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星期四）

我一邊感受電車的晃動，一邊茫然看着在藍天底下流逝而過的陌生景色。

上次像這樣在電車上晃來晃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生於澀谷長於澀谷的我，過着幾近於室內派陰角的生活，很少搭電車。

對於只要有漫畫和書本就能活下去的我而言，澀谷這個地方等於天堂。在小鎮書店先後消失的這個年頭，澀谷依舊有幾間大型書店留存。

假日光是在書店與書店之間移動就把時間用完了，根本不需要出遠門。

沒想到，我居然會爲了去游泳池玩而坐上電車。

車內不怎麼擠。包含今天在內，暑假只剩五天。差不多也到了該收心的時候，應該會有些人發現假期快結束而驚慌失措吧。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上午九點十八分。這次的集合，是九點三十分在新宿車站剪票口，所以綽綽有餘。

不過，集合之後要搭三十分鐘的電車，接着轉乘接駁車可能又要花上三十分鐘，意外地遠。

我已經提不起勁了。

不，加油啊我。不能在這種時候丟下綾瀨同學自己一個人回家。

至於綾瀨同學呢，則是說了要各走各的，出門時間比我早了十五分鐘以上。

畢竟在學校裏都當成不認識彼此，也就沒必要在這種場合公開了。

雖然奈良坂同學知情。不過嘛，就算被別人知道也不至於出什麼問題，所以我和綾瀨同學都沒有想過要堵住她的嘴。

被人家知道再說吧。反正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

就在我看着風景胡思亂想時，車內廣播念出站名。

車門隨着吐氣般的聲響開啓，於是我下了車。

通過剪票口之後，便看見約十人聚在一起。男女差不多各半，全都穿着水星高中的制服，甚至拿著書包，簡直就像參加課外活動的高中生。

「感覺真怪。」

我輕聲嘀咕。

奈良坂同學講完，我老實地將所見感想說出口。

奈良坂同學在團體中心，和大家聊得很熱絡。

「裏面還有附設遊樂園喔～淺村同學是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啊？」

室外和有冷氣的車內溫差很大。畫在柏油路上的白線反射陽光，顯得很刺眼。

我原本還怕找話題會很難，實際上並非如此。也就是說真正的社交強者，就算碰上了不擅言辭的陰角，也不會把對方丟下。

「這就是泳池？」

外面是盛夏的豔陽，一下車就有股令人頭暈的熱氣裹住全身。

「今天就以靠前面的室內泳池爲主喔！」

我在不得已之下回握，但是對方表現得實在太親近了點。滿滿都是陽角運動型男生特有的現充感。

「只會想『原來他們是來玩溜滑梯的嗎』。」

「那裏嗎……」

「只是藉口啦。如果是穿制服，就算家長很嚴格也出得來對吧？」

自我介紹繼續下去。

「早……呃，好像正常地說『早安』就行了耶。」

「這裏是入口。靠前面的是室內泳池，就是那個有透明屋頂的地方。然後呢，再過去還有露天泳池喔。看，那邊能見到一部分遊樂設施對吧？」

發問者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回答，但他看來也不想死纏爛打，乖乖吞下去了。

差不多在路程過一半時，高樓慢慢消失，藍天逐漸填滿從車窗向外望的視野。

對於這些太過配合的反應，我靠着陪笑臉勉強應付過去。不過，我總覺得自己沒辦法習慣這種氣氛。

又是一片笑聲。靠玩笑炒熱現場氣氛，大概是奈良坂同學風格的社交技巧吧？

「……沙季、由美，妳們也說說他啦！」

我抬頭看着眼前的巨大建築，不由得問道。

「嗯，請多指教。」

如果要問推薦書籍，要幾本我都講得出來。想到這裏時，我腦中也閃過「啊，對喔，真要說起來，『陳述』好像算不上對話」的念頭。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太擅長應付這種閒聊。

「早午晚安！淺村同學！」

改搭民營鐵路之後，電車從新宿往西行駛。

「呃，我覺得沒什麼了不起就是了……」

「對吧，淺村同學！」

「水星高中業界。」

旁邊的田端由美（記得是這個名字。因爲奈良坂同學介紹她時說和山手線的車站站名一樣。）同學，聽到綾瀨同學這幾句話之後瞪大眼睛。

我並不討厭遊樂園或動物園。真要說起來應該分在喜歡那邊。只不過別說遊樂設施了，我連廟會都不太願意陪人家逛。與其做這種事，我寧可自己到處轉。

「綾瀨同學會開玩笑耶。」

她對綾瀨同學和旁邊的女生說道。

「普通地叫我『綾瀨』就好。」

「那麼，要走嘍～！」

綾瀨同學，妳只是在翻譯吧？

「叫她小綾綾！」

「話說回來奈良坂，爲什麼要穿制服？」

「哪個業界？」

「玩笑……啊，嗯。」

看樣子，奈良坂同學比想像中還要體恤別人。

「喔……原來如此？」

「綾瀨沙季。」

這是哪來的吉祥物啊？

「在業界就要這樣講纔行喔。」

「好的。這位是淺村同學！雖然感覺很低調，不過他是個愈來愈受歡迎的隱藏角色喔！」

當場傻住的我反應慢了一拍，原因不在於被他的個頭嚇到，而是這人第一次打招呼就親暱地省略了後面的稱謂。該不會，這就是奈良坂同學營造氣氛帶來的效果吧？

「沙季應該大家都認得……放心，她沒有外表那麼恐怖啦，不會咬人的。」

話雖如此，但是我希望綾瀨同學今天一整天能玩得開心，並藉此好好放鬆一下，就努力試着融入他們吧。

某個身材壯碩曬得黝黑，感覺是橄欖球社的傢伙突然伸手過來要握。

「這好像和反應無關。」

「聽不懂啦～」

「嗯，像我根本都在睡！」

「不是寫了嗎？學生價、學生價。」

成員之一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總而言之，我們邊聊這些沒營養的話題邊在電車上晃了三十分鐘，之後又在接駁車上搖了約三十分鐘。

「在書店打工好賺嗎？」

嗯，綾瀨同學也一樣，能稱爲友人的對象只有奈良坂同學嗎？

說歸說，我身上也是水星高中的制服。

奈良坂真綾真可怕。

大家站到不至於妨礙剪票口人潮的的位置，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雖說簡單，不過每個人講出名字時，奈良坂同學都會插嘴，所以實際上很花時間。

「不要一直拘泥小事～能穿制服出來玩的時間只有現在，別在意那麼多，好好玩就行了啦。」

綾瀨同學不會開這種玩笑，她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而已。

「說是溜滑梯又嫌太大了，如果要描述清楚一點，應該說附水流的巨大溜滑梯比較精確。」

「好歹說是滑水道！淺村同學，你反應太平淡了！」

「喔，淺村在書店打工啊？」

「感覺會不一樣。要是你聽到高中生說來玩溜滑梯會怎麼想！」

「彼此彼此……」

「到底是隱藏還是受歡迎啊！」

不止我，每個人自我介紹時，奈良坂同學都會講點冷笑話，或者故意讓人吐槽以強調這人的名字或特徵，所以就連不怎麼想記別人名字的我，也能夠很快就弄清楚現場好幾個人的性格和名字。原來如此，所以纔要一直插嘴嗎？

反過來說，在沒確立主題的情況下傳遞彼此的情報，感覺好難。

我仔細打量聚集在這裏的學生，其中有幾張見過的臉。

「喔……溜滑梯啊。」

今天參加的學生裏，恐怕有人的家長很嚴格，不說點謊就沒辦法來。好比說學校有委員會的工作、參加入學體驗活動之類的小謊。對方找奈良坂同學商量之後，爲了避免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於是奈良坂同學要求所有人配合穿制服……雖然只是我的推測。

說起泳池會讓我想到學校泳池，再不然就是區民泳池。眼前的設施對我來說，看起來就像溫泉旅館。

在旁邊聽了之後，我倒是能夠認同。

不愧是水星高中社交能力第一名（我評）。奈良坂同學看見我，踮起腳向這邊揮揮手。她努力伸直嬌小身軀的模樣，讓人想到土撥鼠。那種小動物般的可愛，大概就是受男生歡迎的理由吧。

移動途中和他們對話起來並不難，讓我十分驚訝。

或許會有人說，我就是因爲講這種話纔會變成陰角。但我希望大家明白，每個人有自己的節奏。爲什麼世人總會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趕似的往前猛衝呢？

環顧一圈後，完全看不出來穿制服是配合哪個人。大概只有奈良坂同學知情，而且她絕對不會泄漏，所以才能守住這個祕密吧。訂立神祕規矩的不滿只會找上奈良坂同學。而她營造了一種說些蠢話也無妨的氣氛，因此不至於發展成致命性的不和。

「嗯。」

綾瀨同學很不給面子地說道。儘管如此，不過可能是因爲她不但沒生氣還露出苦笑吧，好幾個女生一臉意外地看着她。原來如此，這些人大概真的覺得綾瀨同學很恐怖吧。

「這個就……我沒做過其他的打工，所以不太清楚。」

「淺村悠太……請多指教。」

「有學生證不就好了嗎？」

「請多指教啦，淺村！」

綾瀨同學站的位置和團體有點距離。她也穿着制服。瞄了我一眼後，她小小地鬆了口氣。

儘管有疑問，不過既然其他人都穿制服，特地穿便服過去也會顯得格格不入，所以我身爲一個會順從同儕壓力的普通人，就像這樣穿着制服來了。

我在入口買了一日券後入內。

「雖然有很多誤解……算了，就這樣吧。」

響應奈良坂同學召集的，加上我、綾瀨同學，以及奈良坂同學自己之後，男女總共十人。她在挑選時，讓兩邊正好各五人。換句話說，我第一次交流的人多達七人。

「這個嘛，應該……是第一次吧。」

從都心往西代表離東京灣愈來愈遠，爲了玩水而遠離海洋說起來也很怪。雖然說不定就是因爲附近沒有海，泳池設施纔會發達。

某個男生很配合地吐槽。

「換句話說，就是『想和淺村同學交朋友要趁現在！』的意思！」

沒錯，在那之後奈良坂同學又傳了LINE過來，嚴令大家穿制服、帶書包，而且一定要記得帶學生證。據說是爲了學生的折扣，可是好像有學生證就夠了吧？

這樣啊，高中是業界嗎？完全搞不懂。

再次讓人見識到奈良坂真綾的社交能力有多麼強大。

好啦，奈良坂老師帶隊的締造暑假回憶之旅──遠足就此開始。

「真的耶。」

LINE的預定表上也這麼寫。

隱藏自己優秀協調能力的奈良坂同學，很有精神地領頭朝着換乘的民營鐵路剪票口邁步。

「不過，暑假期間居然都在打工和暑期班啊，真厲害！」

終於抵達泳池前。

再來就是到男子更衣室換衣服，將昨天才買的新泳褲換上。

和在學校換體育服沒多少差別，倒也沒什麼特別尷尬的地方，但是櫃子的鎖讓我有點不安。呃，因爲必須把附橡皮筋的鑰匙綁在手腕上帶進池子裏，要是不小心脫落被水沖走該怎麼辦──會這樣想很正常吧？我反而想問爲什麼大家都覺得無所謂。還是說我想太多？

總而言之衣服換好了，朝泳池前進。

踏入設施一看，就讓我喫了一驚。

如果要比喻，就是我眼前有個巨大溫室。話是這麼說，不過周圍當然不是什麼塑膠布。玻璃或壓克力板吧，總之應該就是那一類。

這裏寬敞到不曉得能塞進幾間體育館，內部有個看似模擬海灘而造的巨大平淺池，約佔了總面積的三分之一，甚至有附浪潮。除了常見的溜滑梯……不，那種像是滑水道的東西之外，還有很多不知道該怎麼玩的遊樂設施。

聞得到與海洋不同的游泳池獨有氣味。

人潮算還好吧，比想像中來得空曠，不愧是暑假即將結束的平日。幸好沒有變成人擠人。

我們和女生會合。

五人都穿着一眼就看得出纔剛買的新泳裝，原來如此，女生會在意這種地方啊──我想起昨天綾瀨同學的樣子。不像我，總覺得衣服這種東西是沒得穿了才需要買。

奈良坂同學是裸露程度偏高的比基尼。檸檬黃和她的開朗性格十分相稱。只不過，可能是矮個子與舉止的關係吧，和「比基尼」一詞會聯想到的煽情感相去甚遠。比較容易讓人覺得可愛。

綾瀨同學則是相對裸露程度較少的兩截式。雖然露出雙肩，不過用肩帶吊着的上半截與下半截之間沒有空隙。

大概是因爲熱吧，入夏之後，綾瀨同學喜歡穿露出雙肩的衣服。在家裏我幾乎天天都看得見。儘管如此，看見她穿上泳裝時，我的心臟依舊猛然跳了一下。雖然與見慣的模樣很像，卻令人強烈意識到兩者有所不同。

看見女生之後，男生一同爆出「喔！」的歡呼，不過大家最爲關切的對象，還是五人之中隱隱躲在後面的綾瀨同學，就連對這種事不怎麼感興趣的我也看得出來。

畢竟身材不一樣。腰的位置偏高，有雙修長的腿。即使穿着裸露較少的泳裝，差距依舊明顯。聽到男生們輕輕吹起口哨，讓我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這是怎樣？

「綾瀨真贊耶！欸，淺村你也這麼想吧？」

「呃，這種帶着色情眼光的歡呼……似乎不太好耶。」

我反射性地這麼回答。

一方面也是覺得，在這個說話不小心會被控告性騷擾的時代，講這種話未免太大意。當然，理由不止如此，心頭那股難以說明的鬱悶情緒影響比較大。

然而，我的主張似乎不管用。

第二場輸了。

因此奈良坂同學大概是這麼想的。

說着，她用已經伸出的食指加上中指比出戳眼架勢。真危險啊，奈良坂同學。

……這種時候，說那個是「溜滑梯」好嗎？

可能因爲是暑假末的平日吧，這個不時會有浪打上來的池，空曠到即使幾個人聚在一起玩也不至於影響周圍。

「用石頭和布分組喔～好啦，這邊是石頭。布在那邊喔。」

正當我打算進一步反駁時，奈良坂同學插嘴了。

浮板黑白棋是不是正式名稱，這點不得而知，或許命名者是奈良坂真綾。不過這是個規則很單純的遊戲。

也是因爲注意到女生的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結果是六對四，我和綾瀨同學這一隊贏了。

「剛剛的小遊戲。淺村同學，你一直在把漂走的浮板推回場內吧？」

「不會啦。也太不相信我們了吧～」

我們決定一起到那個巨大平淺池玩。

「是嗎？嗯，客觀的事實無所謂，只是我基於個人主觀想稱讚你。純粹是我覺得這樣很帥而已，就像專心支援的後勤人員那樣。」

過了十二點，我們看準用餐區空出位置的那一瞬間，決定趁機喫午飯。看見大家如同預期笑着聊起上午的活動，可以說奈良坂同學漂亮地達到了目的。

「好啦，那邊的男生！淺村同學說的沒錯！敢用色情角度看的男生，要戳瞎眼睛喔！」

玩着玩着，自然分成在流向上等着把浮板推回大家那邊的人，以及負責拍打浮板翻面的人。這就是所謂的臨機應變。

換言之，不管參加的是誰，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樂趣。

儘管處於這種情況，奈良坂同學依舊在預定表上介紹了幾個活動。

大家一起玩能夠提供安定娛樂的遊樂設施。

她說「像這樣」的同時，朝水面上的浮板一推，示範怎麼讓浮板遠離。

玩遊樂設施的時候也好、玩小遊戲的時候也罷，有所表現的都是那些應該平常就很愛玩的現充。至於我呢，我原本就是不愛跑出門的人，所以不怎麼起眼。雖然我對這點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不過，你剛剛那樣很帥。」

不過隊友就在附近時，我會說聲「拜託了」，然後單純把浮板推過去，讓隊友負責翻面。

喫飯時應該也就聊得開了。

在玩的同時，我想到預定表上的行程，不禁對奈良坂這份計劃的用心良苦感到讚歎。

剛剛……她在看我？可是，我的疑問沒得到回答。綾瀨同學馬上就擠進女生的圈子裏了。

聽到綾瀨同學這麼說，我喫了一驚。我沒想過會有人注意到這點。

「啊～沒有啦，只是不願意揹負想表現卻失敗的風險而已。」

我也提不起勁跟那些精力充沛到衝去要再玩一輪的傢伙走，打算一個人悠哉地休息，就在此時，綾瀨同學走了過來。

這種地方提供的遊樂設施，具有安定的娛樂性。

至於我，也很高興能看見綾瀨同學和周圍的女生談笑。

聽到奈良坂同學的號令，大家一起停手。

「那麼，今天的活動時間結束～！休息之後是自由時間喔！四點要開始撤退，到時候記得回來這裏！」

感受到視線的我回過頭去，發現綾瀨同學就在同一時間別開目光。

唉呀呀。大概是用了平常沒在用的肌肉吧，我累到連一步也不想走。真想就這樣躺下來。

而我前面的言論也只是倉促間脫口而出，至於算不算高尚，我自己也不曉得。

我這麼表示之後，綾瀨同學輕輕搖頭。

讓這些浮板正反各半地浮在水面上，成員則是分成兩組，各自拍打浮板將它翻過來，僅此而已。

「好啦好啦，打起精神去玩嘍～！」

「不可以抱住浮板或抓着浮板不放喔。浮板會在水面漂，大家只能儘量拍打浮板邊緣將它翻面。不過，爲了避免自己隊伍顏色的浮板被對手拍打，可以像這樣讓浮板漂走。各位好孩子，規則記住了嗎～？」

午飯喫完後，大家稍事休息。

不過嘛，我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即使是陰角，依然能明白他們的心情。明白歸明白，然而在現代那些話不能當她們的面說出口，這點還是學起來比較好。

她指着滑水道。

有的是運動系社團、有的是文化系社團、有的在委員會結識、有的嗜好相近。

如果不將參加者的優先順位放在自己前面，做不到這種事。

這麼一來，能確實地讓大家開心，上午的體驗會成爲共通話題。

「沒事吧？」

「咦？」

大家就像小學生一樣很有精神地回答。儘管聲音多少有點平板，綾瀨同學終究還是張開嘴小聲地說了，相當有趣。

那些放着不管就會順着波浪漂過來的浮板，全都由我一個人翻面也沒意義啊。這麼做多半沒辦法讓大家開心，何況是難得的團體對抗嘛。

「所以說呢，我們先來玩個簡單的浮板黑白棋！」

所以雖說要大家一起玩，能玩的遊戲依舊有限。

奈良坂同學說完，我一屁股坐到池畔。

畢竟我和綾瀨同學對於運動都不怎麼熱衷，體力撐不住。五人裏有兩個派不上用場，這麼一來自然敵不過平常就在玩的人和運動社團的人。

似乎已經重新設定好時間的奈良坂同學說道。

「不不不，是男人就該看吧！當然該看吧！」

這種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因爲自己策劃的活動，看起來總是比任何遊戲都要來得有趣。但是她能夠故意將活動放到後面，倘若大家玩得太高興或者碰上突發狀況導致時間不夠，就能乾脆地割捨掉（預定表上這麼寫）。

贏家發出歡呼，輸家則不甘心地拍打水面。大家似乎都很認真地奮戰，個個氣喘吁吁。

在我看來，那與其說是「好～」，不如說是比較像「喔～」。

「不過，是淺村同學最先發現的。而且，把浮板推回來時，你把翻面的任務交給隊上其他人。那明明是這遊戲最有趣的部分。」

「啊～」

綾瀨同學探頭打量我的狀況，顯得有點擔心。

對於田端同學的警告，被她盯上的男生──應該是叫明神吧？故意裝出不滿的樣子。

「嗯，只是累了而已，沒什麼啦。可是大家真厲害耶。體力好，運動神經也很優秀。」

所以說穿了，要做到超出日常對話的交流都有困難。根本沒有共通話題。

這個嘛，因爲不這樣就玩不下去嘛。不過到頭來，其他注意到的人也開始做一樣的事了。

所以，將並非聯誼專家的一介高中生所策劃的活動放到後面，先讓大家玩安定的遊樂設施。到了下午，似乎就有奈良坂同學策劃的男女混合活動。

「很好很好。那麼，再來一場喔！」

我內心的不悅寫在臉上了嗎？還是有藏起來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撐起精疲力竭倦意十足的身軀。

分成五對五。

這遊戲比想像中還要難。真要說起來，它原本是在無浪水池玩的遊戲吧？什麼都不做浮板也會漂走，卻規定不準抓着不放，那麼就得有人不斷把浮板推回場內。

準備數量與人數相同的浮板，最好是能辨別正反面的那種。幸好，此地每人限借一個的浮板就屬於這一類。

不過多虧了她，男生這邊的熱鬧氣氛頓時冷卻。

對於綾瀨同學這句出乎意料的臺詞，最喫驚的人就是我。

問我爲什麼？理由就像綾瀨同學說的，因爲這個動作纔是遊戲最有趣的部分。

猜拳出布那邊是「正面組」，出石頭的是「反面組」。

奈良坂同學用放進防水袋的手機設定好時間，宣告比賽開始，於是我們在泳池邊緣玩了起來。

游泳池不像海邊，不能打沙灘排球也不能玩沙。

奈良坂同學的手機播放輕快的旋律，似乎已經三分鐘了。

「在喫飯時間之前，大家一起去遊樂設施玩！先從那個超大溜滑梯開始！」

「好～！」

只不過在這種場合，就算大家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年好了，十個人不同班、性別也不一致，根本不可能立刻混熟。更別說像奈良坂同學這種交遊廣闊的人，朋友自然也是各式各樣。

她左手扠腰，伸出右手指着我們。

說着他們又歡呼起來了。

話說回來……雖然好像沒人注意到，不過奈良坂同學用來計時的音源，那個……好像是動畫的主題曲耶。若問我爲什麼會注意到這種事，則是因爲前一季我在丸的推薦下看過。看樣子，奈良坂同學連動畫也有涉獵。這人的興趣真的很廣泛。

這次的十個成員，說穿了都是些平常沒什麼聯繫的人。想避免要好的人聚在一起導致有人遭到冷落，其中一種方法就是讓所有人都初次見面。不過嘛，我和綾瀨同學並非初次見面就是了。

「男生～！不準作弊喔！」

把漂過來的浮板推回去時，如果是正面，只需要直接推回隊友那邊就好。問題在於反面時，如果將重點放在勝負上，那麼把浮板翻面再推回去比較有效率。畢竟遊戲規則就是這樣。

「瞭解！」

根據奈良坂同學那份寫着「創造夏日回憶吧預定表」的行程，上午是以各種遊樂設施爲主，大家一起玩。

首先是滑水道。比起在設施入口看見的室外滑水道雖然小了點，不過因爲是從差不多兩層樓的高度滑下來，所以頗爲刺激。接下來，我們又是鑽過如瀑布般灑落的水幕、又是在迷宮裏徘徊的，一邊歡呼一邊玩遍各種遊樂設施。

「不得已，這是不得已！」

奈良坂同學就像要重新加熱現場冰冷的氣氛一般，高聲宣告。

我和綾瀨同學偶然分在同一組。奈良坂同學則是敵對陣營。

「我知道了～」

「好。」

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真心話。

「我這就設定計時器喔。限制時間三分鐘。時間到的時候，如果浮板正面朝上的多就是正面組獲勝，相反則是反面組獲勝。」

「好，停！不能再拍嘍！」

大家氣勢洶洶，各自想着「下一場也要贏」或「下一場我要贏」。

「後勤人員會帥嗎？」

「每個人評價的標準都不一樣吧？」

「這個嘛……的確沒錯。雖然聽到人家這樣說，會讓我不好意思就是了。」

聽到我這麼回應，綾瀨同學輕輕一笑。

不是會在家裏看見的冷淡表情，也不是應對老爸時的多禮笑容。沒錯，如果要舉例，大概就像照片裏年紀還小的綾瀨同學那樣，天真無邪。

啊，幸好有插手這件事──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絕對不是出於「希望幫助綾瀨同學」這種傲慢的想法。有證據支持我這麼講。

如果抱持適當距離，絕對看不到綾瀨同學嶄新的一面。一想到在此刻，看見這一面的人只有我，就有種無聊的優越感。不管怎麼想，我做這些事都只是爲了自己。

「嗯，就這樣。」

說完，綾瀨同學站起身。

我順勢抬起頭看向她。

「那麼……」

泳衣吸了水，顏色比干燥的時候更深。裸露不多的肌膚沾了點水滴，散發些許光澤。她一甩動溼透的秀髮，便有水珠飛散。

「再去遊一下吧！」

她將雙手交叉向上伸展，做些簡單的熱身動作。

「……怪了？」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我突然有了自覺。

爲什麼呢？某種感情非常自然地、突發性地，浮上心頭。

啊，我喜歡她。

這句話先冒出來，接着我纔對自己萌生的這種感情覺得驚訝。

天空逐漸從暗紅轉爲藏青。儘管周遭景色蒙上一層陰影，建築點起的燈光卻照亮了道路。

這個詞不是很符合逢魔之時──會遭遇妖魔鬼怪的時段嗎？

對於女生的吐槽，奈良坂直截了當地回答，大家都笑了。

「你和真綾變得很熟了呢。」

對於身旁的少女，萌生了疑似戀愛感情的某種想法──至少能確定，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女性的魅力，這點讓我相當煩惱。

儘管天空還帶有暗紅，太陽卻已經相當偏西。看見讓暮色變狹窄的高聳建築，便令人感嘆地想──回到高樓大廈林立的都會了呢。

「嗯～機會難得，我想登錄一下你的LINE。行嗎？」

通過剪票口，寬敞車道的彼端就是天空。

小時候看見老爸和母親的樣子，覺得反正結婚也不會幸福，所以我對男女關係向來冷眼旁觀。如果沒辦法在不說話的情況下也看出對方在想什麼，就會惹人家生氣。人家會逼你隨時展現誠懇的紳士風範，要爲對方着想時又會抱怨爲什麼不強硬一點。到頭來，對方甚至跟外頭更有錢、她口中更有男子氣概的男人搞在一起，結束這段關係。

「不過託妳的福，我也玩得很開心。謝謝。」

總不會有人猜到我們連從澀谷車站回家都同路吧。

誰喜歡上誰、誰向誰告白──這些在教室發呆時會鑽進耳裏的對話，過去我總當成別人家的事，卻沒想到自己成了這類話題的當事者。

我和綾瀨同學通過JR剪票口，踏上回澀谷的路途。

聽到這一問，我反射性地瞄向綾瀨同學。

接下來分成搭公車的人、搭JR的人、搭民營鐵路的人。也有人騎自行車。

說着，綾瀨同學對我輕輕點頭。我喜歡在泳池游泳──她輕聲說道。

只不過，如果要問差別在哪裏……儘管實在難爲情到讓我沒臉見人，我卻沒辦法用言語將它表達出來。

身陷感情迷宮的我，話愈來愈少，被傳染了沉默的綾瀨同學也閉口不語。車輪轉動聲「喀啦喀啦」地響，與節奏相合的兩人份腳步聲重疊。

「託你的福嘍。」

對我來說這就是男女關係的全部，所以我先前從來沒有喜歡上任何人的經驗。

身邊的人，真的是我所認爲的那個人嗎？這個帶來不安的詞語，令我覺得自己並非身在現實……

現代通常寫成「黃昏時分」吧。

「行啊。」

儘管她立刻別開目光，但沒有瞪我。應該吧。唉，畢竟是同學，這點小事也算正常吧。

可是，她是綾瀨同學。

看見她的表情，便讓我想起方纔那股無法言喻的感情。

男生在出口集合的速度比較快。唉，畢竟平均來說女生的頭髮比較長，要弄乾也花時間。這是難免。

可是，我總覺得綾瀨同學似乎也不討厭我。

「這哪國語言啊？」

這種感受我也能體會。

「謝謝。」

我看着綾瀨同學遠去的背影──看着那滴着水，比平常更爲閃耀數倍的背影，心裏這麼想。

她搔搔頭，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很多人說，這種感情很美好、很可貴。我卻沒想過，它來得這麼幹脆，就像突然湧出的短暫泡沫。

用這種眼光看綾瀨同學，恐怕會破壞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信賴。將這種感情說出口，大概也只會令她困擾。

「久等了。」

她是妹妹。

我感覺到心跳愈來愈快。

我走向朝我招手的奈良坂同學。

因爲是現實，所以自己內心產生的變化，突然得令人困惑。莫名其妙。

KAHATAREDOKI，或者，TASOGAREDOKI。

在那個距離，理所當然聽得到我說了些什麼吧。雖然我沒講什麼不能被人家聽到的話，卻有種奇妙的心虛感。

「啊，淺村同學，先等～！」

我和綾瀨同學是搭電車到澀谷站，然後我騎自行車，綾瀨同學徒步。由於方向相同，所以我們回程同行。

「這麼說來，行程表的設計方式，感覺下了不少工夫。多虧有先玩遊樂設施，午飯時氣氛才能那麼熱烈。雖然說，好不容易想出來的好幾種小遊戲最後只能玩一種有點可惜。」

「所以，久違地遊了個痛快，讓我很開心。幸好有聽你的。」

「這樣叫感情不好？一起去游泳池玩過之後，不就等於是好朋友了嗎！」

不，不對。

「奈良坂同學，製作預定表辛苦妳了。」

「啊，嗯。我也想謝謝她邀我同行嘛。」

「嗯？真見外耶～叫我『真綾』就行啦～」

看不了她的臉。只能盯着地面。綾瀨同學現在究竟看着哪裏走路，我已經無從知曉。

如今「他是誰」主要用在清晨，「誰？他問」多指傍晚。

大概是因爲，在這之前產生這種感受的機會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卻偏偏是因爲這種小地方、因爲至今應該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動作而這麼想。

解散的吆喝一出，我們各自準備離開。

到了四點，我們開始準備撤退。

我不太明白這種邏輯。

我該怎麼做纔對呢？

「那麼，再見啦！沙季也再見！之後再傳LINE喔～！」

「畢竟是朋友嘛。聽到人家稱讚她，我很開心。」

奈良坂同學很有活力地邁開步伐，不時回過頭來揮手。

「話說回來，呃，有放鬆到嗎？」

「肚子餓了所以沒辦法！」

我們搭上五點準時發車的接駁車，告別泳池。

「那麼，學校見啦！」

寫成漢字，分別爲「他是誰的時刻」，「『誰？他問』的時刻」。用來指難以辨別人臉，不開口問對方是誰就不知來者何人的那段時間。

既沒有被告白，也沒有一起克服過危機。

「咦？」

「嗯……沒辦法，因爲時間很喫緊嘛～不得已嘍。」

綾瀨同學這麼一說，我回過神來。

「啊～」

儘管如此，但爲什麼是此刻？爲什麼偏偏是這個人？

她露出笑容。

日暮時分，和漂亮的女生走在一起，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唉喲，就算你一直誇獎我，也拿不到任何獎勵喔？」

「嗯，倒也沒有等很久。」

在交換LINE的同時，我趁機開口。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在電車上我們都沉默不語。

到更衣室換完衣服之後，我頓時發現到自己有多疲憊。全身都在發燙，就像剛泡完澡一樣沉重。曾在學校上完游泳課後感受過許多次的疲憊。

「呃，我們還沒有那麼熟。」

「看妳這麼有精神，代表妳根本還想玩吧，真綾。」

老實說，我不太會應付女生。

僅此而已。

本能讓我明白兩者不同，至於怎麼個不同，則關在無法分析的黑盒子裏。

「嗯～玩得真開心～！」

兩人互相揮了揮手。

「什麼要求都沒有啦。我稱讚妳就只是因爲想這麼做。」

「好好好。」

和來時一樣，接駁車三十分鐘，電車三十分鐘。大概是因爲共享同一段時光，我們聊得要比去程更熱絡。

抵達解散地點新宿時已經六點。

只不過是雙手交叉向上伸展而已。

沒有血緣的妹妹。

「沒什麼啦，不過，我聽了很高興～嗚哈哈哈！雖然沒期待過會有人這麼想，但是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麼，還是令人很開心呢～」

──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麼，令人開心。

上個月，我和讀賣前輩在晚上跑去電影院。那時我的確也很緊張，卻能肯定地說「不一樣」。正因爲發生在不久之前，更能清楚感受到當時與此刻的差距。

通過澀谷的剪票口之後，我們朝着自家公寓的方向走去。

「嗯，這點我大概可以理解。」

我領回放在停車場的自行車，推着車緩步走在綾瀨同學身旁。

不過，我偏愛彷彿會有似人卻非人者出沒的「KAHATARE」。

雖是自己的感情，卻真的讓我搞不懂。

我看着在柏油路上按照固定間隔前進的輪胎，自行車的影子愈來愈濃。

抬頭仰望天空，夜晚不知不覺間已經到訪。想着黃昏時分真短的同時，有句話浮上心頭。

啊，月色真美。

「淺村同學你啊，很擅長尋找別人的優點對吧。」

「咦？」

突然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看向身旁的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也看着天空。大概，是在看月亮吧。

她的視線轉向我。

「真綾的事。你剛剛稱讚她了對吧？」

「喔，那個啊。」

「淺村同學真的觀察入微。令人尊敬。」

「是……這樣嗎？」

「嗯，我覺得是這樣。人家的辛苦，你都有看在眼裏。在泳池也說過，我覺得這點很帥。我覺得這樣很棒喔──」

讚美之詞接連不斷，令我的心臟跳得愈來愈激烈。

不過，緊接着她所說出來的，卻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哥哥。」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呆呆地看着綾瀨同學的臉。照理說已經見慣的側臉，彷彿成了個陌生人。

哥哥。

「……嗯，行啊。」

儘管重複多少次都不會改變詞語的意義，我卻不斷在腦中反芻。

換句話說，她將我當成哥哥。

「我回家時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纔好啊……」

沒有人回答我。

理所當然。

「……啊哈哈。不過，感覺還是怪怪的呢。」

「不……我很開心喔，綾瀨同學。」

這麼想，會很奇怪嗎？

將自行車推到有屋頂的停車位，停好車並鎖上之後，我仰望天空。

綾瀨同學這麼說，歪着頭露出微笑，讓我無法說出真心話。

哥哥。

「呃，突然這樣嚇到你了嗎？不過，你關心我、爲我做了很多。簡直像個可靠的親哥哥……」

「我今天有點累，晚餐弄點簡單的行嗎？」

「不行……」

因爲，這句話不能讓任何人聽到。

綾瀨同學不在旁邊。如果只是受到外表或費洛蒙之類的吸引，那麼只要不在本人面前，說不定就能讓燃起的火焰熄滅。這麼一來，便能將那種疑似戀愛感情的東西當成一時昏了頭，將它忘掉。

抵達公寓。我表示要去停車場，在大門前和綾瀨同學暫別。

多虧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哥哥」，讓我得以回神。

老實說，她這麼做幫了大忙。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是，有什麼值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嗎？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這樣稱呼我才自然的女孩，不是嗎？

哥哥。

我不明白，先前始終不肯這樣喊我的綾瀨同學，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用上這個稱呼。

綾瀨同學那種友善的態度也好、稱讚的話語也罷，對象都只是「兄長」。

明明知道不行，明明曉得不能有這種感情，我的情緒卻始終沒有要平息下來的樣子。

她信任我，將我當成能夠建立對等關係的人。正因爲沒對漂亮的同居人抱持詭異的期待或污穢的慾望，能夠維持一段愜意的關係，纔會覺得好相處。

就連平凡無奇的日常對話，此刻也讓我覺得很恐怖。

儘管如此，我剛剛卻想打破這個規矩。

剛剛我說話時，有沒有維持平常的冷靜？

在公寓的高牆遮蔽之下，看不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