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星期四·假日)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1萬 字
9月23日,秋分。
氣溫也降了下來,終於能看見炎夏尾聲的秋日。
我和綾瀨同學兩個人,靠着手機地圖走向Live House。
「秋高氣爽呢。」
綾瀨同學望着天空說道。
成爲會場的Live House,位於澀谷全向交叉路口往西走約十分鐘的地點。下午六點開始進場,所以還有些時間。
回頭一看,東方天空已經染上薄墨色。
微風吹來,從肌膚上輕撫而過。
「幸好有帶外套。」
「我想晚上差不多要變冷了。」
綾瀨同學揚起手臂上準備拿來披的開襟毛衣。
我們告訴雙親,校外教學時認識的歌手開演唱會,所以要去參加。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都沒想到我們在新加坡會有這樣的邂逅,喫了一驚。這也是難免,就連一起去旅行的我,也不知道綾瀨同學和梅莉莎小姐交情這麼好。
綾瀨同學似乎曾單獨和梅莉莎小姐見過面,而且不知何時還訂閱了人家的YouTube頻道。
「唸書進度如何?」
綾瀨同學突然問我。
「應該還行。」
「志願校已經確定了吧。」
「雖然拖得很晚就是了。既然只是當成目標就試試看吧。」
一之瀨大學雖然很難考,不過心裏有想要學的東西,總是比漫無目標地念書更容易吸收。
目光與她相對時,我的視線會略微偏上,因此她肯定很高。
她結凍似的盯着某一點看。
她在說「這種」的同時,還拉起肩頭的衣服示意。
「啊,裏面也很棒。」
「感覺既時髦又瀟灑,好棒喔。」
應該是合成的吧?難道還爲了拍這張照片特地跑去叢林?
「表演結束後還有梅莉莎的問候,如果時間許可,希望各位能留到最後。」
「所以,妳是聽那個?」
做了藍色挑染的狼尾頭女性笑得相當開心,又細又大的耳環跟着搖晃,修長的眉毛彎成了弓形。此時此刻,她的五官感覺十分柔和,原先那種冰山美人的氛圍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到我所舉出的歌名,她說好像有聽過。原本還以爲這些歌很冷門,不過似乎意外地有名。
害羞的綾瀨同學,顯得更可愛了。
「亞季子小姐?」
「和這個一樣。」
海報裏,一句英文以凌亂的書寫體蓋在梅莉莎的頭髮上。
綾瀨同學點點頭。
「我想應該是。」
「那個……」
我發現,自己答應和她一起去演唱會的理由看來也有部分在此,並非單純是爲了喘口氣。就算要念書準備考試,也不代表可以疏忽溝通交流。即使她依然只是我沒有血緣的妹妹也一樣,更別說綾瀨──沙季是我主動想要交往的對象。
這麼說來,之前我們都沒怎麼聊「你喜歡什麼歌?」之類的話題。大概是因爲彼此都忙到沒什麼空吧。
可能時間快到了吧,仔細觀察周圍就會發現像是要進場的人在附近晃來晃去。
「聽到你們對小冊子和海報的讚美,我很高興喔。」
「不,我覺得很適合妳喔。很可愛。」
略高的舞臺前方安排了觀衆的座位,更後方則像觀景臺那樣高出一截。那裏就是公關席,椅子擺得整整齊齊。
坐下之後,我們兩個像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綾瀨同學卻在回頭看向入口那邊時停下動作。
一星期洗衣的次數、衛生紙的厚度、空調溫度的設定。數不清的磨合,發生在新家庭的每一天。
平成初期的歌,九○年代的J-POP啊。
綾瀨同學不由得拿起小冊子和她比較。呃,再怎麼比較,應該還是看不出來吧。
在點頭表示理解的同時,回想起自己夏天的德行也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連爲什麼努力都搞不清楚,只有情緒領着頭往前衝。
我試着輕輕抬起左手。
男生和女生的人數應該差不多。
綾瀨同學眼尖發現了招牌。被建築擋住的我剛好看不見。招牌下方,一道像地鐵入口的往下樓梯張開了大嘴。
「瞭解。」
「我姑且聽了不少次。一來那是我不怎麼聽的類型,二來我對音樂沒那麼關注,所以沒辦法說它是好是壞,但我覺得很有意思。」
「上面寫着什麼啊?」
觀衆席已經坐了不少人。
「呃……?」
就在我們後方的座位,一位看上去二十五左右的女性翹着腳坐在那裏。
可能是聽到我的嘀咕了吧,綾瀨同學問道:
綾瀨同學也注意到小冊子封面就是海報,於是拿起來翻閱。
內容要看了才知道,但是像照片的擺法、文章的位置等都精心設計過,而且易於閱讀。身爲設計書店海報的打工人員,應該好好學習人家的優秀品味。
「梅莉莎的歌,你聽過了嗎?」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我們就這麼牽着手,沿着坡道往建築所在的方向走。
「對。而且是比較老的。那是媽媽年輕時的音樂所以……二、三十年前?」
溝通交流是量與質的乘算。
「很有意思啊……這麼說來,你平常都聽怎樣的音樂?」
我深切體會到,成爲一家人多年後就會變得理所當然的東西,實際上一點也不理所當然。
明明按照地圖過來卻沒看見設施,讓我有些焦急。
綾瀨同學注意到之後,把右手掛着的外套挪到左手,然後把手疊在我的手上。
亞洲熱帶雨林成爲背景,海報中的梅莉莎側着身體,唯有眼睛看向海報之外。被風吹動的零星髮絲遮住了眼角。嘴邊雖然帶着笑意,秀髮之下隱約可見的犀利目光,卻讓她宛如密林裏盯上獵物的野獸。
「就是那個。雖然手提音響在搬家時丟了,不過CD有帶過來。」
看着牽手走在身旁的她,我所想到的,卻是「距離愈近摩擦就愈多」、「爲了做更多的磨合,瞭解彼此是不可或缺的一步」這種理所當然的真實。
但是現在我會想知道她喜歡什麼,也想讓她知道我喜歡什麼。
「我想也是。我上高中以後也都是用手機了。不過小時候我家還有叫做手提CD音響的東西。知道是什麼嗎?」
「這種東西不是都交給專家來做嗎?」
小冊子封面和那張海報一模一樣。
「那個真不錯耶。」
聽她這麼一說,我總算能解讀寫在上面的字母。原來如此,好像勉強可以讀出梅莉莎•吳。啊,下面有比較小的印刷體寫着相同內容。
有個掛著名牌,看似工作人員的人走出來,高聲喊道:
負責驗票的女性看見後,說「拿這種票的客人──」將我們領到另一個隊伍。
主要客羣的年紀看來比我們這樣的高中生還要稍微大一點,大多二十來歲。
話雖如此,但實在是──
「這樣啊。嗯,感覺你最近變得比較沉穩了呢。」
仔細一想,既然住在同一個家,那麼不知道就無法避開對方討厭的東西,這點倒也是真的。
「水準這麼高,我做不到啊……」
「做出那個的,就是我。」
「最近?」
看見我和綾瀨同學同時回頭,她露出微笑。
我們排進了自然而然地在樓梯前形成的隊伍,順利前進到了驗票人員所在處。綾瀨同學拿出手機,把梅莉莎送的公關票亮出來。最近電子票已經有辦法和紙票有同等效力了呢。
雖然只有寥寥幾頁,但裏面有今天的曲順、梅莉莎寫的介紹文、樂團成員等表演者的介紹,後面則成了梅莉莎的寫真集。
「我照自己的步調來。今天考慮到下午會因爲看演唱會沒空唸書,上午已經努力過了。不過嘛,也因此沒時間準備,只能一身這種保險的裝扮出門。」
「運動會等活動用來播放CD的那個吧。」
「妳呢?」
雖然我明白,會不會喜歡對方喜歡的東西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梅莉莎』嗎?雖然字體潦草不容易辨識,不過最左邊應該是M吧?」
現在我甚至有心思享受和綾瀨同學的短暫約會。
肩膀以女性來說也顯得較寬,再搭配那一身西裝,若沒看見胸前的隆起,說不定會以爲她是個偏瘦的男性。
公關席的隊伍很短,我們一下就進場了。
入場的門旁邊,貼了一張很大的海報。
「如果還有時間就留下吧。」
「呃……謝謝。」
我和綾瀨同學在公關席正中央略靠前(不知爲何大家從後面開始坐,我們也是不得已)的位置坐下。
雖然並非能讓人感覺和現場融爲一體的鄰近表演者座位,但是要專心聽音樂或許這邊更好。
我是第一次造訪Live House這種地方,所以沒辦法比較,不過裏面比想像中要寬敞得多。
我也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不是那個嗎?」
那是熱帶的……叢林吧?南美……不,多半是亞洲。在巨大的葉片與糾結的藤蔓之中,隱隱可見長滿青苔的石造建築。大概是古代遺蹟還什麼吧。梅莉莎的胸上照,大膽地合成到了這片綠色風景之上。
「主要聽丸推薦的歌曲吧。流行歌和動畫主題曲居多。」
「現在開始進場!有票的人我們會在入口檢查,請把票拿好再往前走!」
「不至於不曉得啦,現在還找得到,我也有好幾張。不過嘛,不借用老爸的舊電腦沒辦法聽就是了。」
「妳呢?」
「和夏天時相比的意思。」
此時我靈光一閃,看向腿上的小冊子。工作人員在入口給我們的,亮出公關票後沒付錢就領到了,這東西原本應該包含在票錢之內吧。
「CD……知道嗎?」
這場表演和以前丸讓我看的搖滾樂團、偶像團體演唱會錄影不一樣,似乎是以聽歌爲主的歌手演唱會,所以大家不是站着,而是坐在椅子上安穩地聽。
當然,相較於那種像是用來演舞臺劇的研鉢型大劇場,這裏只是個方形空間,不過單以容量來說應該能裝個三百人。
雖然沒到全滿,但進場的客人應該約有七成。
我試着回問,卻得到意外的答案。
「我大多是聽媽媽告訴我的歌吧。」
我們點頭表示明白,然而演唱會結束得很晚,能不能留下還不曉得。不過綾瀨同學或許會想和人家見個面。
我們原以爲已經把音量壓低到只有彼此聽得見,所以從正後方傳來「謝謝」的時候大喫一驚。
於是我列舉了幾首最近被推薦的歌曲。
「也好……別太勉強就行。不過,要是到了非回家不可的時間,我會傳訊息和她說一聲,所以不用太在意。」
她以右手理了一下短髮後搔搔頭,對我們露出淘氣的笑容。右眼下方的淚痣,帶來了屬於年長女性的豔麗。
「初次見面,對吧?」
「啊,是的。呃……幸會。」
「那個……妳是──啊,幸會。」
我和綾瀨同學戰戰兢兢地輪流向對方打招呼。而女性並未錯過綾瀨同學那短暫的遲疑,指着自己露出胸有成竹的開朗笑容。
「秋廣瑠佳。瑠璃的瑠、佳人的佳。叫我瑠佳就行了。」
「美麗的藍色,是嗎?」
「喔?很有學問呢。」
說着,她微微一笑。
綾瀨同學看向我。
「瑠璃是?」
「寶石的名字嘍。瑠璃是日本名,其實指的就是青金石。不過也有人用它來指稱金綠石,或是更爲普遍的藍色寶石。」
「喔……」
「青金石和金綠石都是美麗的寶石,『佳人』也是指美人。無論哪一個字,都具備『美』的意思。」
我這麼解釋之後,瑠佳小姐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說道:
「這是雙親的心願,他們希望我能夠像瑠璃一樣美麗。不過很遺憾,如果要用『佳人』來稱呼,我稍嫌粗野了點。」
不不不,我認爲完全配得上「美人」……或者該說「美形」這個詞。咦?該不會頭髮弄藍色挑染就是用來代替名片吧?
「所以,你們是?」
「我叫淺村悠太。」
「我是綾瀨沙季。」
報上姓名後,瑠佳小姐便伸出手來,我們於是順勢這麼和她握了手。瑠佳小姐伸出的手上戴着銀色戒指,手腕上還有好幾個細手環。握手時,手環順着手臂的動作上下躍動,更在天花板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換句話說,參加梅莉莎演唱會的觀衆,必須知道自己能得到什麼,這大概就是海報所需的「功能」。而爲了讓海報具備應有的功能,將照片、標語像那樣安排就叫做「設計」吧。
「一開始看到叢林,沒多想就覺得是亞馬遜之類的地方。然而,稍微思考一下就認爲應該不是。我想,大概是亞洲某處──歐亞大陸偏南的風景。」
「設計師這一行,工作內容原來還包含這個啊。」
綾瀨同學講得興起,瑠佳小姐不斷點頭。梅莉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嘴裏還說:「喔~是這樣啊?」當事人似乎不曉得這回事。
這樣啊,原來她會講。
這首不是原創樂曲,而是知名的爵士樂。
意思是如果有錢有時間,她真的會爲了拍照片把梅莉莎小姐拖去當地嗎……真是辛苦啊。
格外引起我注意的,則是一股偶爾掠過我鼻尖的香氣,應該來自她身上。概是香水還什麼吧。所謂的香水,是藉由體溫加熱之後揮發爲香氣……說不定,歌曲也帶動了她的熱情。
從她滿足的表情看來,綾瀨同學的解釋大致說中了。至於我呢,只覺得那是張漂亮的海報,所以相當佩服。
聽到她這麼問,我翻找起腦袋裏的情報。
說她看起來像鬆了口氣,或許比較正確。
既然是演唱會海報,就必須告訴大家它是怎樣的演唱會。
綾瀨同學「那個……」想要找瑠佳小姐談話。
她依序用日、英、中這麼說,同時向我們揮手。
梅莉莎默默地聽。
「妳說的朋友,該不會……」
「設計……」
我們等了瑠佳小姐一會兒,但是演唱會好像要開始了,因此不得不轉向前方。
然而這時正好有看似演唱會工作人員的人來找瑠佳小姐。她站起身,回了對方一句「好好好」便離開了。心想這人真是爽快的我,回頭看見綾瀨同學遺憾的表情。看起來綾瀨同學還想多聊一下。
「因爲梅莉莎小姐的另一個故鄉是臺灣吧?她現在的住處又是新加坡,兩者都帶有東南亞的風土民情。作品裏也納入了像是亞洲民謠的要素……使用自然風景之中包含古老建築的照片,也是基於這種傳統?之類的……呃,梅莉莎小姐的音樂是源自她的血脈……她的根──那張海報像在這麼說。所以……」
「好痛!」
沒什麼華麗的麥克風演出,主要是以前聽過的民謠和搖滾樂,大多是那種能直入人心的歌曲。
綾瀨同學似乎陷入沉思。
我想起瑠佳小姐先前談設計時說的話。
「很難相處……嗎?」
梅莉莎的回應也是日語。到了這時,我才發現梅莉莎的日語意外地流暢。因爲她在臺上主要講英語,日語只用來打招呼,連剛剛那句「謝謝你們來」也讓我以爲她只記了這句。
「妳的工作是製作這些東西嗎?」
「做衣服的人?」
此時我才發現,公關席的人好像排起了隊。據說是因爲梅莉莎會在離開之前和我們握手。
「這世上的一切產品,都有它需要的功能與特性。研究這些功能與特性並思考該怎麼滿足條件,就是設計嘍。所以,你們可以當成凡是生產現場都會有設計師在。而我,則包下了設計活動空間、看板、標誌、小冊子的設計工作。因爲還是新人,這份工作是朋友幫忙介紹的。」
兩人打打鬧鬧,看起來交情很好。
要剋制狂跳的心臟實在很難。
綾瀨同學邊思考邊說出來的這番話,讓瑠佳小姐一再點頭。
一些看似音樂業界的人立刻上前搭話,另外還有人親手將小花束遞給她。這麼說起來,入口處好像有個箱子放一般聽衆送的禮物。看見這一幕,綾瀨同學覺得自己好像也該送點什麼。她說,就算沒辦法親手遞給梅莉莎,也可以寫個卡片祝賀一下。
「是這樣嗎?」
聽到綾瀨同學的問題,梅莉莎也跟着詢問瑠佳小姐。結果瑠佳小姐反過來問綾瀨同學:「妳覺得是哪裏?」
「怎麼可能,剛剛纔認識的。因爲這位小妹妹……是叫沙季?她稱讚了我做的小冊子喔。」
「我說的都是真的呀!別害羞嘛。」
「那是哪裏啊?」
一直盯着她有可能被發現,於是我準備把目光挪回臺上。就在這一刻,她爲了鼓掌而抬起的手,和我的手相碰。我連忙把手縮回。
數分鐘後,只在表演服上披件外套的梅莉莎來了。
好像懂了,又好像不太懂。對方的意思好像是「設計就是這麼一回事喔」,但若要確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卻又突然變得曖昧起來。
「因爲她是個看起來爽朗,卻很難相處的人。」
旁邊的綾瀨同學應該也一樣。我不時會偷瞄她的側臉,發現她着魔似的看着舞臺,臉頰泛紅、眼神迷濛,在歌曲和歌曲之間的空檔,還會發出心滿意足的嘆息。
瑠佳小姐這番話,勾起了綾瀨同學的好奇心。
接着綾瀨同學努力地擠出了對於演唱會的感想。
「抱……」
「那是服裝設計師。雖然嚴格說來,設計師並沒有實際製作衣服就是了,負責製作的另有其人。設計師呢,就是以設計爲業的人。」
「既然坐在這裏,代表你們也是吧?雖然看起來像高中生。」
「喔,那個啊。嗯,那個做得真不錯。」
不過,即使沒有什麼吶喊、帶動唱,蘊含梅莉莎感情的歌聲仍舊緊緊抓住了聽衆的心,令人不由得身陷其中,甚至令我覺得自己的體溫可能提高了零點二度左右。
和電影開始前一樣,播放完各種提醒(像是不要錄影、關掉手機等)之後,舞臺隨即轉暗。
告知散場的廣播響起,觀衆紛紛從進來的門離開。
「是……這樣嗎?」
前面的瑠佳小姐像是早已習慣,擊了個掌就結束,還特地把我們往前推。
整場演唱會約兩小時。
「唉呀,畢竟做了不少練習嘛~」
之後我把注意力轉回舞臺,兩小時轉眼間就過去了。
雖然整首都是英語,不過很難得地我知道這首歌,所以大概能理解歌詞。而且它用的英語也不怎麼難。
綾瀨同學想了一下──
「那個……妳唱得好棒。」
自我介紹完畢,綾瀨同學略顯急切地問:
中間沒什麼談話,是一場以聽歌爲主的舞臺表演。
「嗯、嗯。妳講成這樣,會讓人不好意思耶。」
我偷偷打量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看見她眼角隱隱有淚光。
「那個……妳剛剛說……是妳做的。」
「妳很吵耶,瑠佳。」
順應衆意從舞臺側面重新登場的梅莉莎,唱了可說是今天唯一一首的抒情歌。
「話說,瑠佳妳什麼時候認識他們兩個的?本來就認識?」
綾瀨同學目光在小冊子和瑠佳小姐身上來回,同時輕聲嘀咕。換句話說,她就是剛剛綾瀨同學講的「製作小冊子的專家」……應該吧。
低頭思考一會兒後,她露出下定了什麼決心的表情抬起頭。
『這世上的一切產品,都有其所需的功能與特性。研究這些功能與特性並思考該怎麼滿足它們,就是設計嘍。』
演唱會開始了。
「呃,但是真的很棒。」
「嗯,是啊。我姑且算是個設計師,雖然還是新人。」
「是的,很棒。樹林裏那棟看起來像建築物的東西,是哪裏的遺蹟嗎?」
我隨興地觀察了一下衆人離去時的表情,應該很多人感到心滿意足。
綾瀨同學被推到梅莉莎面前,像只借來的貓一樣害羞地開口:
「不過嘛,那裏並不是遺蹟,只是一棟區區幾十年的廢墟罷了。這部分非得找東西代替不可。在挑選素材上可是煞費苦心啊,照片有著作權所以不能用別人的,可用的免費素材又找不到感覺對的。不得已,我只好從以前旅行拍的照片抽出來合成。唉,畢竟也沒有把這傢伙帶去當地的時間和錢嘛。」
「嗯?唔~淺村同學,對嗎?你認爲設計師是一份怎樣的工作?」
梅莉莎顯得很放鬆,不像表演時那麼緊張。
「謝謝你們來~!我愛大家!」
幾個看似工作人員的人來到我們這一區,表示稍後梅莉莎會來打招呼。
「來,妳很欣賞這兩個孩子吧?得和人家好好打聲招呼纔行。」
我準備道歉,但她一直看着舞臺上的梅莉莎,好像連我們的手相碰都沒發現。至於我,在手和手相碰的時候,不知爲什麼心臟跳得比平常更快。此時此刻,我甚至忘了要好好聽演唱會,連梅莉莎的聲音都聽不到。
「嗯,謝謝。」
「梅莉莎是我的老朋友。」
要求安可的掌聲響起。
「哈哈哈……小妹妹……不,沙季應該沒見過她那副德行。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她很欣賞妳呢。」
「設計師……」
「就和字面上一樣。這個是我做的。」
梅莉莎謙虛地這麼說,一旁瑠佳小姐則是開玩笑地表示:「說是這麼說,但這傢伙正式上場前都緊張到臉色發青啦!」結果被梅莉莎用手肘頂了一下。
看見表情一本正經的綾瀨同學歪頭表示疑惑,瑠佳小姐笑了出來。當然,她有考慮到周圍的人,並未笑出聲。
舞臺上已開始收拾善後,像是回收譜架、收拾臨時擺出來的椅子,以及撕下海報。由於人家在忙,所以隊伍末端縮到角落避免礙事。可能因爲剩下來的都是朋友吧,梅莉莎不只握手,還會說上一兩句話。但由於幾乎都是英語,綾瀨同學姑且不論,我完全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
我和綾瀨同學互看了一眼,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最後決定,既然她馬上過來,那就至少留下來打聲招呼。
由於慢了一步,加上不好意思和人家搶,所以我們排在最後面,結果前面正好是瑠佳小姐。剛剛沒注意到,她好像在開演前就坐到公關席的某處了。
我們同時點頭。
「沒想到她的朋友裏還有日本的高中生,甚至招待你們來這裏。真是稀奇。」
梅莉莎的演唱會,隨着盛大的掌聲落幕。
「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喫了一驚。綾瀨同學則是一臉能夠理解的表情。
燈亮了起來,夢幻時光走到盡頭。
梅莉莎隨口的一句話令瑠佳小姐面露苦笑,接着她又說道:
「胸上照我可是幫忙拍了張新的吧?那個也很累耶~」
梅莉莎說道。
「雖然迎着風,頭髮卻一直飄得不夠好看啊!把妳的臉拍得像是哪來的亂髮妖怪一樣。都不曉得拍爛了多少張……」
聽到瑠佳小姐這番話,我不禁好奇地詢問。
「照片也是自己拍的嗎?」
「嗯?嗯~應該也有人自己拍,不過人物照的部分我們交給攝影師。雖然我有到拍攝現場就是了。」
原來如此。看來設計師也有很多種。
「被拍的人也很累就是了~不過最後拍出了好照片。感謝瑠佳。」
梅莉莎這句話的口氣十分認真。瑠佳小姐抓了抓頭,只說:「拿錢就要辦事。」
綾瀨同學低頭看向小冊子說道:
「看見那張海報後,我想了很多有關梅莉莎小姐音樂的事。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吧,聽了梅莉莎小姐的現場表演──」
「沙季,『小姐』就免了。我也都直接喊你們名字。」
梅莉莎對旁邊的瑠佳小姐投以「可以吧?」的眼神,瑠佳小姐也點點頭,示意沒有問題。
「我知道了。呃──對於梅莉莎的音樂,也在看到海報引發諸多想像後,感覺有了更深刻的體會。歌、演奏,還有……全部都很棒。嗯,很感動。」
「沙季,妳很喜歡瑠佳的海報?」
「對。」
見到綾瀨同學老實地點頭,梅莉莎給了瑠佳小姐一個眼神,於是瑠佳小姐掏出名片給了綾瀨同學一張。似乎是瑠佳小姐的設計師名片。
「IG上偶爾會放些偏向我個人喜好的藝術作品,有興趣就來看看吧。」
「我會追蹤的。」
「請多指教!很好,收穫一個未來的顧客啦。」
綾瀨同學點點頭說:「會看。」
幸福的行爲。確實,第一次和綾瀨同學擁抱的那一刻令我安心,感受彼此的體溫讓我心靈平靜。
「咦?」
聽到綾瀨同學的答案,梅莉莎不知爲何一臉驚訝。
「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爲──
「沒、沒有很多……吧?」
思緒轉來轉去,感覺很難釐清。
「不,我們並沒有在那裏發生什麼……」
接吻時也體會到了幸福的感覺。
我出聲提醒之後,綾瀨同學也驚覺不對而慌張起來。梅莉莎和瑠佳小姐,都以守望妹妹或後輩的眼神笑着看她。
我們和梅莉莎、瑠佳小姐握手後,離開了會場。
環顧四周,發現大家忙着收拾善後,好像沒人在聽我們的談話。還好……沒想到人家會這麼若無其事地問起性行爲。還是說,在海外這樣很正常?
「所以說,別用你們的常識要求人家啦。」
「關於你的事,我聽沙季說了很多喔~」
「別以爲每個人都像妳一樣啦,可惡的肉食野獸。」
戀愛中的種種行爲(像是擁抱、接吻,或是更進一步等),會讓腦分泌腦內啡和血清素──也就是幸福荷爾蒙,這點常有人談到。漫畫也有這種橋段。所以伴隨着快感在科學上也──呃,重點不在這裏。
太陽已經下山,天空一片黑暗,風變得有點冷。綾瀨同學披上帶來的外套。
我這不是又差點擅自認定了嗎?
「不不、不會啦!」
梅莉莎舉起雙手示意投降,然後輕聲嘀咕:
「……這個嘛,還好啦。」
「我、我知道了啦。HELP!」
瑠佳小姐一臉無奈地說道:
「我是這麼聽說的。」
「知道啦知道啦。」
她應該和我有一樣的想法……纔對。
「欸,沙季,你們真的不做愛嗎?」
在新加坡那間餐廳應該連招呼都沒幾句纔對。綾瀨同學好像已經和她很熟了,但我是今天才第一次和她好好交談。畢竟當時梅莉莎講英語。幸好她似乎精通日語,這讓我鬆了口氣。
明白這時不能否認的我點了點頭。瑠佳小姐手抵着下巴「喔」地點頭,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妳這是懂了什麼啊?
至於我呢,原先準備用比綾瀨同學更大的聲音否認,卻在開口的前一刻想起周圍還有其他人。
「你就是沙季的男朋友吧?」
聽到綾瀨同學這句話,梅莉莎一副「果然是這樣啊」的反應說道:
綾瀨同學勉強擠出一句話:
「我是淺村悠太。」
「──不過『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爲啊。我認爲用不着心虛就是了~」

回家途中,儘管我和綾瀨同學──沙季走在一起,卻因爲梅莉莎扔下的炸彈而說不了幾句話。
光是有這種念頭,就會萌生罪惡感。若問爲什麼我也答不出來,只是隱隱有種「不能這麼做」的認知。
「不要問我!我哪知道!喂,所以說──」
「唔……」
「明明是情侶約會耶?難得一起出來玩,該做的事不做就要回去?咦,這不是很奇怪嗎?」
「咦~因爲這也沒什麼好藏的呀,畢竟誰都會做。我遇見他們是今年呃……記得是二月。那時候他們兩個已經很要好了,感覺像是旅行途中萌生的戀情。」
「不要問啦!」
「呃,可是啊,交往的話這很正常吧~」
「看吧,梅莉莎,人家很困擾耶。別用我們聊天的調調,他們兩個還是高中生。」
不知道旁邊的綾瀨同學有什麼感想,但是她多半也……想到這裏,我看着依然滿臉通紅的綾瀨同學,陷入沉思。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我從來沒有考慮過。
「妳還講啊!」
說着,瑠佳小姐擠了擠她的二頭肌,接着突然看向我這邊。
咦,她們剛剛在講什麼啊?
梅莉莎語氣篤定,綾瀨同學則是一雙手慌慌張張地在臉前面揮來揮去。她嘴巴開開闔闔,卻說不出一句話。
──不,其實單方面認定不可以纔有問題?
「唉呀,男友被我們丟在一邊了呢。呃,你是……」
「那我覺得不可思議也沒什麼問題吧?欸欸,沙季。你們至少也該摸過──」
「是這樣嗎?」
這時候會場工作人員跑來,告訴我們:「差不多該……」
實際上,綾瀨同學自己是怎麼想的呢?應該磨合嗎?然而把這種事拿來磨合的瞬間,不就變得像在性騷擾了嗎?
「欸,這兩個人說他們不喫飯也不做愛就要回去了耶?」
梅莉莎這句話,在耳裏揮之不去。
瑠佳小姐就這麼一掌拍在梅莉莎後腦杓上。然而綾瀨同學實在笑不出來,當然我也一樣。綾瀨同學愣在原地,嘴巴張得更大了。我的腦袋也無法理解她們那番話,思考瞬間當機。
這句似乎有些不滿的話語,出乎我的意料。
梅莉莎這句話令我很疑惑,我先前有把名字說出來嗎?
我霍然驚覺。
「騙人,高中生居然撐得住?像我要是告白的話當天就──」
夏末的煙火大會,我們也只是牽手看着彼此。
「那表示之前就交往了嘛!也就是說已經做過幾十次了吧!」
妳看着我講這種話也沒用啊。
「如果又辦演唱會要來喔。YouTube也請多指教!」
「那個……我們要回去了。」
「日本的高中生有那麼純情嗎?我在他們的年紀,食慾和性慾可是突破天際耶~」
瑠佳小姐用雙拳從梅莉莎的腦袋兩側往中間猛鑽,也就是所謂的「梅乾」──看起來意外地痛,但我沒體驗過所以不太清楚。
「所以說不要什麼都問!」
「很好。在日本這叫做性騷擾,妳可要小心喔?」
「我是。」
爲什麼連瑠佳小姐也來問綾瀨同學啊?
「爲什麼要看我啊?」
「呃……」
「悠太同學,對吧?」
我們做比接吻更進一步的事?
梅莉莎以帶有疑問的目光看向旁邊的瑠佳小姐。
「沒錯沒錯,不能忘記避孕。」
「瑠佳也是激進的那邊吧?」
「在日本很晚纔開始性教育,要是害人家失控怎麼辦?你們可以不用把這傢伙講的話當真。」
「時間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喫個晚飯?啊,還是說,妳接下來打算和悠太同學繼續約會?」
「咦?不,我們要回去了。」
綾瀨同學猛搖頭。當然我也照做。
由於我們幾個是最後打招呼的,所以不小心就聊了起來,但是繼續拖下去恐怕會給人家添麻煩。
梅莉莎詢問綾瀨同學。
「喂。」
感覺一開口就會講些不該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