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2萬 字
十月最後一天。因爲是休假,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悠哉地度過。
就這樣到了下午四點,我下定決心出門打工。
今天我同樣考慮到擁擠程度而放棄自行車,選擇徒步前往,也因此必須早一點出門。綾瀨同學則是一如往常,和我分開行動。
愈接近澀谷車站,就愈能體會到今天是什麼日子。
明天就是爲諸聖人慶祝的日子,萬聖節。
今天則是節日的前夕,萬聖夜。
許多扮成魔物的人在澀谷街頭晃來晃去。
喪屍、吸血鬼、木乃伊、狼人……從慣例的怪物到動畫角色扮裝都有,澀谷街道化爲比昨天還要誇張的扮裝空間。
「讓人看得頭昏眼花啊……」
我一邊避開人羣一邊嘀咕。
這種人擠人的熱鬧,令我嘆了口氣。
今天店裏大概還是會擠滿了人。
側眼打量着扮裝集團的我,抵達了打工的書店。
一踏進店門,就能看出裏面也化爲一片混沌。
扮裝進門的顧客人數以及離開的人數,肯定增加了超過三成。
走進辦公室打聲招呼,我便準備換衣服。
「啊,淺村小弟。關於今天的收銀臺──」
店長把和昨天一樣的小丑帽遞過來,然後告訴我,因爲店裏會暫時賣些萬聖夜用的雜貨,待在收銀臺時要多注意。
換完衣服走到店內,發現昨天沒見到的派對用品擺在收銀臺旁的特設架子上。這些都是折扣商店應該有賣的小型扮裝用商品,包括各式各樣的蠟燭燈,不知爲何連電子熒光棒都有。
想來是昨天打烊後才搬進來並擺上去的吧。
我拿着一整桶水和拖把,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店門口。
在更衣室換好制服的我,戴上小丑帽走向收銀臺。從眼前的擁擠看來,今天顯然會很忙。
「感謝兩位提供寶貴的樣本。我答應兩位,會讓它在今後的研究派上用場。」
和讀賣前輩在咖啡廳討論的成年女性。前輩似乎叫她「工藤老師」。
不愧是能駁倒那個讀賣前輩的人,碰上她的能言善道,我完全不是對手。
「呃,那又怎麼樣?」
「即使在統計上大多數人都對於在人前接吻感到抗拒,已經體驗過的情侶卻爲數不少。那麼,這種以價值觀來看應該無法過關的行爲,人們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去做呢?沒有什麼研究會追蹤到這種地步。我就是在尋找容易讓這種倫理崩潰的條件。」
現在並不是書店只要賣書就能安泰的時代。大概是店長認爲,該趁賣得出去的時候多賣些能賣的東西吧。
就連被她盯着看的情侶,大概也因爲進入兩人世界而沒瞧她一眼,專心索求彼此的嘴脣。
「啊……?」
「有這回事吧。畢竟我這麼可疑的人突然詢問,你卻能立刻回答。無疑是從一開始就對那種行爲有自己的感想。換句話說,這是你自己得來的誠實感想……如果事不關己,應該會說『很礙眼』或者『無所謂』,你卻回答不好意思。這就是所謂的共感性羞恥。因爲覺得此情此景能替換成自己,纔會感到羞恥。」
「我是不是在哪邊見過你?」
「做蠢事,也就是做出脫離社會規範的行爲。不過我有個假設是,說不定在男女關係上,它也會產生類似的作用。」
「長相是現在才知道的。」
女友小姐生氣地瞪了惡魔一眼,隨即氣沖沖地拉着男友先生往中央街走去。
這麼說來,讀賣前輩說打工結束後和大學的朋友們有約。或許,這位老師正是因此先一步來到我們書店附近。
「喔?看來你果然認識我。」
心裏沒浮現半點「這些人看起來好開心,真羨慕」的感覺。我從以前就拿這種吵吵鬧鬧的活動沒轍。
惡魔面不改色地說道:
似乎有人吐在店門口。
「我是工藤英葉。在讀賣同學就讀的月之宮女子大學擔任副教授。之前我也和令妹見過面喔。」
她說校園開放日去參觀時,被難搞的老師纏上。
她問我感想。
在池袋也看過這種場面,難道所謂的情侶非得在人前接吻不可嗎?
只不過看見男女結伴而行,目光便會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今天遠比平常忙上不少,根本沒有能閒聊的空檔。
那身惡魔扮相,讓我有種受到梅菲斯托費勒斯誘惑的錯覺。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惡魔的視線卻從我的頭一路打量到腳。
「沒、沒這回……」
惡魔出聲了。
色素偏淡的肌膚、亂翹的頭髮、給人慵懶印象的下垂雙肩,加上剛剛那段壞心眼的問答,和我記憶中的某個人物重疊。
「喔,原來如此,那裏的店員啊。讀賣同學的後輩。」
同時也覺得很恐怖。
犯人已經不見蹤影,只有醜惡的嘔吐物留在原地。真是的,有夠會找麻煩。
莫非定律今天依舊充滿活力。
戴著有黑角的髮箍,長了一條尖端像箭頭的細尾巴。裙襬膨起的黑色歌德洋裝與長袖袍子讓她看起來也像個魔女,大概是瞄準惡魔與魔女之間的扮裝。
一看見那對宛如染塵寶石的渾濁眼眸,某段記憶猛然甦醒。
「咦,連我的名字都知道嗎?」
「啊,不,非常抱歉。我不該盯着看。」
「兩位在大庭廣衆之下光明正大地做性行爲的事前準備嘛。你們平常就會像這樣當着別人的面上演前戲嗎?」
預測的結果愈糟,愈容易猜中。
「難道是淺村同學?」
「剛剛那對情侶的求愛行動,你都看在眼裏吧?你怎麼想?」
帶着寒意的秋季夜風吹拂之下,我一邊看着開心在街上來來去去的扮裝集團,一邊面無表情地動着拖把。
穿過自動門走到外面,便是犯罪現場。
太好了,看樣子不是什麼只有我見得到的怪象。
「喔?」
「唉呀,先等一下。你們親給別人看不是爲了讓自己更亢奮嗎?那麼,碰上我這種觀衆反而該歡迎纔對呀?」
男友先生當場愣住。
即使有許多行人偷瞄,他們也毫不在意,彷彿受到彼此吸引似的嘴脣相疊。
不過交談幾分鐘就能窺見一鱗半爪,可以想見綾瀨同學當時的心力交瘁。
「我們要走了,別過來。」
「妨礙人家工作不太好啊。我差不多該閃人了。」
她每說一個字都會把人拖過去一點,不知不覺間就會被她牽着走。
「所以,妳才實地考察。原來如此,不愧是大學教授,對於研究真是熱心。」
「澀谷萬聖夜每年都有年輕人做蠢事是出了名的,這點你知道吧?」
澀谷街頭向來人潮洶湧,然而大概是因爲萬聖夜碰上假日吧,來店的顧客已經多到不止加倍。鐵定是平常不會到澀谷的人也跑來了。
「嗯?」
「是的,確實是這樣。」
若是平常,她必然被當成可疑人物。
惡魔揮揮手,目送情侶的背影。
不過,或許該說是萬聖夜的魔力吧,那麼顯眼的可疑人物似乎只有我一個人關注,沒人注意到這個惡魔的存在。
情侶似乎這才注意到惡魔的存在,兩張臉連忙分開並轉向發問者。
大概是早早喝得爛醉的麻煩路人,但是放着不管一定會對生意造成不良影響。這件事非得有人處理不可,店長又必須待在忙得不可開交的店裏指揮,所以我雀屏中選也是自然發展。
「不,不用想得太複雜。萬聖夜的環境能讓年輕人無視社會倫理到什麼地步?還是說它沒什麼特別的影響,單純容易讓欠缺倫理觀的人聚集?我只是對此有些在意罷了。換句話說呢,沒錯,正是出於好奇心。」
「纔沒有。」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妳、妳突然跑出來想幹什麼啊──男子護着女友,滿臉戒心地往前一站。

「嗯,是啊。」
某人蹲在那對情侶面前,一直盯着接吻的兩人。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我明白他的心情。那個惡魔,怎麼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幾句啊?
雖然問題出乎意料,答案卻立刻浮現。
擁有女性外表的惡魔。
「這、這樣啊……」
「雖然是直覺反應啦。」
此時此刻,就有看似大學生的情侶在店外的電影廣告前肢體交纏,零距離深情互望。
「嗯,兩位,可以打擾一下嗎?」
「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之所以在大庭廣衆下調情,單純是因爲今天鬼迷心竅,還是平常就這樣?就算只是臨走前撂話嗆聲也無妨,麻煩至少把這點情報留下。」
「這點無妨。我無意責備你。畢竟種種學習行爲,都是從盯着看開始的。」
「好啦,找下一個觀察對象吧……嗯?」
「欸,走了啦。」
「喔、喔……妳在講什麼啊?」
我覺得很有意思。
我和轉過頭來的惡魔對上眼。
雖然我單方面認得人家,不過那是因爲偷聽了對話,所以說真的很難坦白。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像了自己那樣被別人看見的場面。」
內心所想被她說中,令我倒抽一口氣。
生意興隆雖然很好,但是收銀臺的忙碌程度前所未見,到了下班時間我已經疲憊不堪。一直站收銀臺害得我腳痛,明天一定會肌肉痠痛。
或許這還是我第一次羨慕丸那種平常就有鍛鍊的體育型。只不過,爲了擁有不必爲肌肉痠痛煩惱的肉體,必須先體驗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肌肉痠痛,這個世界總是那麼沒道理。
換句話說,這些東西都是隻有今天會擺的特別商品。
「啊。」
我的第一印象是惡魔。
「若要統計『對於在他人面前接吻不會感到抗拒』的人有多少,結果將會因爲年齡、性別、已婚未婚而有差異,但是通常會落在百分之八上下。然而,問起是否曾經實際在人前接吻,卻有接近百分之二十的人體驗過。」
雖然收銀臺處理起來很麻煩就是了。
「我有稍微聽她提過。」
女友小姐拉了拉男友,打算離開現場。
而且所謂禍不單行,就在地獄般的打工時間即將結束時,發生了悲劇。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這種表達方式還真是壞心眼。
「……真意外。」
「意外什麼?」
「我還以爲,妳會就這麼繼續講下去。」
「哈哈哈,我沒有妨礙別人活動的嗜好。除了自己感興趣的事之外,我都無意隨便干涉。」
還真有臉講這種話──想歸想,但我當然沒說出口。
恐怖之處在於,工藤副教授對於她自己的發言似乎沒有感到半點疑問。她講的是真心話。
工藤副教授留下一句「那麼再見啦」,便轉過身去。
稍微鬆了口氣的我,準備回頭拖地。
「啊,對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開口說道。
「機會難得,我就做點惡魔該做的事,對你下個詛咒再走吧。」
「詛咒?講得那麼嚇人。」
「爲什麼平常不在人前談情說愛的孩子們,會在今天這麼做呢?我認爲,關鍵在於暫時性的智力低落。」
「……意思是,人們受到萬聖夜的氣氛影響而變笨?」
「沒錯。而且人類愈笨,就愈會忠於原始的慾望……換句話說,會渴望與伴侶有性方面的接觸。」
「講得真直接呢。」
「因爲是事實……不過雖然講『變笨』,卻也不完全是壞事。」
「我無法想像變笨會是好事。」
「會變得幸福。」
「突然變成心靈方面的話題了呢。」
「我纔不穿。」
我想起和藤波同學一起走過的夜晚澀谷。
至於今天,羣衆則是借用萬聖夜這場活動的力量。人們試圖忘記自己是有智慧的生物。
讀賣前輩提起魔女服的裙襬,一臉得意地擺姿勢。
怎麼可能嘛。啊哈哈。
接着我回到辦公室,綾瀨同學和讀賣前輩也差不多在同個時間進來。
「淺村小弟也辛苦啦。謝謝你在忙碌時節排班,收下這份禮物吧。」
「咦~?也罷,反正機會今後多得是,對吧?」
讀賣前輩頂着寬大魔女帽,身穿黑色魔女服,扮相合適到會讓人忘記平常的和風美女模樣。
「謝謝。」
「人世向來與心靈同在。它是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啊,是。非常適合。簡直就像真的。」
「好冷淡~真沒意思~好嘛好嘛,難得妳長得這麼可愛。後輩也會很高興喔!對不對,後輩!」
「呃,好。」
真的有嗎?
然而,已經看不見她──惡魔的身影。
順着她的手看去,便能見到淹沒了整個澀谷全向交叉路口的扮裝隊伍。
她多半是打算把揹包寄放在某個置物櫃吧。現在還找得到空的嗎?
還是說,她早已確保能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這是什麼?」
「咦?什麼?」
他遞過來的袋子,裏頭裝的看來是甜點組合。
爲了避免妨礙顧客進出,我決定離入口遠一點。
「呵呵,感謝感謝。」
看來,她說完想說的話之後便消失了。
綾瀨同學也揮揮手送別讀賣前輩。
「這也是糖果?」
「沒有。」
森林魔女揮了揮手,以單肩背起運動揹包。畫面相當好笑。
怎麼了?有東西忘了拿?
「不用在意。只是一點小小心意。萬聖快樂。」
「敬謝不敏。」
說完,她一個轉身走出辦公室。
「變笨……拜託別開這種玩笑啦。」
「差不多是這樣。」
綾瀨同學點頭,就這麼抓起包包。
打工時間結束。
「請用。」
向來準備周到的讀賣前輩,應該事前就安排好了吧。
「不,就說不用了。」
「萬聖快樂!再見啦!」
嗯,這我不否認。雖然她應該不會這麼做。
站在旁邊的綾瀨同學一副要打斷人家的口氣──看吧。
那天晚上,也充斥着拿某種藉口讓自己沉淪的人。那時他們是借用酒的力量。
一小袋點心,袋子和給讀賣前輩的一樣。
「咦?還有什麼事啊~?」
我從收銀臺走回後場,發現店長待在辦公室裏,忙着將手提袋發給下班的店員們。袋子上還綁着送禮用的緞帶。
即使有了個奇妙的體驗,我依舊默默把剩下的清掃工作解決,然後回到店內。
「點心。雖然只是糖果──喉糖。記得妳說過還會去唱卡拉OK對吧。」
「對於後輩你來說,講到扮裝應該會想看沙季的就是了。」
「拜託別徵求我的同意。」
「可是,我什麼都沒準備喔。」
「來,綾瀨小妹也是。辛苦啦。」
「這個給妳。」
「好啦,我們也回家吧。」
「總之……回家吧。」
「啊,前輩。」
「這樣啊~那麼後輩,時間已經不早了,要好好當護花使者喔~」
綾瀨同學睜大眼睛。
「我就對聰明過頭的你們,也下個會變笨的詛咒吧──萬聖快樂。」
稍微晚了一點才收工的綾瀨同學,也在領到甜點後向店長道謝。
走出店門前,綾瀨同學說了句「等我一下」,然後轉身跑回店裏。
綾瀨同學只是恢復便服,讀賣前輩則換上了派對用的裝扮。
我往她走了一步,從包包裏拿出另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不是裸露程度較多的時尚魔女,而是會出現在森林深處的穩重魔女,很符合前輩的風格。項鍊用了雕有符文的石頭這點也很講究。手裏拿的不是掃帚,而是疑似在某遊樂園買的短杖──所謂的魔杖。
對於徵求同意的讀賣前輩,我老實地給予讚賞。
「她該不會真的是惡魔吧……」
說完,綾瀨同學走到我旁邊。
「那個,我要回去了。」
「要是被搗蛋就不妙了嘛。」
她打算好好享受節日的心溢於言表。
「不過啊,只要一下,一下子就好了。試試看嘛?」
讀賣前輩罕見地與我們兩個同時下班。之後她似乎要和她們學校的人會合並參加扮裝派對。
然後在能看見入口的位置等待綾瀨同學。
她後面還有讀賣前輩。
「習慣之後會覺得很不錯喔?」
我遞出掌中的小袋子。
我去更衣室換衣服。
我叫住準備走出辦公室的讀賣前輩。
「不……這是巧克力。」
似乎是要獎勵願意在萬聖夜排班的人。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哼哼哼哼哼~!欸欸,怎麼樣?」
即使外表給人不同的感覺,內在依舊是讀賣前輩,充滿了大叔氣息。這種事搞得太過火,在現代會變成職場霸凌。
「那麼,再見啦~」
「不過,妳對於可愛的裝扮很感興趣吧?」
「抱歉,讓你久等了。」
讀賣前輩翻找應該是裝了服裝的包包,一邊用類似某個藍色機器人的聲音說出「貓耳髮箍~!」一邊把東西拿出來。
「路上小心。」
「總之我今天要回去了。」
她將糖果袋貼在臉頰上,轉頭向我們露出微笑。
「喔~沒想到你記得。了不起了不起!」
「那麼,爲了把幸福也分給你們,就讓我施個魔法吧。嘿!」
「萬聖快樂。謝謝。」
要我和綾瀨同學變成那副德行?怎麼可能嘛。
剛剛的邏輯推論上哪去啦?
綾瀨同學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告訴她剛剛在外面遇到疑似某位老師的人之後,她擔心地問:「沒事吧?她有沒有對你做出什麼奇怪的行爲?」我回答:「沒事,不過被下了詛咒。」只見讀賣前輩當場呆掉。
說着,她揮動魔杖。
工藤副教授指向旁邊。
「東西忘了?」
「稍微戴一下看看。」
於是,我無奈地再次看向工藤副教授。
「好的,再見~」
約過了數分後,綾瀨同學回來,但是看上去沒有拿任何東西。
「嗯。」
一走到大路上,我們便喫了一驚。
扮裝湊熱鬧的人擠得水泄不通,連讓人走路的空隙都沒有。
我早就料到會這樣。所以今天沒騎自行車過來,實際上也猜中了。不過──
「沒想到這麼誇張……」
「好多人啊。」
「呃,這麼一來根本沒空理會遇上誰了。」
我原本還擔心被學校的人撞見會怎麼樣,不過扮裝的人這麼多又擠得像沙丁魚一樣,根本沒有餘力仔細看人家長什麼樣子吧。
看來必須在扮裝湊熱鬧的外國人和派對咖大學生裏頭找空隙鑽。遠離車站應該就不會這麼嚴重,眼前這景象簡直就是元旦的明治神宮──這樣講或許有點誇張,不過擁擠程度差不多就是這樣。
「哇!」
可能是撞到路人了吧,綾瀨同學小聲驚叫,而且身子有些搖晃。
我趕緊撐住她。
情況不妙。
「車道那側稍微空一點。往那邊靠吧。」
「唔,嗯。」
我們試圖往人少的方向走,但是要鑽過人潮實在很辛苦,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走散。
反正目的地是同一個家,而且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走散照理說也不至於迷路。不過──
「綾瀨同學,來。」
我向綾瀨同學伸出手,她握住了。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暖,令我心跳加速。綾瀨同學的手比我的手還要小一圈,讓人害怕握得太緊會弄痛她。話雖如此,但我更怕放開手會分隔兩地。於是我握緊她的手,將她拉到身邊。
好久沒有貼近到能感受彼此體溫的距離了。
只不過,我平常放在菜單上的心思沒多到能立刻提議也是事實。
能夠確定的,只有她透過雙手相系傳來的體溫。
「這個嘛……」
我覺得自己彷彿踩在雲朵上。在這片夢幻般的景象裏,和我手牽手的女孩是位獨樹一格的美女,我的妹妹。沒有血緣的妹妹。
每當交通號誌的綠色與紅色輪替,魔物們的動作便像漩渦一樣跟着輪替。宛如一羣遭到咒語操縱而沒有自我意志的野獸。
「沒問題。」
「所以,先把這兩項去掉。這時候,也要告訴對方。早上是和食所以想避免和食。中午是拉麪所以中華料理也去掉──就像這樣說出來。」
「呃,有種現象是『在什麼都能選的情況下,其實人類反而難做出選擇』。」
真要說起來,我們一開始也沒打算牽着手回家。但是,一牽起對方的手之後,不走到離家這麼近的地方就無法放開。彼此都想要溫暖。
既然會配合亞季子小姐的下班時間回家,那麼鐵定要到深夜。
街燈下,兩人的影子再度重疊,手牽着手。

「那麼,就是用蛋做洋食了。像是蛋包飯、荷包蛋之類的……雖然好像只想得到平常喫的那些就是了。」
「這個。」
綾瀨同學回話時也看着亞季子小姐的通知。我們先前疏於確認,所以兩個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這樣比較容易做決定,至少我是。所謂的訣竅就是這部分。一般來說,一直喫同樣的東西會膩吧?所以,先回想最近喫過什麼。」
這是最讓人覺得不真實的部分。
「是否有一天──」
「怎麼了嗎?」
「這倒是沒想過呢。嗯,我現在想喫了。」
「若是那個就能輕鬆搞定。因爲步驟不復雜,相對簡單。」
不過,這樣的話──
「看來是這樣。」
這真的是現實嗎?
我們邁開腳步,鑽過扮裝的人潮。
『我去亞季子那邊嘍。』
「那麼,洋食?」
話雖如此,但我好歹也知道,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回答「什麼都好」。
「首先,強行做出某種選擇。若是餐點的話,我就不是先決定想喫什麼,而是先決定不想喫什麼。」
「老爸好像打算和亞季子小姐一起回來。」
「光是這樣就會變得比較容易想了吧?」
儘管我們特地考慮到老爸可能會餓肚子所以直接回家。
「什麼?」
彼端是整片燈火通明的大樓,背景則是黑色的天空。天鵝絨般的夜色,爲澀谷罩上一層幽暗的帷幕。
「我在想啊……」
大概是LINE一直沒有標上已讀,所以保險起見他留了字條纔出門。
通過鄰近的公園、穿過寬敞的街道之後,我們才終於放開手。
──怪了?
「不……沒什麼。」
我抬起頭,走上眼前已經擠到連螞蟻都鑽不出來的道玄坂。
這是直播App等場合也會用到的竅門。讓使用者從服務列表開始看起,是一步壞棋。乍看之下,這種使用者介面很親切,然而從一開始就決定好自己想要什麼的使用者,其實不多。
「不不不,既然妳要做飯,那麼我好歹該幫忙提意見。沒立刻想出主意該道歉的是我。」
也是確認過彼此有好感的對象。
某處響起車輛的喇叭聲。不遠處傳來繃帶男女的笑語聲。奔馳而過的汽車拉出紅色光帶。每當便利商店開門就流瀉而出的音樂則是聖者進行曲,掠過耳畔便消失。
「哎,畢竟老爸也是一直忙到最近嘛……」
「這樣啊。那晚餐要喫什麼?原本想說爸爸和媽媽要喫,所以我打算今天也弄火鍋……既然只有兩個人喫飯,或許簡單一點比較好。要點菜嗎?」
由於綾瀨同學已經做過好幾次,這種以前只在小說上看得到的食物,近來感覺離我不遠。
真希望就這樣一直玩下去──孩童般的嬌小人影彷彿在對我這麼說。
說不定,那人就是班上某位同學。他看見我和綾瀨同學像這樣手握手、肩並肩走在一起。
「畢竟就類似蛋糕嘛,而且好像很適合今天這種類似慶祝的日子。」
「訣竅?」
主菜先決定,之後便快了。既然是洋食,那麼西式湯品應該比味噌湯來得合。幸好玉米濃湯粉還有剩。蔬菜也很齊全,所以能確保沙拉。
「如果我們兩個都扮裝,或許能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回到家。」
「咦,這是怎麼回事?」
即使肚子餓了想喫東西,也不代表已經想到要喫什麼。這纔是一般狀況。
黃昏時分已過,暮色早就遠去,時鐘指針低調地走着。夜色也已深沉,現在是小孩子睡覺的時間。
感覺上會認爲這種可能性幾乎沒有,理性卻告訴我可能性並未消失。
「確實呢。」
「咦?」
她晃了晃手裏的便條紙。
「或許……是呢。」
我們不需要拐這麼多彎,也能像普通的情侶一樣牽手同行呢?
從某人手中脫離的紅色氣球,在反射路燈光亮的同時逐漸攀升,被黑暗吞噬。
我們沉默地走回家。
先一步走到起居室的綾瀨同學「咦?」了一聲。
「早上記得是喫和食。中午……因爲想省力氣,所以是用速食拉麪打發掉的,對吧。」
但是,我又想到擋在我和綾瀨同學之間那些不願破壞兄妹關係的人。
在那之後,我終究還是沒伸手與她相系。
路燈間距也慢慢拉開,能夠看見公寓燈光時,除了我和綾瀨同學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人。
「看來是。」
隨着遠離車站、接近自家,路上行人愈來愈少。
抬頭一看,公寓的每一戶都亮着燈,每一盞燈都代表一個家庭。裏頭應該也有些是剛成爲一家人吧。
「那麼,在他們回來之前,家裏只有我們?」
「應該是……蛋吧。」
明明是新婚第一年,卻因爲工作時間的差異導致總是和亞季子小姐擦身而過,所以想要兩人時間。這種心情,現在的我非常能夠體會。
聽到綾瀨同學這番話,我想了一下。
擦身而過的狼人,似乎在面具底下竊笑。
確實,既然是這種行人個個扮裝的非日常之日,順水推舟地跟着大家這麼做,或許能讓這段牽手回家的路能走得更輕鬆。接受結論的同時,我卻也在想……對她來說扮裝和化妝是兩回事,就算有這種計劃,她大概還是會因爲害羞而做不到吧。
亞季子小姐還在上班,但是老爸應該在家。
這麼一來,代表他們兩個還要再過幾個小時纔會回來吧。
「還有,能夠實現也很重要。就算想做,材料不夠依舊沒意義。如果考慮外送就另當別論。這種時候也能從反方向開始思考。有必須早點用完的食材嗎?」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
打開家門,點亮燈光。
「唉呀,別急。這種事有訣竅的。」
我連忙拿出手機確認,才終於發現LINE有通知。一看內容,原來是老爸趁着明天是週日,決定今天去亞季子小姐工作的店喫晚飯。
嗯~該怎麼辦呢?
突然問我想喫什麼,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啊。
「抱歉,突然聽我這麼說,一下想不到對吧。」
在街上漫步的,有蹦蹦跳跳弄到妝花掉的小丑,有單手拿着掃帚在笑的魔女,有長出虛假獠牙的吸血鬼。人們哼唱着流行音樂,走過行人穿越道。
冒牌的魔物大軍。
「看不到腳下,要小心喔。」
紙上是老爸的字跡。
兩人都嘆息似的吐了口氣。
看見我陷入沉思,綾瀨同學開了口。換句話說,這表示她自己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要喫什麼。因爲要是有主意,就不需要問別人了。我想喫,所以做。如此足矣。
說着,綾瀨同學便爲了避免被人潮淹沒而主動靠向我。
「我們回來了~」
我們異口同聲,卻沒得到回應。
就算其中混了一隻真貨,想來也不會有人發現。
我對綾瀨同學說道。
「啊,既然這樣,法式吐司怎麼樣?」
我們分頭準備晚餐,然後將成品端上桌。
前後不到三十分鐘就已搞定,於是我們面對面坐下,喫起法式吐司。搭配的是沙拉和玉米濃湯。
「我一直在想,和做飯的時間相比,喫飯的時間真的好短,對吧?」
「這……是沒錯。然而凡事不都如此嗎?我們不經意消耗掉的東西,幾乎都是這樣,雖然製作很費工夫,品嚐卻只有一瞬間吧?」
或許真是這樣。
我喜歡書,若是文庫本,一本只要一兩個小時就能看完,但是要把它寫出來,我想得花上好幾天吧。說不定長達好幾個月?不,可能沒那麼久?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必須對製造者心懷感謝。
「綾瀨同學,感謝妳總是爲我做那麼美味的餐點。」
我低下頭,綾瀨同學一如往常地別開目光。
她在害羞。最近我看得出來了。
「我所做的還不值得你說這種話啦。只是在做得到的範圍內盡力而爲罷了。」
只有這套說法,從我認識她到現在都沒有變過呢。
「可是,我真的很感謝妳。」
「你最近也開始下廚了吧?」
「要追上妳看來還得花很多時間就是了……嗯,法式吐司很好喫喔。」
「……不客氣。」
我詢問頭別得更偏的綾瀨同學要不要喝咖啡。
「喝咖啡會睡不着……」
確實,如果不是考前,最好避免睡眠不足。
「對了,這麼說來──」
綾瀨同學點頭,於是我打開快煮壺的開關,從餐具櫃拿了兩個杯子過來。
攔住我的綾瀨同學,打開放在空椅子上的包包,拿出某個包裹。
「嗯?」
但是,若問想不想和她共度更幸福的時光,答案很明白。
「或許是……然後呢,萬聖夜是酒吧生意正好的時候,所以媽媽就像今天這樣一直沒有回家,於是我一個人玩起萬聖家家酒。當時的我還是小學生,卻點了蠟燭……後來被媽媽罵了。」
「……謝謝。」
『我就對聰明過頭的你們,也下個會變笨的詛咒吧。』
「……這個,該不會是燈?」
看見公寓窗戶的零星燈火出現在夜幕彼端,總是會讓我鬆口氣。
這項罪行,只有神明看見……不,或許就連神明也會被惡魔們的行進遮住視線而漏看──我抱着這種淡淡的期待。
「我懂。」
嘴脣傳來柔軟的感觸。
路燈下,牽着手的兩道小小人影。我的感情,希望能夠和它們一樣。
她也把臉湊向我。
包裝紙屬於我們打工的書店。
數分鐘後,水已經煮沸,於是我泡起兩人份的咖啡。
看着我的眼睛逐漸靠近,綾瀨同學眼神不再緊繃。
香味隨熱氣升起,我舉杯就口正要喝的時候,綾瀨同學「啊」了一聲。
「很適合妳。」
「以前啊──」
立下這種約定,不過是短短一個月前的事。但是,現在我正準備以自己的意志跨過這個約定。同時我也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打算面對所造成的一切結果。
這個橘色的南瓜型容器,外觀就是個被挖空的南瓜燈籠,裏面則裝有蠟燭形狀的LED燈。這盞燈有附三號電池,把電池放進去按下開關後,微弱的燈光亮起。
綾瀨同學在我對面坐下的同時說道。
「咦?這是我們店的──」
有人在,纔會點燈。
我吻了綾瀨沙季。
「今年能和淺村同學一起過,讓我很開心。」
「嗯?」
「以前是非得點真正的蠟燭不可,現在就算不用火也能製造火焰的晃動。真是不得了的時代。」
這段時間,綾瀨同學去洗碗盤。
「對,似乎只有今天會賣。」
啊,原來她的睫毛這麼長……
她把燈拿出來,放到桌上。
綾瀨同學話鋒一轉。
她的眼睛反映着LED的不規則閃爍,晃盪不已。
天花板的燈熄滅,只剩下南瓜燈籠泄出的淡淡LED光亮。
不會遭到任何人責備,祕密的一瞬間。
這種晃動,大概是LED不規則發亮所造成的。正如綾瀨同學所言,會讓人覺得就像真正的燭火在晃一樣。
「這是惡魔的時間呢。想必萬聖夜的燈光帶有魔力。」
「那個啊──」
從挖出臉所產生的洞往南瓜裏面看,會覺得LED蠟燭就像真正的燭火一樣。
我往她的方向稍微探出身子。
我想碰觸她,也希望她接受。
儘管這樣膚淺又任性,如果套用惡魔的說法,就是種愚笨的感情。
「沒錯。」
關上燈的屋內,我們隔着放出微光的南瓜燈籠對看。
看着她因爲反射燈光而閃閃發亮的眼眸,一股衝動湧上心頭。
盒子上大大地寫着「LED蠟燭燈」幾個字。
既然不是一般的男女,沒有足夠的覺悟或許根本不該跨過這條線。
「呃……」
說着,她拆開包裝紙,露出一個可以放在雙掌上的方形盒子。盒裏是個南瓜形狀的小容器。
燈光在桌上搖曳不定。
分開時,綾瀨同學帶着些許喘息,這麼說道。
燈籠的光,稍微照亮了被桌子隔開的兩張臉。
「爲什麼呢?一看見燈光,就會有種『我回來了』的感覺。」
「會不會是同一家廠商的系列作品啊?」
「其實,這個南瓜燈籠的設計,就和以前媽媽買給我的那個一樣。同樣是這種模樣的臉,只不過小時候那個裝了真正的蠟燭。」
不是妹妹。
我腦中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下一瞬間自己也閉上了眼。
「妳的頭髮,稍微變長了呢。」
下意識伸出的右手,碰到了她的臉頰。指尖輕撫落在她臉上的秀髮。
「和之前比還是短得多喔。」
她閉上眼睛。
「先等一下,淺村同學。」
我站起身,去拿一個原本放在餐具櫃上方的盒子。老爸公司同事送的無咖啡因咖啡組合。以包爲單位,放到杯子上把熱水倒下去的濾掛式。
「因爲媽媽是做那種工作,所以我就算待在家裏也難得和她碰面。從小時候便這樣,即使回家也很寂寞。可是……」
「我把上面的燈關掉嘍。」
以距離特別親近的無血緣兄妹關係,加深彼此的感情。
「這個如何?去掉咖啡因的。」
真危險啊,我心想。不過,說不定當時的綾瀨同學也明白這點。
光亮,就是人類營生的象徵。
「嗯?」
惡魔的低語在耳邊迴盪。
在無人看見的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