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星期五)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6259 字
讓心靈煥然一新。
儘管許了這種願望,元旦早晨醒來時,我卻感受不到半點平穩或清爽。
洗澡讓二年參拜而凍僵的身體暖起來之後,我鑽進被窩,一瞬間就滑落睡眠的深淵,連什麼時候閉上眼睛都不記得。雖然睡得很沉,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卻是肌肉痠痛。小腿一帶的疲憊感特別重。
在留心地面避免滑倒的狀態下往返兩公里的夜間山路,任誰都會這樣。大家都這樣,我也這樣,腳痛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小悠,喫飯了~!」
紙門隨着聲響拉開,是拓海。一大早就充滿活力,不愧是小學生。
拓海衝過來,用力掀開我的被子。
「喫飯~!」
「嗚喔!好冷!」
「再不喫就沒得喫嘍!」
「知道了知道了。幫我告訴他們這就去。」
「好~!」
然後他就跑走了,紙門也沒拉上。
天真無邪的小鬼頭,我心想。幸好是我的被子,如果是綾瀨同學的被子問題可就大了。
我頓時驚覺,回頭一看。這麼說來,綾瀨同學呢?
於是我發現,房間裏只剩我一個,其他棉被已經摺好放在房間角落。
綾瀨同學明明那麼累,居然還早起。不愧是半年來只讓我看見一次剛睡醒模樣的人,毫無破綻。
換好衣服後,我前往大廣間。
「早安。」
說着,我環顧室內。這裏是昨晚舉行宴會的房間,房間裏有三張矮桌,上面擺着早餐。
「你推薦的……有點想看。」
「嗯……好棒,就像鏡子一樣映出對面的景色。」
「嗯,謝謝。讓你擔心了。」
抽籤的吉凶,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占卜結果顯示的,其實是自己的心。將曖昧的神諭當成正確答案解釋、把枯掉的芒草看成幽靈──都是因爲自己的心。
「是啊……」
大人們聚在一起時,我不想看見生母和大人們待在一起的模樣,於是一個人在外面晃來晃去,找到了這裏。那個人應對祖父母及親戚時雖然掛着笑臉,但是我很清楚,媽媽的態度只是裝出來的,因爲和在家看到的媽媽相差太多,音調差很多、表情也差很多。
「秋天是這樣。還有夏天的積雨雲、秋天的卷積雲,若是夜晚則會映出月亮和星辰。有風的日子,漣漪還會讓倒映的景色看起來像是在毛玻璃另一邊。」
我以碗就口,讓碗傾斜並且用筷子將年糕和香菇從嘴邊撥開。山芹菜的香氣鑽入鼻腔,溫熱的液體從體內將暖意散佈到全身,二年參拜強行軍帶來的疲憊似乎舒緩了點。
我突然注意到沒看見亞季子小姐等人,於是提起原本已經要坐下的屁股。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紙門拉開,祖母走了進來,女性們跟在後面,端着早餐的主角──放在淺盤上的年糕湯。之所以將年糕湯放到最後,大概是因爲煮太久會化掉吧。
「有沒有設想過『占卜結果不可能實現』這種狀況?」
「不過嘛,也因爲這樣,才找到適合打發時間的地方,算不上都是壞事吧。該說是因禍得福嗎?」
「咦、咦……?是這樣嗎……」
在我旁邊喫的綾瀨同學,筷子好像沒怎麼動。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勉強她,因此沿途一再強調「覺得累就說一聲」。
綾瀨同學把裝了年糕湯的碗放到我面前。
前方是樹林的盡頭,眼前一片開闊。
不過,這麼做能讓她變得開朗嗎?
「唉,心情可能會受影響吧。這也是占卜留存到現代的理由。」
「像是紅葉?」
「不錯吧?」
「我也是。」
也就是說,一想到我們──綾瀨同學和我的關係,就覺得那種用「大凶」形容也不爲過的未來並非不可能。
我在綾瀨同學身旁坐下,和她一樣,伸出腳對着庭院晃啊晃。
時間差不多了,於是我試探性地開口。
她垂下頭,似乎是認了。
「對吧?反過來說,之所以會在意,也就表示感覺到有實現的可能性。我排斥的部分,大概就是這點。」
「或許不止這樣。淺村同……哥哥你──」
「坐着就好,哥哥。來,年糕湯。」
「這樣啊……真棒,你推薦的地方好美。這裏很有名嗎?」
綾瀨同學用手指輕拭眼角。呃,其實我也沒想過會讓她笑到流淚就是了。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所以啊,如果現在這種開心的時刻是最糟狀況,代表不需要擔心,因爲事情不會比現在更糟,表示未來會比現在更幸福。」
「顯示現在狀態的占卜結果是『大凶』,這就表示,覺得『開心』的現況是最糟狀況吧?」
我不知道這種話能不能安慰她,但是沒辦法不說出口。
「唉呀,我覺得這解釋很合理耶。」
綾瀨同學說:「沒這回事。」一如所料,於是我盯着她看。
「可以坐旁邊嗎?」
睡得太過頭了……反省。

我們沒走很遠。
「不是相信。我纔不承認區區一張紙會具備左右人生的力量。」
大家點頭回應祖母,然後喫起早餐。
結果被祖母唸了──
頭上的元旦天空,扣掉宛如貼在遠方森林頂端的白雲邊緣之後,是一片會讓眼睛看到發痛的蔚藍。沒有風,湖面不見半點漣漪,所以藍天、白雲,甚至是底下的黑森林,全都倒映在宛如明鏡的湖面上。
對,真的只是偶然。
「要不要去散步?」
年糕湯裏年糕的形狀,全國各地都有所不同,在老爸的老家是單純的薄片狀。
喫飯時,有件事一直令我很在意。
雖說有積雪,但是踩一踩就會壓實,路面也很平坦。
「哇……湖。」
人家用眼神要我閉嘴,我只好乖乖坐到坐墊上。
然後笑了出來。
「咦。呃……」
「所以,你是自己找到的。」
「我有想推薦的景點。」
下階梯處正好是樹林邊緣。再過去約十步路的範圍是還沒有任何人踩過的白色雪地,更往前便是湛藍的湖泊。
「啊,好。」
「雖然很有趣,但要我對這種事有危機感……應該辦不到。」
喫飽飯且收拾完畢之後,我對坐在緣側的她搭話。
妳早飯時很沒精神喔。
「行啊。」
「可以再靠近一點喔。走這邊。」
好啦,那該怎麼辦呢。
隔了一段足以窺探自己內心的時間後,綾瀨同學回答。
她一臉驚訝。
「咦,該不會是抽籤的事?」
「我在想,怎麼新年纔剛開始就不太吉利?只有一點點就是了。」
樹林的彼端,能看見一座湖。
「啊哈哈,『合理』用在這種時候好嗎?」
綾瀨同學當下似乎沒聽懂我說的話(這也是難免的。就連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是在狡辯),一時之間愣在原地。接着她緩緩回神──
「我來這裏多半是冬天,夏天來過兩次,秋天紅葉時只有一次。不過,這片景色看不膩。映在湖面的景色,會隨着季節逐漸改變。」
詢問時我會看着她的臉,確認她有沒有逞強。
「不夠再烤,如果想直接喫剛烤好的我就拿過來。」
「嗯,開心……應該吧。」
祖父坐在上座,至於下座,也就是接近入口的位置,則是拓海他們。老爸坐在兩者之間。空着的位子在……老爸的旁邊和對面,我想老爸旁邊應該是亞季子小姐,於是坐到他對面──啊。
「怎樣?」
「繼續往前的話,要是滑倒會很危險。」
「絕對不會實現?」
要將她的話一笑置之很簡單。
說「開動」的時候,她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不過仔細一瞧,卻發現她始終看着下方,偶爾還會嘆息似的吐氣。
「現在……呃,不是指今天或昨天?」
綾瀨同學輕輕倒抽一口氣。
「沒那麼近。呃,的確是問最近啦。」
像是「不過是區區抽籤嘛」、「已經把籤綁上去了所以不算」之類的。
我們披上厚外套,走出家門。
「也就是說,妳在意到非得用這麼強烈的語氣不可。」
「所謂的『大凶』啊──」
她點頭。我喫了一驚。我原本以爲她是不會被迷信左右的人,這個答案令我很意外。
我對抬起頭的綾瀨同學這麼說。
「是這樣嗎……哈哈。」
「原來是這樣啊。也對……」
「不過,如果從這種角度來想,感到不安就顯得很蠢,對吧?換句話說,關鍵在於怎麼看待,占卜結果要怎麼正面解釋都行。」
「綾瀨同學,妳現在……開心嗎?」
也有可能是我誤會。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在意綾瀨同學的狀況,也覺得自己該在意,因爲這裏並不是只有亞季子小姐,對於綾瀨同學來說,應該也算是客場。
「像是明天醒來變成女生之類的。」
我們登上左右都是樹林的緩坡。這條是車道所以路夠寬,走起來很輕鬆。走到左方變成山崖時,便繞個大圈向右走。
「啊,不,這裏不是什麼觀光景點……」
我們走下數道鏟過雪的石階,前方有間小屋。雖然不曉得用途,但這間破舊的屋子打從我小時候就已存在。
「坐着就行了,那麼大一個晃來晃去會礙事。」
「偶然啦。小時候,附近真的什麼都沒有,小孩總是很快就會覺得無聊,對吧?幸助哥能陪我玩的時候還好,但他也沒辦法一直陪我──」
「淺村同學……」
「噗……呵呵。這、這也太牽強了吧?」
綾瀨同學「啊」了一聲。
「當然嘍……畢竟是自己喜歡的人嘛。」
喜歡的人。
「淺村同學……」
「就我的角度來說,實在不想看見來到這裏的妳逞強忍耐。」
就像那個人一樣。
「嗯,我也覺得來到這裏真好,畢竟看到了你和年紀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拓海和美香他們是怎麼相處的。」
「我?」
「嗯,真是個好哥哥。反倒是我完全不行,沒辦法像你那樣與他們相處,因爲我想不起來自己以前希望父母怎麼對待我。」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
對喔,記得她說過,以前他們家幾乎沒和親戚來往。
此時我想到的,則是和綾瀨同學一起去她朋友──奈良坂同學家裏的事。
『真是個幸福的家庭,大家感情好好。』
當時綾瀨同學是這麼說的。「大家」這個詞的分量,比我所感受到的還要重。
我有幸助哥和拓海、美香。回頭一想,雖然我的朋友不多,但是我有很多要好的親戚。
但是綾瀨同學除了亞季子小姐之外,沒有任何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那兩個孩子相處。我從來沒有這種經驗,所以有點害怕。」
於是我對她說:
「既然如此,不用急也沒關係。慢慢來,這種事時間自然會解決。」
「慢慢來……」
「我想,應該不需要那麼焦急,現在不完美也無妨,雖然會擔心這樣下去我們沒辦法成爲合格的大人就是了。所以,一起成長吧。」
「好漂亮的手鐲。」
「娶妻……還早啦。」
「沒關係,我和悠太送他們過去。」
「嗯。這樣啊……嗯,唉,我知道啦。既然你都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了吧,悠太。不過沒想到悠太這麼成熟啊。」
白熱化的戰局持續約兩小時,兩個小學生玩到一半就開始打瞌睡了。
當天晚上,喫過晚飯後。
老爸嘴裏嘀嘀咕咕。兩人回到大廣間,同時我也走回房間。
「是啊,知道了,我暫時不會再多說什麼……悠太,你生日已經過了吧,現在幾歲啦?」
「是啊。太一,喝吧。咱們繼續。」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提起那個人?
老爸眼裏似乎泛起了淚光。
說到這個地步,老爸終於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十七。」
我報上名字並拉開紙門,走到祖父面前。
「悠太……」
「那就沒問題了吧,源太郎?」
「唉呀呀,睡覺也不回自己的棉被裏,真讓人頭痛呢。」
老爸沒有對周圍的人多談,而是用自己也有錯爲她緩頰,但我實在沒辦法對生母有好感,畢竟人家離婚半年就和外遇對象再婚了。此後毫無音訊。
房間內的爭論停了下來。
「太一,你能保證嗎?」
背後,原先清楚映在湖面上的風景,已經被關到毛玻璃的另一邊。然而我們沒看見這一幕就已回到家裏。
「唔,嗯。」
「她並不是爺爺所想的那種人,雖然她不太擅長與人相處就是了。而這點……我也一樣。沙季她溫柔、誠懇──而且很努力。」
佳奈惠姑姑嘆了口氣。
此時隱約聽到的低語是──
祖父瞪大眼睛。
一時之間,我們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看着像鏡子一樣的湖。
該怎麼講,有點尷尬。
祖母大概是看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很可憐,幫忙岔開話題。
無論如何,現在都需要使用一個能夠確定是她本人的稱呼──最重要的是,我要強調,自己已經接納她成爲一家人。
起風之後有點冷,於是我們轉身離開。
祖母在旁插嘴。
生母表面上老實又沒和祖父母起過沖突,老爸與她的婚姻破裂在祖父眼裏毫無前兆。相較之下,亞季子小姐外表搶眼,工作內容雖然正經卻也是某種「晚上的工作」。對於和都會種種燦爛景象無緣的祖父來說,怎麼看都覺得她比前妻更不適合兒子太一。
看得出她十分珍惜。
往廚房移動的途中,我聽到祖父母與老爸的聲音,於是停下腳步。
現在不能稱呼她綾瀨同學。
幫兩個小孩蓋被子的事交給姑姑,幸助哥直接前往大人們所在的大廣間,我則是走向廚房,打算填一下空出來的肚子。
老爸之所以沒說話,大概是因爲他沒虛僞到會擅自代表兒子發言。可能就是這種老實的個性,使得他和我的生母合不來,卻也因此和亞季子小姐在一起吧。現在的我會這麼想。
儘管祖母在旁邊打圓場,祖父依舊用質疑的口吻逼問老爸。然後他還說,女兒沙季的外表也和亞季子小姐一樣搶眼,而且態度冷淡,所以他才擔心。
「嗯……漂亮吧。」
而且親戚們並不是完全樂見這段關係,那也無所謂,只要像老爸那樣堅決貫徹自己的態度就好。
「這樣啊,明年就要成年……已經到能娶妻的年紀了呢,而且這麼可靠。」
小學生的體力看似無限,玩的時候卻會連預備的部分也用光。能量耗完之後,兩人倒頭就睡。他們就是這樣的生物。
這款遊戲似乎比昨天的適合綾瀨同學,她贏了我好幾次。不過拓海看起來玩得很熟,沒人能贏他。即使美香玩到快哭出來,拓海也不肯手下留情,這種時候不得已,只好讓拓海休息,由我和綾瀨同學陪美香玩。如果對手是我們兩個,美香也有機會贏。
要在內心苦笑的同時維持臉上的嚴肅表情,實在很難。
就算──就算,我和綾瀨同學的事穿幫了。
「…………」
「沒問題,亞季子和沙季都不是爸爸您擔心的那種人。」
她表示要先回房間,隨即走向淺村家(雖然現在這棟房子裏都是淺村家的人,換句話說是淺村太一一家)四人睡的房間。幸助哥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不過,幸助也是突然就結婚的喔。」
「好啦好啦,就是這樣。已經夠了吧,源太郎?」
我點點頭,綾瀨同學把手放在胸前,輕輕頷首。她輕撫着手腕上那個我沒見過的手鐲。
「和她之間怎麼樣?」
「對於沙季也一樣。」
「沒這回──」
不該說什麼「想不起來」吧……
「她是個好孩子。」
「一起……」
聲音來自祖父母的寢室。
「我對於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結婚沒有任何不滿。」
祖父擔心的聲音響起,接着提到我的生母。我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明明和亞季子小姐處得很好──
祖父說,他雖然容許老爸再婚,卻還沒有完全放心。亞季子小姐外表比我的生母來得漂亮,似乎也是讓祖父難以安心的理由。
我和綾瀨同學陪拓海和美香玩與昨天不一樣的遊戲(比賽所需技巧包含妨礙其他車輛在內,是一款相當刺激的賽車遊戲)。
儘管老爸態度堅定,但是祖父依舊沒有退讓。
我隔着紙門出聲。
祖母眯起眼睛看向我。
道理我能明白。老爸爲我介紹亞季子小姐時,我也曾擔心他是不是被騙了。
「話是這麼說啦。你覺得很好,但是悠太呢?就讀高中的兒子,突然有了媽媽和妹妹,難道不會被她們耍着玩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
「呃,可是她把頭髮染成那種閃亮亮的──」
「對,她是我引以爲傲的家人。」
講得斬釘截鐵。
「更何況源太郎你在沙季面前,也是板着一張臉吧?」
加油吧。加油喔──沙季。
我躺進被窩裏,回想剛剛發生的事。
祖母以責備的口氣這麼說完後,祖父緊抿着嘴一語不發,也不知道是認爲自己講不贏,還是姑且接受了這個說法。
拓海由幸助哥背,美香由我背。綾瀨同學雖然也說要幫忙,不過我告訴她這種費力的事交給我們之後,她就心不甘情不願地退讓了。
生母是個很會做表面工夫的人,她從來不會明着與祖父母起衝突,面對兩人時總是掛着笑容。所以決定離婚時,祖父母相當喫驚。
方纔老爸堅定的態度掠過腦海。
「源太郎,那個啊,拓海他有告訴我喔。他說他教沙季玩什麼什麼遊戲,雖然技術爛到看不下去,但是沙季非常認真地學,所以教起來很有成就感。」
「悠太……」
「對。」
「也就是說,她在面對拓海時非常認真,對不對?」
「那種程度,現在很普通啦,普通。佳奈惠以前明明也染得紅通通啊。」
「咦……我沒辦法喝那麼多啊。何況明天還要開車。」
雖然去大廣間也有得喫,但是被逮到就得一直聽他們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