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星期一)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4345 字
早上愈來愈起不來。
恐怕不只是感受到外頭寒意,更因爲準備考試迫使我減少睡眠時間吧。現在還殘留些許睡意。
剛走進被空調加溫的餐廳,一股烤魚香味便撲鼻而來。
「早安,悠太。」
正在盛飯的老爸轉頭看來。
我也打了聲招呼,然後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這就搞定了。」
他說着就把碗放到我平常坐的位置前。
我看向擺在桌上的餐點。今天早餐的主菜是沙丁魚乾串。
「烤得真漂亮。」
「持續做了半年多,至少該有這點水平。」
「我考完試也會回來幫忙。」
「真要講的話,還得看考上哪裏呢。說不定需要在外面租屋?不過嘛,這些事以後再考慮,現在先專心準備考試吧。話說,悠太和沙季今天也要去學校吧?」
「我們是這麼打算。在學校比較不會偷懶嘛。」
我把真正的理由放一邊,選擇保險的答案。
聊着聊着,綾瀨同學也起牀了。
她和老爸打過招呼後順勢落座。
「不好意思,每天都讓您來做飯。」
「我忙的時候也是靠你們嘛。好啦,喫吧喫吧。我的手藝比不上沙季就是了。」
「沒這回事。」
綾瀨同學再次戴上耳機後操作手機,我也一邊解決早餐一邊掏出單字集。我們沒怎麼交談,只是默默地把早餐裝進胃裏。
所謂的「那個人」就是我的生母。老爸像這樣提起離婚的母親,說不定是再婚以後第一次。
「早上你已經祝賀過了耶?」
明明昨晚還記得,一覺醒來卻完全忘了這回事。十二月十三日。這毫無疑問是我的生日。
「對喔。生日快樂。可惜今年不能慶祝。」
咦?
「那就拜託嘍。」
「是嗎?那就麻煩嘍。」
老爸感慨地說道。呃,你有時間在這邊聊天嗎?
被我一問,老爸淺淺一笑。
「這樣啊。嗯,謝謝。下週就輪到你了。」
能夠並肩走在這條路上的機會也不多了。從家裏到學校這十來分鐘,對我們來說是段寶貴的時光。
「已經這麼會說話啦……悠太也長大了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又不是考同一所大學,我想應該沒辦法比。」
我們就這樣邊走邊互相出題。
「就是故意這麼說喔。想到家裏還有個競爭對手會比較有動力吧?」
我沒騎自行車,而是像這樣和她牽着手走路。
「還可以吧。」
「唸書進度怎麼樣?」
「在公衆場合要用正式名稱吧?」
我不禁苦笑。
「那個相當於職稱嘛。」
「這、這算狡猾嗎?」
「沒關係沒關係。」
「一七七三年。」
「那就來比賽吧。」
這……確實。
被視爲美國獨立戰爭導火線的事件。
「正解。淺村同學,你有考歷史嗎?」
老爸的記憶裏存在出生至今的我,說不定光靠「生日」一詞就能將這些過往記憶全數喚醒──我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嗯,今天畢竟是我生日嘛,所以他祝我生日快樂。」
「沙季剛纔說了謝謝,但我不禁這麼想──自己現在能成爲被孩子感謝的父親,只是不想重複以前的失敗。」
走在外面會覺得風很冷。我看向旁邊的綾瀨同學,發現她的臉頰有點紅,吐氣都成了白霧。
和家人同桌喫飯不拿下耳機很沒禮貌,這點她當然明白。但家裏每個人都知道時間就是這麼寶貴,她也是幾天前先講過才這麼做。說穿了就是獲得許可的失禮行爲。
「唉,沒辦法啊。考生就是這麼悲哀。」
綾瀨同學如此回應,然後合掌說:「我開動了。」
「有冬天的感覺了呢。」
「因爲你總是低估自己的能力。就算做得到,你也會覺得不夠好。做考古題時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很少卡關?」
我半開玩笑地說,綾瀨同學隨即嘟嘴回道:「出現了,真狡猾。」
我和綾瀨同學最近會像這樣拿腦中的考試範圍內容(比如英文單字)互相出題,檢查對方背得怎麼樣。雖然這很像考生會做的事,不過綾瀨同學總是無預警地出題,不能掉以輕心。
……是這樣嗎?
走着走着,綾瀨同學突然冒出一句話。
我不太想提起生母,所以讓話題在這裏打住。
「哎呀,反正我們都把目標暫訂爲『考上第一志願』,進展順利是好事。」
綾瀨同學點點頭。
我故意用輕鬆的口吻回應。
今年只能將就一下。再來就是和平常一樣專心念書。
「既然你說『過得去』,那就是相當順利吧。」
老爸說着便捧起碗盤走向流理臺,我連忙跟上。途中瞄了綾瀨同學一眼。她應該是在聽英語或其他教材,連喫早餐時也沒拿下耳機,多半沒聽到我們的聲音。可能是覺得喫飯時耳機的線礙事,最近她甚至特地買了無線耳機,做得很澈底。我伸出右手,以手勢告訴她「你繼續喫就好」。綾瀨同學看見後輕輕點頭,做出「謝謝」的嘴型。
如果出現和考古題一模一樣的題目就算了,實際上不見得會是這樣。重點在於能否理解。
「過得去吧。」
「太一繼父出門前是不是說了什麼?」
老爸有壓低音量,綾瀨同學又把注意力放在早餐和英語聽力教材上,所以她應該沒聽到老爸這句話。
「在家裏明明喊我『悠太哥』……」
「我們同年吧?」
綾瀨同學語氣輕快。
老爸說,真正的他其實沒什麼優點。
「啊,嗯,謝謝。」
所以──
我又爲這天外飛來一筆而困惑不已。
「反正現在變成全家一起分擔家務嘛。大家都很幸福,不用擔心。」
此時,綾瀨同學猛地垂下肩膀。
然後她轉向我。
「好啦,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吧?」
「這樣啊。那我接受你的挑戰。」
雖說不會捱罵,我們依舊不想遲到。最後還是按平常的時間一起出門。
老爸有些慌張地抓起公事包,對我們丟下一句「我出門了」。綾瀨同學碰了下手機後摘掉耳機,和我一起對老爸的背影說「路上小心」。
「連考試也一起。總覺得輸了,好討厭。」
「和那個人一起生活時,要是我也做這麼多家事,想必結果會不一樣吧。」
變化不見得都是壞事。
唉,這些先放一邊。
我大喫一驚。
「交給我們收拾吧。」
一開始幾乎都交給綾瀨同學。現在想來,我也覺得那樣的習慣若持續累積,心態遲早會扭曲而出事。
「啊,嗯。」
老爸脫掉下廚時穿的圍裙,突然嘆了口氣。
「幫老爸洗個碗盤花不了多少時間啦。」
我和綾瀨同學的生日正好相隔一週。
如果只是解考古題,我應該能在時限內寫出不少正確答案。然而,我也覺得這樣遠遠不夠。畢竟死背答案也沒用。
感覺沒什麼進展,有點焦慮。
「因爲今天是你生日啊……順勢道賀有點怪,但還是祝你生日快樂。」
「共通考試我打算考公民。不過嘛,這個倒是記得。」
「那個人」──老爸口中冒出的詞彙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也有人光是感覺到「正在競爭」就會承受壓力,所以這應該不算萬用手段。不過,若能讓綾瀨同學唸書更有幹勁也無所謂。
老爸也坐了下來,繼續享用方纔擱着的早餐。早上是老爸先出門。我們並不是非得去學校,就算遲到也不成問題。
如果因爲亞季子小姐廚藝好就把三餐都交給她,自己遠離廚房──說不定又會引發衝突。既然改變的動機是「不想重蹈覆轍」,這應該算好的變化吧。
「淺村同學呢?」
「原來哥哥是職位嗎?」
綾瀨同學說道。
「對了,生日快樂。」
即使如此,亞季子小姐還是說『晚餐會做得豪華一點』。
「哎呀,反正是往好的方向改變,這樣不就好了?」
要是進度落後,她應該會表現得更焦急。那句「還可以」在我聽來相當從容。相對的,我則──
「這一週真的是『哥哥』呢。」
「而且站在我的立場,剛剛也講了視考試結果可能需要在外面租屋吧?到時候這項技能就能派上用場。會做飯沒什麼壞處啦。」
我站到老爸旁邊幫忙洗碗,或者該說把碗盤搶過來洗。
「好啦好啦,所以你該趕快出門了。話說,爲什麼突然講這些?」
我推測綾瀨同學口中的「還可以」就是有順利進行。
我朝背後瞄了一眼。
我覺得這不叫狡猾……只是單純的事實。就這一點來看,綾瀨同學果然很好強。她或許對「勝利」不怎麼執着,卻不喜歡輸。
「咦……啊啊,波士頓茶葉事件?」
我對喫飽的老爸說道。
在綾瀨同學看來,家裏似乎是公衆場合。「公衆」是什麼意思啊?她的思路偶爾會滑向出人意表的方向。
「那是談話途中順勢講的嘛。我想重新說一次。因爲沒有禮物和慶生會,至少祝賀的話語要正式一點。」
「對喔……淺村同學原本就是不愛競爭的人嘛。」
「沒這回事啦。來吧來吧。好,就來比誰能考上!」
綾瀨同學帶着鬱色看向我,然後這麼說:
「嗯。那就來真的喔。」
「好啊,放馬過來。」
我儘可能用正經的表情點點頭。
「唉……也罷。正因爲是這樣的你,我們才能來一場不會互相傷害的較量。」
「夠資格成爲你的對手,我非常光榮喔。所以不介意一決勝負。」
「嗯。那就一較高下吧。」
「求之不得。」
就算被綾瀨同學視爲勁敵,我也欣然接受。
競爭起來也會很有意思。
綾瀨同學將我當成一個會爲了考上目標學校而努力唸書的人。這種期待本該是個沉重的負擔。實際上,我讀小學時就因爲過度的期待而差點崩潰。
綾瀨同學認爲我這人「當競爭對手綽綽有餘」。這當然也是種期待,但我不知爲何感受不到什麼壓力。
能夠這麼泰然自若,大概是因爲綾瀨同學讓我覺得自己就算碰上那個萬一中的萬一而落榜,她也不會就此「失望」吧。
我不是害怕自己失敗。
而是害怕有人因此「失望」。
我的生母對我抱持期待,在我沒能回應期待的時候失望。
綾瀨同學的生父也一樣。那人──伊東文也擅自塑造父親、母親、女兒的形象,然後在事與願違時擅自受傷,完全沒發現正是他的期待在折磨自己和家人。
期待有時會成爲毒藥。
路上的行人有的把臉埋進圍巾,有的豎起外套衣領。大家都紅着臉走路。
好比我的生母和綾瀨同學的生父。
「……我也這麼想。」
我是這麼想的。
唯有「咚咚」腳步聲於走廊迴盪。
經過滿地枯葉的林蔭大街後穿越路口,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見水星高中的校舍。許多學生被吸進校門──這對我來說是一如往常的風景。
綾瀨同學只是很享受「拼盡全力」的過程,希望身邊有個人同行。
聽到綾瀨同學輕聲開口,我再次轉向她。
它會變得像單方面強迫別人接受。
無論是我還是綾瀨同學都曾因爲他人單方面的期待而精疲力竭。
決定不對彼此抱有期待。
重點在於該定期反思並確認對彼此的感覺。
他們忘了磨合,將這段關係視爲理所當然。
只是過去經驗帶來的習慣讓我們能自然交流。
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超出了「過度期待」那條不能跨越的線。老爸、我的生母、亞季子小姐、伊東文也這四人恰巧站到那條線前面時,應該都產生過「繼續下去或許會傷害彼此」的危機感。
當「過度的期待」超出了不能跨越的那條線──
我們的兄妹生活就建立在如此約定上。
如果太習慣於目前的相處模式,把它視爲理所當然而忘了磨合,這段關係將迎來終結──
熟亦守禮。
到底差在哪呢?
抵達三年級教室所在的最高樓層,學生明顯變少了。
我想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我覺得……」
然而,如今對彼此懷抱某種程度的期待又令人愜意。
彷佛只有我和綾瀨同學兩人走在這條寬敞的路上。
我和綾瀨同學對彼此的期待值之所以維持在適當程度,只是因爲我們知道什麼線能踩、什麼線不該踩,能夠評估「到哪個程度還不需要言語溝通」。
所以──
「和淺村同學同年真是太好了,可以一起考試。」
綾瀨同學提出的「較量」,雖說是以贏得勝利爲目標,目的卻不是勝利,而是戰鬥、競爭本身,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挑戰。她期待的並非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