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星期五)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9萬 字
一個無止盡延伸的白色房間。
房間正中央的白色牀鋪上,躺着身穿雪白睡衣的綾瀨同學。純白空間裏,唯有從睡衣裏伸出來的四肢膚色與一頭金髮格外鮮明。我也躺在她身旁。
兩人的重量將牀單壓出皺褶。
綾瀨同學的纖指滑向我的胸膛。
「悠太……」
夾雜吐息的呼喚,有些畏縮的輕撫。如夢般輕飄飄的感覺,難以想像是現實。彼此臉頰貼近。綾瀨同學的臉蛋微微泛紅,看起來好軟。水汪汪的眼睛與硃紅的嘴脣靠了過來。我也回應她的動作,將手伸向她的身軀,力道強得令她身上的白色睡衣出現皺──
「──啊!」
我猛然起身。
滿身都是汗。心跳快得連聲音都聽得到。
一場夢。確實是夢。現實中我的房間可不是無邊無際。空間很有限。稍微思考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夢嗎……」
真可惜──纔怪。不對。我都作了什麼夢啊?
一醒過來,就有種異樣的沉重感。
確實,我和綾瀨同學是情侶。而我身爲一個高中男生,也有常人的慾望。所以作那種夢其實稀鬆平常──
我的性格就是無法這樣一筆帶過。只擷取綾瀨同學性的部分,會讓我產生罪惡感。或許也可以說心虛。
實際上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所以不需要在意──我也想這麼認爲,然而,現實的我內心想法正好相反。
作夢一樣不好。它和現實的交流不同,只會是單向。在夢中無從磨合。而且醒來的我,很清楚夢中的綾瀨同學不像她。
那是我心中願望具現化而成的綾瀨同學。
當然,我明白內心是自由的,但這麼做有如單方面將性的情感發泄在她身上,無視她的人格。不對,我完全沒有要貶低她的意思。
內心的動搖似乎表露出來了。然而我不希望被看出來,因此若無其事地再度伸出筷子去夾。
她再度伸出筷子。
「啊,抱歉。」
早餐是荷包蛋、小香腸、味噌湯、白飯。確實老爸也做得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
「明明去年和前年都沒來,亞季子小姐一說要來就跟着來,那個老爸……」
「知道我們班是『女僕&管家咖啡廳賭場』之後就更堅持了呢。」
真要說起來,就算不談我好了,對於性的感覺差異,在情侶之間似乎是很容易出現的分歧。特別是日本對於性事偏向隱匿,所以和伴侶的性交涉成了難題。
話雖如此,但彼此的志願都很難考,我不想幹擾她用功。
我剋制住用筷子去戳的衝動,努力讓自己保持平常心,慎重而緩慢地夾起小香腸送進嘴裏。
「唉、唉呀,我想太一繼父應該也是本來就很在意,正好有了個機會吧。」
講話變得有點卡,我想也是難免。畢竟要和剛剛還在夢裏做了那種事的人面對面喫飯嘛。
輕踢對方小腿,就是告訴對方「想要擁抱」。
「啊。」
我用筷子夾小香腸,它卻滑溜地掉回盤子裏。
梅莉莎那幾句話,無疑包含了比「滿足性慾」更多的意思在內,不過很遺憾,這部分我也只能靠想像。
現在的我連想像都做不到。
剛睡醒的腦袋一直想這些東西也沒用。
「今天也是爸爸做的。」
這倒也是。
「嗯,早安,悠太哥。我正想去叫你,因爲再不喫早飯就要遲到了。」
離開房間來到走廊,正好碰上從廚房出來的綾瀨同學。
把空氣吸得飽飽的,將充斥腦袋裏那些話全部包起來。然後緩緩吐氣,徹底清空散亂的思緒。
如果是現實,還能提出來磨合。話雖如此,但要提出來討論也有點難啊……
「……呃,不是啦,悠太哥。這並不是因爲動搖。」
「咦,老爸做的嗎?」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端起味噌湯。
不久前我和綾瀨同學約定了一個暗號。
「話說回來,現在根本不該考慮那些吧……」
我們約好,要互相切磋砥礪。呃,其實沒那麼誇張。頂多是「我決定好了」、「加油喔」的程度而已。
校園開放日之後,我將第一志願訂爲一之瀨大學。綾瀨同學得知我的目標後也表示支持。
「早安,沙季。」
「記得嗎?去年我們只有在樓梯上碰個面而已,沒有一起逛。」
滑落。
幸福──是嗎?
我差點把咬到一半的小香腸噴出去。該不會,綾瀨同學也和我一樣?
滑落。滑落。
不過,像這樣從近處仔細打量會發現,相較於夢中的綾瀨同學,我果然還是比較習慣一身制服穿戴整齊的綾瀨同學。雖然她平常就會穿露單肩的便服,但睡衣露肩的刺激性終究──
而且門檻很高。
幹勁全都撲了個空,小香腸一再逃脫。
──啊,對喔。說到爲什麼會作這種夢,該怪昨天她講的那些話。
想和妳做比接吻更進一步的事。
以上這些,書裏也有寫到。
這麼說來,我都過了半天還動搖得如此誇張,難道綾瀨同學沒事嗎?
「還說『想看妳和悠太一起在模擬店工作』。」
回想起來,打從坦白不當她是妹妹而將她當成異性喜歡的那時起,我似乎就已稍微考慮過。所以明明交往都滿一年了,我卻無法提議。感覺自己是下意識地迴避。
「唉呀,畢竟是用油煎的嘛,難夾也是──」
唉呀,滾開,可惡的雜念。
就在我想着要如何提升自己的料理技能時,綾瀨同學突然開口。
在意周圍目光的我們,當時就像做虧心事一樣偷偷見面。
「啊,抱歉。」
「我覺得今年不需要藏……媽媽他們都說了。」
「只有荷包蛋是我做的。因爲怕涼掉,拖到最後才弄。」
看樣子昨天演唱會帶來的疲憊也同樣影響到了綾瀨同學,這表示她起牀時早餐已經做好了。
然而,那幾句話大概讓我腦袋裏產生了與綾瀨同學進一步親密接觸的妄想吧。
小香腸從綾瀨同學的筷子裏溜了出來。
「對喔,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唔,嗯。」
我把筷子放進碗裏。撈起豆腐時,沉澱的味噌像煙一般變了個模樣晃盪。綾瀨同學做的豆腐味噌湯,豆腐大小適中,老爸做的則稍微大了點。豆腐本身味道淡所以適合火鍋,但如果把兩公分大小的豆腐塊放進味噌湯裏,咬起來就會是滿口豆腐味。味噌的味道都不曉得跑哪裏去了。
「呃……我也不是。」
我在咬香腸的同時偷瞄她。
滑落。
「今年的文化祭要怎麼辦?」
話又說回來,女兒穿女僕裝算不算盛裝打扮還是個問題。
「再不喫就要遲到了啦。」
月初就把文化祭的日期告訴他們了。結果,亞季子小姐說今年一定要看看女兒盛裝打扮的模樣,爲了參加文化祭而請假。
如果這麼告訴她──綾瀨沙季會有什麼感想呢?
尷尬。
與她相處了一年以上的我所得出的結論是──「我不知道」。
「說是這樣會打擾我們工作,所以不肯。」
「啊……這麼說來──」
更何況,說穿了我根本不曉得性方面的交流該怎麼提議纔好。
世間的常態都已經這樣了,缺乏經驗的我要告訴綾瀨同學,想比擁抱、接吻更進一步,希望兩人磨合進而走到那個階段,門檻不知有多高?
講些比較實際的問題,我最近纔好不容易決定目標,能夠全心準備考試。
「……喫早飯吧。」
她在制服外圍了圍裙。
嗯,所以就是這樣,亞季子小姐爲了文化祭申請特休。
滑落。
我們在餐桌旁相對而坐,雙手合十。
「如果想看接待客人,明明去打工的地方就行了。」
開口的是亞季子小姐。
對於男女之間在性方面的交流,我的經驗值壓倒性地不足。畢竟綾瀨同學是我第一個女朋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餐廳裏不見老爸的身影。碗盤似乎也都收拾完畢,大概已經出門上班了。
原來如此,豆腐的大小很重要──我寫到心裏的料理筆記上。
我自言自語。
我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想起了夢中身穿雪白睡衣的綾瀨同學。雖然實際上她和往常一樣,穿得整整齊齊。
這麼一想,就覺得昨天演唱會上見到的梅莉莎實在厲害。我從沒見過把性講得那麼直接透明的女性。下流哏講得很直接的女性我倒是認識,但那多半是兩回事。
如果想要比擁抱更進一步,該怎麼說纔好?
「……」
看來花太多時間思考了。
小香腸又掉回盤子裏。
「她啊,似乎是因爲工作的關係,想看我接待客人。」
怎麼辦是指?我用不明白話中含意的眼神詢問。
於是老爸說:「我也想去。」最後兩個人都要來。這對夫妻感情還是那麼好。
增加踢小腿的次數就好嗎?三次是擁抱,四次是接吻,五次是……不不不,這什麼暗號啊?又不是間諜小說,感覺不怎麼實際……
問題不只是提議很難。
彼此的動作瞬間停住。
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傳達自己的心情卻不傷害她。
「──不過『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爲啊。我認爲用不着心虛就是了~」
就算我全身放鬆時,肚子叫了。
「我開……動了。」
對於離婚生父的不信任,讓綾瀨同學差點變得無法相信男性。對於這樣的她,男方若想要更親密的接觸,該怎麼表達纔好?
那麼更進一步呢?
「是這樣嗎……」
那個老爸,難不成只是想拿兒女當藉口和亞季子小姐約會?
「所以是週六?」
「嗯。他們說那樣比較好請假。」
老爸本來週六就休假,如果亞季子小姐也休假,那麼兩個人都能來。
「現在講這個可能有點晚,不過我們其中一個週六負責接待客人或許比較好。畢竟老爸他們難得過來,要是見不到我們恐怕會很失望。」
「應該說,既然是想看『兩個人一起工作』,選在我們兩個都負責接待客人的時候來不是比較好嗎?」
「那麼,我們兩個最好都排在週六嘍。」
「就是這樣。淺村同學,你是申請哪個時段?」
「我嫌麻煩所以是週六的前半和後半。這麼一來隔天就完全空出來了。」
文化祭爲期兩天,還分成上午和下午,所以總共有四個工作時段。
接待組成員在這四個時段裏必須排兩個時段的班。
「我排在週六和週日的前半……我會找班長商量,看看能不能調班。可以的話我也空出整個週日了。」
「是啊。畢竟不曉得老爸早上起不起得來嘛。」
既然如此,爲了讓他們什麼時間來都可以,還是上下午都排班比較好。
我把文化祭行程刻進腦袋裏。從綾瀨同學的口氣聽來,她可能先前就有在考慮這些事。畢竟對策都直接提出來了。
說完後,她垂下視線,接着又把頭抬起來。
「然後呢,這樣的話──」
我已經大致猜到了。
「嗯。如果在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來的時候出面迎接,一定會讓大家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提議在學校儘可能裝成陌生人,她說:「我沒差喔。」這句話表明了她的態度,也就是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這時我才發現,綾瀨同學打從一開始就是要商量這件事。
「啊……讀賣小姐?」
「這樣應該比較好。」
「嗯嗯。那麼,可以完全信任淺村大人。」
「我……想和妳一起逛。」
嗯,應該沒有什麼特別需要邀請的人了。這下子文化祭的磨合就完畢了吧──我原本這麼想,卻忘了關鍵的部分。
接待組成員們隨口應答,並未特別緊張。大家不是小看接待,而是因爲每個人都有在打工時接待過客人。
「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這件事真綾當然知道,但我還沒告訴班長和佐藤同學。這讓我……有點介意。」
「妳想自己說?」
「您又來啦,沙季老師,這次可千萬拜託您嘍~」
這讓我想起她和亞季子小姐剛來我們家的事。
「嗯。這麼說來,淺村氏在備註欄裏申報,今天是在書店打工的第三年。」
如果到此爲止還好,但是知道一對沒有血緣關係的高中男女住在一個屋檐下,難免會有人胡思亂想。不管怎麼說,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在法律上是可以結婚的。雖然身爲她的新家人,我一直儘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換句話說,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但是不喜歡傳出謠言。
班長招招手,一個女生從教室角落走來。佐藤同學。大家頭上浮現問號。她不是接待組,代表有什麼要事吧?究竟──
班長又開始分發另一份資料。和方纔不同,這一份寫滿了字。
理應都是考生的班上同學們,表情也十分放鬆。這也是應該的,因爲今天的課只有上午,整個下午都要用來討論下個月的文化祭。
「咦?」
「呃,我是衣裝組。那個……我聽班長說,爲了製作當天的服裝要量尺寸,所以纔過來的……」
「這部分就認命吧。反正她早就知道了。」
首先班上同學會知道。這點毫無疑問。
讀賣前輩打從一開始就曉得我和綾瀨同學是沒有血緣的兄妹,甚至連我們交往的事都告訴她了。
爲了讓對方明白,應該好好考慮用詞和語氣……
放棄和綾瀨同學的文化祭約會……總覺得這樣很可惜。
「嗯,真期待。」
「只是熟人」這種說法不可能讓大家接受。
「那個……在消息傳開之前,我想先讓幾個人知道。」
下午的教室人心浮動。
──爲什麼綾瀨同學是「老師」,我就變成「氏」啊?
找到了。
至於被發現後兩個人一起在校內逛會引發什麼傳聞,事到如今也不用在意了。
「我、我想她再怎麼說也不至於講這種話就是了……不然這樣,反正剛好今天排班在同一個時段,到時候告訴她?」
更重要的是,能夠用一整天來場悠閒的文化祭約會……
我點點頭。
「可以。」
那麼甜蜜的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一邊調情一邊親密地和我們兩個說話。光是想像一下,就能肯定會引來衆人關注。
不過是短短的幾個字,我的內心卻奇妙地感到滿足。和喜歡的人一同確定有個令人迫不及待的未來在等着我們,意外地感覺還不壞。
班長對身邊的綾瀨同學眨眨眼。那俏皮的動作讓綾瀨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也──」
沉浸在思緒中的綾瀨同學抬起頭。
綾瀨同學鬆口氣,笑了。彷彿放開了緊繃的弦。這表示她剛剛很緊張吧。
綾瀨同學語帶含糊。此時班長的目光轉向我這邊。
如果能把隱瞞將近一年的事簡單說出來,也就不需要煩惱到這種地步了吧。
不過我記得她後來又說:「傳出奇怪的謠言也不好,暫時當彼此是陌生人吧。」然後早早就一個人出門了。
她輕輕點頭。
「真期待耶。」
「別太期待。」
心裏所想的脫口而出之後,我才發現是自己講的。剛說完我就感到後悔,覺得這提議實在很糟。
「我知道了。既然是這樣,那我也……這個嘛,就和吉田說吧。」
綾瀨同學說出口的話,讓我一時之間愣住了。
「和你一樣。」
「啊,不過……這麼一來,讀賣小姐也有可能看見我們兩個在一起。」
「反正,班上同學都會知道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
正解。我們的認知果然一致。
同學們分爲接待組、衣裝組、內裝組、餐飲組等,每組各自圍桌討論,明確地表示這並非日常狀態。我和綾瀨同學所在的接待組,男生八人、女生七人,總共十五人,由班長領頭。
她的名字也寫在班表的同一天。
我接過傳來的資料,尋找自己的名字。淺村淺村淺……找到了,第一天週六的上午和下午,和申請的一樣。
「而且她們兩個看起來不像會因爲妳隱瞞這種事而生氣。」
自相矛盾──看起來像是這樣。
喫完早飯後,綾瀨同學一邊收拾碗盤,一邊輕聲說:
「這個嘛,差不多這麼久。」
對綾瀨同學而言,這應該是個重大的決定。
再來只要綾瀨同學也是同一天──
「我知道……知道歸知道。」
「呃?」
繼續談下去也只會帶來壓力,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這是當天準備與接待的守則。可能細了點,不過嘛,大家應該沒問題吧?」
「我可不是老師。更何況,我只工作了一年,還有打工資歷比我更久的人……」
對於有私交的人,與其讓他們聽些夾雜臆測的傳聞,倒不如自己講清楚。
「畢竟是我們在水星高中的最後一次文化祭,有個人要是不和她說一聲,恐怕會一直記在心上念個沒完沒了……」
「我想也是。」
「然後,這麼一來,我們兩個週日都空着了吧。」
我喝起味噌湯。冷靜下來想一想吧,這纔是重點。
「我、我來幫大家量尺寸!」
「來啦來啦,當天的班表喔~剛出爐還是熱的喔~」
接待組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只有綾瀨同學露出「糟糕」的表情。嗯,剛剛那不能怪她。
──「氏」變成「大人」嘍。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就能明白。綾瀨同學不像我是對別人沒什麼興趣,其實她對別人的悄悄話很敏感,所以纔會需要武裝,並且嚴格選擇當成朋友接納的對象,因爲容易受傷。
「再來,應該就剩下確認顧客的動線了吧。啊,在這之前……喂~」
真希望能換個好一點的說法。不管怎樣,磨合的第一步必定由是其中一方表達自身意見,然而,這並不表示該直接扔出來。
我放下心來,一抬起頭就和綾瀨同學對上眼。只見她輕輕吐了口氣,似乎也在想一樣的事。
「然後,雖然懶得對班上的人一一解釋,不過大家應該猜得到,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
接着我咬了一口豆腐。大塊豆腐還沒有入味,所以很淡。
「她大概會說什麼『後輩你這個人,居然無情到不來邀請我。欸欸,我們的交情就這麼淺嗎~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喔~既然如此,恐怕只能讓後輩留級,瞄準明年文化祭嘍。我會纏着你不放!』」
全員的目光集中到班長身上。
「太好了,我好開心。」
「啊,不,呃……」
「那就一起逛吧,反正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佐藤同學手上拿着量尺寸用的布尺。在場衆人瞬間愣住。看見我們的反應後,換成佐藤同學一臉困惑。
「特別是目前還在打工的成員──靠你們嘍。」
「我想一起逛文化祭。」
「在文化祭之前說比較好,對吧?」
我點頭。
今年是高中生活最後一次的文化祭。換句話說要是錯過這一次,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以同班同學身分和她一起逛文化祭。
「其實啊,還有別的問題。」
我的模仿讓綾瀨同學露出無奈的笑容。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可以嗎?」
「這樣應該比較好。只不過這種事也要看時機,最好別想着非說不可,把自己逼得太緊。」

綾瀨同學點頭。
「嗯。小涼~給我量!」
班長像個不知哪來的大老一樣,神色自若。
女生髮出慘叫。
「可惡的班長,妳算計我們!」「不、不要挑現在!纔剛喫完午飯!」「至少等到下週……不,下個月比較好!在那之前我會想辦法的!」
女生紛紛擠向班長那邊,甚至有人開始哀求。
班長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眉心。
「我說啊……量尺寸重要的是平常的數值。要是到了當天又胖回去,妳們覺得丟臉的是誰?」
「嗚,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搬出大道理!」「沒看見我的少女心嗎……!」
「呃……班長。」
我看不下去,從旁插嘴。
「妳說要量尺寸,難道服裝要做新的?」
衣裝組的工作應該不是製作服裝,而是借服裝來用纔對。
「不可能做新的吧?我希望儘可能用一個尺碼搞定,但即使是這樣也得掌握最低限度的尺寸資訊。就算拿夾子之類的把衣服弄短弄窄也需要先量過。」
「原來……如此。」
「別在這種地方敗給大道理啊,淺村同學!」
「沒錯沒錯,反對班長獨裁!」
「欸,沙季。妳也這麼認爲對不對?妳也不想量吧?」
「可是服裝數量不多,要由誰穿哪一件也得先量過尺寸再決定。」
綾瀨同學冷靜地指出。
「嗚!連這個女人也搬出大道理!」
『成熟女性必看!秋天與性生活 聰明的邀約方式•受邀方式』
不過……
我趕緊繼續把書擺上平臺,但爲時已晚。
這種感覺真有所謂「普遍性的定義」嗎?
我將目光從高中生取向的青春洋溢封面,轉往色調沉穩以三十歲前後女性爲客羣的女性雜誌。平常我根本不會留心封面的文字,這時卻碰巧看見了。
「借到的女僕裝每一件都很可愛,所以……大、大家穿起來一定很可愛!不會有問題!我、我隨便說說的!」
「欸欸,要不要轉接待組?如果小涼過來,客人會翻倍喔!」
纔不是。只是正好對這種哏敏感而已。
「好好好。」
看來,在這個班級迎接最後的文化祭,令我相當期待。
看見吉田雙手合十向班長求饒,剩下的男生都笑了出來。
聽起來像是我和綾瀨同學不會去做的事。總覺得以我們的作風來說,與其邊走邊喫還不如坐進店裏。
……咦?
「悠太前輩,我也想去!」
白天都在想文化祭的事,好不容易纔把那個下流的夢換掉,卻碰上讓我想起來的封面……雖然這都是藉口。不過,一想起夢中綾瀨同學嬌豔的模樣,讀賣前輩一如往常的下流哏就變得生動許多,這也是真的。
「喔,管家&女僕咖啡廳!哇~還真是賣力呢。」
「這個我也反對。」
「前輩……所以說,能不能別把下流哏用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啊?」
讀賣前輩一副調皮小鬼找到玩具的表情。
往窗外一看,夏日的藍天已不見蹤影,卷積雲宛如蕾絲窗簾般,散落於西方天空。
「吉田你啊,我要找小牧告狀喔!」
「沙季是模特兒體型,所以不懂啦!」
「喂~淺村,差不多該走嘍~」
我以旁觀者的角度,將教室裏的非日常景象盡收眼底。
說不定那樣開放的行爲才叫做標準的情侶相處,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有問題。
「後輩,現在好歹也是工作時間喔。」
在針對公共空間與私人場合進行考察的同時,我的手依然沒有忘記補充平臺上的雜誌。可能是白天的顧客多吧,平臺上的雜誌堆矮了不少。
「啊,繪里奈。嗯,換手吧換手吧。不過要等後輩的後輩安分下來喔~」
手上拿着布尺擺弄的佐藤同學,小心翼翼地開口:
「其實是敗給食慾啦~」
綾瀨同學講得斬釘截鐵。
「如果想對男生宣傳三圍,我可不會阻止妳們喔?」
「對啊。好啦,趕快解決吧!」
吉田拿着剛剛在佐藤同學手裏的布尺。
呃,對喔。我在打工,正忙着把存貨擺到架上,然後……
「饒、饒了我吧。」
放學後,我和綾瀨同學一起去打工。
拿着「秋天與性生活」愣在原地。
真要說起來,在別人眼前調情實在不合我的個性。儘管出門後會注意要表現得像情侶,但是一想像自己在大庭廣衆下做出過度的親密接觸會是什麼樣,就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反正我們是敗給重力的女人……」
「好啦,等女生們回來就輪到男生嘍~」
可能是因爲想逃離現場吧,我很快就處理完手上的工作。抵達收銀臺時正巧沒有客人,只有方纔回來的小園同學以及綾瀨同學迎接我們。
我們將學校制服換成書店制服,來到賣場。綾瀨同學和小園同學負責收銀臺,我和讀賣前輩將雜誌存貨擺到架上。
希望是錯覺。
「嗯~這是青春期的病呢。」
儘管顯得不太情願,小園同學依舊回到收銀臺。
圍在佐藤同學旁邊的那些女生就像暈了一樣,身子搖搖晃晃。
「……我有那麼誇張嗎?」
我喫了一驚,轉頭髮現讀賣前輩站在背後。她什麼時候來的?
「?什麼事啊?」
小園同學一本正經地問:「咦,到底怎麼回事啊?」
話又說回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居然沒像平常那樣隨口把下流哏應付過去。原因一清二楚。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夢。看見女性向雜誌尺度過大的風面也是個問題。
被認真的眼神盯着看會讓我覺得更丟臉,真希望她別露出那種充滿期待的眼神。
準備文化祭這種非日常作業之後,接着是打工這種日常行爲,有種奇妙的感覺,或者該說哪裏怪怪的。總覺得慶典的氣氛還沒有完全散去。
就在擺放女性向雜誌時,青少年時尚雜誌封面的文字映入眼裏。
午後陽光已經變得相當斜,穿過窗戶,將教室後方的牆壁映成暗紅色。
我的腦袋停止運轉,花了點時間纔開始處理資訊,理解內容也需要時間。
「哪有可能啊!」
失策。說不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策。沒想到,偏偏被這人抓到了和下流哏扯上關係的破綻。不不不,我只是看到尺度太誇張的封面才愣住,沒有別的……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此刻的我實在講不出這種話。
站在遠處看着一切的班長似乎露出了奸笑,應該是錯覺吧。
一些學生抱着不透光的布幕在走廊上奔跑,遭到教師斥責。某處傳來的音樂,大概是管樂社或自組樂團的練習。
「啊……」
「那個……淺村前輩怎樣了嗎?」
「至於想做『什麼』,妳可以去問後輩喔。」
「好~」
就算是在家人的共用空間如起居室、餐廳,老爸他們照樣甜甜蜜蜜。夏天於八公前見到的情侶,同樣是在站前的公共空間你儂我儂。真要說起來,在新加坡的餐廳見到梅莉莎時,她也是唱完歌就和男友接吻。
資訊連結到今天早上那場保存在腦裏的夢──身穿白色睡衣的綾瀨同學,讓我的目光更加無法離開封面。「聰明的邀約方式•受邀方式」是怎樣?光是怎麼邀約就已經讓我想不到了,居然還教人怎麼被邀約。到底是什麼神祕技術啊?
「後輩,你看得太專心啦。」
「前輩,差不多要麻煩妳來收銀臺換手了~」
「所謂的『尊』就是這種感覺吧……」
「……好。」
「不,沒什麼。」
「那、那個……」
接着班長拍手呼喚我們。
「又不是要妳們在男生面前量。趕快去更衣室量一量應該比較省時間。這樣就行了吧,班長?」
由於和文化祭無關,運動社團的人今天依舊在操場上奔跑。耳邊聽得到呼喊,好像是「水星,加油!」
「唉,總之趕快把書上架,然後去收銀臺換手吧。」
換手時,想要避免小園同學進入問題寶寶模式的我,不得不聊起文化祭。
「有喔,一直盯着看。剛剛淺村同學在短短一瞬間意識朝銀河彼方 Let9;s go了呢。在意的話就買下來?如果覺得不好意思,我可以直接幫你結帳喔?」
「呃,繪里奈,告訴沙季再等五分鐘。」
呃,拜託饒了我吧。
封面照片的色彩雖然不算鮮豔,尺度卻很誇張。
大家魚貫而出,跟在她們後面的綾瀨同學悄悄嘆了口氣。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換成去年以前的我,對於文化祭準備工作恐怕不會奉陪到這種地步。
「不知該說是怎樣了,還是該說想怎樣。人家正值想做的年紀喔。」
女生們哇哇叫。
「啊,抱歉……吉田你來量嗎?」
「咦?小涼還要量我們的嗎?」
我彷彿聽見女生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此外還有寫得大大的文字。
「『好』一次就夠啦。怎樣啦,爲什麼要笑啊?」
一對肌膚外露看似全裸的男女相擁。當然,這並非成人雜誌,所以決定性的部分看不見,用牀單之類的東西巧妙地遮住了。儘管如此,這個鏡頭的刺激性依舊相當強。
喔,邊走邊喫約會啊?
「啊?」
我告訴她們,一般大衆似乎也可以參加,如果有興趣可以來玩。而在場的綾瀨同學(因爲不知道我的窘境)也附和我。
原先一直嚷嚷着不要的女生們,先後跑去擁抱佐藤同學並摸摸她的頭。
「嗯嗯,小涼真可愛~」
聽到吉田的聲音,我回過頭去。看來輪到男生量尺寸了。
「我知道了。去更衣室吧。大家趕快量完回來!」
班長卷起手裏的接待守則敲打吉田的背。
班上同學們爲了共同目的而忙碌。偶爾會傳出笑聲。有人默默製作裝飾在牆上的紙花,也有負責會計的人把採購拿的收據整理後貼到筆記本上。至於偶爾拿起手機來按的,應該是在用計算機App吧。嘴裏還唸唸有詞。
『食慾之秋 邊走邊喫約會特輯!新大久保VS原宿 甜點對決!』
「啊,嗯。可是……我個子太小,沒有合身的衣服,而且那個……我覺得只要能幫到大家的忙就好。看見大家穿得可愛,我也會很開心。」
可能是說完覺得不好意思吧,佐藤同學把量尺寸用的布尺當成盾牌擋在前面,小小聲嘀咕:「我什麼都沒說……」
「啊……嗯。是可以啦。」
一方面也是心虛,我沒辦法拒絕。也就是說……這兩個人都要來嗎?
「喔,繪里奈,妳終於用名字稱呼後輩了呢。」
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果然只有讀賣前輩會馬上注意到,不過這麼說來,剛剛小園同學跑來說收銀臺該換手的時候,應該是叫我「淺村前輩」吧。
「我發現嘍,只要在後面加上『前輩』,我就會把注意力放在『前輩』而不是名字上面,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我和悠太前輩的距離縮短啦!」
雖然她一臉得意,但再怎麼說都還是把我當成前輩,感覺距離也沒縮短多少。
綾瀨同學則是若無其事地說:「那很好啊。」
該不會出主意的人是……
接下來我就和讀賣前輩站收銀臺直到下班。
「剛剛你回來時,臉是不是有點紅?」
將收工時綾瀨同學的質疑矇混過去,毫無疑問是今天打工最艱鉅的任務。
我和綾瀨同學並肩走在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回家路上。
我們牽着手邊走邊聊的內容,多半是一些日常瑣事,不過今天終究還是聊文化祭比較多。
沒想到不止父母,就連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也要來。而且看樣子我們非得接待他們不可。
「梅莉莎好像也能來。」
「嗯,她的行程應該沒問題。」
綾瀨同學邀請梅莉莎時,她似乎只說「如果在停留期間內說不定能去」。而現在好像已經確定沒有別的安排。
必須迎接的人變多了呢。文化祭的時候可有得忙了──就在我這麼想時,手機響起來訊通知音。
綾瀨同學的手機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此外,綾瀨同學喊我「淺村同學」,這點我也沒漏掉。
綾瀨同學舉起手裏的馬克杯,說道:
「嗯。呃,秋廣小姐?」
「紅茶?」
我道謝後接過杯子,以眼神示意她進房間。綾瀨同學走進來關上門,然後直接坐到牀上。
亞季子小姐有調酒師的工作,已經出門上班。要加班的老爸則會晚歸。
即使處於這種狀態,手依然沒有停。我將高麗菜和洋蔥切絲,淋上醬汁。綾瀨同學用剩菜做了味噌湯。要煮飯也很麻煩,所以我是把冷凍的白飯解凍後裝進碗裏。
我雖然缺乏藝術方面的美感,但是想要貼近綾瀨同學那種「我喜歡這個!」的心情,因此試着正面看待這些圖片……然後,以自己的話說出覺得好的部分。
感覺自己快要掉進思考也不會有答案的深坑,因此我決定趕快洗澡。
已經晚上十點。老爸還沒回來。看來他真的要過了十二點纔會到家。
我默默點頭。
剛洗好澡的綾瀨同學,雙手各拿了一個馬克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用暗號徵求同意,是爲了「在家裏有時也會想當情侶」所做的決定。如果她在這時喊着悠太哥抱上來,就成了「在維持兄妹角色同時確認男女之間的愛情」這種感覺更加危險的場面。
「比方說,可以讓藍色的部分多一點,也可以反過來。但秋廣小姐決定到這邊就好吧?她選擇讓左右看起來均衡,然而僅僅左邊紅色部分有氣泡。雖然不知道這有沒有什麼含意,但我對於秋廣小姐決定讓畫這樣的意識很感興趣。」
「我對美術沒那麼熟悉就是了,頂多曉得些基礎知識。」
不過,我對於秋廣瑠佳小姐到這裏就決定將圖完成的思路很感興趣。
「是啊。」
貼在IG上面的藝術照片,和她製作的小冊子方向不太一樣。
空間的……設計?那是什麼?
對於這個提議我也很贊成,不過問題是我現在的心理狀況還能不能好好唸書。話雖如此,但就我的立場而言──
綾瀨同學頭也不抬地小聲說道:
LINE的家人羣組收到訊息。老爸發的。
嗯,反正這本問題集已經做過一遍,我會專注在那些以前沒解出來的問題上,應該不至於花太多力氣──
「我知道了……」
馬克杯裏的琥珀色液體晃了一下。
「對,秋廣瑠佳小姐。」
「嗯。畢竟是睡前,所以我泡了無咖啡因的。那個……如果你方便,我想稍微聊一下……」
「像是『把什麼東西用怎樣的方式擺在哪裏』、『這樣又會讓進入那個空間的人有什麼感覺』等。如果是起居室就要讓人可以安心,如果是職場就不能只顧放鬆而要避免懶散,爲此內部裝潢要用怎樣的顏色纔好、桌椅該怎麼擺放纔好──工作似乎就是考慮這些。」
我這才注意到。
呃,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今天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我正在看。看樣子他恐怕要深夜纔會到家。」
……差不多該去洗澡了。
不,大概要反過來,或許是養成了一面對壓力就逃進書本里的性格。呃,這樣很糟啊。真要說起來,光是會拿壓力這種負面的東西來類比,恐怕就和梅莉莎所謂的「幸福行爲」差得很遠。
綾瀨同學說着就從外衣口袋拿出手機。
「可以晚一點。」
我回房間看書。最近忙着準備考試,堆着沒看的書變多了。
「記得在演唱會遇到的那個設計師嗎?」
她還沒換成睡衣,而是T恤短褲這種平常的穿着。雖然是露肩T恤,但爲了避免着涼,她披上灰色的薄外衣。一頭長髮應該已經吹過,但還是帶了點水氣。
【今天要加班,會很晚回家,你們先喫晚飯。睡覺前記得把門鎖好。】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該拒絕。如果換成我,在這種時候被拒絕多半會受傷。當然,假如一方邀約另一方必須回應,那根本不用談什麼磨合,所以有正當理由要拒絕應該也行就是了。不過真要說起來,我本來也想打暗號的。
畢竟若要這麼做,用不着讓顏料流動,直接畫出來就好。線條與氣泡停留在畫布上的那個位置,是偶然與必然的結合。
《社會數據科學入門》。
我偷偷打量綾瀨同學。
瑠佳小姐的IG上除了流體畫之外,也有些用身邊小東西組合而成的立體藝術照。
先前挑選衣服時我就學到了,當綾瀨同學詢問藝術方面的感想時,不需要尋找「正解」,因爲她並不是想知道好壞。
此時我不經意地抬起頭,看見綾瀨同學背後的澀谷夜空。低矮的雲朵,在都會燈火映照下閃閃發亮。
我有印象。沒錯,因爲她的名字是「瑠璃色的佳人」,在我的腦袋裏是記成「藍美人小姐」。
「嗯,雖然沒有多重要啦。」
「除此之外,她好像還會接些設計標誌或冊子的工作。據說梅莉莎的演唱會,她也是從會場整體的設計到小冊子都一肩扛起。」
「流體圖案……這就是所謂的流體畫嗎?」
「你知道?」
稱做大理石花紋的圖案應該很多人知道。大理石上頭有種紋路,很像水性顏料溶於水時會出現那種扭來扭去的曲線。故意將顏料溶於液體制造那種圖案,再讓它印到底紙上,就成爲流體畫。流體圖案中有可能產生零碎的氣泡,所以也有人稱它爲氣泡畫。某些圖因爲帶有大量氣泡,會讓密集恐懼症患者有些排斥。
標題艱深的厚重書籍。作者是森茂道,換句話說,就是和工藤副教授待在一起的那位教授。我在打工的書店試着找了一下,發現架上有擺。只不過雖說是入門,內容卻是大學生取向,相當難懂。也不知是不是因爲這樣,我發現自己總是讀不進去,感到一頭霧水。原來如此,並不是只要有書就能轉移注意力。說穿了我也是個普通……
敲門聲響起。
「像是洗完澡後。在那之前我想先念書。」
「既然如此,我也坐那邊。」
這個家裏現在只有我和綾瀨同學,說真的沒必要爲了避人耳目打暗號──這樣的正論,對於沒辦法像梅莉莎那樣的我們來說毫無意義。
「嗯,不懂對吧?我一開始也不懂,不過好像有這樣的工作。」
正準備回應暗號時,我才終於發現問題所在。我的天啊,我們先前的接吻、擁抱等行爲,從未帶有
這種意圖
,只是爲了確認彼此的愛情。不過現在這麼做,恐怕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梅莉莎的那番話吧?
洗完碗盤後,我們各自窩回房間。
我看着窗上綾瀨同學的背影,腳尖在桌下悄悄地試圖滑動。
「原來……如此。」
光聽就覺得很辛苦。
這點毫無疑問。
「呃,我剛剛泡的。喝嗎?」
說着,我坐到綾瀨同學身旁。
「所以,要聊什麼?」
根據綾瀨同學的說明,是針對一定的空間進行設計──的樣子。
就在採取行動的前一刻,有東西碰到我的腿。小腿上有種柔軟的觸感。我發現那是綾瀨同學的腳尖。
流體畫並非嚴格控制產生的扭曲線條和氣泡而成。
喊了聲「我洗好嘍」之後,綾瀨同學便換班似的穿過走廊進入浴室。
「嗯……」
她在想什麼呢?可是到了這個地步,綾瀨同學依然掛着那張撲克臉,只是默默地撥弄竹莢魚。
「太一繼父發了訊息。」
無論如何,我們終究仍是考生。今天要複習的是數學,我翻開教科書和問題集。好啦,我真的能忘掉和綾瀨同學的事,專心念書嗎……
所以,我把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之所以分類爲畫,是因爲會在判斷成形圖案「美」之際,進行將圖案固定的作業。
「演唱會那天之後,我翻了一下IG,也找了一下她的作品資訊。查過之後才曉得,瑠佳小姐的本業叫做『空間設計師』。」
美麗,而且細膩。
綾瀨同學操作起手機,秀了幾個給我看說:「就像這樣。」
「明明也可以坐椅子上。」
綾瀨同學正若無其事地用筷子撥弄竹莢魚。然而,這毫無疑問是我們事先所決定的暗號。
我看向牆上的時鐘。
似懂非懂。
綾瀨同學揚起手機說道:
真令人驚訝。儘管剛開始的幾分鐘心浮氣躁,但在下定決心開始閱讀題目後,我的腦袋便自動進入專注狀態。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把雜念逐出意識。該怎麼說呢,反而讓我覺得很對不起綾瀨同學。這麼說來,打從小時候被老爸帶到圖書館遇上那些書起,我好像就成了會看書看到脫離現實的孩子。
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同樣用腳尖戳了回去。也不知道鬆了口氣的人究竟是我、是綾瀨同學,或者是我們兩個。
只不過,和去年不一樣的地方在於──
儘管她大概是客氣,但只有我坐在好坐的椅子上,感覺也不太對。
我先知會綾瀨同學一聲,接着去洗澡,洗完後待在餐廳喝麥茶。
「總覺得那應該是淺村同學的位置。我坐這裏就好。」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有些沉不住氣地走到門前回答:「可以啊。」然後開門迎接她。
「然後,這就是她的IG。」
舉例來說,一幅作品是畫面左右染上了扭曲的藍紅線條。仔細一看,僅僅紅色的部分有氣泡。我不懂這部分究竟有什麼含意,說不定根本沒什麼意義。
我和綾瀨同學的關係。
回家路上,我們兩個多半都很緊張。明明一直牽着手,打開家門時彼此的視線卻始終沒有對上,做晚飯時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對話。
……鬧鐘聲驚醒了我。
就這樣按照一定的節奏,輕輕地用腳尖戳。
不,說不定是是習慣問題。
只能這樣回答。
「可以進去嗎?」
合掌說完「我開動了」之後,我們同時伸出筷子。
當然,以前也碰過這種狀況。去年這個時候,正值老爸工作最忙的時期,晚上家裏常常只有我們兩個人。正因如此,老爸也和往常一樣,只發一道訊息就完事。
「原來如此。」
「看起來也像是畫面右邊的藍色火焰與左邊的紅色火焰交戰,相當有趣。」
「在你眼裏,這是火焰的圖案啊。」
「是不是太像分析了?」
把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說出來,意外地困難。
「嗯~就我的角度來說,確實感覺像在講什麼道理。不過──」
要講感想卻變得像是分析令我有點不安。綾瀨同學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該對我說些什麼。
「我聽了你的意見,覺得很有趣。你光是能像這樣把自己的觀點告訴我,就讓我很開心了。」
「嗯……」
那就好。
「既然這幾乎是你當下的反應,那就當成是你的感想吧。然後──」
綾瀨同學說,她對這種東西有點興趣。
「想試着製作看看?」
「有一點。」
看着IG,我想到一個問題。
「這麼說來,我記得妳沒有用IG?」
「嗯。因爲我討厭照相。」
「啊,確實。妳好像說過這件事。」
綾瀨同學討厭拍照。正因如此,第一次見面前,我只看過她小時候的照片。
「不過,其實我不是討厭拍照本身,只是討厭自己出現在照片裏。」
換句話說,回家後我不得不一直看着老爸和生母的爭吵場面,要不然就只能去唸書。但是,當時的我不怎麼會念書,面對書桌同樣很痛苦。
「你不害怕變化耶……」
「美索不達米亞的黏土板、埃及的莎草紙……好比說黏土板,據說早於公元前三千年吧。」
「我想就是這樣。那種歷史性的建築,就等於將當代人所感受到的美、壯麗等具現化吧?它一直留着。下令建造的人和動手建造的人都已經消失在歷史的浪潮之中,但建築還是會像那樣留存很久很久。」
「別學真綾啦……所以說,那個……該說我對於留下照片不再那麼排斥吧。所以我看了瑠佳小姐的IG後,覺得這樣也不錯,或者該說……」
「所以,遇到書本、逃向書本,對我來說是種救贖。也多虧如此,我的成績漸漸有了起色,最後連唸書也成爲避風港。就這樣我透過書本學到世界會改變,凡事無論好壞都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她的頭髮有股香味,不曉得是來自肥皂抑或洗髮精。我突然發現好像曾經在哪裏聞過,翻找記憶纔想起是演唱會坐在她旁邊時聞到的香氣。彼此的臉近得能聽到對方的呼吸,我們的聲音都顯得有些顫抖。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有些喫驚。
「能夠保存,同時也代表它可能保存到一些不該保存的東西吧?即使……都是一些醜陋、討厭的東西也不例外。」
她點點頭,於是我一邊回憶一邊講起這件事的契機──和森教授那番令我覺得社會數據科學學部好像很有意思的談話。
「前提是這種東西真的存在。不過社會一直在變化倒是千真萬確。」
我正想說「沒這回事」──
「不過我還沒聽你講爲什麼對那位……呃,森教授?的講座感興趣,對吧?」
「我可以摸嗎?」
「是啊。畢竟有變化,就能看到前所未有的嶄新事物嘛。」
「我知道幸福無法永遠持續。正因如此,遺蹟、古老建築等,就像是將好東西封存起來對抗時間的流逝,令人嚮往。」
我搖搖頭。這麼說就不太對了。
「咦,這是什麼意思?」
「嗯。」
我點點頭。
「我也覺得剛認識那時候的妳很帥氣喔。」
「奈良坂同學?」
呃……
綾瀨同學露出陶醉的表情。
「沒關係……因爲我也想。」
「或許是吧。所以,說不定我是爲了讓下一個美好的事物能夠到來,纔想要尋找導致變化的原因。」
「我害怕變化,希望好東西一直留存,而且現在多半還是這麼認爲。」
「『將離婚當成社會現象』這種出發點確實有點意思。『大型集團背後藏着推動社會的規矩』嗎……」
「就某方面來說,可能吧。一個總是用嘲諷口吻說着『美好事物遲早要結束』的傢伙,不是囂張又討人厭嗎?真虧丸願意奉陪我這種人。」
「啊,原來如此~」
綾瀨同學默默地點頭,然後娓娓道來。
看吧。
這就是我的缺點了吧──儘管這麼想,我卻剋制不住自己的嘴。雖然在對方說話時插嘴提出別的看法,只會讓對方混亂,沒有什麼益處。
每天見面讓我想不到有什麼新鮮事能講。校園開放日的事也聊過了。
「妳說是這麼說啦……」
「綾瀨同學……」
「她說『妳原本那樣有那樣的可愛之處』……嗯,還是老樣子會若無其事講一些令人很難爲情的話。不過,聽到她這麼說之後,有種卸下了肩上重擔的感覺。」
「遇見書之前的我,感覺地獄會永遠持續下去。對小孩來說別說一週,連一天都很長。老爸和那個人回家後會一直吵到晚上,在小孩眼裏就等於永遠。」
「或許是吧。畢竟老爸原本就不是這麼細膩的人,是最近受到亞季子小姐影響才變得好一點,所以當時他們不會特地爲了吵架外出,總是在起居室吵。如果當時的我沒有讀書這個嗜好,能逃避的地方大概就只剩電視。而電視擺在起居室,老爸和那個人當然也在。」
「我在想,是不是不用再否定當時的自己了。」
「我可以問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願自己被保存下來。特別是……不希望遇上你之前的我被保存下來。與其讓那時候的我永遠留存讓別人看見,倒不如根本不要拍照。我是這麼想的。」
出聲需要勇氣。我擔心會惹她不高興。因爲就算是情侶,也不見得會在同樣的時機想做同樣的事。但要是沒人踏出那一步,永遠都不會曉得答案。
「流體畫也是同樣的道理啊。」
她擠出來的這幾句話,令我霍然驚覺。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綾瀨同學點頭。
還記得回長野老家的時候。
「這對你來說是種救贖啊。」
「嗯,很難講。我是剛剛聽妳說了之後,才懷疑有可能是這樣。」
「感覺差異很大。」
「別說這種話。丸同學不會討厭你的。因爲我也……」
「啊……所以媽媽纔不想讓我看見這樣的景象嗎……」
「五千年前嗎……對喔,說得也是。我明明知道,卻沒這麼想過呢。」
「有變化是千真萬確……你是這麼想的啊?」
「我也害怕呀。老爸和我原本的媽媽以前感情也很好。不過,假如幸福不會永遠持續,代表不幸同樣不是永遠。」
自己也知道,不該下意識地擺出那種渾身帶刺的態度……綾瀨同學這麼說。所以她不想留照片。但是,聽了奈良坂同學那番話之後,想法有些改變。
「這……照道理是這樣沒錯。」
我自嘲地說道。結果身旁的綾瀨同學將手裏的馬克杯「喀」一聲放到牀旁邊的矮櫃上,然後伸手摟住我的脖子,輕輕地抱上來。
如果能夠明白這點,就可以提前對產生的變化做好心理準備──儘管我並非因此選擇志願學部,但是以結果來說,我的心底深處或許有這種念頭。
然後重新來過。
是因爲什麼而產生變化呢?
綾瀨同學兩眼閃閃發光,一直盯着沿路的那些老舊建築。
聽起來感覺相當複雜,不過說穿了其實很單純。
綾瀨同學點點頭。
兩人所坐的牀單起了皺褶,形狀隨着腰部位置改變而產生微妙差異,簡直就像流體劃一樣。我閉起眼睛,將嘴脣疊上去。
「所以古老的建築還留着纔會讓妳那麼開心。」
「沙季。」
「於是我在想,單就這個道理而言,照片應該也是一樣吧?」
「雖然覺得我們境遇很像,但發展出來的性格倒是差異不小。我希望美好的事物永存;你則是認爲美好事物即使過去了,遲早還會再來。」
「可以更進一步嗎?」
「這個嘛,要是不大就糟啦。正因爲人人不同,世間纔有趣。不過,雖然我對於自己這種性格已經認了,但如果眼前有個自己,我大概還是會很排斥吧。」
她說:「不對喔。」於是我同樣把自己手裏的馬克杯放到一邊。
「啊~抱歉。我並不是否定建築物,而是因爲自己喜歡看書纔會這麼想。書……應該說紀錄會留下吧?」
換句話說,對綾瀨同學而言,照片是──
「以物質來說的話,應該沒錯。」
「這只是普通的感想耶。」
「妳不再討厭照片了。」
「禁、禁止難爲情的臺詞。」
「我認爲是這樣。所以我對於帶來這種變化的原因、狀況等很感興趣。」
「是啊。倒不如說沒什麼東西是不會變的。」
又吻了一次之後,我抱住她。希望就這樣維持下去的想法,和光是這樣已經不夠的自己同時存在。我稍微放緩手臂的力道,將嘴湊到她耳邊。
「咦?」
「但妳討厭拍照?」
將我的話大致聽完後,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綾瀨同學想要幸福確實存在的證據,我在尋找得到幸福的法則。僅此而已。
「我覺得古……古老的建築相當了不起。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留存那麼久,對吧?」
她就這樣把對話主導權交給我。
「根本……」
嗯,綾瀨同學對於歷史比我來得熟悉,那些比較艱深的知識就更別提了。
「……真的耶。所以……我纔會受到吸引嗎?」
「我沒說嗎?」
「顏料形成的圖案會隨着液體流動產生變化,我認爲,那種畫就是將其中出現短短一瞬間的美固定下來而成。」
我的手臂繞到她背後,將她摟進懷裏。
「意思是你排斥自己?」
聽到綾瀨同學甜美的聲音時,我拚了命剋制手臂的力道。懷裏的她身體好軟,彷彿力道強一點就會損壞,讓我很害怕。
相擁之後,原先緊繃的弦緩緩鬆開。
「唉呀,我講的那些先不提。確實,古老建築只要不拆掉蓋新的,就會維持原樣留下來吧。一想到有人住在這裏,就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沒以前那麼討厭。啊,話說回來,只講我的事也不好,也聊聊你的事。」
從「照片就是把美好的場面永遠封起來」這點來說,應該是吧。
「不久前,真綾對我說了些話。」
這句話是要贊同奈良坂同學的意見,綾瀨同學卻紅着臉一時說不出話。
「而且你認爲這是好事吧。」
「然後呢,看見這樣的建築,就能體會到過去確實存在美好的事物,我覺得,這就像停止時間將它保存起來一樣。」
「也對。這麼一說的確是。」
「可以呀。我也可以嗎?」
「好。」
我們對那方面的事一點也不習慣,所以有點公事公辦味道的對話感覺很有我們的特色呢──腦袋裏浮現這樣的念頭。
抱在一起的我們,緩緩將手伸進衣服裏,直接碰觸肌膚。
手的溫暖,以及碰觸部位的溫暖。感覺很幸福,很舒服。
「真希望能一直這樣啊。」
這就是綾瀨同學的期望。永遠。
「可是,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
「抱歉。」
「就說了不用道歉嘛。因爲……相對地你會這麼想──」
在她說出來之前,我先一步開口:
「如果妳想要,我隨時都可以、多少次都行。」
我輕撫她柔嫩的肌膚。繞到背後的手臂攀上肩胛骨附近,賞玩那種有如吸附其上的觸感。胸口感受到了懷中嬌軀傳來的柔軟壓力。
她的手也像是要確認我的模樣一般,小心翼翼地沿着皮膚表面挪動。很溫暖、很舒服,熱度從觸摸的部位擴散到全身,讓人覺得彷彿會就這麼融化。
「淺村同學。」
這回換成我輕聲說:「不對喔。」
「悠太。」
「沙季。」
此時全身的神經變得像針一樣尖銳,爲了不漏掉任何情報而集中,正因如此才注意到,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喀洽」聲──
我們大喫一驚,停下動作。
「我回來了……」
「嗯,你還沒睡啊?我剛進家門。」
我把杯子拿到流理臺清洗,並幫老爸煮開水。
「要喝茶嗎?」
「嗯,拜託你嘍。」
「老、老爸你回來啦!」
「瞭解。」
於是我一邊擋住走廊,一邊將老爸推進洗手間要他先洗個手。
此時此刻,我確實感受到了這點。
回答的同時,我偷偷回自己房間看了一下,發現綾瀨同學已經離開。變皺的牀單也重新鋪平,只剩下兩人份的馬克杯證明房間裏發生過什麼事。
雖然永遠已經結束,但這也是我們之間的嶄新開始。
我們還沒更進一步。不過,直接碰觸彼此的肌膚也已經是種未知的體驗,足以填滿我的心。雖然並非不覺得可惜,但情況不允許,因此我連忙整理好衣服,離開房間往家門移動。
必須爲沙季爭取回房的時間纔行。
我慰問老爸的辛勞,順便問他要不要喫晚飯。不出所料,他說已經喫過了。
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深夜零點。
可能是考慮到時間很晚吧,老爸聲音小得好像不期待有回應。聽到之後,我們連忙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