?昨天和綾瀨同學的對話閃過腦海。
『不是聽人家講了纔去想,而是從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開始,大概是這種感覺。』
我注意到嘆氣聲,抬起頭來。
如果把球練好,還能讓家人高興。
「我剛剛在旁邊看了一陣子……一直在等你注意到喔。」
「我去吧。」
「今天就別去便利商店,到家庭餐廳如何?」
「我雖然也喜歡喫辣……不過今天有點用腦過度,肚子很餓。」
「──一臉像是在逃避什麼的表情。」
「這樣啊。啊,呃……」
「咦?」
藤波同學拿來店內提供的橄欖油,倒了很多在面上;接着拿起外型是小號研磨器的胡椒瓶,邊磨邊撒。然後用叉子卷面,就這麼吸了起來。
………加速度嗎?加速度啊。呃──
「看起來像是那樣嗎?」
「啊……抱歉。妳剛剛說什麼?」
「家庭餐廳?」
「不用勉強找話題沒關係。畢竟我所在意的,也就是這點。在高爾夫球場提到自習室的確實是我,但是你昨天來的時候──」
到了走廊上,藤波同學對我說:
這麼說來,印象中讀賣前輩喜歡推理作品,還推薦過一部由貓當偵探的小說。我試着提起這部作品。藤波同學問:「有趣嗎?」我回答:「試讀過,很有趣喔。」
「好熱啊。」
「既然喜歡科幻,代表你物理很好?」
「那個高爾夫球場,如果是平日夜晚去,花上兩本文庫本的錢就能盡情練習,我覺得很划算。」
聽到藤波同學這句話,我的心臟頓時揪緊。
「說到貓,也有關於貓失蹤的故事呢。」
話又說回來,藤波同學在我身上看見什麼令她在意的地方?我做了什麼奇妙的舉動嗎?
喀噠一聲傳來,我抬起頭,發現藤波同學站起身看着我。
「是這樣嗎?你上午解的問題集是物理對吧?能夠用那種速度解題,我還以爲你很擅長物理。」
感覺很熟練。她常來這家店嗎?
「唉……」
新交流也不壞呢──這麼想的我,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我在書店見過。不過,那是硬皮書,實在買不下手……」
「不,我剛剛什麼也沒說喔。」
「課外書嗎?這個嘛,不排斥。」
「輕小說?那不是特定類型吧?」
我們進了有冷氣的店裏,被帶到能看見街道的窗邊座位,面對面而坐。
像是在逃避……
本來以爲是因爲聽到椅子聲響才注意到的,說不定是我感覺到她在看。
我不禁笑了。她居然明白這點。
差點變成你爭我搶,最後是兩個人一起去。
我點了奶油培根面,她點了蒜香辣椒麪。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喜歡在辣的東西上面淋很多橄欖油。」
我們拿了水和溼紙巾後回到座位。
不久後,面端上來了。
我忍不住別開目光。儘管站在遠處難以辨識,不過我好像見過那個男的。
原來是這樣啊。
「不能給其他人添麻煩嘛。」
「啊,有。那個我讀了,記得本來是海外的科幻經典作品對吧?如果是那種的話,我也看得懂。貓好可愛。電影我只有看過預告片,貓好可愛。」
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我談起最近迷上的科幻小說。某部全球暢銷作品的翻譯版,據說美國前總統也讀過。不過嘛,誰讀過和自己覺得有不有趣是兩回事。作中對於外星文明的描寫既奇妙又刺激……讓人很期待後續發展。
一時之間,我們都在聊些有提到貓的書。
閱讀方面的興趣投合,對事物的觀點也很類似,和她聊天就像和綾瀨同學談話一樣愜意。
「嗯。不,不是那個意思。算是喜歡的那方喔。在衆多娛樂裏,課外書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之前應該也有提過,我沒什麼錢,不太能選擇昂貴的娛樂。」
有那麼一瞬間,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猶豫神情。
綾瀨同學就在外面。
說了兩次。她是不是喜歡貓啊?
「是這樣嗎?」
「我看着看着突然有點在意,或者該說想和你好好談一下。畢竟在談話室會有很多人看見嘛。啊,我去倒水。這裏是自助式。」
我們就在聊着天氣時抵達了家庭餐廳。確實就和藤波同學講的一樣,是一間連學生也常來的連鎖義大利餐廳,價格合理,對錢包很友善。
我又不能告訴人家,自己的注意力是被窗外的綾瀨同學吸走。
「自己的份該自己來。」
她似乎在躲陽光,站在便利商店前和一個男生聊得很開心。
這麼說來,有在科幻小說裏看過呢。像是「因爲在月面所以重力較小,導致滑落肌膚的水滴比地球來得慢」。若是這樣,動畫要描繪月面的淋浴場景感覺會很麻煩耶。
我連忙看手機時鐘,已經過了十二點。似乎是我將心思都放在解題上頭,沒注意到已經是午休時間。
像是「如果斜面有摩擦會怎麼樣」、「如果斜面所在的場所不是地球會怎麼樣」之類的。這麼一想,總覺得好像很有意思。
我很驚訝。她居然觀察得這麼清楚。
偶爾外食或許也不錯。
「原來如此。」
「明明叫我一下就行了。」
「沒有輕鬆一點的嗎?」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只要是以年輕人爲對象,什麼都能歸類爲Juvenile。而輕小說呢,聽說是「對於年輕人來說容易閱讀、負擔比較輕的小說」的意思。雖然好像有很多種說法。
那雙帶了點茶色的黑眸,彷彿看進我的心底。有種照X光或核磁共振的感覺。
「呃……嗯,我應該算是什麼都看的人吧。從大衆文學到海外作品都看,不會特別挑食。科幻小說和輕小說也會看。」
藤波同學看我的眼神似乎變了。
換句話說,一旦進了大學,就要自己設計問題讓自己解答?
「淺村同學都看些怎樣的書啊?」
「這是……不會主動去看的意思?」
鉛筆在筆記本上奔走,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響。隔壁也隱約傳來翻頁聲。我這邊每解完一頁題目將問題集翻頁,隔壁便也像較勁一樣跟着翻頁。讓人有種奇妙的連帶感,難以言喻。
「這個嘛,算是喜歡吧。」
「這個嘛,的確。畢竟裏面有科幻、有推理、有青春校園、也有戰爭,運動題材也有……確實不算特定類型呢。據說在我們出生以前,人家稱呼這種作品爲Juvenile小說。」
「畢竟你剛剛都沒發現呢。」
「應該算不上好……倒不如說是分數比較低的那一邊。」
「的確有呢……」
時間不算充裕,我們很快就點了餐。
我就在藤波同學旁邊不斷解題。
記得綾瀨同學說過,她今天要參加讀書會。她在做什麼?爲什麼只有兩個人?其他同學呢?
「那就這樣吧。」
咦,中午了?
唔……這下子尷尬了。
微妙的回答。
「最近有電影上映的如何?那個有出文庫本,講一隻尋找夏天的貓。」
「Juvenile似乎是『以少年少女爲對象』的意思。」
一踏出建築,熱浪再度來襲。
啊,對喔。我也得努力做點新的交流纔行。
「這麼說來,爲什麼今天選擇家庭餐廳?」
她沒有說話,拿起包包指向通往走廊的門。
「最近有讀什麼有趣的小說嗎?」
一隻比人類還聰明的貓,彷彿要開導無法解決案子而迷惘的人類一樣,快刀斬亂麻般地解決了案子,不可能不有趣。我這麼告訴藤波同學之後,似乎有引起她的興趣。
「的確。這麼說也對。」
「嗯。」
「話說,藤波同學妳平常會看書嗎?」
「這個嘛,畢竟秋天即將到來。殘暑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不,你坐着就好。」
「我知道一家對錢包很友善的店,怎麼樣?」
我是在讀賣前輩的建議下看的。要不是這樣,對於高中生來說,就算有打工收入負擔還是太重。
還有,旁邊那個男生。那個人──是誰?
「你當時的表情,對我來說十分熟悉,因此有點在意。你有好好唸書,看得出你個性認真,所以不是搭訕。這麼一來,大概是在找個逃避的對象吧。」
「是……這樣嗎?」
我原本沒有要逃避的意思。但是她這一說,我就有了無法否認的自覺。

向前邁進尋求新交流──照理說我已經這麼做了,實際上卻是邊跑邊回頭看。
若是這樣,對她而言或許相當冒犯。
因爲我將藤波同學當成逃避的方向。
「對不起。」
「不用道歉。一來你還沒做出什麼壞事,二來我明白你的心情。」
明白我的心情,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有爲了逃避現實而向他人索求的經驗……啊,不好意思,最後可以讓我加點個布丁嗎?這裏的布丁非常好喫。」
說着,她操作起點餐用的平板。
「這是我唯一的享受。微薄收入所能選擇的少數奢侈行爲。其實我午餐也想帶便當的,不過考慮到工作的疲憊,確保充足睡眠也很重要。堅持在外面喫比較不會造成負擔。」
我原本要問「是指誰的負擔」,但是我想起來了。
就是昨天講的。
問藤波同學爲什麼練習高爾夫時,印象中她回答「想和家人一起打球」。當時她用「那些人」稱呼應該是自己雙親的人。我當時覺得不太對勁,所以還記得。
「那些人」這種有點疏遠的稱呼,會讓人感受到藤波同學與雙親之間的距離。然而,那絕對不是排斥。該怎麼說呢……顧慮?有點像是這樣……
想到這裏,就讓我覺得這跟我對亞季子小姐的感受很像。
她口中的「那些人」,是不是隻要說一聲,即使勉強自己也會爲她做便當的人?就像亞季子小姐不辭辛勞也要出席我和綾瀨同學的三方面談一樣。然後,藤波同學不希望讓她的家人那樣,自己卻又沒空做便當。
於是她告訴家人,自己會在外面喫,不用做沒關係。所以纔會如此熟悉這間常有學生光顧的連鎖餐廳。
藤波同學挖了一匙端上來的布丁放進嘴裏,像貓一樣眯起眼睛。
就這點來說眼前景色算得上熟悉,但是藤波同學總會在這片眼熟風景裏指出一些我從來沒進去過的店。
她是在譴責我。
然而就在我想拒絕時,腦中卻浮現方纔綾瀨同學和疑似班上同學的男生對話那一幕。胸口產生的鬱悶攀上咽喉,堵住我的嘴。
「藤波同學年紀和我差不多吧?」
頂多就是每三個月陪丸去一趟吧。至於爲什麼是三個月,則是因爲丸說他想複習當季動畫的主題曲。
「喔,別急。夜晚很長。」
「……妳這麼一說,讓我沒辦法拒絕呢。」
我雖然沒打算隱瞞,不過那時候距離還沒有近到能坦誠自己的狀況。
見到她露出微笑,我內心產生的激盪比遭受責備引起的愧疚更爲強烈。
「那麼,打工結束後碰個面吧。」
藤波夏帆帶來的夜澀谷導覽,就此開始。
「因爲,我並不溫柔。」
「保齡球館?」
啊,不過果然是這樣。藤波同學在譴責我。她在呵斥我。
「我排了打工。」
「啊,難怪明明應該是常客,我卻沒見過妳。」
從中央街走回澀谷站。
「慢着,呃……」
喫完之後,藤波同學重新坐好。
「如果我貫徹自己的任性,多半會讓家人不幸。其實我非得忘記不可。但是,看樣子我想忘也忘不了……」
「好大啊……」
「感激不盡。我也對自己的本事沒什麼自信。」
她的表情,就像外科醫生對患者下刀時一樣。你的錯誤在這裏,所以要把這裏切除──宛如這種感覺吧。
也就是說,她曾經因爲錯過末班車而待在這裏玩吧?
「那就說定啦。」
「對於淺村同學這種健全的高中男生來說,卡拉OK應該是例行節目吧。」
「如果需要藉口……這樣吧。就當成拿我逃避現實的補償,怎麼樣?」
打工結束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沒想到,會在現實中聽到這種像是經歷過好幾次人生的故事主角臺詞。
老爸再婚、家裏有亞季子小姐和綾瀨同學等待之前,我也會在這一帶喫過晚飯纔回去。
「妳還真是不客氣。」
「病得不輕呢。」
「爲什麼──」
我們回過頭再次往車站移動,繞着澀谷HIKARIE走。
就算有路過也沒有進去玩過。我重新仰望這棟大樓,不禁有個念頭。
「總之先在街上轉一轉吧?唉呀,不會去什麼危險的地方,不用那麼提防沒關係喔。」
我不禁捏捏自己的臉頰。真的假的?
「和我去夜遊吧。陪我一下。」
老實說,我才和讀賣前輩出去玩過,冒出「連續夜遊也不太好耶」的念頭也是難免。
藤波同學抱胸盯着我看,「嗯~」地沉吟了一會兒。
人家明明連問都沒問,我卻連這些都說了。
鐵路另一邊。
「就算年紀一樣,經驗值也不見得一樣喔,淺村同學。」
我們中間一邊傳LINE一邊商量地點和時間,所以應該沒讓她等太久纔對。
「啊,嗯。其實就是這樣。藤波同學常來光顧對吧?」
我只能苦笑。
「所以,究竟要去哪裏?」
「話說回來,原來淺村同學你打工的地方,就是這裏的書店啊?」
「是個好學生呢。要不然,那種地方怎麼樣?去過嗎?」
那些歌他都已經會唱,去卡拉OK是爲了向我確認自己有沒有記熟。實際上,丸意外地唱得很好,而且中氣十足。不愧是棒球社的捕手,很習慣出聲。
到了那邊一看,發現是一棟不斷有人進出的大樓,充滿活力。
「距今已經半個世紀了耶?那些在流行時玩過的人,年紀已經比我老爸還要大了吧?」
「這是慣例了呢。」
回轉壽司店和咖哩店都還精力充沛地開着,客人絡繹不絕。
「差不多的意思。」
我和藤波同學約的地方──不是知名景點八公前,而是交叉路口對面,我打工那間書店的出口。
堅持性價比似乎是藤波同學的風格。
「對,如果有自覺就是搭訕了。不過有自覺是在逃避的人,其實很少喔。因爲發現自己是在逃避,會讓人更沮喪。不過嘛,讓人家這樣諄諄教誨之後,再怎麼樣都該有自覺就是了。」
「嗯~幸福的味道。只要半個銅板就能喫到喔。」
源自不期待他人──講得更清楚一點,是不期待異性。排斥將自己的主張強加在對方身上,而且不迎合對方。
初次見面時,綾瀨同學講了一些像在刺探我人格特質的話,我則是全盤否認。當時她沒生氣而是輕笑帶過,所以我能理解是怎麼回事。啊,她和我是同類。
繞着車站走了一段(大概是從澀谷站東口出發經過南口的感覺),藤波同學沒有走向比較大的玉川街,而是朝小路走去。
確實病得不輕。
「住在澀谷容易忘記夜晚的寂靜,對吧。去了比較偏遠的地方,到晚上七點連鬧區都暗下來的城鎮也不少。」
「我也是剛到。」
「我會記住的。」
「妳去過?」
我擔心地說道。看見藤波同學噗嗤一笑,才知道她在調侃我。
「雖然淺村同學還是高中生,不能進酒吧或具樂部,只能從外面看……」
高大的她,唯有這時看起來像只小貓。
「我可沒打算熬夜喔。」
「很健全就是了。順帶一提,保齡球和撞球以前好像是成人娛樂喔。保齡球好像是70年代的流行,撞球則是80年代。」
「好,迴歸正題,你的煩惱該不會和戀愛有關?」
「誠實是好事。」
「是啊是啊。什麼嘛,早點說不就好了?」
……呃,雖然醫生動手術時的表情我只在戲劇裏見過,但我總覺得那些絕對不會失手的外科醫生就是這種表情。
不可能碰到。那個時段,我還在學校。
藤波同學仰望着貫穿黑夜聳立的光之大樓,這麼問道。
「因爲你看起來不希望我太客氣。」
她問話時盯着我看,沒辦法矇混過關。
「我想也是。在二十一世紀纔出生的我們看來,已經是祖父母的時代了。這裏到隔天早上首班車的時間都還開着,錯過末班車的時候也可以來。」
雖然我從澀谷回家不是徒步就是騎自行車,和末班車無關。
「這不就和搭訕沒兩樣嗎?」
時間是九點二十七分。
「久等了。」
「嗯~我很少去卡拉OK耶……」
「我常在上工前過來。換句話說,就是剛開店的時候。」
不過,眼前藤波同學的微笑不一樣。
我們交換LINE的ID,回到補習班。
「今天補習班下課之後,有空嗎?」
「會這麼想,是嗎?逃避對象是女生,所以我猜是這樣。想想看,這種情況不是很常見嗎?爲了逃避痛苦的戀情,於是尋找下一段戀情──諸如此類的。」
說着,藤波同學便邁開步伐領着我前行。
「不止。應該說是綜合娛樂設施吧。保齡球、撞球、卡拉OK,連桌球和電玩遊樂場都有。」
去卡拉OK算是健全嗎?
綾瀨同學和他人相處時,總是顯得十分冷靜,但是藤波同學在這方面則是更上一層樓。
即使如此,澀谷街頭還是處處熱鬧。路燈閃亮、人影舞動。
「……說穿了,我喜歡上的對象,是我不該喜歡上的人。」
「可以是可以……能問爲什麼嗎?」
綾瀨同學的平淡,我覺得和自己有共通之處。
那麼,世上那些不健全的高中男生又是去哪裏呢?
我在腦中整理年代。
「有些時候,會突然想去些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你不曾有過這種念頭嗎?」
這種心理,我倒也不是不懂。
說到採取行動的話,我頂多只有在深夜的公園踢過空罐。而且,我還是那種發泄完畢就會把空罐丟進販賣機旁垃圾桶的小市民。
「這樣不是什麼壞事,我覺得你可以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單純是沒膽量吧?」
「就算有違反善良風俗的膽量,對人生也沒什麼幫助。啊,就是這裏。既然你喜歡書,認識這樣的店應該不壞喔。」
藤波同學指着一棟平凡大廈的三樓。
「這裏是什麼地方?」
「圖書室。」
「啊?」
「名義上是這樣,說穿了就是喝酒的地方。可以一邊看書一邊喝酒,提供愛書也愛酒的人一個休息場所。等成年之後再來看看吧。」
「……我再問一次,藤波同學妳也還沒成年對吧?」
「當然。我也只是知道有這種地方喔?」
就算是這樣,對於夜遊地點也未免太清楚了吧?我不禁這麼想。
只不過,藤波同學也沒有真的走進任何一間她帶我認識的店。這點當然是讓我鬆了口氣(真要說起來,她告訴我的這些店看起來都很貴,我實在不覺得我這個高中生付得起),然而,我猜不透她一直在鬧街穿梭的意圖是什麼。
我們漫步在夜晚的澀谷街頭。
她說夜遊,所以我原以爲是要去哪裏玩,結果只是走過一個又一個地點,沒有在任一處停留。
只不過,儘管什麼也沒做,但是光在澀谷街頭走,就能觀察到各式各樣的人,這點相當有意思。像是「居然還有這樣的店啊」之類的。
我們就像魚兒,在五光十色的海洋中洄游。
雖然走過的範圍都是鬧區,卻不代表每個地方的治安都很好。
接着,藤波同學輕描淡寫地談起她的過去。
滿臉通紅、腳步蹣跚的成年人。身穿原色法被宣傳店家的青年。露肩挺胸發傳單的女子。
「以我的情況來說,沒分什麼男女,真要說起來每個人都很差勁。」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繞了澀谷一圈,回到道玄坂。
說到這裏,藤波同學吸了口氣,就像要思考該怎麼說似的暫且停頓。她看着前方的路,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看我,逕自開口。
「我說的都是──」
剛進中學時。
「就是我現在的家人。不是叔母──我被人家領養了。」
藤波同學雙手插在口袋裏,仰望天空。
當然,並不是媽媽活就可以的意思。
「心意這種東西啊,如果壓下去會自己消失就好了。雙親去世之後……五年吧。直到那一晚我才發現,原以爲消逝的『心意』,到頭來一直都在推着我走。」
「嗯,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爸爸活(注:指年輕女性透過與男性一起用餐等活動,藉此獲得金錢或物質利益)不能恭維。」
「這種東西,不會消失的。從那一晚起,我離開叔母家裏,和現在撫養我的阿姨同住,身體狀況就此穩定下來,彷彿先前那些異狀都是假的,這時候我纔有所自覺。啊,我根本沒有原諒叔母和親戚。我非常介意那些事。」
「夏季的太陽會升到高處,月亮會劃出較爲低矮的軌跡──雖然是指滿月的情況下。冬天則剛好相反。冬天的月亮會攀上高處。以這個時期來說,正巧是位於低處的月亮開始以冬季爲目標往上爬的時候。」
「就像那些人喔。」
「該說是妥協呢,還是磨合呢?就是要我正視自己的心情吧。對叔母沒有任何期待、自己並沒有生氣、會這樣也是難免……這些想法,是真的嗎?」
「啊~好可惜。」
「所以嘍,我學壞了。只不過,當時我對叔母的感想並不是『憤怒』,而是認命地覺得『這也沒辦法』。」
換句話說,她想讓我看的,並不是晚上的觀光景點,而是那些漫無目的、選擇在五彩繽紛夜澀谷洄游的人。
不管怎麼看年紀都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勾着年紀與老爸相當的男子手臂。她顯然還沒成年,卻因爲酒意而臉頰通紅,還口齒不清地撒嬌。
「你是在對他人──應該說,對女性不抱期待的狀態下成長,對吧?」
「她說,『妳啊,還是跟自己的心溝通一下比較好喔』。」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跟着看向天空。薄薄雲層彼端,一輪光明隱約可見。原來如此,滿月在那裏啊。
雙親同時意外身亡。
「她毫不留情地說:『那妳爲什麼要當不良少女?』就在這個瞬間,不知爲什麼,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印象中,我好像哭了一整晚。」
從此以後,她就像要反抗叔母一樣,不斷離家出走、夜遊,過着荒唐生活。
「是這樣嗎?」
我能夠理解她想講什麼。
雲層再次遮蔽月亮,只剩街上燈光照耀藤波同學的臉。
「『不用有色眼光看人』這項優點,我覺得難能可貴喔。但是,公正地看待他人和對他人不抱期待是兩回事。因爲,我們是人類,無論如何都會有所期待。」
「因爲……我的心意不能坦白啊……沒錯吧?」
然後,開始共同生活的那一天,那位女性似乎這麼說了。
「公正地看待事物。這或許是你的長處,但考量到讓你變成這樣的理由之後,應該也會是你的弱點。」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也曾經在外面喝了酒纔回家。」
「淺村同學,你是不是也在壓抑自己的心情,想強行抹煞它呢?」
「看見你,就像看見以前的自己,讓我有點不爽。」
「今天好像是中秋喔。」
「我像以前的藤波同學?」
藤波同學說,我之所以有公正的感性,想必是因爲看着差勁的人長大。而且,那人多半是個差勁的女性。
她也有過那樣的時期,所以能夠明白。
「其實妳很想期待他們吧?妳覺得遭到背叛,感到憤怒吧──聽到她這麼講,我當場頂回去,說沒這回事。」
我嚇了一跳。
「我問過你了吧。定時制、女生、深夜在電玩遊樂場出沒,聽到這些字眼會怎麼想?」
「妳說阿姨………」
我走在她身旁,一點一點地講起自己的事。雖然接在她的獨白之後,我這些話可能相形失色。
這句話,讓好久以前的兒時記憶閃過腦海。如今已不再打開的相本,裏頭不管怎麼找都看不見面帶笑容的母親。
和包含叔母在內的藤波家親戚、專家再三商量後,那位女性收養了藤波同學。
這就是對他人失去一切期待的開端──她說道。
「五年……」
藤波同學打斷我,繼續說下去。
「都是真的,對吧?我原本也這麼想。」
「溝通?」
「當時,你只是老實地照字面上解讀。這可以看成優點,表示你看待事物不會有偏見。不過,若要推測爲什麼會具備這種觀點──」
不懂的是──
澀谷的光亮都是人工產生、是人類點的燈火,因此照亮藤波同學臉龐的光線,無疑是來自對街櫥窗,我卻覺得是頭上的月亮照耀着她。
即使嘴上說沒事,一旦得不到發自心底渴望的東西,依舊會在心中留下傷痕的意思嗎?
而且雙親去世之後,撫養她的叔母對她沒有半點關愛,每天都在取笑藤波同學的雙親。當然不是直接講,而是拐彎抹角、意有所指。
大街上也看得到那種景象。
「走進澀谷的暗巷,眼前所見都是一些不同世界的人。不過,我有時候會想,所謂的對錯,到底是什麼?」
藤波同學氣定神閒、腳步飛快。不過一旦走進暗巷,就可能碰上令人心跳加速的狀況。
「──就待在那些爛人的正中間。 雖然我現在這麼正經,白天會去一般公司上班,晚上則到定時制高中上課。」
「呃……」
因爲是人類啊。
「弱點……」
我腦中閃過第一次遇上綾瀨同學那晚的對話。
除了默默點頭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
路燈閃了幾下後熄滅,或許是壽命已到。話說回來,大概是巧合吧,此時雲層正好散去,月亮高掛空中。
印象中,那時她是趁着只有我們兩個人時說的。
我也有類似的經歷。儘管沒她那麼誇張,但是,母親也沒有給過我任何東西。
「硬要說的話,這應該算是天文知識吧。不過我的確喜歡就是了。」
光是走路,就會讓人神經緊繃。
可能出於精神方面的理由吧,她的身體狀況不太穩定,還經常蹺課。
「嗯,碰到這種事,你不覺得學壞很正常嗎?」
鬆開領帶的上班族豪爽地在路邊躺成大字形,還看得見成年女性蹲在地上吐。
和綾瀨同學從澀谷走回自家公寓的那個夜晚,月亮也高掛空中。
差不多要換日的時間了。
說着她就指向某些人,我試着仔細觀察。
「可惜?」
「在阿姨告訴我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那都是假的。那是在自欺欺人。」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是不是覺得糟糕透頂?然而就算是這些人,披上另一張皮後一樣很正經。」
「……然後呢?」
一輪美麗的秋月。
藤波同學輕聲說道:
一時之間,我無言以對。
「真過分……」
「淺村同學說自己對女性沒有期待,不過那多半是假的。」
個子比我還高的她佇立原地,路上行人一個又一個回頭看向她,接着又嘆口氣走自己的路。其中也有些人,明確地對我感到驚訝。雖然並不是我在深夜帶人家亂晃,我纔是被帶着到處跑的那個人。
世界突然傾斜了。
照理說,那該是一樁令人同情的案件。然而落在她身上的,卻是周遭的冰冷目光和話語。
「我記得。」
她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老爸也說過,他和亞季子小姐相識,就是因爲被上司帶去喝酒後醉倒。
「接下來月亮會愈爬愈高呢。」
據說是一再夜遊的她,引起某位疑似非法風俗店當家的女性注意。對方非常會照顧人,一直致力於保護脫離社會框架的少女,避免她們身陷犯罪漩渦。大概是聽到藤波同學的複雜家庭環境,覺得放不下她吧。
「真不愧是喜歡物理的人呢。」
「不過,也有些人只能用這種方式活下去。我自己中學時──」
她父母的婚姻似乎遭到所有親戚反對,就連在葬禮上,她也沒聽到一句惋惜,都是些「自作自受」之類的怨言。
「他們知道自己不在『一般』、『普通』的範圍之內,可是說穿了,無論是怎樣的人、從哪一面來看,差異都只在於『當時身處怎樣的環境』,根本沒有所謂絕對的正確……」
「則是因爲你在對女性不抱期待的狀態下成長。」
她瞄向一條小巷,有個女生悄悄走了進去。
原先仰望天空的藤波同學,直直盯着我看。雖然我不明白她爲何如此關心我。
之所以背靠着路燈說這些,會不會是因爲,她如果背後沒有東西支撐就站不起來呢……這種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我對你沒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別對我有任何期待。』
我想起她臉上那種試探的表情。綾瀨同學對即將同住的我說出那些話。而我則在聽了之後感到安心。
因爲我覺得她和我是同類。
那些話以初次見面來說極爲失禮,很有可能激怒對方,但是她依舊試探性地說出來,當時她真正的意圖……
會不會,我根本沒看出來呢?
她真的沒有任何期待嗎?
然後,再拿這些話回頭看自己。
在我看來,就只是老爸結婚而已。我希望自己是這麼想的,但我真的沒有半分期待嗎?
「聽好,淺村同學。如果真的公正,內心根本不會冒出『對女性沒有期待』這樣的聲音喔。真要說起來,會強調這點就已經不公正了。剛好相反,這證明有意識到這點、有因此動搖。」
對於藤波同學這番話。
我完全無法回嘴。
「抱歉愈講愈沉重。不過,這是我看見你之後的感想。你是會自己忍耐去配合別人的那種類型對不對?是會被常識、倫理牽着走的那種人,沒錯吧?」
「真要說起來,我覺得身爲一個人沒有常識也不可取就是了。」
「就是這點嘍。」
真拿你沒辦法呢──藤波同學嘆口氣,同時笑了出來。
她就這麼繼續說下去。
對他人毫無期待。這是當然的、這樣很普通──這種話不管對自己說多少次、不管欺騙自己的內心多少次,依舊會有所期待,沒達到時會憤怒,自己也會在無意間遭受打擊。
「換句話說,就是『都要怪你讓我這麼期待』。」
「但是,自顧自地因爲人家沒符合自己的期待就生氣,這樣未免太任性了。」
「人心啊,就是這麼任性。」
空中的月亮彷彿在笑我。
我站在熄滅的路燈下,默默地目送她離去。
──完全無法回嘴呢。
畢竟謊言無法永遠持續下去。
澀谷的喧囂與熱鬧,即使過了午夜也沒有消失……
藤波同學最後這麼說完,揮了揮手向我道別。
所以,誠實面對那種感情比較好喔。
沉默就是答案。
我佇立原地,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