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2年4月 浅村悠太

所谓新学年的氛围，就是哪怕看不见摸不着，也会以某种方式迎面找上门来。

进入4月后的第二周。一之濑大学的校园内，到处都能见到一群群看似新生的人。有的杵在原地查着手机，有的收下了告示板前学长学姐们派发的迎新传单。不可思议的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去年也和他们一样，哪怕仅仅只过去了一年，我也稍微有种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感觉。

大学2年级。

只是单纯地往上升了一级，这并不会为我的学习生活带来什么剧变。教学楼的位置也好、食堂的物价也好、就连正午时咖啡厅的拥挤，都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在这一众不变之中，也夹杂着一些与去年截然不同的事物。

其中之一便是前期研讨会。

在一之濑大学的社会•数据科学系的制度里，学生们从大二起可以选择参加一种叫做前期研讨会的小班课。按照老师们的介绍，这个研讨会相较于大三那种正经的研讨会来说，充其量只能算是入门前的热身运动，并不会让学生们去选题写论文、或是做些规模特别大的研究。

但即便如此，这对我来说也足够称得上是件大事了。

毕竟我终于是有机会去正面接触那些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与牵动我内心的问题了。

当我得知自己成功进入第一志愿的森教授的研讨会时，我甚至在心中暗自握拳，为自己感到庆幸。

森教授是个不会说什么场面话的人，包括他平时上课时也是如此。他声调平稳、讲解时又沉着冷静、乍一看可能会显得有些朴实无华。就连上传在大学官网上的课堂录像，播放量也是惊人地少。当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少看了几位。然而，我所喜欢的正是他那潜藏于朴素外壳之下的、对一切问题都刨根问底的思考方式。

森教授这个人，是绝不会把不懂的事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敷衍过去的。

而今天便是这个研讨会的第一个集合日。

安排好的教室与以往的大教室不同，是个不大的教室。在我打开门的一瞬间，心中浮现出的唯有「好安静啊」这种平平无奇的感想。教室里并不是没有人在闲聊。同时也能听到同学们拉椅子的声音、或是静不下心来在玩弄笔时发出的声音。然而，这与大教室中的嘈杂声有着本质区别。能听得出来大家此刻略微都有些紧张。

而我也不例外。

「哦，浅村——」

闻声回头后，只见菊池举起一只手从后方向我走来。

「菊池。欸，你也是同一个研讨会？」

「貌似是这样没错呢。总之，请多关照啦」

「吓了我一跳。之前也没听说过你要报森教授的研讨会」

教授的语气明明十分温和，但我却莫名地坐直了腰。

虽然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个人最厌恶的便是那些自以为看透了社会、看透了人心，就妄下断言的人。

「确实」

而他更厌恶的是，将无知作为借口挡在身前的那些人。

菊池一边说着，一边在我身旁的位置上坐下了。

菊池罕见地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复。

「哦哦，你说那个」

「而且令人感到棘手的是，近年来，我们所能够观测到的事物范围正在急速地扩大」

「无论是AI的研究、分析技术，还是数据获取的环境，在过去这10年里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如今也都变得清晰可见。而其结果就是，曾经被称为市场规律的法则、企业营销的模式、对消费者行为的理解，乃至对整个社会的认知方式，恐怕都会被接连不断地颠覆与重写」

首先，森教授介绍了一下这个研讨会基本上是在做些什么，以此来进行切入。据他所说，这里和平时的大课不一样，不是光坐在那静静地听就能完事的地方。我们要提出问题、调查问题、思考问题，然后反复练习，尝试将结论转化为能令他人理解的说法。简而言之，这段时间相当于是在为大三之后的正式研究夯实基础，「练出肌肉」的时期。

105分钟就这么过去，研讨室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听完，我的呼吸不由得为之一窒。

一到上课时间，森教授便走进了教室。

但即便如此，也比交张白纸上去要强得多了。

坐在我边上的菊池向我问道。

「这种研讨会要是让广碰见的话，他肯定要高兴坏了吧」

接触信息的先后顺序，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人们的判断？

书店的货架与人员动线。

「原来如此」

之后，我并没有回到平时住的公寓，而是去往涩谷。

「是的……虽然确实是有些感兴趣的课题，但我不知道这些究竟能不能称之为『问题』」

当我走出教室，漫步在走廊上时，内心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亢奋。

「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提出一个好问题。然后，要做到能够独自说明这个问题究竟为何而成立。这便是我们接下去训练的目标」

森教授微微地笑了。

「浅村同学」

例如如何整理摘要、如何引用文献、如何解读现有的研究成果等等。报告研究内容时也要尽量精简。同时他还强调了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是要将其梳理成一个假说，以及这么做的意义所在。

之后，他又为我们说明了一些研讨会上的具体操作。

「在自然科学中，有着能够充当基本原则的、具有普适性的定律。只要有相同的条件，就能得到相同的结果。然而，研究社会时却不能这么处理」

然而，真正的要点却不在于此。

即便是站上了讲台，他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讲话。然而神奇的是，所有人都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其中或许有一部分来源于长时间保持紧张之后的疲惫，但也不仅限于此。

「倒不如说，能从一开始就提出一个完美问题的人才是少数。最开始就先把自己在意的事情一个个列出来就行了。哪怕有些违和、哪怕只是件小事也无所谓。之后再从中一点点地将问题的核心提炼出来就好了」

「那你觉得不正经的研讨会是怎么样的？」

「社会科学这门学科并不像自然科学那般干净利落」

大家并没有同时站起身来，但脸色比起刚来时的样子也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话虽如此，内容也没有局限于单纯的通知事项。

之后菊池便不再作声。

「视频？」

「所谓研究，向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森教授在黑板上缓缓写下。

菊池优马。是我进入大学之后认识的朋友之一。虽然他不像中村那样聒噪，但他属于是另一种方向上的我行我素，并且行动范围非常广。平时他只要一聊到游戏就很能说，但碰上没兴趣的东西又冷淡得吓人。

「我懂」

感兴趣的社会现象。最近让自己感到违和的地方。想通过数字来分析的事情。认为言论与实情之间存在偏差的事件。以及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教室中开始有几人停下了记笔记的手，开始抬头专心听讲。

「我一向觉得，人的行动更多是由情绪或者一时的兴致所驱使的。但说是这么说，要是真将数字与数据结合进分析中、看看究竟是什么倾向的话，还是挺戳我作为一个玩家的好奇心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面向了纸张。

第一回的内容是简单的导入。

或许我确实是在无意间陷入了这样的思维定式当中。

「你是在纠结吗」

脑海中明明闪过好几个点子，可一旦我打算落笔，那些想法却又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酣畅淋漓」

真到了要写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并非易事。

前半部分就在这样一个话题中结束了，而到了后半节课，则是名为「盘点感兴趣的领域」的环节，教授特意留出了时间让每个人写下自己目前感兴趣的主题。

「因为我确实也没跟别人说过呢」

因为我隐约感觉到，自去年在课上听森教授说完以来便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某种感受，在此刻终于化作了无比清晰的语言，落在了我的面前。

「因为我们的研究对象，是这个由无数人的集合体构成的社会本身。环境会变。制度会变。技术会变。价值观也会变。哪怕是直到昨天还说得通的道理，可能过了5年就说不通了」

「菊池你为什么要报森教授的研讨会呢？」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我们究竟该学些什么，又该怎么去学。

森教授平淡地继续着他的发言。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我想，将其称之为满足感应该再合适不过了。

社交媒体与自我包装。

至少比起以「大家都这样」来下定论，借用数字的思考方式显然要好接受得多。

「视频」

接着他便开始了他那颇具个人风格的、类似锐评的点评环节。

「您说」

看似正确的主题。

说完，森教授便走向了下一张桌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应该放弃对事理的探究。不能因为困难，就草率地以个人感想作结。恰恰因为困难，社会科学才是一门考验人能在多大程度上不放弃对事理的追究、坚持钻研下去的学问」

我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思索了片刻。

「感觉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有正经研讨会的样子呢」

「我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他放下了粉笔。

森教授如此说道。

「就是官网里那个。里面不是传了个类似森教授的课堂精华片段的视频吗」

拿到纸之后，只见上面写着几个项目。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叫我，一抬头，发现森教授已经走到了书桌旁。

问题还很粗糙。恐怕按照这个水平还远远不够吧。

「这样吗」

说到这里，他像是在观察教室中的氛围一般扫视了一圈，而后又接着说道。

尽管心里确实是有些在意的点，但若想将其梳理成问题的形式，还需要更深一层的语言提炼。

「之前偶然间看到了。然后啊，就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我的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了中村竖着大拇指，一边露出一嘴大白牙一边笑道：「好耶！真走运！这下可以摸鱼了！」的模样。

还有就是在接触数据之前，要先将自己想要探究的点整理成语言。

「不用非得挑些什么看似正确的主题。越是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课题，最后才能挖得越深哦」

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官网上有个本该用作宣传，但却又看不出任何想要包装的意图，只是单纯地将课堂的片段原原本本截取出来的视频。他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呃，依照我的想象，应该是更偏向于……老师学生们只是单纯碰个面，随便聊聊就结束的那种」

广告与消费者行为。

「你会有这种纠结也是正常的」

恐怕这个研讨会便是通向问题解答的大门。

看起来很有学问的东西。在研讨会里拿出来说也不会感到害羞的东西。

我最终写下的是，关于信息呈现的姿态与接收方做出的判断两者间产生的脱节问题。

「哪怕是现在课上教给学生们的这些知识里，等过了几年之后，其中想必也会有一部分被人指出说『这个理论的前提已经过时了』吧。我们所身处的正是这样一个时代。因此，我们不能将死记硬背当作是终点，而是需要培养一种能够看清『什么才是前提，什么又是可变因素』的审视态度」

「好的」

从去年年末那阵子开始，貌似AI这个词在世界范围内的出现频度都迅速增大了。虽然我估计AI相关的研究之前就已经有所成果了，但怎么说呢，自从它开始进入大众视野，发展速度仿佛又往上提了一个档次。给人一种都还没搞明白这项技术，就已经又迭代了的感觉。

看着其实更像是需要思考的东西变多所带来的疲惫，同时也是一种夹杂着对将来的期待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

在我看来，在当下的社会中，人们总会被灌输情绪的重要性，被要求以照顾他人的情绪为优先。但与此相对的是，同样也会有人拼命地想要跟这种思想划清界限。而对于这类人来说，数字这种东西不仅仅是一套冰冷的工具，同时也是一份救赎。

于是乎，研讨会的第一个105分钟开始了。

「如果要说给你提个建议的话……」

他明明在说一些关于未来的事情，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很现实的感觉。

「在那些来大学认真学习的学生们看来，这简直就是场深恶的背叛呢……」

我还没做出什么实际的成果。只是站在了入口前罢了。但即便如此，心中这份将来还有新知识在等我去学的实感，依旧令我由衷地感到愉悦。

从今天开始，我会定期地回到之前的家去。

而令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自然是亚季子义母的怀孕。

她的肚子已经挺得很大了。听他们说，整体过程还算是顺利，包括亚季子义母她本人也让我们别太担心她。实际上，我觉得她确实没有在逞强。

然而，这和周围人直接什么都撒手不做也还是有区别的。

尤其是每次看到沙季的那副样子，我就觉得很难放着她们不管。

虽说她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也确实是有那个能力去将眼前的事都处理好；但一旦她开始有些跟不上节奏，就会下意识地开始亏待自己。最近她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头钻进自虐的死胡同里去了，但也不是说从根本上戒掉了这个坏习惯，维持好的状态一旦崩溃，她脆弱的部分就会被彰显出来。

所以，我才决定要定期回家。

并非每天都会回。

但只要我能回，我就会尽量回去。

为的就是在沙季忙着处理实习和大学里的要紧事的时候，尽可能地确保家里至少有一个能帮上点忙的空余人手。

电车车窗外，时间正从傍晚迈向黑夜，熟悉的涩谷景色也在悄悄逼近。我感受着那份与大学周边完全不同的、混杂而浓郁的都市气息。不知不觉间，我紧绷的肩膀稍微卸下了点力气。

等我到家时，已经大约是晚上七点半了。

一打开大门，我便闻到了各种熟悉的气味。

清洁剂的味道、饭菜的余香，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家本身的味道。

「我回来了」

我出声打了个招呼。

客厅那头则传来了一声温和的回应：「欢迎回家，悠太」

探头一看，坐在沙发上的亚季子义母正微笑着看向我。

而后，当我看到她的肚子时，我的呼吸直接漏了半拍。

她的肚子已经大到不管谁来都能看出来她是个孕妇了。我上次看见她肚子的时候就已经有够大了，然而今天又令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某个事实。

我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站在原地。

冰箱里放着好几道已经做好的菜，锅里面也有备好的汤。我很清楚，亚季子义母她一定会把这些都备好，然后再跟我说「稍微热一下就好了哦」。

「这话我每次听了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信呢」

我们就这样3个人一块吃了晚饭。

「当然可以信了。能不能麻烦你对过来人多一点信任呢？」

「……搞得我差点都想说『打扰了』呢」

「最近刚开始搞研讨会」

「那我们吃晚饭吧」

我将热水倒入杯中。

「大伙每次一提到孕妇，就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说，要是没人一直跟在边上照看就会很危险。但实际上没有那么脆弱哦」

「只是稍微缩了一下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感觉你会是个好丈夫呢」

亚季子义母就那么坐在餐桌旁，带着一丝怀念的神情说道。

「痛痛痛」

亚季子义母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随后又温柔地笑道。

大概过了20分钟，父亲也回来了。

父亲他在这种问题上往往不会对我刨根问底。不过，他依旧会由衷地露出一副开心的神情。在高中那时，我还总觉得他隐约透着股不靠谱和邋遢。但越是接近大人的年纪，我就越能注意到这个人的生活方式、内心的从容以及胸怀的器量之大。到了现在，我心里只剩下一种「自己果然还是比不过他啊」的感觉。

若是说，我听了这番话之后感到了一丝宽慰，兴许会显得有点奇怪。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呵呵。你这是在得意个什么劲呢」

我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然后开始着手处理打工时没做完的一些数据录入与校对原稿的核对工作。

我把火关小，随口说道。

她最近有大学、实习、以及其他各方各面的事情要处理，有时会回得非常晚。

她在椅子上坐下之后，小小地松了口气。

「你是指？」

因为沙季她确实是诞生于爱之中的。

「可是……」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

这是在正式的阵痛来临前，不规律的假宫缩。

对于她来说，比起被别人担心，还是给周围人徒增压力这件事要更令她难过一些。

我回头一看。

「哎呀，我这可是在夸你哦？」

「我在想，不管是我也好，沙季也罢，是不是都有点担心过度了呢。毕竟我会像今天这样回来家里，本身也是因为担心你呢」

「这样啊，听着还蛮有意思呢」

前驱阵痛。

「您就别调侃我了」

亚季子义母她立马就笑着说：「没事、没事」

伴随着身后亚季子义母的那句夹杂着一丝笑声的「那就交给你好了～」，我开始向厨房走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哦。毕竟看起来确实是跟之前很不一样了呢」

「可是……」

我姑且是具备相关的知识的。不如说，就是知道亚季子义母怀孕后我才特地去查的。

我不禁脱口而出，亚季子义母听完后则是噗嗤地笑出了声。

「大学那头怎么样？」

在我听来，她的这番话就像是特地说给我听的一般。

「这样吗」

「实不相瞒，这个正是我的拿手项目」

「我是没感觉有什么勉强的」

我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扶住了她的手。

只要在必要的时候能搭把手就行，其他时候还是希望我们能简简单单地过日子。

锅开始噗呲噗呲地响了起来。

但说实话，我确实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穿着西装，一边松着领带一边走进了客厅。他看见我之后便说：「哦，你回来了啊」。明明我和他已经许久未见，他的表情与态度却依旧十分自然，就好像我们还是每天都在见面一样。他在这方面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在我快要生的时候，他确实还是挺关心我的。也会一块陪我去医院检查。其实他当时还是挺期待沙季的出生的」

亚季子义母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说道。

也就是现如今她的体内，正孕育着另一条生命的事实。

「我也不是第一次怀了，所以没关系啦」

「要来点热水吗？」

「这不就是咱自己家吗」

沙季的生父，也是如今被她彻底边缘化了的人。

亚季子义母接过杯子，用双手将其缓缓地捧向了嘴边。

只见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想要走去椅子上坐下的亚季子义母正单手托着肚子在原地站着，动弹不得。

所以，我觉得我提前回来也算是回对了。

「嗯。沙季的诞生还是有被好好地期待着的」

我将火打开来热汤，然后取出盘子、顺便看了一眼微波炉的时间。就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话语。

「呃，我就是觉得……」

「欸，我记得你不是才大二吗。你们这还挺早的嘛」

「我很感谢你们，也很开心。不过啊……」

她希望我们能按照已有的方式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这边是真的没什么问题，所以你们也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哦」

我一边用电热水壶烧着水，一边盯着汤的火候。

「不过，之后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只能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呢」

「我们学校有种叫做前期研讨会的……算不上是正经的研讨会，只是在进入真正的研讨会之前先给我们开个讲座、教教我们怎么去思考问题，就跟一套书的入门篇一样」

「虽然最近我也有自己做饭，但热饭这块在我还是跟父亲他两个人住的时候就没少干，我也算是多年的老手了」

但是，只是了解过这个知识，跟孕妇就站在眼前说「痛痛痛」的情况依旧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真的没事。你看，这不就坐下来了吗」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他并没有给我那种寸步不离的感觉。但他也并非是不爱我们。这一点还是有区别的」

哪怕之后一切都走向了崩坏，也不至于说从最开始就被他人所否定了。

「毕竟我也不是在逼自己回来……我是想着说，顺便帮沙季分担些压力，想让她别太勉强自己才决定这么做的」

「只是简单热个饭而已哦？」

「谢谢，确实要是能喝口热水就好了」

说完，她轻轻地笑了。

「没关系的。我来弄就好」

沙季还没回家。

「这都算不上是阵痛哦。这应该叫做前驱阵痛吧。这种情况经常会有的啦」

她放下了水杯，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我看她说完就要起身做饭的样子，急忙用手安抚住了她。

「确实很有意思哦」

「……但是，至少最开始是……」

「我们还是太让您费心了呢」

「毕竟他当时真的很忙呢」

想必这就是亚季子义母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我一边将锅盖掀开了一条缝，一边如此回答道。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做好准备，而且进到临产期之后又是另一回事了呢。不过，也并不是说孕妇就非得要家人们每时每刻都紧盯着不放，否则就会觉得不安。就好比当初我怀着沙季的时候，文也先生也不是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的呢」

「我只会单纯地觉得你们对我很好哦」

伊东文也。

我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在打趣我，还是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不过，我正是为了帮忙解决这些小事，才回到家里来的。

「您没事吧？」

亚季子义母她率直地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的我，略微有些意外。

「那真是太好了」

晚饭后，我缩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父母家的房间肯定是要比公寓那头宽阔得多的。不过也正因为这样，隔了这么久重新坐在这里之后，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静不下心来。

我不禁感叹，人适应新环境的速度还真是出奇的快呢。恐怕单身生活早已深深地融入了我的身体，甚至深到了会让我觉得，哪怕是待在这栋住了多年的房子、待在这个房间里都有些反常的程度。

时间来到12点出头。玄关那头开始隐约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沙季回来了。

我拉开椅子、站起身来，出门来到了走廊里。

「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沙季回答时的音调听起来比平时要更低一些。

她那疲惫时特有的声线，让人一听便知。

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眼前的沙季不出所料——或者说，已经显而易见地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她的发丝有些凌乱，斜挎在肩上的包包也显得沉重无比。就连那双眼眸下方，都已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倦容。

即便这样，她看到我后，还是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来面对我。

然而，这样的笑法反而显得她更累了，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在说完「我回来了」的下一秒径直折向了厨房，而不是客厅的方向。

「欸，你先等等」

「我只是想先给明早的早饭备一下菜」

「不用不用不用」

我连忙阻止了她。

「今天是轮到我来了吧」

「啊」

她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就这样，四月的夜晚渐渐深了。

「嗯」

沙季最近的状态看起来要比以前稳定多了。

沙季一脸正经地向我说道，令我有些无言以对。

「那个，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我努力确保着自己不去盯得太死，然后一边在心里像念佛一样默念着「无心、无心」，一边寻找着目标物品。

听她这么说完，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放着有求于我的沙季不管。

「什么对啊」

而且，随着我们高中毕业、一步步迈向成人的世界之后，虽说是在关了灯的漆黑房间里吧，但我不仅见过她身上只穿着内衣的模样，甚至连她一丝不挂的身体我都见过了。更别提她来我公寓过夜的时候，用家里的洗衣机帮她洗衣服的是我，把衣服一件件晾起来的也是我。正因如此，现在说我早就看习惯了也不为过。

「那肯定有的吧」

「……原来还有这种办法啊」

「怎么了？」

「悠太——哥哥。我想拜托你帮忙拿点东西。可以吗？」

最近的我们已经学会了根据场合去分门别类地使用不同的称呼。而在家里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叫我。

大学二年级，大概又会是充满各种新事物的一年。

像今天这样回家来帮忙，兴许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

她能靠自己解决绝大部分事情。

所以，若是非要抢在她行动之前把一切都包揽过来，那大概是不合适的。

我想，保持这样一个相处态度，就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吧。

这下确实头疼了。

我只需要保证自己在收到她的求救信号时，随时都能挺身而出就好。

「你先去洗个澡吧。晚饭我会帮你准备好的」

「嗯。快去吧」

然而现在的沙季，不管在工作上还是在大学里，都在向全新的领域进发，而且居然连家里的事情都还在操心。

这个世界上，大概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强者，也不存在无可挑剔的完人吧。

然而，每逢这种做贼心虚般的时刻，我总会忍不住想要再去确认一番，或许这就是我的天性吧。

「你不说我都看得出来」

「谢谢」

偶尔，在那个停顿的间隙里，我会觉得我们现在的复杂关系被紧紧地压缩在了一起，变得莫名地好笑。

「……对啊」

「然后就忘记拿换洗衣服了」

要是都这样了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那才叫奇怪吧。

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答应完后，便迈步朝沙季的房间走去。按照她交代的，我开始在衣柜的最上层摸索搜寻起来。

毫无疑问，父亲和亚季子义母全都已经睡着了。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

然后，隔了稍微一会儿，沙季说道。

而另一方面，在家里又有着另一条与之不同的时间线正在踏踏实实地向前推进着。

只需要守在一个只要她开口呼唤，我就能立马收到的位置，便足够了。

门的另一边，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

「……多谢」

「抱歉。感觉脑袋有点转不动了」

但也不代表我会过度干涉她。

听我这么说完，沙季只是小小地沉默了一瞬间。

她说得确实没错。

不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从容不迫的时候，也会有狼狈不堪的时候。

「看来我是真该早点睡了呢」

她身体的其余部分虽说肯定是看不着，但大概率是裸着的。

就在这时，浴室那头传来了一阵听起来有些客气、又带有一丝犹豫的声音。

随后，她便像是认输了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这与怀有身孕的亚季子义母的想法也有些相似之处。

优点也好，缺点也罢，都会根据当时的身体和心理状态时隐时现。

我都怕自己是不是有些说过头了，但沙季也没有反驳我，只是小小地叹了口气。

「……奇怪？」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内衣跟睡衣吧，就在我房间衣柜的上面那个抽屉里」

「抱歉，我刚刚一边发着呆一边就走进浴室洗澡了……」

「我就是为了这种日子才回来的。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将事情交给我来分担」

毕竟她已经是个自立的成年人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嗯」

这件事本该就此结束，但我却突然想到了一点。

她已经不再会如同以前那样，做些像是要惩罚自己一般的露骨行为了。

所以我想成为她的依靠。

「我说真的」

「……抱歉。各种意义上的」

我心中对此是有些期待的。

「……原来如此」

「你应该也已经看习惯了吧」

接着，浴室里传来了轻轻的叹气声。

「……好」

总算拿齐了一套之后，我走回了浴室。只见浴室门缝里只伸出了一只手来，我便把衣服递了过去。

「哦，我在。没问题。你是缺什么？」

以父母二人的再婚为契机，我们开始同居已经两年有余。最开始看到那些洗好的内衣裤可能还会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后来就成了家常便饭。现在哪怕是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我也不会再因为这点小事就心慌意乱了。

浴室门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沙季经由缝隙单独探了个头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

「你裹上浴巾，自己出来拿不就好了吗？」

目送着她走向浴室的背影，我的脑海中再次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然而，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无论何时都可以保持从容的人，两者之间还是略有区别的。

但那说到底，也只是建立在我能以「百分之百的恋人」这个身份自居的前提上罢了。然而此时此刻，待在这个家里的浅村悠太不过是个「百分之百的义兄」。在这种身份下，跑到妹妹的房间里去帮她拿内衣，相比于帮恋人洗内衣来说，心理上的门槛还是要高得多的吧。

我走出厨房，接着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了洗面台前。

这段对话莫名地好笑，但要是笑出声了又会吵醒家人，我们便都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我想将两头都照顾到，哪边都不愿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