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星期日）淺村悠太

星期六平穩地過去了。

迎來的星期日是我的生日，然而世界並不會給予一介高中生的誕辰特別待遇，理所當然地，我上午前往補習班聽課。

早上第一堂課結束後，便是短暫的休息時間。

我走向有自動販賣機的休息區，打算喝杯咖啡。彎過轉角後，眼前約有三分之一間教室大的空間，放着六張餐廳會有的那種大桌，周圍還擺了許多摺疊椅。

我選擇了加奶不加糖，然後一邊吹氣爲紙杯裏的茶色液體降溫，一邊尋找空着的椅子。

有個眼熟的女生。

藤波夏帆。

只有她面前的座位空着。

和抬起頭的她對看一眼之後，我便在那個位置坐下。

「早安。」

她以讓人聽不太清楚的聲音向我打招呼。

「早安。怎麼啦，感冒？」

這名高個子少女戴着白色口罩。

「要是感冒，我根本就不會來補習班。這是預防。冬天空氣乾燥，要特別小心感冒或傳染病。」

「喔，原來如此。」

「是阿姨告訴我的喔。她要我冬天記得把口罩戴好。」

我默默點頭。

藤波口中的「阿姨」，就是她現在的監護人。似乎正是那位女性，將和親生父母死別的藤波從親戚糾紛裏拯救出來。

「不過嘛，就算戴着，該得的時候還是會得啦。」

「預防要持續纔有效果，我認爲戴着總比不戴好。小時候，我也有段時間堅持要好好洗手。」

「嗯～聽沙季說的。她是下週對吧？」

由於出乎預料，我這麼回應道。老爸聽到後則是一臉意外的表情。

「兩個沒有血緣的人要締結社會性伴侶契約，就算在現代一樣會產生各式各樣的爭執喔。」

「啊，是。恭喜……？」

我不由得苦笑。

「就是那個！什麼啊，你知道嘛！」

「真慘呢。」

「就是感冒就是感冒！喉嚨痛到發不出聲音～還發燒到超過三十九度。」

打工完畢回到家，亞季子小姐已經去酒吧上班。老爸還醒着，大概是和綾瀨同學一起等我回家吧？

「……久……？」

「啊，你的生日是冬天對吧？差不多要到了？」

「喲，後輩。」

坐到餐桌前的老爸說了句：「喔，今天挺豪華的耶。」然後點點頭。

我們邊聊些沒營養的話題邊走向辦公室，敲門入內才發現一個人也沒有。

「社團的朋友下個月要結婚嘍。」

「這樣啊。」

就在我呆呆地想藤波是不是餓了的時候，她卻走回來「咚」一聲地將罐子放在我面前。

「啊，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呃……」

「這……真多啊。」

「價值觀的差異有時會造成爭執、產生悲劇，真是悲哀啊～後輩是哪一派？」

我比班表排的還要早二十分鐘抵達店裏，說了聲「那我先去看看賣場的樣子」之後，便抱着運動揹包在店內巡視。

「謝謝。」

藤波就這麼轉身離去。我將罐子舉到眼睛的高度，再次輕輕點頭目送她離去。

「無法相容的兩人邂逅……是嗎？」

她剛剛說什麼？

「這可是讀賣栞精挑細選的優良哲學書喔。雖然時代變遷和哲學史發展等的都沒怎麼考慮，所以不成體系又有很多缺漏。」

「莎士比亞不會生氣嗎？」

「其實啊，我原本考慮送大人的玩具，卻害怕觸犯青少年什麼的被逮捕。我這人還真是膽小啊。」

儘管藤波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像這樣有人爲我慶祝，依然令我發自心底感到高興。

「所謂久違就是指──」

「原來是這樣啊。」

我用眼神詢問後，她點點頭，於是我打開厚紙袋。

「是啊。雖然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碰上這樣打招呼的人。話說回來，妳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我知道是什麼意思，類似『好久不見』對吧？」

「其實我都有注意耶。大概要怪上週末的耐久卡拉OK吧？畢竟很久沒和高中的朋友聚會了嘛。」

讀賣前輩將手裏的紙提袋放到桌上。

「嗯，這麼說來今天是悠太的生日啊。」

回過頭去，長髮飄逸的讀賣栞前輩就站在那裏。

「原來你記得啊。」

「我有一次因爲感冒沒喫到生日蛋糕。隔年，我下定決心，絕對不感冒。」

我不由得喫了一驚。

「沙季的留到之後。來。」

讀賣前輩還是老樣子都在發揮些神祕的大叔成分。嗯，一如往常。看樣子她是徹底恢復了纔出來的。

「哇……這還真是……」

「咦？」

正當我目測平臺上堆着幾本雜誌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前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爲了避免傳染各位打工夥伴，所以保險起見休息到今天。」

不然我還能回什麼呢？嗯，畢竟讀賣前輩的同期應該已經成年，以現代來說雖然算早，卻也不是不可能……

「所謂的結婚，本質上就是羅蜜歐與茱麗葉喔，後輩。」

「荷包蛋的話我喜歡醬油。」

「這麼說也是。」

和收到藤波的玉米湯時一樣，或許正因爲是驚喜，更讓人覺得高興呢。

「喔，只有小時候？」

「是感冒嗎？」

我點頭表示瞭解，並且跟在她後面。

「其實就是今天。」

「抱歉做了個無趣的選擇。」

「慘啊慘啊。只能去隔壁的神社參拜。我有去拜狐仙喔～」

傍晚起是打工時間。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後輩，你今天生日對吧？」

拜託別一臉認真地道歉，這會讓我沒辦法把大人的玩具云云當成開玩笑。前後的溫差大到會讓人感冒。

「那麼，我先走一步。」

我聳聳肩說道。

「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我投降。所以，妳有什麼話要說嗎？」

「這是當然的吧？」

「對啊。」

「嗯，呃……午安。」

由於大多是舊書，文章想來會較爲難以閱讀。但對我這個與其說是閱讀，不如說是在品味、咀嚼的鉛字中毒者來說，毫無疑問是一份珍貴的禮物。

「喔……」

讀完這些書應該要花上不少時間。

「謝謝。」

爲了避免妨礙店內往來的顧客，我一邊回答一邊遠離動線，於是讀賣前輩指向辦公室，開始朝那邊移動。大概是「待在這裏會礙到客人，去辦公室聊」的意思吧。

「嘿，久違嘍。」

藤波當場起身，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到販賣機前。接着她從口袋掏出零錢，買了罐裝玉米湯。

「結婚的不是我喔。」

「喫荷包蛋沾伍斯特醬的凱普雷特家與沾胡椒鹽的蒙特鳩家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深谷啊。」

柏拉圖的《蘇格拉底的申辯》，笛卡兒的《談談方法》、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連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也有。

「還有，有點寒酸。」

「已經完全好嘍。唉呀，不過真的感覺好久不見了呢。有沒有擔心我啊～」

「算是輕微的婚前憂鬱症吧～所以，我就一邊聽她抱怨一邊唱歌啦。嗯，後輩你也要小心喔。」

此外，還有沙拉和馬鈴薯濃湯。

今天的客人似乎也不少。

書信開頭之類的場合會用到。

「嗯，是啊……妳居然知道。」

「生日禮物。雖然對於正在喝咖啡的你來說或許是多餘的負擔。」

也不知是因爲週日時間充足，還是因爲今天是我的生日，綾瀨同學準備的晚餐比平常來得稍微豪華一點，主菜是烤牛肉。

這種事離我實在太遠，聽到之後我也不知道該注意些什麼。完全無法想像。

「唉呀，第三種派閥嗎？順帶一提我喜歡番茄醬喔。要是醬油黨的父母反對婚事該怎麼辦？喔，羅蜜歐，你爲什麼是醬油呢？現在就拋棄那瓶調味料吧。不，這樣太浪費了，還是別結婚吧。」

「沒想到會被以前覺得會最晚結婚的真央超車。她和未婚夫似乎原本約好等專校畢業就要結婚，她還氣鼓鼓地說『已經拖了半年以上』～」

說着，她從紙提袋裏拿出另一個厚紙袋。我想，應該是書。

很多舊書。或許是在舊書店買的。

「同窗會嗎？」

畢竟她應該是有話要說，纔會特地要我陪她走到辦公室。

「咦？」

「幸好妳選了哲學書。」

「因爲是前輩嘛。看見妳身體康復真是太好了。」

將禮物的內容提出來磨合，能夠保證滿足彼此──雖然我這麼認爲，但是收到這種原先沒有期待的禮物一樣令人開心。

「已經很夠了。對我這個高中生來說，買這類書門檻太高，總是覺得買了也看不懂。雖然有在圖書館稍微翻過就是了。」

「不客氣。反正是消耗品，也不貴，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東西。能留存的東西去找你那位女朋友要。」

由於沒想過會收到禮物，所以出乎意料──算是小小的驚喜。

「因爲說了我和綾瀨同學的生日要與耶誕夜一起慶祝嘛。我還以爲你已經忘記這個日子了。」

「嗯，如果沙季沒在晚餐花這麼多心思，或許我真的想不起來呢。」

「果然忘記啦？」

「哈哈哈。」

「別以爲笑我就會原諒你。」

老爸笑了幾聲想矇混過去。不過說穿了，我也不是真的生氣。對我們來說，這種互動很常見。

「唉呀好了啦。」

綾瀨同學苦笑着將飯碗遞來，於是我接下熱騰騰的白飯。接着我擺好三人份的筷子、泡了熱茶，再把分裝用的小盤放到每個人的位置上。

拿抹布擦桌子由老爸負責。這些工作分攤是亞季子小姐她們搬進家裏後自然而然決定下來的，我和老爸原本不會特地在飯前擦桌子，頂多就是喫完飯之後覺得髒才擦一下。

亞季子小姐身爲調酒師，喜歡讓餐桌保持乾淨。綾瀨同學大概也是受到她的影響。如今，則是輪到我和老爸被她們兩個影響。

「我開動了。」

我們異口同聲說完，便開始喫晚飯。

老爸咬了一口烤牛肉，立刻嚷嚷着：「好好喫啊！」

「唉呀，沙季真會做菜。」

「老爸，這句話你昨天是不是也講過？」

「要講幾次都行，因爲真的很好喫嘛！」

這也算是一種傻爸爸行爲吧。

綾瀨同學和往常一樣，不好意思地表示這沒什麼大不了。她說，這是用電子鍋做的。

「用電子鍋？」

「做得到喔。像布丁、鬆餅之類的也行。現在的電子鍋很優秀。」

「生日快樂。」

一週後就輪到我送禮物給綾瀨同學。

我告訴綾瀨同學，細節之後用LINE講，然後離開她的房間。

禮、物。

「沒什麼啦，沒什麼。」

「我會找間適合的店。」

「感覺來幾碗飯都喫得下。」

「要拿捏標準真的很難呢。」

「妳說轉交……咦，該不會是禮物？」

老爸的「我洗好嘍」傳來，我嚇了一跳。但寢室門關上的聲音隨即響起，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第四次驚喜。

喫完飯之後，老爸去準備洗澡水。綾瀨同學趁着兩人一起洗碗時，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這讓我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啊。」

在房裏等待的綾瀨同學說道：

妳到底在寫什麼啊，奈良坂同學？當作沒看到吧。

「就從這個開始吧。真綾送的。」

即使事前就知道會收到什麼，依舊令人高興。不是驚喜也無妨。

而且，我拆開包裝之後，翻開包上書套的書一看，居然是《在戀愛中取勝的七種法則》。

綾瀨同學說道。

「至於蛋糕和蠟燭之類的，要等到耶誕夜就是了。」

我回想這次的事，隨即發現這個計劃的盲點。禮物她是偷偷交給我的，不過……

又是星期日──

炊飯我倒是試過。沒想到還有這種用法。

簡單的幾個字，即使不用什麼讀脣術也看得出來。

「嗯，那當然。不過這點妳也一樣。全家一起慶祝吧。」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待會兒來我房間。」

『讀完這本書之後，拿下沙季的芳心吧♡』

她遞給我一本包裝好的書。

她點點頭。

果然是因爲我生日才做的吧？這麼一想，就讓我有種說不上來的欣喜。想着想着，筷子就停了下來，我回神後連忙把剩下的飯扒光。

我看準老爸洗澡的時機，輕敲綾瀨同學房間的門。

綾瀨同學沒出聲，只用脣語。

烤牛肉受熱均勻，內側呈現漂亮的粉紅色，口感不會太硬，咬下去肉汁四溢。沾醬裏洋蔥與醬油的味道與白飯交纏在一起──

先後收到來自四個人的驚喜，其中有三人送的是書……

敞開的書頁裏夾着某樣東西，還差點掉出去，我連忙用手按住。

「咦，不是嗎？」

綾瀨同學展露微笑，似乎很高興。

「呃……其實真綾也有託我轉交。」

「不過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對吧？」

不過，還是會希望慶生時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對吧──聽到綾瀨同學這麼說，我突然有了個主意。

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得到許可之後，我靜靜開門，悄悄入內。

「然後，這是我送的。」

「多謝誇獎。費這番工夫值得了。」

「要不要調整班表早點下班，然後在外面喫飯？」

那是一張略厚的卡片，上面印着HAPPY BIRTHDAY，框框裏則是奈良坂同學親手寫的字句。

我闔上書本，將它重新包好。

綾瀨同學眉頭微皺，但很快就看向我。

「謝謝。」

「嗯。」

「……我看起來有這麼愛書嗎？」

以紅色包裝紙包得漂漂亮亮的禮物交到了我手上。打開一看，一如先前約好的是圍脖。材質輕柔，摸起來很舒服。之所以選擇明亮的顏色，則是因爲考慮到我晚上要騎自行車回家，所以着重於讓汽車駕駛容易辨識。

她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我的嘴角不禁抽動。

「嗯，知道了。就這麼辦。」

我完全沒想到，在丸、藤波同學、讀賣前輩之後，還會從奈良坂同學那裏收到生日禮物。

「咦……在外面喫……」

「就算是兄妹也會互相送禮，其實光明正大地給也可以吧？」

爲了甩開尷尬，我起身走向保溫鍋。

「我再盛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