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星期四)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299 字
大學的階梯教室裏,只有講師板書時粉筆規律的乾燥聲響。固定的節奏催人慾睡,浮現的文字如同白色幻影,纔剛顯現便從黑板上飄然剝落,消散在空中。
我記筆記的手也晃晃悠悠,彷彿沒有骨架支撐。
孩子。孩子。孩子。孩子。
那日與母親的對話引發的詞彙,始終在腦中反覆迴響。
相愛結婚後自然會有孩子——嗯,我本以爲自己理解的。
但當這成爲現實認知時,某種無形的惶恐便席捲而來,彷彿被拋入了某個未知世界。
結婚究竟意味着什麼?組成家庭又代表着什麼?孕育孩子——思緒如此盤旋往復,在腦海前後左右地穿梭。回過神來才發現一直在想這些事。
說到底都怪媽媽不好。
那天說完要孩子的事後,媽媽單獨對我輕聲低語:
『沙季,再過兩年你就要到我懷你時的年紀了。所以我覺得,那樣的日子應該不遠了吧。無論對方是誰,我和太一都一定會祝福你。唯獨這點,請一定要相信』
聽到的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
因爲那語氣彷彿確信——我認定的對象,是個可能不被祝福的人。雖然媽媽說話時帶着早已察覺的意味,但這次幾乎算是確定了。特意強調「太一也是」,無疑是在預設我的對象就是淺村君——義兄悠太。
果然敏銳啊,媽媽。看來……沒法隱瞞了。
這樣想着,我前傾身子正要說出『我和淺村——』,媽媽的食指卻輕按在我脣上,我將已到嘴邊的『淺』字堵了回去。
『不是在審問你哦』
媽媽嫣然一笑說道。
『只是想告訴你,你的選擇是自由的,我們會祝福你。在那天真正到來之前,我不會多問。請好好珍惜現在,慢慢培育愛情吧』
彷彿看透一切卻絕口不提關鍵。
真狡猾啊,我心想。
但這或許就是成年人的溫柔吧。
「嗯?怎麼了?」
真厲害,幹練十足。
心裏莫名煩躁。
「隱約猜到是這樣呢」
媽媽這種刻意保持契約模糊性的溝通方式,或許正是源於無條件的愛。
不過和鏡花同學聊天時,再次讓我體會到語言的可怕力量。
在已決定辭職的地方工作,總有種不同於往常的奇妙感受。既非爽快感,也與寂寥感略有偏差。彷彿自己已不在此處,卻獲准額外窺見沒有自己的世界……如同幽靈般飄蕩的心情。
叩!一聲格外響亮的黑板敲擊聲將我驚得從思緒航行中返航。
聽過太多曾經的優等生在大學四年墮落、未能成爲優秀社會人的例子。我強烈告誡自己,定是這種注意力的不斷缺失導致他們墜落。
該怎麼說呢,難以言喻……對了,是因爲覺得她和我有幾分相似。
我真傻,不該如此明顯地露出不快。
「啊、不,該道歉的是我。反應太遲鈍了……」
「……沒表達清楚嗎。本以爲這個自我介紹能讓人一次記住,看來修行還不夠」
是那天爲了和淺村君一起回家,在補習班門口等他的事。記得當時看到從補習班出來的她,覺得真是個美人。
結束大學課程準備回去時,天空已染上大片紅霞。三月尚存的寒意逐漸消散,我咬着嘴脣忍住呵欠,走在微暖的空氣中往車站走去。忽然驚覺般挺直背脊——怎能在室外放鬆警惕露出破綻!雖然確實開始覺得光靠武裝也不行,但也沒打算連外在都變得鬆散邋遢啊。
雖然早已察覺,我還是故作不知地回應。
「這樣啊。那就能放心聊天了」
「藤波小姐呢?」
「呃,沒、沒什麼」
但世間並非所有事都能非黑即白地清晰劃分。坦誠相待也並非在所有情況下都正確。
「啊——那就來一個吧」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女性高得令人下意識後退,她在胸前輕輕抬手示意。
「我來幫忙,綾瀨同學」
乍看或許顯得樸素,但只是刻意營造的效果,實際五官分明亮眼,耳朵上還能看到過去打耳洞的痕跡。不對,既然洞沒堵上,說不定現在偶爾也會戴。平日只是裝乖,休息日或許會穿相當大膽的穿搭。不知是因爲身高優勢,還是鏡片後眼神本就銳利,雖未刻意施壓,卻自帶讓周圍人不禁挺直背脊的氣場。
雖然淺村君確實沒隱瞞過這個人的存在,但沒想到是這等美人。而且和栞小姐、小園同學都不同,這種煩躁感是對藤波小姐特有的。
搭乘總武線到代代木後換乘山手線。從八公出口走出,穿過全向十字路口,前往打工書店所在的大樓。走到現在,對這一連串動線已經相當熟悉了。
意識到自己器量狹小,實在有些不甘。
接收到媽媽的訊息後,該如何與他共同面對?是要我掌握主導權來思考嗎——
課間休息時被鏡花同學和麻友同學在校園露天咖啡座展開的勁爆男女話題捲入,被迫意識到這些。
「……怎麼了?」
「初次見面,我是藤波夏帆。常見的『藤』字加上波浪的『波』。夏日帆船的藤波夏帆」
但這樣的生活,今天和後天之後就要結束了。
既非共同熟人,也不好意思厚着臉皮加入對話。
「好久不見。升學後還在這裏?……啊不對,升學……」
糟糕,是顧客!我這樣想着慌忙回頭——
或許是定義的重力、偏見的引力,又或是名稱的約束力。
和栞小姐的輕妙幽默也不同。是我從未接觸過的類型,翻遍應對工具箱也找不到正確答案。
藤波小姐啊。
「昨天在交友軟件認識的人簡直絕了!又高胸肌又厚實!」
嘀、嘀、嘀地掃描條形碼,將掃完的書遞給旁邊的淺村君。他接過書後以工匠般利落的手法包上書衣,動作如羽毛般溫柔。
結束購物的藤波小姐抬手致意「那我先走啦」,晃悠悠地(讓人擔心她脊椎是否支撐得住)走出店門。
而她單獨找我談話,或許正是對親生女兒特有的愛與嚴格要求。
……咦?話說這女孩,好像在哪裏見過?
「好的」
結賬用的是手機電子支付。紙質書——這種多年未變的文化象徵,竟以最新科技方式購買,真是充滿違和感呢。不過若非淺村君和栞小姐聊過這類話題,我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點。此刻確實覺得有些超現實——連自己都這麼認爲。
啊——我想起來了。
這奇怪的感覺是什麼?
「啊,那位……」
「需要書衣嗎?」
如果我能成爲戀愛對象,那她應該也能——我不禁這樣想到。
雖然原本就很會打扮,但如今不僅是時尚品味,更透出一種從內而外的風情——該說是略顯成熟,還是越發嫵媚呢。彷彿在散發費洛蒙一般。當然,是否真存在這種物質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考上了。早稻田法學部」
「對了,綾瀨小姐。現在方便嗎?」
藤波小姐乾脆地說道。
「這位是藤波小姐。之前應該提過,就是補習班的朋友」
原來如此,「在補習班常聊天的女性朋友」就是她。

我……究竟是誰?
在他們交談期間,我儘量不去看那邊,只專注於手頭不斷折着紙書衣。
「唔……雖然還是想找年紀小的……但玩玩的話年紀大的也行!」
他的視線並非落在我身上,而是稍稍偏開的方向。
當然我知道淺村君不是會亂來的人。我也信任他。可是……唔……
「謝謝,淺村君」
是因爲升上高二了嗎?完全褪去了中學生氣質。
她用毫無熱情的聲線說着『耶~』,連雙指勝利手勢都像在擺造型。說不清是活潑還是沉悶,隨性還是認真,實在捉摸不透的人。
突然被搭話,自己都被回答的冰冷程度驚到。
「啊,藤波小姐」
「啊好的,歡迎選購」
剛萌生的嫉妒獠牙悄然脫落。
她隔着收銀臺開始與淺村君交談:
定義、偏見、名稱,竟有如此力量。
我明明完全跟不上大多數性話題,只能含糊附和,卻因鏡花同學心中構建的「辣妹導師」印象,無論露出多少破綻都未被察覺。
我開始在記憶中搜索。模特般高挑的女生。髮色漆黑,髮型只是簡單打理,不像在打扮上花時間的樣子,衣着也很簡約。但戴的眼鏡框架很精緻,顯然並非不注重穿搭,而是選擇適合自己體型和氣質的設計與顏色,藏不住的好品味。這樣的女生似乎曾經見過一次……
因剛纔聯想到貼紙,完全忽略了漢字寫法。
我暗自咬緊脣瓣。
總要求對方配合磨合,可能傳遞着『不敞開心扉就無法信任』的信號。有時這會給對方造成巨大精神負擔,等同於宣告『除了契約明文規定的義務外不願再多付出』的冰冷態度。
「然後,這位是綾瀨小姐」
恰巧與小園同學擦肩而過,她回到賣場區域。在收銀臺後方壓低聲音問:
今天的排班是和淺村君與小園繪里奈一起。用餘光看着兩人工作的模樣,我恍惚想着——下個月起,消失的只有我呢。
「在工作時間長聊也不合適。差不多該……啊,這個我買了」
被她低頭致歉,反而讓我惶恐起來。
「沒事的。第一志願順利合格了」
但大學裏似乎處處充斥着惡魔的誘惑——
眼前浮現特賣品上紅黃相間的醒目貼紙。
不行,必須集中精神。
「帆船……咦?等等……?」
……哼~,這樣啊,哼~…….
小園同學的氣質似乎有些變化?
「喲」
我曾以爲互相亮出底牌坦誠相待才最重要,那纔是成熟的表現——
該找什麼藉口呢?正左思右想時,淺村君輕輕「啊」了一聲。
媽媽所說的「要孩子」是關乎未來生活的嚴肅話題,而同學們閒聊中提到的性行爲卻充滿剎那主義與輕浮。明明是相同的行爲,爲何對待方式如此不同?我越發不知該如何自處。
「夏日……促銷……?」
「所以說年紀大的很棒吧~?」
而且不僅是變得嫵媚,作爲打工者也相當出色。或許得益於栞小姐和淺村君這兩位優秀導師,她的接待和諮詢應對都無可挑剔。最近外國客人增多,可能是就讀國際高中的原因,她也很擅長英語,似乎不需呼叫正式員工就能獨自應對。
悄悄瞥向身旁,淺村君正在折着紙書衣。他專注於手上動作,只分神留意收銀臺是否有顧客靠近。見他沒有沉迷於小園同學的身影,我暗自鬆了口氣。
「不是銷售的售,是帆船的帆」
她將手中的書(內容似乎是政治與國際形勢類。法學部卻不看法律相關?)放在收銀臺上,我也切換至接待模式。
視線被察覺了。
雖然慌忙掩飾,但應該被看出反常了吧?
或許因爲藤波小姐面不改色輕掃手機的姿態,自然得像在便利店買茶飲,反而更強化了這種感受。
原來她也在靠近收銀臺時,或是與淺村君交談時用餘光確認過我。同樣有所察覺,同樣進行推測,相比虛張聲勢的我,她是多麼從容坦率。
「剛纔有個超高個子的人?前輩們認識嗎?」
「說是淺村君的朋友」
「那個……綾瀨前輩?您說話方式有點……」
帶刺嗎?不,完全沒有。我根本沒有嫉妒的理由。
「超級美人,模特身材……悠太前輩……真的假的?」
「不是,都說了不是啦」
被小園同學窮追不捨的淺村君困惑地否認。
那模樣實在可憐,完全談不上瀟灑,反而討人喜歡——
「……噗」
我不禁笑出聲來。
「綾瀨同學?呃……剛纔爲什麼笑我?」
「沒什麼」
「誒……?」
是的,確實沒什麼。
若淺村君真是個不誠實的傢伙,和剛纔的藤波小姐等人有曖昧關係,那確實糟糕。但我相信他絕不會如此,只是因日常瑣事鬧點小脾氣,並非真的感到不安。
這不過是嬉鬧罷了。真要不安,接下來的纔是重頭戲呢。
所以這笑聲並非嘲笑淺村君。
而是對我自己的嘲笑。
沒問題嗎,我?這樣的笑。因爲反過來想實在太滑稽了。若連眼前光明正大交談、被正式介紹的藤波小姐都要嫉妒,下個月開始的新生活我該如何自處?
後天最後一天打工就要結束。和淺村君共處的時間,註定要減少了。
於是又想起母親的話。腦中的重複播放,再次開啓。
0點過的澀谷與9點時截然不同。治安等級彷彿降了一檔,醉漢的身影比微醺者更醒目。加之趕末班車的正經人大都已離開,留下的人中——說得難聽些——糟糕傢伙的比例自然上升。聽到的對話也格外喧譁。
明日結束之後,那個世界便將終結。
而我不僅要辭去書店兼職,還要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實習。生活節奏、所見風景,一切都將改變。
……我會變成怎樣呢?
雖然打工地和住所都沒變,淺村君的歸家方式卻徹底改變了。
首先是時間差異。
就連同樣的澀谷街道,夜晚9點與0點都截然不同;僅從高中升入大學,淺村君的行爲就徹底改變。
今天也和往常一樣,與淺村君並肩走在熟悉的路上。
但成爲大學生後,若停在車站附近的收費停車場,從大學課程結束到打工下班期間會持續產生費用。
我感到不安。同時意識到自己至今多麼依賴——能持續與淺村君、淺村悠太共度時光這件事。
不禁感慨:僅是生活稍作改變,竟能帶來如此大的變化。
盤旋的思緒被溫柔的聲音驟然切斷。
進入四月後排班變成下午6點或7點(取決於大學課程結束時間)上班,深夜0點下班。高中時因法律規定必須在晚上10點前離店,而如今擺脫這束縛的我們,已能堂堂正正漫步深夜的澀谷。當然並非爲了夜遊。
長久共享的時光環境即將瓦解,即將開始的,是彼此難以窺見對方動向的新世界。
打工結束了。
等意識到時,那個戴着逞強又冷酷面具的我,早已用這句話裝作拒絕這份溫柔。
「沒事吧?」
像我這般善妒又依賴成性的人至今未崩潰,是因滿足於平淡溫和的關係,培育出如溫水般舒適的愛戀——這一切都因淺村悠太長久陪伴在我眼前。
歸途雖如舊,所見景色卻與高中時略有不同。
還有另一個巨大變化。
淺村君不再推着自行車了。
淺村君如何與小園同學共事交談?栞小姐會偶爾造訪那家書店嗎?藤波小姐呢?這些都將徹底脫離我的視線。
結婚究竟意味着什麼?組成家庭又代表着什麼?孕育孩子——
謝謝你,淺村君——雖然在心底道過謝了。
前陣子問過他原因,似乎主要是沒地方停。高中時上學有學校停車處,去補習班有補習班停車處,打工地點附近也有能免費停兩小時以上的收費停車場。
「嗯。沒事哦」
當然這本是常態,若有人說「多數情侶都如此」我也無言以對。甚至這些道理我都明白。過度束縛伴侶的人生絕不可取,控制慾是絕對錯誤的——無需他人提醒我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