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星期二)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4050 字
我瞪着在面前擺放的薑汁汽水。
正開着新生歡迎會,雖說是覺得參加一下比較好,但再往後如何交流實在讓我頭疼。果然我不擅長這種場合啊。
居酒屋狹長的木桌上,自助餐盤密密麻麻地排開。考慮到不能喝酒的新生,每四個人面前就擺一壺烏龍茶。或許因爲大多是剛高中畢業的女生,飲料除了烏龍茶外橙汁和薑汁汽水也不少。桃李之年的女生們則毫不客氣地從啤酒開始,轉眼又換了雞尾酒或沙瓦。而我始終只喝着最初點的薑汁汽水。
一抬頭,前方座位空空蕩蕩。
從開始就沒人陪我說話。我討厭被陌生人包圍,悄悄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可能因爲太隱蔽了,前面兩個座位始終這樣空着。左邊座位的女孩從剛纔起就一直和鄰座大聊流行歌曲,根本插不上話。怕打擾別人我只好縮在角落,小口啜飲着薑汁汽水。
要是喝完這杯就得點新的。點單平板在桌子另一端,不請人幫忙根本拿不到。爲此開口就得提高音量,想到會成爲焦點就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什麼嘛。唉,我原來是這種性格嗎?
接而思考這份膽怯從何而來。
猛然意識到——是因爲我在期待。
有點受打擊,我本就沒想期待任何人,也不介意不被期待。但這想法不知何時改變了。
原來世上還有着值得期待的人。投桃報李的人或許不多,但也是能遇到的。意識到這些後,我的世界變得更加紛繁。
以前明明更單純的,以爲只要拿出成果世人就會閉嘴,而取得成果只需要努力,不需要他人。
正想着這些——
「哎呀遲到了遲到了!」
隨着充滿活力的聲音,兩名新生出現。
「歉抱歉抱!哇,大家已經開始喝了啊!」
走在前面的女生單手遮臉揮動着,發現我前方的空位走來。緊跟其後的女生邊看邊用手指戳道歉女生的側腹。
「說『歉抱』感覺很微妙啊~莫非是昭和年代出生的?」
像是朋友關係的兩人說着隨意的對話來到面前。
「纔沒有!很正常的吧!我家都這麼說的!」
「有好感就直說嘛。平時不是更直接嗎?」
「那個……什麼意思?」
「還有!單肩設計的露膚上衣搭配垂在胸前的細鏈飾品,視線引導完美!手腕的銀環像精靈打造的細巧裝飾,指甲精心塗成海藍色,完全是拿得出手的辣妹!而且透着優雅知性的氣質,和傳統辣妹不太一樣。沙季醬,完美!」
什麼叫做都行啊。
不僅記憶方式連稱呼都固定了。
「太好啦!」
「話說鏡花,坐近點啦。這樣我都沒法坐了~」
「沒被誇過」
沒想到會用這麼多文學修辭形容我的穿着。不愧是月之宮女大……嗎?
「啊,好的。稱呼隨意」
「麻煩!不過都行啦!」
「恭喜呀~鏡花」
「哎呀抱歉啦~我現在空窗三個月。本來想來東京找男友的。雖然有過關係但都沒發展成戀愛~」
「這丫頭擅自叫你辣妹導師來着」
我確實會精心打扮以求獲得認可。但仔細回想,被直白誇「漂亮」的經歷……
「怎麼可能~我剛從福岡來東京呀。麻友是本地人,怎麼可能是舊識。想什麼呢!」
說着綻放出燦爛笑容。那毫無陰霾的笑容讓我心頭一暖。
那裏是主場。而這居酒屋是客場。
「哈?」
和初次見面時所想的一樣,我一直覺得她的穿搭風格非常帥氣——這個印象至今仍未改變。
話說被這麼形容,武裝到底算不算成功啊……
是真的。
「啊抱歉」
鏡花同學被身旁豔色灼灼的朋友鬧得臉通紅。
「朋友……和我?」
水星高中是升學名校,像我這樣明顯染髮的屬於少數派。雖然不少人修眉或做一次性捲髮,但我和這類愛打扮的人從無交集。
「我是金子麻友~叫我麻友就好。淺村也是,直接叫沙季可以嗎?」
「是……嗎?」
「因爲你是第一個誇我帥氣的人嘛~」
「啊,是麥當勞那位!」
橙灰色長髮微卷,散着幾縷垂在胸前。金色新月形耳環的左右不對稱設計很有趣。上衣是豪邁的露肩款,毫不吝嗇地秀出小麥色香肩。高腰設計用細腰帶束緊。於我而言,這就是「帥氣」。
「幾乎沒有」
「爲什麼是疑問句?」
「誒嘿嘿。耶!」
真綾……佐藤涼子誇過?但僅此而已。從沒被初次見面的人這麼直白誇獎過。突然想起高中朋友們,莫名有些懷念。
想親……這不像同性會說的評價讓我有些慌亂。從沒以這種視角審視過自己打扮。
「鏡花太直接了。性伴侶可能是女友也可能是媽媽呀~不夠體貼~」
「別說啦~」
「……謝謝」
「當面說的還有假?當然啦」
「我和麻友也是同一天認識的。超合拍呢」
「啊……」
「沙季醬的金髮好漂亮」
「誒……」
「不會吧」
「是麥當勞那位啊~太好了,鏡花一直想見你哦?」
在我看來,在這寒意未消的季節敢露雙肩的鏡花同學才更大膽。
有點混亂。
被戳後背的女生最終坐到了最裏面——也就是我正對面。同行的女孩坐在她旁邊。
「哪有!怎麼看都是標緻的辣妹嘛!」
我也戰戰兢兢豎起拇指伸出拳頭,鏡花用拳頭輕碰。這是什麼文化?完全沒經驗。這就是所謂的文化衝突嗎?
「想……認識我?」
不過兩人看起來都不錯,加上從角落解放出來,我們開始聊大學生活。
本來挺好的,直到鏡花在用餐中途突然拋出「有男朋友嗎?」讓話題走向變得微妙。
「鏡花常被說澀氣可愛來着」
「全家都是昭和人咯?」
「啊?」
「這樣啊……」
鏡花身旁的女生說道:
「要問別人應該先自報纔對!不公平嘛~」
「她對淺村你的穿搭一見鍾情,一直說想認識你呢」
順序反了吧?
「喂喂喂麻友!不是說好保密的嗎!」
我再次端詳鏡花同學。
確實。想起初次見面時她直接說「你好特別」。其他人說這話時總是保持距離偷偷議論。而鏡花同學的「特別」只是單純說出想法。
「哎呀~完全陷進去了呢~」
像男生般前後揮拳模仿拳擊手的動作,怎麼看都幼稚得很,小孩兒嗎?
正對面的女生留着橙灰色長髮。
這次仔細看了看麻友。
「嗯!漂亮的金髮,髮間若隱若現的耳釘。嘴脣沒用豔色脣彩但水潤潤的讓人想親——」
「那個……請多指教,麻友」
鏡花把注意力從叫「麻友」的女生轉向我,豎起大拇指將拳頭伸到我面前。
「呃,嗯。那個………我叫綾,不對,我叫淺村沙季……」
「如果你們不介意……」
「做朋友吧?好不好?」
「喂~我只是動漫迷不算宅啦!」
不像同齡人。透着超越年齡的沉穩,女低音聽着很舒服。光憑聲音就能讓人喜歡。穿着淡藍色薄開衫(現在疊放在身後),比鏡花保守許多。但脫掉外套後,襯衫下傲人的胸圍令人無法忽視。
「對對。所以超害羞的!而且說這話的人比自己還帥氣!」
鏡花同學將視線從朋友轉向我。
「那個……」
「沙季醬呀。我叫『鏡花』,寫作鏡中花的鏡花。叫我名字就好」
「開心嗎?」
「嗯?」
旁邊語氣悠然的友人說道。
我當然清楚女生聚在一起就會聊戀愛話題。律醬(譯註:即佐藤涼子)就超愛聊。但這種直球提問還是第一次遇到。
「麻友雖然是個宅女,但很投緣呢」
被說教的我也很冤。更驚訝的是她們在選課日相識就能這麼親密。
「就是男朋友啦。爸爸(譯註:應該指的是性關係裏的那種,或許也有sugar daddy的意思在裏面)也行。總之是問有沒有性經驗對象啦」
「謝……謝謝?」
「咦?你們不是老朋友?」
誒?這種記憶方式?
……辣妹導師什麼東西。
「吶,沙季醬」
「就是。鏡花要反省~」
「啊?你找茬嗎?給你一拳!」
對我來說並非慣常能聽到的稱讚,所以確實需要確認一下其中的含義。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畢竟在大學裏,能結識新緣分的機遇反而比高中時期更加難得。
突然被道歉。還以爲她意識到這話題對剛認識的人太越界——
沒想到「辣妹」還能用「標緻」修飾。
和上次一樣,第一印象是柔和。
分不清區別。
被稱爲鏡花的橙發女生聽到我不經意發出的聲音抬起頭。視線交匯了。
「喂麻友!不是說好不提的嗎!那個,上次沒好意思搭話……想着既然是新生總能再見,結果一直沒遇到。正納悶呢」
聽到這句不經意的話,我喉嚨裏發出怪聲。
「……耶?」
「說什麼呢。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呀!沙季醬,這位是麻友——來,自我介紹!」
「留在福岡的勇太有點可惜呢~但總不能要求有前途的年輕人跟我來吧。不過努力的年下男生真可愛呀~好想勇太~」
聽到「悠太(譯註:勇太悠太二者諧音)」這名字心頭一跳。不對不對,不是那個悠太。
「這樣啊。沙季不喜歡年下?」
也不是這個意思。
接着麻友娓娓道來:
「我覺得經驗豐富的年上更可靠呢。聽說不管男女,對方有經驗會更容易。年上會主動買套套不用害羞……」
「說起來在老家都是我買呢。不說就急着進去,等他說可以超費勁。學會後都有點捨不得放手了。但實在想進演藝圈,總覺得『必須去東京』」
鏡花開始自顧自煩惱起來。
聽下來這兩人高中就有經驗了。可我高中朋友里根本沒有這樣的。今天才4月12日。入學不到兩週就遇到兩個例外。
難道……難道高中其實有很多經驗豐富的人,只是都藏着不說?
「所以,有男友嗎?」
哽住。
「有……但是」
「果然!我就知道!看吧麻友,我說中了吧!」
鏡花得意洋洋時,麻友輕聲嘀咕:「有男友和有無性經驗是兩回事哦……」讓我心頭猛跳。麻友看向我的神祕微笑……似乎沒被興奮的鏡花察覺。
「不愧是辣妹導師!」
「求你別用這綽號」
「辣妹團長?」
更糟了。
我拼命搖頭。要是現在承認,未來四年絕對會被叫「辣妹團長」。
沒想到會把理性寄託在「只大一週的哥哥」這個狡猾的身份上。
「啊,我回來了——」
結果我這個毫無經驗的人,被迫聽兩位新朋友詳細講述「實戰經歷」長達兩小時。
「歡迎回來。那個……」
我逃也似地躲進自己房間。
「真巧。幾乎同時呢」
「悠太……哥哥」
18歲是邁向成人的準備期。
在被問候前先說了歡迎回家,慌忙補上:
正要叫名字時,鏡花那句「努力的年下男生真可愛呀~好想勇太~」突然閃過腦海。不對不對,此勇太非彼悠太。
之後被誤認爲經驗豐富的我,只能含糊其辭地附和鏡花。失策了。應該老實承認毫無經驗。哪怕丟掉「辣妹導師」頭銜也該說實話。何況這頭銜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精疲力竭回到家,正要進門睡覺時,玄關傳來「我回來了」的聲音——是淺村君回來了。
而成爲大人,意味着「那些事」也越來越近了。
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反應過度了。
對,這邊的悠太是淺村同學,是哥哥。多虧緊急加上的「哥哥」,總算穩住狂跳的心臟。不對不對,這邊的悠太是沒經驗的那個。而且不是年下。雖然只有一週差距,但確實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