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星期一）淺村悠太

空調的聲響比昨天之前都來得小。

氣溫照理說是每天逐漸下降，但注意到季節更迭，向來是「以某天爲分界線」。

今天週一，老爸一如往常地早早出門。他似乎還是一樣工作堆積如山，連早餐都沒喫就上班去了。亞季子小姐也還沒下班回家，換句話說，這個時間在家的只有我和綾瀨同學。

準備盛飯的我，打開飯鍋後不禁讚歎出聲。

「哇，好香。」

甜香嫋嫋升起，白米海洋裏浮着幾座黃色小島。這些黃色塊狀物，該不會是……

「啊，今天是栗子飯。」

正在熱味噌湯的綾瀨同學轉頭說道。

「栗子……這樣啊，已經到這個季節了嗎？」

這也是個小小的變化。

不過，這些變化一點一滴累積，會在某一刻讓人突然發現。

啊，季節已經變了呢。

「今天正好想和你一起喫飯，行嗎？」

「當然。」

最近，總覺得綾瀨同學在躲我，所以聽到這句話令我很驚訝。不過，我也有同樣的心情，算是正中下懷。

我也有話想對她說。

我們久違地一起準備完早餐，然後說了聲開動。

「這麼說來，除了栗子之外，我還買了銀杏和香菇。」

「銀杏和香菇……該不會是茶碗蒸？」

「猜對了。早上很忙沒時間蒸，我打算晚飯時弄。」

「我想也是。所以說，那個……你所謂的感情是……」

以綾瀨同學來說，會追究這種事還真難得。

「我可以也問個問題嗎？」

「咦……」

她卻說，這種感情或許只是兄妹之情？

如果就這樣讓她離開，這一個月的事又要再度上演。

『所以，誠實面對那種感情比較好喔。畢竟謊言無法永遠持續下去。』

「我想磨合。」

「然後，成了我思考許多事的契機。」

總覺得她好像有點不高興。不過，或許只是我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解讀。

所以，我認爲自己不是將妳當成妹妹，而是將當成女性看待。

「綾瀨同學。」

「我對綾瀨同學……對妳，該怎麼說呢，嗯，似乎有了特別的感情。」

我──對綾瀨同學有所期待。期待她只對我抱持特別的感情。

因爲就是這樣的感情。

接下來沒有什麼像樣的對話，我們就在尷尬的氣氛中喫着早飯。

「應該是外出採購的時候。那人是到真綾家聚會的班上同學之一，新莊同學。記得嗎，暑假去泳池的時候也在。」

「這麼說來，我在那邊好像有看見妳。妳有沒有到對面的便利商店買東西？」

深藏的感情，只會在心底不斷茁壯，不會消失。

綾瀨同學面無表情，還別開了視線。

而且，昨天看見綾瀨同學和其他男生待在一起，讓我產生了排斥的情緒。那隻會是嫉妒吧。

喫完早飯，綾瀨同學收拾善後完畢，一如往常地準備上學。

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應該不是吧？

就算有所覺悟，後悔也不會就此消失。

「單純是『對於妹妹的關愛稍微強了一點』的可能性呢？」

「啊，記得馬路對面好像有間義式家庭餐廳。咦，原來你在那裏啊？」

我完全沒想過告白會遭到反問。

三方面談結束時叫住我的男生。懷裏抱着網球拍。

原來如此。我明白她爲什麼會在那裏了。

我點點頭。

這回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打工結束之後，我在澀谷街頭稍微轉了一下。」

「呃，那是『也有這種可能』吧？」

講出這句話的瞬間，要說我心中沒有一絲後悔絕對是假的。但是出口的話已經無法收回。

「對。一開始我打算一個人去，不過新莊同學跟來幫了大忙。」

這句話也能反過來自問。

「嗯，是啊。」

胸口有點悶。我明明沒有這種權利，卻不禁有了這種感覺。

「是指男性對女性的感情嗎？還是哥哥對妹妹的？」

「只有到處走走？咦？和讀賣小姐一起？」

她背對着我說道。

「想要肢體接觸、想要擁抱、看見我和其他異性在一起會嫉妒──是這一類的感情嗎？」

我明確地對綾瀨同學這麼說。

「……開玩笑？」

「不，不是。我應該說過和別人約了喫午飯，是一起喫飯那個人約的。」

儘管如此……

已經穿好鞋的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換句話說，我是因爲缺乏母愛，所以和女性同居之後，纔會下意識地產生近似戀愛的感情？

思緒轉到這裏，我又想起了那句話。

「這麼說來，你昨天說要和別人一起喫午飯對吧？」

「喔，所以才……」

在這一個月以來，我一直試着忽視自己的感情。因爲……我是綾瀨同學的哥哥。儘管我也和其他異性交談過、看見她們的優點。於是我下了結論，自己對於綾瀨同學的感情是特別的。

──我老實地這麼說。

綾瀨同學露出喫驚的表情。她緊抿嘴脣，試着擠出笑容。

「真期待。」

「咦？」

當時，綾瀨同學言那種試探的表情，其中有何含意？

「因爲無法完全否定。」

「那個啊……」

「我不會開這種惡質的玩笑。」

「不是騙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針對綾瀨同學這番話想了一下。

啊。

「嗯…………這樣啊。所以呢？」

我連忙追上去。

「妳剛剛說，淺村？」

「也對。我想……也是。淺村同學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嘛。」

然而，同時我也想到，三方面談時綾瀨同學的媽媽，亞季子小姐。對我那番話十分感動的亞季子小姐，當時開心地抱住我。該不會，在綾瀨家那是很普通的反應？

重點在這裏？

「慢着。」

聽到名字，我就想起來了。

「該不會，那個人是女的？」

『我對你沒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別對我有任何期待。』

「果然是妳，我就覺得很像。妳旁邊有個像是班上同學的人對吧？」

就從這些瑣事開始，我們彷彿要彌補這一個月缺少的對話般，聊着近況。

「啊，不，現在重點不是那個。」

聽到綾瀨同學這麼主張，方纔感受到的篤定，突然像蜃景般有些朦朧。

「嗯。我在補習班附近的義大利餐廳喫的。確實和大家說的一樣，很便宜。」

不過……

「我想，我喜歡妳。」

「如果是這樣……我自己也無法肯定。」

我不禁閉上嘴。

綾瀨同學睜大眼睛。

「當然。」

「我們去買午飯，而且飲料、零食也不夠了。於是大家分工合作，有的人留在真綾家做些配菜，有的人外出採購。」

「磨合……是指什麼？」

「可是，兄妹之間不該有這種感情對吧？」

她真的沒有任何期待嗎？

「不不不。慢着，綾瀨同學。」

話雖如此，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綾瀨同學的表情卻有了戲劇性的變化。

「昨天，你回來得很晚對吧？雖然有事先聯絡，不過具體來說是去了那裏？」

「我也是最近聽人家說的……突然和異性同居時，一直以來都渴望得到異性認同的人，因爲和異性接觸的機會增加，容易產生近似於戀愛的感情。」

我追上了在玄關穿鞋的綾瀨同學。

「咦？啊。」

「咦？」

這回換成藤波同學的話掠過腦海。

我略帶猶豫地問：

「咦……咦？呃，這……騙人。」

因爲，我已經在夏天感受到了。啊，我喜歡她。我沒想過，自己會對妹妹產生那樣的感情。

所以──

我只能肯定，自己對於這種感情十分陌生。雖然肯定「自己無法肯定」實在很丟臉。

「我並不排斥。」

咦？

這是什麼意思？我開口準備詢問。

但是就在我問出口之前，綾瀨同學已經轉過身來，粗魯地脫掉剛穿好的鞋子，以那對纖細手臂難以想像的力量，拉起我的手。

這種以她來說非常罕見的強硬舉止，讓我只能呆呆地讓她拉着走，最後被帶進她房間。

她關門上鎖，瞄了一眼確認窗簾也拉上之後，重新轉向我──

「咦？」

時間，停擺了。

我很快就明白她做了什麼。只是腦袋處理需要些時間。

好溫暖。

還有，該怎麼說呢？這個。我沒辦法形容得很貼切，融化的腦袋裏，勉強浮現的就是……對，單純到會讓人笑出來的一句話。

我感受到了，幸福。

肢體與肢體接觸、疊合，彷彿身軀的溫暖融爲一體。

她的手臂，緊緊摟着我。這種行爲，明明是我和她都討厭的束縛象徵，此刻我卻只因爲她的索求而感到開心，我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想抱住她。

不過，這時候綾瀨同學已經放開我了。

「安心了嗎？」

「咦？」

「謝謝你，給我勇氣。剛剛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如果是你一個人想的，這段時間你一定很難受……一定覺得很沉重。」

「這……或許是。」

「不過，放心吧。這些負擔，我應該也能分攤。」

「該不會，妳也……」

一走出公寓，新季節的冷風便撲向我們的臉。

「我知道。相反地，剛剛聽到你和女生在澀谷散步，我非常不高興。」

「要是我們突然說想要交往，一定會讓媽媽他們嚇一跳。所以，平常我就叫你『淺村同學』，在媽媽他們面前則是『哥哥』──以兄妹……不。」

「……嗯。」

產生戀愛感情、互相擁抱。從認爲實在不能讓雙親看見的那一刻起，就代表我並不認爲這麼做是對的。

「老爸他們那邊，要瞞着？」

「或許……是吧。」

老實說，這樣究竟能夠持續多久，我毫無信心。

「……我也是。」

「綾瀨同學……」

「這份感情，是兄妹之情？或是另外一種？我不知道。」

其實，我感受到的安心更勝於欣喜。

在告白的瞬間失去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現在雖然擁抱就能滿足，但是一旦感情升溫，究竟會走到哪一步，我自己也不明白。

「另外，如果你和其他女生要好我會嫉妒，而且應該會悶悶不樂。這點呢？」

「……不該這樣，對吧？」

但是，如果要堅持正途，我就無法忠於自己的心。

對我來說就像贖罪券。

正因爲如此，綾瀨同學的擁抱。

我想，我大概也是一樣。

要解決這種兩難困境，只能在認知到這麼做不對的同時，貫徹自己的任性。

「但是爲了讓你安心，我想要像這樣抱住你──這份心意是真的。同時我也在想，如果我難受的時候你能抱住我，我會很開心。沒有什麼特別的標籤，單純將心意訴諸言語之後，就是這樣。」

「無論怎樣的形式都無妨。只要妳能像這樣接受我，我就已經夠幸福了。」

「嗯。我希望老爸和亞季子小姐能夠安心過幸福的日子。」

「你說的這種感情，不管是哥哥對妹妹的，或是別的，我都不排斥。無論是哪一種，我都很開心。」

綾瀨同學搖頭。

但是，多虧了體內滿盈的暖意，就算不換冬服，依舊不會感到寒冷。

「不用道歉。畢竟，我們必定會有這個家以外的人際關係……然後，這種嫉妒，我想不會只出現在戀人之間，也可能出現在兄妹之間。」

我漸漸能猜到她想說什麼了。

「磨合。我不想讓媽媽他們爲難。你也一樣嗎？」

這個告白，有可能毀掉所有關係。我原本就沒有什麼強烈的吸引力，實際上，那個叫新莊的男生就比我受異性歡迎。更別說還有家人關係這道枷鎖。

「抱歉。」

「以距離特別親近的無血緣兄妹關係，加深彼此的感情……怎麼樣？」

「我也一樣。即使不願意束縛妳，之前的讀書會還是讓我很不高興。」

以「兄妹的延伸」當藉口所能涵蓋的範圍之內，與義妹的祕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