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星期五)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5萬 字
早晨。腦袋還沒清醒的我下了牀,走出房間。前往洗手間的途中,我下意識地放輕腳步,避免與家人碰上。
有了義妹以後的重大改變之一,就在這裏
早晨的生活習慣。
和老爸兩個人住的時候,我根本不會在乎一頭亂髮和惺忪的睡眼,就算身上是有汗臭味的睡衣也能若無其事地在家裏走來走去。
但是現在不行。
綾瀨同學,還有亞季子小姐。由於很有可能被兩位幾乎等於外人的女性看見,讓我實在沒勇氣展現出那種會令人覺得骯髒的邋遢樣。
確認沒人之後,我進入洗手間,以鏡子檢查自己的臉。用水潤過乾渴的喉嚨,在清洗時捏捏自己浮腫的臉,並且拿刮鬍刀刮掉冒出的些許胡碴。
先不論算不算完美,至少已經打理到見人不丟臉的我,抬頭挺胸走向起居室。
「早安,綾瀨同學。」
今天早上,她還是一樣全副武裝。
頭髮沒有一絲亂翹,化妝無懈可擊,身上也穿着燙得平整的學校制服。
我到現在還沒見過義妹的儀容出現破綻。
昨天明明忙着搜尋可能成爲現代文考題的小說情報並背下來而搞到很晚,卻在和平常一樣的時間坐在一樣的位置,可見她自制力驚人。
而且餐桌上攤開的是教科書和手機。看來還在用功。
一喊之下,綾瀨同學抬頭,接着理所當然地站起身。
「早安,淺村同學。如果你願意簡單打發就再好不過,荷包蛋行嗎?」
「啊,今天的早餐就不用了。我自己隨便烤點吐司來喫。」
「咦,爲什麼?」
「補考。妳想專心念書吧?」
我用眼角餘光瞄向開放式廚房。有兩個看似剛洗過的盤子。一個應該是早上比任何人都早出門的老爸喫完後留下的痕跡,另一個應該是綾瀨同學吧。
「……嗯。我知道。」
連這種環境也能如此專注,代表她的學習效率應該還有提升的餘地。
「我不會念書。」
「咦~我覺得表示友好的肢體接觸很普通啊~」
「圖書室。」
「告一段落了?」
「對啊。」
沒想到有再次展現「把起司片放到吐司上烤」這種高級技巧的一天,呵呵呵。
「奈良坂同學平常都這樣嗎?」
「而且,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我想起她上個月邊聽英文課程邊上學差點被大型車輛撞到的事,這麼開口。
我急忙叫住那個拿好東西,準備走出起居室的背影。
既然人家都講了,拜託妳改正。
奈良坂同學就像一隻鑽進櫃子縫隙的淘氣貓咪。大概是剛從圖書室離開的她,手裏拿着幾本書,用一對大眼睛觀察我的反應。
「喔?你要去哪裏啊,淺村?」
以前打工地點的前輩──讀賣前輩推薦的書裏,寫着「人在走路時比一直坐着容易想到好主意」。
即使是升學高中,暑假前依舊會顯得鬆懈。
大概是明白這並非單方面施加負擔了吧,綾瀨同學老實地退讓。
「唔唔。淺村同學講的話和沙季差不多。」
「……啊。先等一下!」
她微微一笑,再度坐下面對餐桌。
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惱羞成怒的態度、吹毛求疵的指責。明明不管哪一點都很容易令人排斥,卻不知爲何讓人無法討厭,不知是因爲她嬌小的外表,還是她說話的方式。雖然不知道,不過這大概就是她特有的魅力?別人要是隨便模仿她,應該會被衆人排擠吧。
換句話說,我沒什麼目的,只是想走走。
我喝了一口咖啡,試圖以苦味敷衍對於自己不夠稱職的感嘆,接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會受同學年男生歡迎的理由,似乎就在這裏。
先攻,也就是出門的順序。
那段記憶,對綾瀨同學來說還伴隨着努力不想被看見卻被人看見的尷尬。提起這件事會讓她不高興也是難免。
「對沙季也是!她嘴巴說『很煩耶』卻很高興喔。」
光是在心中吹捧自己,就能讓麻煩的作業變得稍微輕鬆一點,高中男生真是種幸福的生物……不,說不定高中女生也差不多?改天問綾瀨同學吧,挑個不會打擾她唸書的日子。
儘管變化過於微妙導致我起先完全沒注意到,不過和一開始相比,她現在較爲願意展現自己的弱點。
雖說我和丸是朋友,卻不是那種隨時都在聊天、三不五時黏在一起的關係。
「我出門了。」
唯一知道我們是義兄妹的同學年學生。
反正隔了長假後也記不住,教師們在教科書進度到一個段落後就停了。自習、複習、嚴重時甚至變爲閒聊,形成無法讓人認真的氣氛。
「什麼啊,原來是奈良坂同學啊。我還以爲是過路魔。」
「今天我先攻比較有效率吧。畢竟早餐和服裝儀容都是我先搞定的。」
所以就算偷偷在桌下把玩手機,也不會有人責怪。
「怎麼了嗎?」她回過頭來。
「這麼說也對。路上小心。」
她別過頭,逃跑似的離開起居室。
儘管沒打算去圖書室,但如果老實說自己是要在附近閒晃,感覺會毫無意義地變得有什麼深刻用意,於是我做了點潤飾。
彼此都討厭過度的束縛和同儕壓力,我想,正是因爲這方面合得來,我們才能一直當朋友。
「不過要這麼說的話,你不是也邊走邊滑手機嗎~淺村同學也有罪!有罪!」
對方顯然是討厭她這麼做。
「我記得,一開始她不會想讓人看見自己努力吧?」
接着,臉頰微紅的她,不太高興地重複。
實際上,要是補考沒過而落得需要暑修,綾瀨同學能夠爲了準備自立而打工的時間也會跟着變少,可就不只是提升學習效率能擺平的問題了。當然,用來交換的做飯必然告吹,我的飲食生活八成會亂成一團。
「不過,我們講好了。」
「呃,爲什麼我會被男生拿性騷擾的事來說教啊?」
剛剛義妹在我眼前做什麼?昨天,她在我面前展現出怎樣的態度?
「沒什麼。那麼,我走了。」
我一邊用舌頭感受咖啡的苦味,一邊獨自反省剛剛的糟糕溝通。
翻舊帳或許不值得嘉許,不過就算語帶含糊,我還是沒辦法不把擔心說出口。
就這樣到了午休時間。我兩三口解決掉買來當午餐的麪包,默默站起身。聽到椅子聲的丸停止滑手機,抬起頭來。
「那就好。抱歉,翻了舊帳。」
「就目前而言,我虧欠的比較多。何況妳通過補考對我來說同樣有好處,妳專心念書對我比較有利喔。」
我隨口回答。
不對,覺得煽情是主觀,當事人應該沒那個意思。抱歉,綾瀨同學。
「女性對男性的性騷擾一樣成立。」
此刻,我正在遼闊的網路海洋裏徘徊,爲有可能是全校最認真唸書的綾瀨同學尋找派得上用場的背景音樂。
看見義妹進入集中模式之後,我心滿意足地走向開放式廚房。
我邊走邊以手機搜尋可能有科學性效果的作業用背景音樂,同時期待會不會突然有好主意降臨。
真是不得了的集中力。
……是不是做錯啦?
只不過說到制服,由於夏季服裝比較單薄,一旦伸直雙臂就會掉下半個袖子,裸露在外的肌膚自然隨之增加,無論怎麼控制理性都會意識到那些部分。
等到吐司全都進了胃裏,我已經在喝餐後咖啡整理心情時,綾瀨同學舉起雙手,發出有些煽情的聲音。
「嗯、嗯嗯……」
「謝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她是在嫌你煩喔。」
「上學途中唸書……」
當我在走廊上不斷前進,真的抵達圖書室門前時,突然有人拍我的背。
她回過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嗯。應該說,差不多該出門了。」
「……!唔、呼……」
顯然是在我起牀之前就弄些簡單的東西喫完,確保唸書時間。
一直責備人家也不太好,於是我轉移話題。從她懷裏那幾本書的尺寸和書背看來,似乎是以少女爲客羣的文庫版小說。
不能用那種眼光看人家,很失禮──我這麼告訴自己,讓呼吸平靜下來,儘量試着聊些自然的日常話題。
看樣子,作業用背景音樂得找些水準夠高的。
「這些啊,因爲期待的新書進了,所以我一併借走啦。暑假也快到了嘛!」
丸只回答「喔,這樣啊」便再度看向手機。我和丸在午休時間經常如此。
吐司烤得很漂亮,呈現出感受不到空窗的漂亮金黃,起司焦痕也很有藝術性。
「真早啊。」
「不不不,正因爲不知道會在哪裏碰上才叫過路魔。就算大家認識也不能突然發動攻擊喔。」
離開教室後,我朝圖書室走去。圖書室並非目的地,然而我走在前往圖書室的路上。
「真是的,不要馬上就用那種知識分子的口氣講話!」
我沒遮遮掩掩,有話直說。
「不客氣,話是這麼說,但妳並沒有因此欠我什麼喔。」
「沒這種俗語啦。還有,這種想法到最後會變成性騷擾,注意一點比較好。」
儘管腳步緩慢,但我們或許愈來愈接近真正的兄妹了。
突然的衝擊,嚇得我暫時停止呼吸。我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眼前是一個面熟的女學生。
現實中的義妹,會極力避免做出「從同一個家走同一條路一起上學」這種顯眼的行爲。
在我努力想要咬斷比想像中還能伸展的起司時,坐在對面的綾瀨同學依舊專心念書。
「對綾瀨同學也是?實在不太能想像耶。」
充滿好奇的開朗笑容,明亮秀髮弄成微卷的時髦女孩。綾瀨同學那位似乎很受歡迎同學年男生歡迎的同班同學,奈良坂真綾。
「而且俗語說,嫌人家煩其實是喜歡。」
「偷換論點……」
自從讀到這段話之後,我經常照做。因爲我很容易受影響。
「妳來看書啊?」
想當一個識相體貼的哥哥,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啊。
像這樣按照各自的步調過各自的時間,纔是常態。
奈良坂同學不高興地鬧起彆扭。
「喂~怎麼啦葛格!」
「咦~那什麼反應啊!學校裏怎麼可能有那種人!」
好啦,久違地露兩手吧。
「原來是借書派嗎?」
身爲在書店打工的人,比較希望要看書就去書店買,不過各人狀況不同吧。
一來每個家庭的零用錢不一樣,二來擁有那本書的欲求多強也因人而異,我並不認爲自己的價值觀絕對無誤。
「畢竟考試期間都在忍耐嘛~那就一口氣讀完吧!大概是這種感覺嘍。」
「啊哈哈。要是這麼做,補考就──」
「不會不會,我從來沒考過不及格啊。」
「喔?」
「我總分808喔。哼哼……」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奈良坂得意的表情,瞬間塗上不滿的顏色。
「啊~!你剛剛驚訝了!我平均接近90分,讓你很意外對吧!」
「……非常抱歉就是這樣沒錯。」
我老實招認。
「真過分~我可是在全學年名列前茅的人耶~」

「只靠印象評斷一個人不好……我會好好反省。」
「意思是你印象中的我很笨對吧!淺村同學,你意外地是個毫無自覺的S?」
「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就算說這種話,大概也沒什麼說服力。「毫無自覺」這個詞,真讓人難以回嘴。
奈良坂同學把臉湊上來。
至於週五,則還有這家店自己的理由。
「淺村同學,改天把你搜尋到的推薦音樂告訴我!我再來聽!」
年輕人會出來逛街的六日不用說,平日則是週一和週五特別誇張。
可愛、聰明,又懂得尊重他人。
她歪着頭,一副打從心底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的模樣。
「……對不起。」
「不過幫這種程度的忙就擺出一副哥哥的模樣,實在有點……」
「不過,你真的很正經耶。背景音樂之類的特地用搜尋功能這點,就看得出你非常正經。」
「哈,真是正經耶~我可是幫忙做飯就自稱好姐姐嘍。」
「這樣只是把依賴的對象從AI換成淺村吧?」
「喔~」
真要說起來,明明知道我和綾瀨同學真正的關係,爲什麼還會有這種念頭啊?剛成爲兄妹的男女根本不可能發展成情侶。
「沒有取笑你啦!淺村同學這種堅持自我的感覺,我認爲很棒耶。」
以前好像聽綾瀨同學提過,但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App的推薦功能確實很方便就是了。」
「這樣不錯耶!很贊喔!」
「你看起來很遺憾。」
「只是在找東西而已啦。」
我老實地解釋經過。
「有喔有喔,有很多。」
「光是推薦的那些就很夠了耶~我倒想問問堅持用搜尋的理由喔。」
讀賣栞前輩注意到我進門,悠哉地揮揮手。
「作業用背景音樂。爲什麼要找這種東西啊?」
「不用搜尋,那妳平常是怎麼找音樂的?」
因爲排到週五晚班,下午六點左右上班的工作人員,全都要面對地獄。
奈良坂同學疑惑地歪頭,我亮出手機的搜尋畫面給她看。
這麼會誇獎的人也很難找。我不禁想,現實的陽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是聽那些自動推薦的,總覺得其中沒有自己的意志,我討厭這樣。」
「但是,不止這樣吧?還有自己搜尋……」
所以拜託別用那種純真的眼神看我。
不過,會對此感到寂寥,終究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嗯~沒想過耶。因爲我只是靠感覺從自動跳出來的那些裏面選而已~」
差別只在於建議來自新方法或舊方法。到頭來還是隨他人的感性起舞。
「咦?」
「原來妳有弟弟啊?」
當我在更衣室換好衣服,走進辦公室時,正職人員和其他打工人員,表情都像要趕赴戰地的士兵。
要在忙碌的情況下保持笑容接待顧客,要小心竊賊在人潮裏下手,還要維持賣場乾淨整齊。做完這些慣例的確認之後,我們的戰爭開始了。
「我想介紹給綾瀨同學。」
無論如何,這是一間很多上班族會在回家途中光顧的店。週五必然人潮洶湧。
奈良坂同學竊笑。
被戳到痛處了。這完全是我的錯,在這種時候與其胡亂掙扎擴大傷口,還不如趕快道歉。
其中只有一人例外。
到頭來,究竟有幾個啊?儘管很在意,不過嘴巴動得像特快車的奈良坂同學,可不會等待遲到的乘客。在問到人數之前,她已經轉換話題。
「咦~真的嗎~因爲沙季今天也一直在滑手機,我還以爲你們是不是快要在一起了呢。」
「咦?呃……行啊。」
不夜城,年輕人的城市。
儘管我是個不怎麼趕流行的人,推薦功能多少還是會用到。
「嗯~?」
平時總有陰影籠罩可以避免直視的扭曲思考,被有如太陽的奈良坂同學暴露在陽光之下,讓我輕閉雙眼,仰天長嘆。
「差不多有一百個。」
對方若無其事地展現出完全無法理解的價值觀,令我垂頭喪氣。雖然別人有別人的做法,我沒有擅自遺憾的資格,卻還是不禁感到世事無常。
「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這樣不是很普通嗎?」
「你剛剛邊走邊滑手機,是傳訊息和沙季情話綿綿對吧?」
「……我知道自己很扭曲。」
當然,我儘可能避免提到綾瀨同學煞費苦心的努力,而是說成在尋找是否有比較聰明一點的方法能夠提升學習效率。
大家這麼稱呼澀谷,所以讓人有此地隨時都很擁擠的印象,而實情也沒有偏離想像太多。不過就算是這樣,人潮往來還是有高低起伏。
「雖然完全沒有遺憾的理由就是了。價值觀實在相差太多……就會這樣嘍。」
「找東西?」
搭訕女主角的輕浮男子、對美女吹毛求疵的女生小團體領袖,還有對個性陰暗的人冷嘲熱諷或人身攻擊,這類樣板角色我見多了。
「介紹給沙季?」
……竟有此事。看樣子她是認真的。
她不願讓人知道自己努力,而我想保全她的尊嚴。
如果試圖隱瞞卻被她發現真正的理由,反而容易讓她產生一些「爲什麼要隱瞞?」「該不會……」之類的妄想。一開始就告訴她無趣的真相,反倒不會觸動她的好奇心天線。
多了個會採取相同消費行爲的同志嗎?真是令人高興啊。
「真是誇張的誤會。」
「我不會喔。」
「很多個啊。真是大家庭呢。」
當然,我明白這只是他們在創作裏扮演的角色。現實裏雖然同樣有這種人,不過看見奈良坂同學這種正牌陽角,就讓我覺得,應該也有不少人能夠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做出討人喜歡的選擇。
「騙你的騙你的。是很普通的數字啦。」
「我認爲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纔能有效溝通喔。」
奈良坂同學那種思考方式……嗯,也是一種選擇吧。
「如果你還有些許歉意,就告訴我一件事。」
「因爲自己找很麻煩嘛。」
「嘿,爲了沙季找音樂。喔~」
交談數次之後,我發現奈良坂同學是個很固執的人。
走向收銀臺之前,我不禁嘆了口氣。耳朵靈敏的讀賣前輩拍拍我的肩膀。
然而她接下來的反應,對我來說倒是相當意外。
「呃……這件事的原因在於啊──」
「喔,真會講~淺村同學,你對自己的溝通能力很有信心?」
「你看起來很憂鬱呢,後輩。」
「……還真是不敢當。」
在1990年代後半,雜居大樓的租金還很便宜,聚集了很多年輕的創業者,甚至還有人仿效美國的矽谷,稱呼這裏爲Bit Valley。
「沒有耶。」
我想,她大概只是在查名作小說的解說。
週一是一直賣到現在的業界最大少年漫畫週刊發售日,只要是書店就逃不掉,所以只能放棄。
「啊,是嗎……這樣啊……」
「我也想聽聽看用搜尋選出來的音樂!」
「是個好哥哥嘛。明明就不用害羞,可以抬頭挺胸啊。」
玩弄小聰明想矇混過去的我用上無謂的客氣口吻。不過,我很快就改變想法,認爲沒有敷衍的必要。
放學後,我帶着些許憂鬱前往打工地點。
「喔!」
不愧是自我中心的怪物。即使地獄即將到來也不爲所動。
澀谷除了是年輕人的城市之外,也是國內名列前茅的辦公商圈,蓋了許多有知名科技公司進駐的辦公大樓。
漫畫、動畫、電玩等創作裏的現充、陽角,常常被描寫得很壞。
「唉……今天負責收銀臺啊……」
最近的音樂App和短片型社羣網站往往有AI推薦功能,會參考使用者過去接觸的作品和搜尋關鍵字,自動在首頁亮出比較接近喜好的內容。
「妳在取笑我嗎?」
當時創立的企業成功茁壯,到了現在……以前讀賣前輩推薦給我的書裏這麼寫。
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是無敵。
看來根本沒有什麼同志。真是令人難過啊。
「請看證據。」
「那還用說。何況人數增加就代表麻煩的客人也會增加。」
「喂喂喂,你啊,怎麼能這樣說客人呢?」
「這種話,平常不是讀賣前輩在講的嗎?」
「我可不知道喔~」
讀賣前輩選擇裝傻。她輕輕在嘴巴前豎起食指,比了個「噓」的手勢。
臉上閃過疑惑表情的其他打工人員從旁走過,我瞄了他們一眼後心領神會。
今天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也就是說禁止擺出平常那樣的調調吧。
嗯~裝乖。
一頭黑色長髮的大和撫子。「文學少女」這種概念擬人化的結果。
十個人裏會有九個人說讀賣前輩是清純的和風美女,不過這是個嚴重的誤解,她的內在近似於愛玩過火下流哏的中年大叔。喜歡書、嗜好是讀書這部分雖是貨真價實的文學少女,然而真相不會與刻板印象完全畫上等號,正是現實的殘酷之處。
「妳啊,真的不會把本性暴露在別人面前呢。」
「因爲在大學常讓人家失望,我也累了嘛。只有後輩你知道我的一切喔?」
「拜託別講得那麼可疑。」
「人家明明只是實話實說~」
這人一找到機會就調侃我。
雖然讀賣前輩會擺出這種態度有部分原因在我身上,所以我也沒得抱怨。
這種話由我自己來說雖然有點怪,但是具有「對女性不會抱有特殊期待的較年輕男性」這種屬性的我,大概是打工同伴裏相處起來最輕鬆的吧。
即使自己放輕鬆展現本性,也不會失望或做些奇怪的行爲,興起時欺負一下也不會真的生氣。
方便。極度好用。
對於讀賣前輩而言,我這個打工同伴的定位就是如此。
那個前輩已經訂閱的頻道,畫面是由日本風格的動畫圖構成,不過用的完全是英語,看來不是由日本人經營。
這個論點確實有理,所以雖然只是閒扯,卻還是對我造成了打擊。
「呃,在哪裏呢……啊,找到了。你看這個。」
「能不能別突然塞進莫名其妙的設定啊?」
「我崇尚男女平等。」
「有什麼關係嘛,一個人喫便當實在很寂寞耶。我想拿你和可愛妹妹的相處體驗當配菜~」
看樣子,我遠比自己想的還要容易屈服。
「咦~人家纔沒有逃避~」
「知道啦。不過我和妹妹之間沒什麼特別的體驗可講,相對地我有些事想找妳商量。」
毫不掩飾這種想法的我微微皺眉。可能是對這種反應很滿意吧?壞心眼的讀賣前輩愉快地呵呵笑,並且打開便當。
「唉,如果真的腰痠背痛,去按摩怎麼樣?之前聽亞季子小姐說過她去某家店的經驗,可以告訴妳在哪裏喔。」
「這不叫奸詐喔。做好進貨準備也是工作之一。」
「一間在道玄坂的指壓店……找到了,妳看這裏。好像有不少人推薦喔。」
至少別被單方面壓榨,要拉抬到互利關係維持雙方對等。
「後輩太小看清出空間這項工作了。它和結帳有不一樣的辛苦之處喔。」
亞季子小姐也是站着工作,所以身體保養不可或缺,偶爾有機會在起居室聊天就會告訴我這類情報。
讀賣前輩以刻意又可愛的方式咂嘴。
「這個嘛,清出空間確實也有它的辛苦之處就是了……讀賣前輩,覺得累的話要不要我跟妳換?」
無我境界。就像把零件裝到從輸送帶右邊流往左邊的機械上一樣,不帶感情、淡淡地應對顧客。這麼形容或許顯得失禮,不過我應該還是有擬態到不至於讓人覺得是流水線作業纔對,沒有人跑來抱怨就是證據。
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抵抗。
如果太過激動地反對下流哏,她就會用「想太多啦,你在意識什麼呀,後輩」來調侃我;如果好奇地問是不是親身經歷,她則會笑容滿面地用「原來你很在意啊?」來戲弄我。
「後輩現在是從『作業用背景音樂』這點着手調查對吧?」
讀賣前輩哼着歌,從後場抽屜拿出印好的進貨清單,踩着輕快腳步走向賣場。
如果太認真面對,會被沒完沒了地調侃甚至牽着走,必須小心──坐到正對面的同時,我也在腦內複習讀賣前輩的使用說明書,
等我將一切交代完畢之後,讀賣前輩竊笑。
放到天秤上之後,果然還是結帳比較討厭對吧?我懂。
「會嗎?就地圖上看來,好像沒那麼難走。」
有反應,就等於輸了。對付這招的最佳手段,就是冷淡地敷衍。
「太誇張了……」
「啊,抱歉。沒血緣的母親。新妹妹的媽媽。」
「其實……」
……物理性面對沒問題,這部分倒是不用擔心。
「行呀,要談什麼都可以。」
「整個人都融化了呢。」
「喔?這倒是令人很感興趣。」
「喔~?爲了妹妹,要協助她提升學習效率啊?」
「沒錯沒錯。我想在日本應該還沒那麼有名吧。」
客人、客人、客人。結帳、結帳、結帳。詢問、詢問、詢問。
「哇,真的。那些留言,幾乎都來自英語圈的人。」
「咦,爲什麼?」
「拜託別拿人家的生活當娛樂……唉……」
「有什麼好方法嗎?希望能從成功考上大學的前輩這裏得到一些建議。」
「感覺連空氣都變稀薄了對吧。不過逃避結帳的人沒資格抱怨喔。」
清出空間,就是清出賣場架上的空間,確保隔天進貨的書本、雜誌有位置放。
「哼哼哼。其實,今天我負責整理賣場和清出空間。」

「啊,那我倒是有推薦的。前陣子我也想聽些容易集中精神唸書的音樂,所以找了不少。」
「不不不,相當累喔?要拿着沉重的書本一下蹲一下站,我的腰都快斷了。」
「後輩真是壞心眼。對女孩子必須溫柔一點喔?」
「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在更衣室換完衣服的我前往休息室,看見坐在鋼管椅上的讀賣前輩,宛如一團融化的冰淇淋般趴在桌上。
「嘖。」
「我知道,開玩笑的。」
「啊,好奸詐。」
「亞季子小姐?」
「啊,要回去啦……唔,已經這個時間了嗎?週五時間過得真快呢。」
「喔!麻煩讓我聽聽看。」
反正是誤導。我很清楚,那是陷阱。
「爲什麼提這麼過分的要求?」
「『青春年華』這種形容,本身就已經不年輕嘍。」
儘管忙得讓人頭昏眼花,不過我早已知道攻略方法。
讀賣前輩擺出和成熟大姐姐外表不相稱的小學生態度鬧脾氣,我則是無奈地敷衍她。要奉陪這種隨性到極點的人,我也需要適度地隨便應付一下。
「是啊。」
「我先走一步了。」
拜託不要擅自爲對話裏自然產生的詞打分數。
早上一開店就要把新出的書擺上去,所以要在前一天準備好,這是書店的例行公事之一。這麼做可以避免顧客找不到照理說已經發售的書而回去,藉此確保營業額,不過說穿了,店裏怎麼想根本不重要。
「真的啦。具體來說,下半身差不多就像和戀人徹夜享樂的隔天一樣痠痛。」
書店的後場分成倉庫、辦公室、男子更衣室、女子更衣室、休息室五個房間。由於和賣場有段距離,所以這裏幾乎聽不到顧客的聲音和店內放的音樂,不過隨時都能透過監視攝影機看見店內的狀況。
「穿幫啦?抱歉一直瞞着你,其實我是個老太婆,受到詛咒才返老還童。」
「當然會融化嘍。店裏人口密度太高,冷氣完全沒效果。」
「因爲我很閒。」
雖然讀賣前輩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讓人有點意見,我依舊把吐槽吞回肚裏,將整件事娓娓道來。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妳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啊?妳明明平常都很討厭週五的尖峯時段。」
說是便當,不過也只是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和迷你沙拉。儘管令人擔心分量夠不夠,不過仔細一想,在綾瀨同學幫忙做飯之前,我喫的也差不多。
「我也要休息一下。後輩,換好衣服之後來休息室一趟。」
時間就在忙碌中一分一秒流逝,回過神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下班時間到了。
說完,讀賣前輩打開從手提包裏掏出的盒子,拿出無線耳機遞給我,說了聲「來」。
這麼說來,我雖然找她商量過父親再婚以及和新妹妹一同生活的事,卻幾乎沒談到新媽媽的話題。
可惡的前輩。我半開玩笑地在內心埋怨,朝收銀臺走去。
「咦咦……」
「百聞不如一見,要聽聽看嗎?」
「唔,真複雜。」
「真厲害,播放數超過一千萬,明明長達一小時以上。」
難怪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對於我們打工人員,重要的地方只有一個。不用負責結帳,相對輕鬆不少。
讀賣前輩隨手操作了一下自己的手機,亮出YouTube頻道頁面。
「就算用奇怪的譬喻我也不會上鉤的。」
「這什麼綽號啊……前輩纔是突謊子小姐吧?」
面對讀賣前輩刻意裝出來的撒嬌眼神,我深深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工作是地獄。
儘管該保護綾瀨同學的隱私,說明時依舊不能有所缺漏,因此我對情報做了一番精確的取捨。
「嗯~可惜。把突然說謊簡化爲突謊的修辭美感雖然不差,不過沒辦法讓普通人立刻了解的哏要扣分。」
「嗯,雖然還沒找到感覺對的。安定的音樂集很多,但我總覺得以學習效率來說還有更好的選擇。」
雖說是動畫圖,但與其說是御宅族取向不如說比較偏次文化,宛如一間精心裝潢的酒吧,全都是些能讓心靈平靜下來的圖。
「不是講怎麼走。我可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大學生喔?再怎麼說,應該都還沒到需要仰賴按摩的年齡嘛。」
「連還沒登陸的音樂類型也有呢。和一般音樂有什麼不同?」
「我知道。不過我也知道,讀賣前輩覺得那邊比較輕鬆。」
將「健康」這張牌放進聊天牌組裏,在這種時候就很方便。
「很厲害對吧。雖然也和同一個人會重複播放很多次有關,但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直播也有三萬人同時收看。」
「啊哈哈。後輩真是個義正詞嚴吐槽犀利太郎呢。」
「既然妳開始喫飯了,那麼諮商時間可以開始了嗎?」
「好啦,證明完畢。」
「咦?」
我頓時愣住。
猜不透她這麼做的意圖。
與他人分享的行爲有很多種,把自己的耳機塞進他人耳裏,大概是門檻最高的那一類。
就算是能夠喫同一個盤子的菜、用同一間浴室、用同一臺洗衣機的綾瀨同學,也沒和我互借耳機過。
然而眼前的讀賣前輩,對於這種行爲好像沒有半點疑問,一副「這很普通」的口氣。
「你會想用比較好的音質確認吧?」
「啊,是。也對……」
她講得這麼自然,反倒顯得我太過在意,感覺很丟臉。
看來不是在調侃我。
抗拒得太徹底反而會強化罪惡感,於是我就像個初次嘗試用火的原始人一樣,小心翼翼地接過無線耳機。
話雖如此,我依舊不想把這玩意兒塞得太深,因此只有淺淺一放,維持在聽得到聲音的程度。連冷汗都冒出來就能證明我實在膽小,我自己也很無奈。
然而,緊接着。就在聲音接觸鼓膜的那一瞬間。
「就是這個……」
我脫口而出。
方纔感受到的邪念,全都衝得乾乾淨淨。
首先聽到的,是雨聲。雨滴接連打在盛夏綠葉上的聲音。弛放系的悠閒音樂,從近似雜音的環境音縫隙之間漂過。若要問音質好壞,應該偏壞吧。儘管屬於幾乎不認識的文化,卻令人想起觀賞老電影時偶爾會看見的唱片。
「真厲害。我都不知道有這種音樂。」
「低傳真嘻哈(Lofi hip hop)。」
讀賣前輩單手掩嘴,嚥下咀嚼中的飯糰之後說出這個詞。
「我開動了。」
不是「幫忙」,也不是「好心」。
雖然綾瀨同學的廚藝一開始就很好,不過可能是幾乎每天做飯的關係,感覺她的手藝每天都在進步。
要是綾瀨同學聽到我這番真心話,大概會說「彼此彼此,別在意」,不過我這份心情發自肺腑,所以也無可奈何。
看見讀賣前輩不滿地吸了一口紙盒裝的茶,我突然有個疑惑。
「看得出來?」
「酒吧,是嗎?」
「爲什麼是這種反應?」
我反射性地重複這個詞。
我的提議是理所當然,綾瀨同學也沒有婉拒,用一句簡單的道謝表示接受。
之所以笑出來,是因爲注意到一件連自己都感到無奈的丟臉事實。
「雖然是現代風格的弛放節奏,卻故意用特效弄成老式風格,不斷重複治癒系的曲子對吧?」
一打開起居室的門,便有股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飄來,甚至讓人覺得是在歡迎我回家。
剛成爲一家人的義母就在酒吧工作,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唔……不簡單,你辯論很行呢。」
先前一直沒有配得上她每天做飯的成果,說是互相幫助卻感覺自己受惠太多。
「哈哈……」
「麻煩您用日語解釋。」
「從一開始就無味無臭啦。」
「電視劇裏不是常有嗎?大人們覺得難受時就會去這種地方。在一間氣氛能夠讓人平靜下來的店裏,向別人吐露自己的煩惱。」
「抱歉,私人理由。」
「對吧。火鍋由我來盛,飯可以麻煩你嗎?」
「這類音樂似乎在海外很流行。特地混了雜音的低音質音樂,反而有種能讓人心靈平靜的懷舊感,常在唸書、睡覺時拿來播放。」
「真沒禮貌。我都已經是老太婆的年紀了,你覺得不能喝嗎?」
「喔?這個妳也會啊。雖然它給人的印象不太像夏天的食物。」
我是個感性只有平均水準,對於外來專有名詞缺乏耐性的人,能這樣說明說真的幫了個大忙。
「你回來啦,淺村同學。」
不能怪讀賣前輩。
又是這種反應。看樣子她真的很想當老太婆。
曲子是YouTube推薦給讀賣前輩的,選了這些讀賣前輩推薦的曲子,就代表我和奈良坂同學沒有任何差別。哪有什麼堅持。
「不用盤子。還有麻煩不要拿一般裝味噌湯用的碗,換成用來裝烏龍麪那種比較大的行嗎?」
「年紀大到沒辦法喝的可能性很高喔,要是有什麼痼疾……」
「飯碗、湯碗、盤子各兩個就行了吧?」
「雖然很嚮往那種情節,然而現實意外地浪漫不起來,對吧?」
如今我的天線,對於「酒吧」這個詞過度靈敏。
「我看到它能預防中暑的情報。你打工應該很忙又很消耗體力,我想偶爾喫點這種東西也不錯。」
「啊,好喝。香甜又順口。」
「這個哏妳打算用到什麼時候啊?」
一邊體會到同居生活影響的我,沒多想就用舀了一匙湯送進嘴裏。
「不過,妳是怎麼找到低傳真嘻哈的?海外才流行的音樂,應該沒那麼簡單就能找到吧?」
「『感覺』就是了。」
「夏天的牛雜鍋啊……聞起來很香,能刺激食慾呢。」
「嘖。」
看樣子,我這一問差得遠了。
「嘻哈,是嗎?類似HEY、YO那種的。」
我把大碗遞給綾瀨同學,自己則是打開飯鍋,將飯匙插進剛煮好的米飯裏。
「嘖。」
「妳在和什麼戰鬥啊?」
抱歉,奈良坂同學。妳是對的。
在休憩的地方、尋求治癒的地方,兩人相遇。這麼一講,或許他們真的有一段非常美好的邂逅也說不定。
前輩大概是相當中意這種音樂吧,說明時很開心,聲調比平常高出一個八度。看着她的側臉,不禁有股笑意湧上心頭。
「本來以爲能抓到你未成年喝酒的把柄。居然沒上鉤,還真有兩下子。」
「啊哈哈,不是不是。」
──此時此刻,我正靠着讀賣前輩的推薦選曲。
「想挑戰最會辯論的前輩,要先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喔,後輩。」
在盛飯的同時,獨特的醬油香氣也從火鍋那邊飄來,舌頭自然而然地分泌不少唾液。
「嗯?喂,你是不是看着人家的臉在笑啊?」
「總之就是好聽的音樂。」
雖說近來幾乎每天都看得見這幅畫面,然而不久前還是外人的女生在自家像個家庭主婦一樣忙碌的模樣,依舊令我不太習慣。
「用到無味爲止。」
「這麼說來,前輩妳已經到能喝酒的年齡了嗎?」
「……瞭解。」
「唔,這麼一講確實難以反駁。」
「嗯,謝謝。」
「之所以叫做嘻哈,只是因爲它重視節拍。低傳真啊,和一般印象中的嘻哈完全不一樣喔。」
不用擔心,不久的將來就會是了──我可不會講這種多餘的話。我自認還知道要把這種話藏在心底。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也是這樣相遇的吧?我只從兩人口中聽過他們的初識,據說始於亞季子小姐照顧內心脆弱到會醉倒的老爸。
儘管也有部分原因是在於緊張,不過更重要的是,讓人家爲自己操勞這點令我非常愧疚。
「我不喝酒,這種事妳問我,我也不知道。」
「唉呀~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偶然試着點下YouTube的推薦影片而已。在那之後,唸書變得順利不少喔。」
「瞭解。也就是說,今天是豬肉蔬菜味噌湯?」
一個沒聽過的詞。
我認爲至少形式上要維持分工合作,否則兩邊會失衡。她也瞭解、記得我的這種看法,因此有了這番互動。
實際上,懂這麼多雜學的前輩雖然像個有智慧的老奶奶,不過我希望她能夠表現得穩重一點再這麼宣稱。
「這就要看我自己什麼時候心滿意足了,後輩你可沒有判定的權利喔?」
不誇張,在口中擴散的味道非常合我的喜好。老爸喫了可能會有點消化不良,但是他已經聯絡過我們,表示今晚會在外面喫飯,所以沒問題。而且,我想綾瀨同學就是因爲知道,纔會端出這種菜單。
今天回家路上,腳步久違地輕快。畢竟有了能送給綾瀨同學的伴手禮。
「喔,正是我要的那種。讀賣前輩果然博學。」
「留言的內容幾乎都是音樂,看不太懂……但是感覺有種溫馨的氣氛。」
綾瀨同學露出微笑,似乎鬆了口氣。
「我回來了,綾瀨同學。」
明明沒有約好,聲音依舊重疊。
我比出饒舌歌手那種手勢,引得讀賣前輩一陣發噱。
「原來如此。」
飯菜端上桌之後,我們相對而坐,雙手合十。
在那之後,我訂閱了幾個推薦的低傳真嘻哈頻道。
「沒關係,反正我在唸書。」
「不愧是後輩,感受性很高呢。沒錯,這個頻道和你猜的一樣,成了網路上的休憩場所喔。它就像一間偶然經過的酒吧。」
「因爲我是個老太婆嘛,呵呵呵……」
「很遺憾,是牛雜鍋。」
「這樣啊。飯菜讓我來端,稍等一下。」
「當然。」
「我開動了。」
便服上套了件圍裙的綾瀨同學,正在開放式廚房加熱鍋裏的東西。
「這樣啊,那就好。這是正統的博多風味。我原本擔心太濃,看來沒問題。」
「順帶一提,由於吐槽也沒用,所以妳繼續用老太婆哏我也不會管了。」

有這個,就能抬頭挺胸喫綾瀨同學做的晚飯了。
或許是錯覺吧,總覺得,最近我們連拿着筷子、雙手合十的姿勢都很像。就連是誰受到誰的影響也不清楚,不知不覺間,已經自然地變成這樣。
「該不會綾瀨同學也還沒喫晚飯?如果是等我的話,我得說聲抱歉。」
我回到房間放下揹包,到洗手間洗手、漱口之後,小跑步前往起居室。
一句話,總結得簡單易懂。
「妳特地調整成符合我喜好的口味對吧?多謝妳一直以來的關照。」
「……這個嘛,嗯。每天都聽得到感想,拿來當參考,自然而然就這樣了。」
「妳這麼努力,我能回報的卻不多,真是抱歉……若是到昨天爲止的我,就會這麼說。」
「咦?」
我刻意賣了個關子,綾瀨同學當場愣住。
我拿出手機啓動YouTube,打開纔剛訂閱的低傳真嘻哈頻道頁面,然後點選其中一個正在二十四小時直播,標題寫着「radio」的項目。
瞬間,悠閒、和緩的音樂響起。這首曲子和那些強行吸引注意力的音樂正好相反,具備融入日常生活的包容力。讓人頓時有股迷失在靜謐森林之中的感覺。
綾瀨同學想必也一樣吧。她盯着播放音樂的手機看,一雙眼睛宛如要調整光圈似的瞪大。
「這是……」
「總之先聽聽看。」
「啊,嗯。」
在我的建議下,綾瀨同學閉上眼睛。
靜靜聆聽一會兒之後,她感嘆地吐了一口氣。
「真不錯。這是什麼類型?和一般的治癒繫有些微妙的差異對吧?」
「低傳真嘻哈。試着拿來當唸書時的背景音樂,怎麼樣?」
「啊……這樣啊,原來是那個。」
她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看來是明白我爲什麼在喫飯時突然談起音樂話題了。
「以前沒聽過這種類別。真虧你曉得呢。」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在打工前輩告訴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
「啊,就是那個人吧?文學少女大姐姐。」
我倒覺得綾瀨同學才適合用這個詞形容。讀賣前輩應該往更……像是沒頭沒腦、幽默之類的方向。
明明我們對話時都會看着彼此的眼睛,剛剛卻好像有一瞬間她別開了目光。
「因爲班表經常排在一起……綾瀨同學?」
大概是趕着唸書吧,她迅速解決面前的食物後,拿着手機站起身。
「沒事吧?看妳整個人愣住,該不會是用功過度累壞了?」
雖然這種形容方式,在讀賣前輩眼裏大概會因爲不夠洗練而被扣分。
「我知道。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因爲顧慮別人而束縛自己。總之先試試看,能用就用,微妙就放棄。」
確實,低傳真嘻哈音樂還在播放,不過真的只是這樣嗎?
「不管怎麼樣,都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讀賣前輩,是嗎?她不但很會挑書,連選音樂的眼光也很好呢。」
「啊~不,沒事。只是聽音樂聽得出神而已。」
這麼說來,以前……對,應該是上個月吧?我曾經提過讀賣前輩的事。
希望準備補考的她,唸書效率能夠有所提升。我在內心聲援她的同時,也細細品嚐她抽空準備的美食。
綾瀨同學將兩個空碗拿到廚房,放進洗碗機,活動一下筋骨後輕聲說了句「好」,隨即回自己房間。
「我今晚唸書就試試看。謝謝你,淺村同學。」
讀賣前輩也是,她喜歡玩弄我這種人,但應該不會想找這種人當男友。雖然我沒問過她對於異性的喜好,不太清楚真相如何。
我知道她容易逞強過度,所以會擔心。如果只是杞人憂天當然再好不過。
「對對,說好消息都是來自她或許也不爲過。」
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喊了她一聲。
「這點可以保證。」
「真酷。」
我這麼訂正之後,綾瀨同學輕笑出聲。
遺憾。
還記得,綾瀨同學打趣地說「我覺得她和淺村同學很相配」。儘管這句話應該是指我們兩個都愛讀書,不過那人總是我行我素,真的交往感覺會很累。
「……咦?什麼事?」
「感覺已經超過『因爲是大學生所以經驗豐富』的程度。也不曉得她見多識廣到什麼地步,感覺深不可測啊……」
很可惜沒機會介紹讀賣前輩給她認識。畢竟我們沒熟到會私下約出來玩,她也不可能像奈良坂同學那樣來家裏。雖說工作的書店在生活圈內,但是以客人身分遠遠看絕對不會明白她有多特殊。
從我呼喚她到出現反應爲止,也有一段不短的延遲。
──加油,綾瀨同學。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信任直覺的人。我認爲低傳真嘻哈非常適合當唸書用的背景音樂。」
「我已經訂閱頻道了。」
「嗯。妳能保持這種立場,我也比較安心。」
先喫完的是綾瀨同學。
「不客氣。啊,碗盤我來處理,妳放進洗碗機就行嘍。」
「真的耶。判斷好快。」
「本人和這個詞完全相反。」
想到這裏時,原先在我面前滑自己手機的綾瀨同學,將手機畫面轉給我看。
「嗯。這也多謝了。」
「如果沒有效果,可以乾脆地放棄喔。」
遇上煩惱時不會自己抱着而會找我幫忙,卻又不會依賴過度。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種距離感最愜意。味道濃厚卻不會讓人消化不良的牛雜鍋,彷彿象徵着這種關係。
「你們感情很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