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星期二)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1萬 字
沙沙聲在耳畔迴盪。
從耳機流瀉而出的樂曲都帶了點雜訊,宛如播放自老式記錄媒體。這些聲音助人屏退雜念,令我得以專注於眼前的文章。
我邊聽低傳真嘻哈邊面對的,是月之宮女子大學的考古題。
「選擇適當的詞語……是嗎?」
應該是want和desire……的其中之一吧。
兩者大致上都是「想要」的意思,不過我記得意念比較強烈時會使用desire。一般來說want比較輕鬆偏口語,當成「需要的東西不夠了,所以想要」應該就能明白。至於desire則用在更爲強烈時,還包含性方面的慾望。這麼說來,以前日本的流行音樂好像就有以這個單字爲名的歌曲──這不是重點。
我仔細閱讀前後文,選擇看起來適合的單字。
然後確認手機時鐘。
下午七點三十三分。平常這個時間我應該正在做晚飯。不過今天輪到太一繼父做飯,所以我能專心念書。
之前我說過,媽媽不在的時候做飯儘可能讓我來。畢竟過去和媽媽兩人生活時只能這麼做,現在靠着「考生」這面錦旗減少次數,老實說讓我很過意不去。
而且太一繼父今天是特地爲了做飯才提前下班回家,更讓我滿心歉意,然而同時我也覺得他這樣幫了大忙。自己連這點小事都無法兼顧,令我有點懊惱。
話又說回來,儘管不怎麼重要,但所謂的錦旗似乎是以染成漂亮顏色的絲綢製成,從鎌倉時代起就是官兵的象徵。有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時就會這麼說。不過嘛,日常生活應該不會特地這麼說。要不是歷史課內容有,我也不會記得這種事。雖然淺村同學平常說話不時會用上諺語或成語就是了。
他的雜學知識多了點……
「啊,不行。接下來是──」
我再度用低傳真嘻哈把多餘的雜念趕出去,然後發現自己有點渴。我拿起杯子想用紅茶潤潤喉,卻沒有半滴液體流進嘴裏。不知不覺杯子已經空了。
至此,我的集中力終於耗盡。
休息一下吧。
我離開椅子,伸個懶腰。稍微做了一下體操之後,我又回到椅子上,呆呆看著有考古題的紅本。題目來自我想報考的大學。
突然,我想起讀賣前輩昨天談到的求職話題。
於是拿起手機,試着搜尋月之宮女子大學畢業生的出路。
想着想着,聽到太一繼父呼喚我的名字,我這纔回過神來。
我將自己的外表當成武裝,養成了日常確認時尚流行的習慣。
最近一旦開始在意,心頭那點模糊不清的芥蒂就會愈來愈大,不肯消失。即使洗完澡也一樣,無論是預習明天的課還是看時尚雜誌都進不了腦袋裏,我只好披件上衣,去敲淺村同學的門。
從心理學轉行當設計師?
話雖如此,但是鹽分過多對健康有害。疲憊的時候就會想喫點口味重的,然而口味重的料理也會對腸胃造成負擔。
盛飯時,打工結束的淺村同學正好到家。
飯後,我把碗盤拿到流理臺。今天由我先洗澡。
「啊,也有這種人。」
「我開動了。」
就搜尋結果來看,女生平均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看來比例高於其他學校。
真要說的話,怎樣的公司纔會僱用我呢?
蔬菜是基本的三種。高麗菜的綠、紅蘿蔔的紅、豆芽的白(或者該說黃色?)讓顏色也分佈得漂亮,足以勾起人的食慾。我換成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口蔬菜送進嘴裏。嘴裏能感受到一股暖意,這正是剛做好的優點。溫熱卻不至於燙,這點也令人開心。
即使如此,我依舊沒將這些列入出路考量。因爲我自認對於時尚方面的知識頂多比徹底的外行人好一點點。
試着搜尋得更細一點,就找到了寫着畢業生去哪裏工作的網站。
我不禁嘀咕。額前的水滴落在浴池的水面上。
「無法想像她在一般企業工作的模樣呢。」
「又不是坐在一起。」
就像這樣,對於穿着打扮我倒是有點想法。
我當下慌張地想離開淺村同學的懷抱,卻想到一件事。
那麼,麻油大概也是媽媽的建議吧。雖然她平常做的時候都沒放,令人意外。綾瀨家要提味時通常會用雞粉,只要加一點點就能增添味道的深度。而我喜歡滴一點蠔油。
太一繼父戰戰兢兢地問我們。
「很好喫喔。高麗菜也很爽口。」
這個家裏最大的盤子盛着加了豬肉的炒什錦,擺在桌子中央。各人面前只有白飯和味噌湯。很簡單。
調味和我當然不一樣。鹽和胡椒……加上有點像中華料理炒什錦的是──應該是麻油吧。好像只有滴一點點。不知道是參考的食譜上面這樣寫,還是向媽媽問來的。剛做好的炒什錦非常美味。
失去平衡的淺村同學倒在牀上,卻還是有好好撐着以免我摔倒。他的手臂就這樣繞到背後摟住我,溫暖透過貼在一起的身軀傳來。我不禁深吸一口氣,心中的煩悶漸漸消失。一感到安心,就有股睡意來襲……
真要說起來,她似乎是對日常生活壓力與色彩之間的關係感興趣,然後研究起能治癒心靈的設計,進而開始思索穿着對人造成怎樣的心理效果。
感覺很帥氣。
以眼神徵得同意之後,我在他身旁坐下。
一般來說,設計師應該會出身於美術相關的學校,令人意外。
「是不是太在意啦……」
真有勇氣,居然敢踏入和自己所學不同的領域。換成是我做得到嗎?
照片是一位頭髮內側染成亮色的鮑伯頭女性。
我知道這是在撒嬌。
「真好。」
不過,真不愧是媽媽,建議也給得很精準。
「這樣啊!嗯,亞季子提過,所以我有稍微留意喔。」
會不會吵醒他?
一番苦思之後,我決定試着對調味部分給一點點意見。
當我驚醒時,竄入眼裏的卻是窗外破曉前那片略微泛白的藍色天空──糟糕,睡着了!
字面上寫一般,卻讓人完全搞不懂。我想問的不是大分類,是更具體的細節。
這人到底是哪來的勇氣,讓她敢踏入相差這麼多的領域呢?
這個嘛,確實沒錯。以這次加的量來看,喫完飯時說不定會覺得口渴。不過,嘗味道時會覺得淡了點也是能夠理解。
「讀研究所的人大約一兩成啊……」
然後,原本就對時尚有興趣也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於是她開始自己設計服裝。訪談上是這麼寫的。
察覺事情不妙的我冷汗直冒。
淺村同學立刻老實地說出感想。
這些要去哪裏買啊?
一起喫午飯嗎?這樣啊。
大家用公筷把炒什錦分到自己手邊的小碟子(雖然現在已經不介意了,不過我剛來這個家時會避免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夾菜,太一繼父還記得)。儘管肉的分量偏少,不過這樣正好。
「月之宮女子大學 畢業後的出路……就這樣吧。」
要做哪一行嗎……
然後反手把門鎖上。儘管湧起一股瞞着父母做壞事的罪惡感,卻也都在看見眼前淺村同學的臉之後安心地散去。
一般企業……又是什麼?
「只是在想,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沒什麼時間說話。」
似乎是晚飯好了。我看向時鐘,已經快要八點。
我想到淺村同學那直接的感想,在這種時候講得比較客氣,或許也是因爲彼此沒有血緣吧。
這部分倒是發現了踏上專業領域的訪談。有像工藤副教授那樣留在大學走研究路線的人,有成爲臨牀心理師的人,有成爲醫療產業工程師的人。這邊的人生路也是多樣化到令人頭暈。
「鹽或許可以再少一點。」
我們三人──我、淺村同學、太一繼父一起喫晚餐。
我在口中反覆咀嚼,然後吞下肚。
約有兩成繼續讀研究所,兩成任教職,剩下是公務員或一般企業……嗯,大概是這種感覺。也有找到寫得更清楚的網站,儘管隨科系不同多少有些差異,不過比例大致相同。
可能那裏喜歡做學術研究的學生較多吧?腦海裏閃過校園開放日遇到的工藤副教授。
然後,鹽的量啊……
剛剛也是,一看見這人的照片,我就下意識地注意她的服裝和飾品怎麼搭配。
那樣講,會不會變成像是在否定淺村同學的發言呢?與其說是否定,倒不如說是單純的補充,感覺淺村同學也不會介意這種事。雖然應該不會──但可能因爲今天還是沒什麼機會和淺村同學說話吧,不知道他會怎麼想,讓我有點擔心。
我在訪談中找到了冠上「設計師」頭銜的人。
「那麼,稍微聊聊吧。」
我不禁把腦袋裏想的說出口,於是淺村同學指出我們晚餐是一起喫的。話是這麼說沒錯。
淺村同學告訴我,他和正好在中午時分遇到的朋友新莊同學在中庭長椅那邊喫午飯。新莊同學到去年爲止都還和我同班,不過今年就沒和我們同班。因爲接點比去年少,我都忘了這個人,但他好像和淺村同學、丸同學交情不錯?
「呃,倒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並肩而坐。
高麗菜咬起來很爽口──嗯,好喫。葉菜要是炒太久會變軟,失去原本的鮮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生父從來沒像這樣爲我做過飯。
做晚飯的日子會常在餐廳和廚房之間往來,媽媽和我坐在靠廚房那一邊的機會自然比較多。雖然週末是由媽媽做飯,而且我偶爾會體貼地讓太一繼父和媽媽坐在一起(好歹他們也是新婚夫妻),但是我和淺村同學沒坐在一起的次數意外地多。
公務員?還是一般企業的員工?
那麼,研究所畢業又是怎樣呢?
呃,現在沒空去想工藤老師的事。
這部分感覺只能靠經驗了。
其實,我只是想確認他的心有沒有遠去。我正想試着在磨合一番之後提議來個擁抱,此時他卻在我耳邊說:「可以抱妳嗎?」因此我想都沒想就撲進他懷裏。
可能是準備要睡了吧,淺村同學坐在牀邊。
等到他回應之後,我將門開了一條細縫,溜進房間裏。
由於淺村同學這麼說了,我就一點一滴地將今天碰上的事講給他聽。他也跟着談起今天一整天的經歷。方纔晚餐時的事他好像沒放在心上,太好了。
……先把她的穿着打扮放一邊吧。
背後餐廳的燈已經關了,僅剩小夜燈的微光。變得黯淡的走廊上,只看得見淺村同學房間的白門切出一道長方形。
關於自己大學畢業後的出路,說真的我一點頭緒都沒有。我有想過既然要離家自立,就得進某家企業工作。可是若要工作,又該去哪裏纔好呢?
欸,大家是怎麼找到這些適合自己的職業啊?
這很重要。好羨慕。我一這麼說,他就表示如果要肩並肩還是我比較好,所以我忍不住開玩笑地用肩膀頂了他一下。
這個嘛,選擇這份工作的理由是不是收入,要問當事人才知道,不過我的確是把重點放在這裏。
把看起來符合的關鍵字丟進搜尋欄位按下確定後,找到大學的官方網站首頁。上面也寫了畢業後的出路。
果然是媽媽啊。
能碰觸彼此的距離。
走在街上,每當見到服飾店一定會看櫥窗,也會試着將擦身而過的行人服裝從鞋子到髮型都烙印在腦中。如果見到奇特的穿搭,就會翻閱時尚雜誌,思考是參考哪種組合來的。
我抱着要換的衣服進浴室,迅速把身上衣服脫掉,先稍微衝一下才泡進浴池。我浸在溫熱的水裏,有些恍惚地回想方纔給太一繼父的建議。
試着老實說出來吧。
「如何?」
更別說設計了。
嗯嗯。食品關連企業、資訊業、出版業、廣告代理商、外資企業的經營顧問、銀行、證券公司……有許多知名企業。一方面也是爲了宣傳學校吧,不愧是知名國立大學,進入高年收企業工作的人好像還不少。
看起來完全是不同領域。
我接着往下讀,發現她在學校主修的似乎是心理學。
我仰頭看向吸頂燈的白光,再轉往側面看着身旁還在睡夢中的淺村同學。不小心在他懷裏睡着了。到底睡了多久?我扭頭看向枕邊,那裏有時鐘。05:12,剛過五點不久,已經是早上了。
芥子色夾克配黑毛衣,脖子戴着細緻的銀色項鍊,掛着不對稱耳環。
是不是「穿上中意的衣服能讓心情變好」之類的感覺啊?
我應聲後打開通往餐廳的門,太一繼父已經開始把盤子擺到桌上,於是我趕緊過去幫忙。這點小事就讓我來。
我打量他的臉,發現他閉着雙眼、呼吸規律。睡得很沉。
於是我輕輕起身,繞過他的腳下牀。隔着襪子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冷。空調已經停了,大概有定時吧。
我摟住自己,壓下身體的顫抖,重新爲淺村同學蓋上被子後,才躡手躡腳地走向房門。
話又說回來,這完全是我的疏忽。可能分開的時間太長了吧,他身上久違的溫暖令人無比愜意,導致睡魔突然來襲。或許也和唸書唸到太晚有關。
要是在這種時候被別人──被父母發現怎麼辦?
幸好有鎖門。雖然父母應該不會沒事偷窺我或淺村同學的房間,然而「他們會不會發現我們倆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的不安還是令人心跳加速。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確認走廊上完全沒有聲音後靜靜開門。
鉸鏈發出小小的「嘰」聲,讓我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應、應該沒問題吧?
左右觀察。很好,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鬆了口氣,打算回自己房間。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口渴,可能是太緊張了吧……不,不對,是因爲剛睡醒,身體想要水分。
冰箱應該有麥茶?
我走向廚房。
打開通往起居室和餐廳的門,發現門的另一邊──
「唉呀,這種時間還真稀奇呢。」
「媽──」
我差點叫出聲來。
媽媽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嗯?」
「啊,嗯。因爲不小心睡着了,或許是因爲這樣才提前醒來。」
一點也不錯……
在絕大多數人都已入睡的城市,有些沒睡覺的人辛勤工作。
但是,我對媽媽的工作一無所知。
「妳當時才兩歲喔?要是記得就厲害了。然後呢,我當時也是第一次養小孩,慌慌張張地找半夜能看診的醫生。」
「啊,嗯。」
「辛苦的地方呢?」
「是啊。」
「妳可以想成餐廳要做的事酒吧也全都要做。接待、侍應、會計、庫存管理……不過,沙季妳打工也是除了侍應之外全都有吧?」
「爲什麼要工作得那麼忙呢?」
「話說回來,沙季知道調酒師是怎樣的工作嗎?」
「要記住的東西好多啊。」
「咦?我不知道耶。」
「在大家睡覺的時間工作──這樣的工作我想不止調酒師。江戶時代怎樣姑且不談,現代的城市可是二十四小時都在運作對吧?」
「這……確實沒錯。」
聽到這句話,我抬起頭,發現媽媽也用一樣的姿勢享受香氣。
她用「什麼事?」的表情看着我。
說是這麼說,不過這種時間從櫃子裏翻找東西感覺會弄出很大的聲音,所以我決定用能夠簡單搞定的茶包,當然是無咖啡因的。快煮壺「喀嘰」一聲跳了。我把煮好的熱水倒進放了茶包的杯子裏。
「這個嘛,大致上沒錯。工作內容基本上是應付客人,還有調製雞尾酒。」
腦袋裏那個模糊的「工作」該怎麼問纔好,讓我煩惱了一會兒,最後我決定直接一點。
「啊,果然還是會有這種狀況嗎?」
就連手機的行程規劃軟體,都要我教了之後媽媽纔會用。
「嗯。呃,紅茶對吧?」
「我不會用電腦喔。」
「待會兒要睡覺,所以這樣就好。」
「我覺得沒有工作不辛苦就是了……」
媽媽說,儘管開車過去用不了多少時間,不過抵達時燒已經退了,她還向出來迎接的醫生道歉。即使如此,當時那位醫生臉上依舊沒有半點怨氣。
和水汽一同飄起的紅茶香鑽入鼻中。
「反正我已經醒了,一時之間也沒什麼睡意。坐着吧。」
「而且,接下來我就要悠哉地喝杯紅茶、悠哉地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我這麼說,媽媽默默地坐回餐廳的椅子上。
我也效法媽媽不加糖。然後坐到媽媽對面。
「感覺好難。」
媽媽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或者該說,我的動作多半是從小到大看着媽媽而被她傳染的。我突然發現──除了拿筷子的方式之外,就連猶豫時的動作,還有像這樣拿起茶杯時手肘會撐在桌上──這些小地方都和媽媽一樣。這也就表示,媽媽對我影響很深。
「妳可能不記得了。妳兩歲的時候,曾經半夜發燒。」
「要是弄壞身體,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實力恐怕就沒辦法發揮了吧?我覺得這樣妳會比較困擾耶?」
「今天已經算早了。等到大家都離開以後纔回來的次數也不少。」
聽到我的聲音,媽媽放下紅茶抬起頭。
「不過呢,生活步調不一樣的工作很麻煩喔。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荷爾蒙容易失調,身體狀況總是不太理想。生理週期也會亂掉。」
確實沒錯。接待、會計、書架整理都有。由於工作不滿一年,所以沒處理過訂書一類的工作就是了。這麼說來,有聽過讀賣前輩也會負責「什麼書要幾本」之類的工作,偶爾還會詢問淺村同學類似「你覺得這個進幾本好?」的問題。我覺得能回答具體數字的淺村同學也很厲害。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會不會弄壞身體?」
我覺得這個答案太過單純,實際上也不出所料,媽媽聽到後輕輕一笑。
國中起需要帶便當,我不想讓忙碌的媽媽費心力準備便當,所以在入學之前就練習到能做出簡單的料理。雖然媽媽終究沒讓小學生碰油炸。
已經過五點,首班車都開了。就算是晚歸也未免太晚了吧?
「糖要多少?」
下訂的書量進來,趕在退書期限之前賣光時,兩人會擺出勝利姿勢。沒辦法加入讓人有點不甘心。
以比例來說確實不多。不過,這個社會的公共建設就是因爲有這些人在工作才能成立。
太一繼父和媽媽,在我看來都是工作狂。
「還有呢,我工作那家店附近,恐怕不能說是什麼治安良好的地區。雖然也沒到很糟就是了。」
說到這裏,媽媽垂下目光,就像要在杯子裏尋找答案一樣。然後她抬起頭。
媽媽還是一副剛下班回來的模樣。口紅也還沒卸掉。
「沙季還小的時候,我至少會趕在早餐之前回家。」
我不禁皺起眉頭。感覺有點恐怖。
即使如此,剛上國中時媽媽依舊會幫我做早餐,也會爲我準備便當。儘管當時她和我生父剛離婚,正是生活最艱困的時期。
「原來這麼晚啊……」
「需要費心的還是接待吧。一來會希望讓客人有『來這裏真好』的感覺,二來若要讓人家變成常客也需要給人這種感覺。不過呢……」
好像有在電影或其他影片上見過這種情景。
在我看來,深夜工作……不,光是工作就已經很辛苦了,所以我才這麼問。不過媽媽的回答是──
「有人在晚上開着電車、汽車,爲大家送貨;有人在晚上看顧倉庫或大樓;有人在晚上修護道路、鐵路,所以我們的生活才能維持。」
「調酒師是不是很辛苦?爲什麼妳能一直做到現在?」
「所以嚴禁熬夜。妳也不能唸書念太晚喔。」
「剛剛纔回來?」
「平常都是這種時間嗎?」
「可是妳這種時間纔回家。」
拿起茶杯,湊到面前。
「不止喔。好比說,這杯紅茶也是。」
「因爲我上班晚,以勞動時間來說這樣很普通,晚上班所以晚下班。不過還有深夜加給,沒妳想的那麼黑心啦。」
媽媽笑了笑,接着說下去。
「這個嘛,要是沒經驗的人能輕易模仿,可就當不成工作啦。由於不能每次都看着雞尾酒的配方調,所以必須背下其中一些,還得記住雪克杯等各種道具的用法。」
「我們煮開水,在有燈光的地方喝茶。水和電都不會因爲是晚上而無法使用。有人爲大家顧着,讓我們不會斷水斷電。正因爲有人在晚上工作,我們才能放心地像這樣開燈煮開水喝茶。」
媽媽喝了一口紅茶後皺起眉頭,彷彿茶很苦一樣。
「像上班族那樣的工作也要?」
「像是便利商店嗎?」
「這樣啦,這樣。」
「什麼工作都要記住工具的用法吧?」
不過,這成了開端。人若是得到讚賞,就會有「做得到」的自信。於是我對於廚藝有了自信,開始想幫媽媽的忙。
說着,媽媽就以熟練的動作搖空氣給我看。儘管說不出哪裏不一樣,但是看得出來不一樣。我只是單純上下搖晃,媽媽除了手臂本身有動之外,還會甩動手腕讓罐子前端劃出弧線。
一問之下才曉得,今天是店長說不用處理明天的進貨,可以先回家,所以媽媽才提前回來。週二週三是客人少的日子,比較沒那麼忙。
「那個時候,那個人也一起慌慌張張,還陪在旁邊呢……」
因爲有太一繼父在。她之前也這麼說過。
雖說位於那種地帶,不過媽媽工作的店是間普通酒吧,媽媽是店裏的調酒師。
那裏似乎會有醉漢大打出手,偶爾還會有人碰上扒手小偷。走路數分鐘可到的具樂部,會有警察爲了逮捕吸毒犯而找上門……據說發生過這種事。
我就在媽媽眼前,用雙手握住罐子上下搖晃。
「別勉強自己喔。」
媽媽工作的店,位於澀谷鬧區一角。要從大路轉進巷子深處,所以好像算不上能夠讓人放心的地帶。
我不忍心看媽媽那麼忙碌而幫忙做飯,是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某次家政課時蒸了馬鈴薯,我還記得老師當時誇獎我動作很俐落。這是有理由的,因爲就在學校家政課開始下廚的不久之前,媽媽剛好教過我。
「沒有妳說的那麼忙呀?」
「我知道。」
不過,太一繼父這段時間也都是深夜纔到家。
也就是說,該不會……
我是真的很驚訝,但是媽媽無奈地表示:「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聽到我這麼說,媽媽回以苦笑。
她在說「這樣」的同時舉起茶杯。
「……一般來說,不是會要考生用功一點嗎?」
「雖然只在電影之類的地方見過……是站在吧檯內拿酒出來的人?」
她拿起茶杯。
「很香吧?」
「現在想休息的時候可以休息啦。」
「啊,我自己會泡啦。」
「謝謝,我會注意。」
「嗯,工作內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但我聽說即使純粹的勞動時間一樣長,深夜工作依舊很耗體力。我的「辛苦」在媽媽看來似乎是「普通」,「工作非得這樣消耗自己的身體和時間不可嗎?」的言外之意她好像沒聽出來。
我打開快煮壺的電源,利用煮開水的時間準備茶葉。
「欸,媽媽。」
說到這裏,媽媽雙肘抵在桌上,兩手撐着下巴嘆了口氣。
「碰上明明不是那種店卻想要性騷擾我的客人,還得在不惹對方生氣的情況下應付過去時,就會讓我覺得很無奈。」
「性騷擾……」
「唉,倘若只是嘴巴上佔點便宜,如今我也不會放在心上──不過呢,偶爾~還是會有那種想亂摸或做其他事的人。」
光是聽到就令人火大。
「踹他一腳或是叫警察。」
光是聽到有人敢亂摸媽媽,就讓我想拿碎冰椎在他們手上開個洞。竟敢亂來。
然而媽媽苦笑之後,卻說她倒是不願意這麼做。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願意。」
紅茶不知不覺間已經涼了。
雙手捧着杯子的我,啜飲剩下的琥珀色液體。
我想我現在應該一臉不高興吧。
媽媽說:「謝謝妳爲我生氣。」
「不過呢,我並不覺得……人類這種生物有多高尚。」
媽媽用了個相當不得了的詞。
「高、高尚?」
「是啊。」
媽媽看着天花板,思考該怎麼說。
「聰明?機靈?什麼都行。當然,我可沒說人類是種很糟糕的生物喔,只不過沒優秀到什麼情況下都值得期待罷了。」
「呃……」
或許正因爲發生過那種事,才讓媽媽找到了現在這份工作的價值。
媽媽剛剛纔提過。
諮商啊……
媽媽一邊沖洗杯子一邊說道。
然後媽媽又說,能夠「漂亮地安撫」那些放縱過度的客人,讓她有點自豪。
因爲我討厭醉鬼。
我明白媽媽的意思,但我還是有自己的看法。
要如何抒解爲了維持社會性而產生的壓力,方法因人而異。有人會去卡拉OK熱唱、有人會在虛擬遊戲裏對別人瘋狂開槍,有人會透過運動揮灑汗水,有人則會對家人訴苦──
「但是,沒得到許可就亂摸,與其說是動物,不如說是禽獸。」
「唉呀,高中時的我也不知道我適合現在這份工作嘛。」
離早餐時間還有多久呢?我拿起連接充電器的手機。
「要看每家店的方針嘍。一勾上來就把人趕出去的店也不是沒有。」
「要是每個人都想過失去理性的生活就麻煩了嘛。」
剛剛我就在想,自己對時尚的知識頂多比徹底的外行人好上一點點,更別說什麼設計。就算現在開始鑽研服裝或繪畫,我也不認爲自己趕得上。
「呵呵。當然,不能說簡單。如果沒有順利應付過去,讓人家越過了那條不能跨越的界線,到頭來客人會有麻煩、我也會有麻煩、店也會有麻煩,大家都沒有好處。不過……」
即使如此──
「不過妳試着想一想,沙季,一個客人如果能在酒吧耍蠢,或許回到家便不會對家人泄憤。能夠維繫一個家庭的感情──從這種角度來想,是不是就覺得這份工作很有價值了?」
好比說,幫忙爲淺村同學那樣的人選衣服──有沒有什麼職業可以做這樣的工作呢?
真的有嗎?
「是啊。自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對於別人來說卻很困難──這種像天職的事,其實不少見吧?」
「這種店我比較能放心。」
也就是說,無論上門的是哪種客人,媽媽都願意應對。
媽媽將洗好的杯子放進瀝水籃,同時又重複了一次:
從椅子上站起身的媽媽,把自己喝乾的杯子和我的空杯一起拿去流理臺。把我的杯子拿走之前,她也沒忘記先問:「可以了吧?」我反射性地點頭,然後才發現自己的杯子已經空了。
我一點一點地回想最近發生的事,卻毫無頭緒。爲現代文考試所苦時,我是找淺村同學。校外教學見不到淺村同學而感到無聊時,在背後推我一把的是真綾。
「不過,接待要做到這麼細膩或說微妙或說麻煩……很難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我做不到。」
說着她再度苦笑。
「實際上,自己適合做什麼,往往自己也不清楚。」
「我覺得只靠理性是沒辦法活下去的,畢竟人也是動物。所以,如果不找個地方解放、抒發愚蠢的自己,壓抑就會愈來愈嚴重,造成愈來愈多的不幸。」
從窗簾縫隙能隱約窺見藍天。
「沙季也幫過朋友一兩個忙吧?」
真綾那樣的人就叫做社交能力強吧?
一線曙光從細縫照進室內。
「沙季的真心話是最後一個對吧?」
「碰上太放縱的客人與其把他趕出去,倒不如控制在當事人有壓抑得到抒解的感覺,卻不至於犯下致命錯誤的程度……對於在這方面的進步與實踐,我算是有些自豪。」
「嗯……」
我希望不會變成這樣。我想生活在一個晚上有水用也可以煮開水的社會。
「當然,這是我個人的價值觀。」
光是看見媽媽的溫和笑容,就能理解爲什麼會這樣。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具備什麼特別的才能。正因如此,我才認爲至少要把學校的課業顧好。
慢着。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一個問題──那我原本打算去哪裏工作賺錢呢?
「雖然我以前沒意識過這點,不過總覺得我從那時起就一直在做一樣的事。」
我真是沒用。能幫上忙的地方,頂多只有在店裏幫淺村同學搭配衣服那時吧。雖然他對我讚譽有加,但我只是從常見款裏挑出適合他的衣服,不值得自豪。
我想也是。
「是……這樣嗎?」
「不見得要與生具來的才能,自己做着做着就培養出來的也可以喔?現在回想起來,以前朋友有事常來找我諮商呢。可能我是那種人家願意找我說話的類型吧?」
媽媽下了這樣的結論。
光是聽就覺得精神疲倦。
媽媽拿着裝了紅茶的杯子。在我面前溫柔一笑。
對別人來說困難,對自己卻很簡單的事。
「不用急。」
壓力太大可能會導致──家庭關係惡化、在職場鬧事,是指這一類吧?
嚮往寢室移動的媽媽道晚安之後,我回到自己房間。
從全黑的待機畫面回到一般模式後,先前搜尋過的網路報導映入眼裏──從月之宮女子大學研究所轉往設計師的畢業生訪談。
所以,有段時間我和真綾以外的朋友全部斷絕往來。最近又增加都是因爲受到淺村同學的影響……
──接待、侍應、會計、庫存管理……不過,沙季妳打工也是除了侍應之外全都有吧?
愈想愈覺得做不到。
「可能吧……」
唉,我也知道自己不擅交際。一年級時的我認爲,與其把心力花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上,還不如別碰。希望我連那些沒說出口的都搞懂,實在要求太多。像真綾那樣會老實地把自己的要求說出口,拒絕以後又不會追究,實在是難能可貴。
「這就各人看法不同嘍。」
「嗯~我不太能接受耶。」
換句話說,媽媽觀察我的杯子比我本人還要仔細。唔唔。
來酒吧喝酒的客人也分很多種。有人始終理性品嚐酒的滋味,也有人「爲了喝醉而來」。酒吧是爲了所有喝酒的人而開──媽媽說她是這麼想的。
「所以說,人類的內在基本上很愚蠢,但是這個社會往往期待所有人都能活得理性、活得堂堂正正。」
「真的是這樣嗎?我想不到自己擅長什麼耶。」
如果是淺村同學或真綾,應該就很擅長接待客人。
我一再更換形容詞讓媽媽笑了。
真要說起來,算得上朋友的除了真綾之外,我一下還想不起來有誰。
在書店打工過就知道,的確是這樣。一個會直接把和朋友相處當成壓力的人,有辦法接待客人嗎?
「不用急。」
媽媽豎起一根手指,語重心長地說道:
也有人靠喝酒。
不……剛好相反也說不定。
諷刺的是,因爲開始做這份能維繫其他家庭感情的調酒師工作,使得媽媽和我的生父分開了。
「就業啊……」
維繫家庭的感情──
從她的表情裏沒看見逞強。我想現在這份工作是真的讓媽媽感到很充實。
「雖然工作內容主要是調製雞尾酒提供給客人,不過接待比較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