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星期五） 淺村悠太

擴音器響起放學鐘聲。

教師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外，準備參加社團活動或出去玩的學生們就一邊聊着天，一邊「嘎噠嘎噠」地挪動椅子。

可能是因爲期末考的考卷已經發完了，大家都顯得很開心。

我眼前的壯碩背影，也以流暢的動作拿著書包起身。他大概和平常一樣要去棒球社練習吧，我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

「喔對了，淺村。」

他突然出聲叫我，讓我喫了一驚。

以平常總是隨口打聲招呼就去練球的丸來說很稀奇。

「什麼事？」

「我接下來要去社團，你能不能跟我來一趟社辦？」

「咦，社辦？爲什麼？」

「我有東西要拿給你。」

「嗯……是可以啦。」

反正我也沒什麼急事嘛。

於是我跟着丸走，還帶著書包，打算就這麼直接回去。

途中我看向走廊的窗戶，校舍旁的樹木葉子都掉光了，讓人有「冬天到了呢」的感覺。從樹木之間的空隙能看見狹窄的中庭，只剩形成樹叢的常綠植物還見得到綠色，擺在那裏的長椅空無一人。草地一角，風將秋季遺留的一片枯葉吹得團團轉。

「這麼說來，丸你這次考試怎麼樣？」

「嗯？828。」

「不愧是丸。」

保住運動社團一軍選手席位的同時還能有這種總成績，實在很可怕。

我的總分是819。

「沒那回事。我很高興啦。」

「我最新的推薦好書。這玩意兒很棒喔！會讓我想推薦它參加『再來會流行喔大賞』的地步。」

門一開，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汗味。

之所以突然想送我生日禮物，或許就是有過這段經驗吧。

今天是打工日。

就在我訝異地想「怎麼回事」的時候，看似和我同屆的他悄聲說道：

「所以才特地拿來學校啊。」

「所以說，你要拿給我的東西是？」

提到書店，或許會讓人覺得是不太會感受到季節活動變化的零售業，但在這個鬧區人潮洶湧的時期，依舊會有相當多人上門。今天說不定也會比平常擠。

「咦？奈良坂……同學是指，那個……？」

「這樣啊……」

不過仔細一想，情侶關係也不需要特地公開嘛。

十二月的傍晚，從大樓縫隙仰望的天空已經降下藍色帷幕，澀谷中央街點起了閃閃發亮的LED燈。

「抱歉沒辦法幫你慶生。不過嘛，你應該有很多人幫你慶祝吧？」

呃，慢着，太跳躍了。

更何況，普通男女普通地開始交往，周圍的人再怎麼說都還是會表示祝福吧？

一出樓梯口，寒風便讓我忍不住縮起身子。手指都凍僵了。運動社團的人要在這麼寒冷的季節練到將近旁晚，真令人敬佩，身爲回家社的我實在學不來──我邊想這些邊走路，不知不覺社辦樓已經出現在眼前。

「對，所以今天只有你和綾瀨小妹。雖然會有點辛苦，不過就拜託嘍。」

老實說，我覺得只是他們想太多，但如果真有此事，就代表丸和奈良坂同學瞞着我和綾瀨同學。一段不爲人知的祕密關係。

畢竟跟上一次定期考試相比已經有明顯進步，與丸之間的差距和以往相較也確實縮小了。

下次丸生日的時候，我也送點東西吧。我這麼想。

看見朋友受人尊敬感覺還不壞。即使不是自己，也會感到高興。

走向自行車停車場的途中，我回想剛剛聽到的事。

「等一下。」

不，像奈良坂同學那樣受到許多男生愛慕，公開之後會酸言酸語的人可能比較多？那麼他們要保密也能理解……不不不，又不是偶像，不至於吧？

到處都看得見團團轉的裝飾燈光、聲音，以及人。

然後，則是疑似用來壓過汗臭的柑橘系噴霧氣味。

「哈哈，你還真敢講。我可是王道也有涉獵的阿宅喔，放心看吧。」

不過也不需要特地帶來學校吧？與其藏在社辦，不如在外頭見面時再拿給我就好──當下我是這麼想的。

「也是啦。」

一個看起來能夾在腋下的紙袋。我接過紙袋後打開一看，原來是漫畫單行本，況且版型不是普遍的那種（正確說來是小B6，112公釐×174公釐），而是較大的B6（128公釐×182公釐），常見於青年漫畫等刊物。

「抱歉！我遲到了！」

「丸你推薦的東西，有不偏門的嗎？」

「這是買來傳教的。這週日是你生日，對吧？」

我不禁嘆氣。腦袋運轉過度，都快沸騰了。

一棟看似廉價樓房的兩層建築。一樓和二樓都是運動社團的社辦，棒球社分到最靠近操場那間。

看來就算問丸本人，他也只是隨口敷衍，連兩人聊什麼都不肯說。

「你的成績，差不多是從夏天那時開始進步的吧？」

「呃，丸和奈良坂同學之間怎麼了？」

「丸有沒有提過奈良坂同學的事？」

「沒聽他說過耶。」

「還是比不上你啊。我自認這次已經相當努力了呢。」

這是真的。實際上，丸什麼都沒告訴我。雖然我就算知道也不會把人家的私事說出來就是了。

雖然用了開玩笑的語氣，但高興的心情並不假。

我呆呆地在入口處等待。丸大步橫越社辦，拿出放在櫃子裏的紙袋，並且把書包丟進櫃子。

打工的書店也一樣，到處都是紅綠白裝飾，出入口的玻璃門上則以白色噴霧畫出雪的圖案。

這時我突然想到，大約半年前，丸應該有送過某人生日禮物纔對。儘管逼問他時被矇混過去了。

我輕輕點頭，然後離開棒球社社辦。

那麼，剛開始交往的兩人想隱瞞彼此的關係，這種行爲果然還是很扭曲？

「嗯，我知道了。抱歉啦，佔用你的時間。」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很可愛的。」

離耶誕節明明還有兩星期。

「喔，就這個。總覺得放在教室裏不太好。」

掛着「我們從今天開始交往嘍」這種牌子的意義──

「唉，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不用那麼在意。那麼，再見啦。」

房間角落，幾根金屬球棒插在看似傘架的架子裏。

離表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不需要急吧？

見到店長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不由得出聲詢問。

丸揮了揮手，走回社辦。

我將書包丟進自行車籃，用力踩着踏板。

邊換衣服邊談笑的社員們注意到丸，紛紛向丸打招呼。

我先到更衣室換衣服，然後上工。

「週日沒辦法碰面，我想說要送就趁現在。」

「好好好──我很高興。謝謝。」

再對照一下我和綾瀨同學之後，就覺得或許將「互相喜歡」這種關係祕而不宣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說有人看到他們兩個聊得很開心。」

「啊，好。瞭解。」

「讓你久等啦。」

社員們的用具塞在牆邊櫃子裏。這部分大概反映了每個人的性格，有人放得十分整齊，也有釘鞋、手套塞成一團的。

就在這時，仍穿着制服的綾瀨同學抵達。

丸沒再多說，默默走在我前面。

「咦？」

倒也不是沒有。想一下有社會性的動物就會明白。讓整個羣體都知道彼此已經是雄性與雌性的關係，並非沒有意義。就算是人類，也發展出了結婚和訂婚這樣的儀式。

「唉。」

站前廣場的行道樹纏上了燈飾，以行道樹爲背景的忠犬八公頂着紅緞帶，高興地抬頭挺胸。大樓垂下的宣傳佈幕，以傍晚時分仍舊顯眼的哥德體再三宣傳冬季特賣。

「如果是這樣，應該是上暑期班的成果。」

「只有這樣嗎？」

不過對於兩人有交談過這點，丸倒是沒否認。

短短几步路的往返，卻不斷有人找他說話。

「嗯。不過沒必要拿我當標準吧？」

於是我心想「好啦，那我也回家吧」而準備離開。此時其中一個社員跑過來向我搭話。

他們也很有禮貌地問候和丸一起進來的我。丸向大家介紹：「這是同班的淺村。」我也輕輕點頭。明明是初次見面，那些看似學弟的社員們卻露出尊敬的眼神，原因大概在於我是丸的朋友吧？我顯然不屬於這裏，因此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兩個人的成績都很好，會不會因此談得來，甚至交往呢──其他人似乎是這麼想的。

「喔？那還真令人期待。」

再說，我也不知道丸和奈良坂同學是不是真的成了情侶，想再多也沒用啊。

「不，還好啦。」

「畢竟棒球社週日也要練習嘛。」

這段時間內，能看見其他同學、學弟親暱地向丸搭話。

在這種狀況下，只有我和綾瀨同學顧收銀臺啊……這下子應該會很累。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腦袋裏想着這些，走進打工的書店。

「沒關係，時間還沒到。」

「很有意思喔。雖然有點偏門。」

這時我才注意到，那個紙袋是禮物。

「啊，不會。打擾了。」

丸和奈良坂同學交往，是嗎？

一共三本。原來如此，漫畫不太方便拿進教室。

更何況，現代在生活與工作等方面不容許在已婚未婚上有差別待遇……果然還是沒必要把所有事都昭告天下──

「咦，讀賣前輩身體不舒服？」

在店裏轉了一圈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冒出一個意外的名字。

若能得到衆人的祝福，公開就有意義。

「你要拿這個給我？」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丸會爲我慶生。一來我們沒聊過生日要做什麼，二來去年彼此也沒有互相送過禮物。完全是驚喜。

「呃，算了。」

和仍在顧收銀臺的打工夥伴打過招呼之後，我先往後場移動。既然除了店長以外只有兩人，那麼在晚到的兼職人員抵達前，理論上我和綾瀨同學得一直待在收銀臺。我想先確認庫存。

「糟糕，是不是該先確認架上的書啊……」

看着堆積如山的庫存，我不禁嘀咕。

即使知道進貨的雜誌有多少本，不記得平臺剩下的量依舊沒意義。雖說待在收銀臺可以透過電腦查詢庫存量，然而能夠先掌握個大概最好。

若是讀賣前輩，抵達後應該會先在店內巡過一圈才進辦公室。

步驟錯了。

我懊悔地看着牆上的鐘，離換班剩下三分鐘。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因爲可靠前輩不在而產生些許不安的我，認命地走向收銀臺。

「時間到。我來了！」

「喔，辛苦啦。」

「謝謝。拜託嘍！」

收銀臺內的兩人輕輕點頭，走了出來。我進去換班，稍後綾瀨同學也來了。

彼此還來不及講幾句話，排隊結帳的顧客已經出現在眼前。

我們以流暢的接客用語和熟悉的處理流程應對顧客。但是一個客人離開之後，很快就有下一位客人遞出書本。沒有喘息的空間。

今天進門的客人真的很多。

可能是因爲耶誕假期將近，希望包裝成禮物的也不少，這些相當花時間。雖說包上紙書套一樣要費工夫，但是禮物包裝更爲麻煩。

首先，很多客人不要平常的包裝紙而要求改用耶誕色，所以包裝時得詢問對方想要哪一種。要實際拿出展示用的包裝紙，讓顧客看過之後再挑選。不過嘛，這個時期幾乎都會選耶誕包裝就是了。

包完之後，還要加上緞帶。

長條狀的緞帶要彎要折都很容易，但在繞圈時若沒弄得平整會很難看，這種場合就得重新來過。綁成十字後打個蝴蝶結，然後用剪刀。剪的時候不要垂直，挑個好角度斜着剪纔好看。

剛學的時候，我自己也做得不怎麼樣。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很對不起顧客。

打工結束走出店門時，夜色也深了。

『這是晚飯喔！』

爲了避免綁住我的慣用手，綾瀨同學只將手輕輕疊在上面。然而光是有她幫忙擋風就能減少寒意，況且可以感受到些許手溫。

綾瀨同學手套帶來的暖意，蓋在我的手背上。

「很快就會再多一個人，加油喔。」

「更何況，要是一起……」

聽完我這番話，綾瀨同學說道，聲音裏有些擔心，聽得出是爲我的身體着想，所以我沒有用「沒關係啦」隨口應付她。

考慮到她不喜歡依賴別人的個性，會優先選擇自學也是能理解。

「好忙啊。雖然現在有點空閒。」

「倒也不是有什麼絕對不去的思想信念……而且我也不希望到頭來因此替別人添麻煩。之前淺村同學你也說過吧，類似『善加依賴別人的重要性』這樣的。」

她的總分似乎是815分。

我確認袋子裏的東西。

我說出自己的總分以後，綾瀨同學也講了她的。

「你要喝湯嗎？」

「這邊是咕咾肉和青椒肉絲呢。這樣的話馬上就能喫嘍。」

我連忙確認LINE。老爸傳了「我下班時順道買了配菜」的訊息。

一邊巡視，一邊想着要儘快回收銀臺的我，不出所料地見到一名大概是受妻子之託要找後宮類推理作品的男性，於是領着他去找。以爲是小說卻是漫畫、以爲是放在這裏卻發現是另一家出版社，就這樣花了不少時間找書。

雖然不明白理由，不過我照綾瀨同學說的，把原本放在車道側推的自行車擺到我們之間。兩人的距離彷彿稍微變遠了，有點寂寞。

「我去看看賣場。」

啊，原來如此。

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我談起今天才全部發齊的考試成績。

「要塞進衣服裏嗎？或是改用圍脖？可是，我從來不覺得有到那麼冷耶。」

讀賣前輩不在時的書店工作有多累，我和綾瀨同學這下子都很清楚了。完全沒時間整理賣場，兩個人幾乎都在忙收銀臺的工作。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就連要送什麼都還沒有腹案。

綾瀨同學將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擺到桌上。

我的腦袋就像要逃避忙碌一般，在動手的同時開始思考這件事。

「淺村同學的沾醬，原來是那樣啊。」

「如果想補習，我可以幫忙做些準備喔。」

綾瀨同學點點頭。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總覺得路人都在偷看我們相系的手。儘管我知道他們不會沒事把注意力放到別人身上。

「咦？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好的。」

「覺得戴手套會滑到抓不穩握把。不過嘛，也只是感覺啦。」

究竟送什麼纔好呢？什麼東西能讓她開心呢？

「嗯，畢竟要花錢嘛。」

看來沒辦法繼續花時間整理賣場了。

「啊……嗯。」

每當人家拜託我包裝，就會讓我感到戒慎恐懼。而且另一方面來說，我最近也在考慮要送綾瀨同學生日禮物，所以會覺得必須包得漂亮一點，不能讓收到禮物的人失望。

「爲什麼不戴手套？」

雖然要一下子把安全帽和手套都湊齊有點難。

「啊，嗯。雖然是從讀賣前輩那邊學來的就是了。」

「但是我現在還不太想去。」

我漏聽了綾瀨同學的呢喃。

大概是因爲有事先告知老爸，他纔買回來的吧。至於老爸本人，已經喫完飯回寢室睡覺了。亞季子小姐當然在上班。

真要說起來，我可是有補習的，儘管如此，分數依舊和綾瀨同學差不了多少。如果她也補習，不是很快就能拿到足以排進前十名的分數了嗎？

「我知道。謝謝妳。」

盛好溫熱的白飯，我們說聲開動後便喫了起來。

「也沒用圍巾。不冷嗎？」

回到櫃檯，我又開始忙着結帳。大約一小時後多了一名打工人員，我們才總算能喘口氣。

至於客觀來說會不會比較滑，我就不知道了。

「4分之差，我覺得已經等於沒差了。更何況，現代文94分很厲害耶。」

一提起這件事，綾瀨同學便搖了搖頭。

我和綾瀨同學走在通往公寓的小徑上，背後的大路和人羣愈來愈遠。走過計時收費停車場的發亮黃色招牌，便能看見我們──我和義妹所住的公寓亮光。

「只有兩個人還是太喫緊了。」

接着，我推車的右手──也就是比較靠近綾瀨同學的那隻手，上面悄悄地多出她的左手。

桌上擺着塑膠袋，似乎裝着便當還是什麼的。旁邊貼了張便條紙。

「希望只是單純感冒……我們也得多加註意。」

「有沒有暖和一點？」

「原來如此。不過今天很冷。欸，讓自行車靠到這邊來。」

「說的也是。我會查一下資料。」

我感到疑惑。我們兩個喫餃子時都是搭配手邊小碟子的沾醬。乍看之下沒有兩樣，仔細一看才發現差異所在。

就這樣，一時之間我們默默地走着。

行道樹上的燈飾照亮了人行道，我推着自行車，和綾瀨同學並肩踏上歸途。

些許力道壓向我的手背。儘管沒有強到讓手動不了，但彷彿能從中感受到綾瀨同學的熱度。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從領口鑽進來的冬季寒風讓身體爲之顫抖。即使如此，卻有一邊的手，很燙。

「我有點擔心讀賣小姐。」

這段時間，綾瀨同學則把老爸買回來的熟食換了容器。

不知不覺間，收銀臺前的隊伍已經處理完畢了。

「辛苦啦。」

「餃子啊。」

綾瀨同學點點頭，於是我拿出事先買好塞進餐具櫃的玉米湯，有顆粒的那種。趁着快煮壺煮開水的時候，我將兩個味噌湯碗放到桌上。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已經冷掉也會直接用買回來的塑膠容器喫，不過綾瀨同學喜歡熱過並移到家裏的容器上。她的原則似乎是看起來美味會讓喫起來更美味，看着藍色盤子上擺得漂漂亮亮還冒着熱氣的中華料理，確實也讓人感覺更有食慾。

「謝謝。」

這麼說來，送禮給綾瀨同學的朋友奈良坂同學時，也都是交給綾瀨同學負責。雖然那時因爲綾瀨同學比較清楚奈良坂同學的喜好，所以勉強搞定了。

我是819分，等於沒什麼差距。不過綾瀨同學倒是一臉不甘心。

我前去檢查平臺上的雜誌與架上的書賣了多少，並且留心別走得太快。同時也順便確認是否有客人遇上麻煩。

生日禮物啊。

如果自行車的位置保持不變，她就得伸手擋在我的身體前面，這麼一來既難走又危險。

趁着人潮停歇的時機，我走出收銀臺。

「又輸了……」

綾瀨同學瞄了我一眼後說道。

回家後，我看向餐桌。

等我帶那位顧客找到書時，收銀臺前面的結帳隊伍已經開始變長了。

「咦？不會很難走路嗎？」

「麻煩了。」

不，畢竟有機車手套這種東西，爲了安全考量，或許戴着反而比較好。

由於排班調整，今天必須直接從學校趕往打工地點，無法先回家準備晚飯。

「這個就真的有危險了。要是在騎車時勾到什麼東西……」

「既然如此，就更該戴了。」

在東京都，最近有督促高中生騎自行車通學要戴安全帽的模範校制度。水星高中雖然還沒將這件事義務化，不過以現在的趨勢看來，必戴安全帽可能是遲早的事。到時候，搞不好會以同樣的邏輯督促大家戴手套。

沒想到才半年就能從紅字進步到這種程度。

「我沒有打算補習喔。」

綾瀨同學十分自然地說道。

當我轉頭看向她的側臉時，她已經抬起頭望向前方的黑暗。

「應該還有速食湯纔對，那個就行了吧。妳也一樣？」

我和綾瀨同學都是。

「怕你推車會有危險，只能做到這樣就是了。」

說完，綾瀨同學戴着手套的手，默默地握得更緊了點。

吐出的氣息是白色，自行車握把很冰，冷到握久一點手指就會痛的程度。

「這樣啊。說的也是。」

店長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妳那邊只有醋？」

「對，醋。你的該不會只有醬油？」

「咦，餃子就是要沾醬油吧？」

「沾醋吧？」

「……好喫嗎？」

「這句話我也想問。」

難以想像是什麼味道──我不由得脫口而出，於是綾瀨同學將自己的小碟子推向我這邊。我想她的意思是「沾沾看」。

我的體感時間頓時停擺。

──我可以用綾瀨同學正在用的小碟子嗎？

就算彼此是家人，也有人不太習慣和他人共享用具。雖然我不在意這點。

不過就另一個層面來說會讓我在意。我瞬間猶豫了一下，隨即以「家人這樣很正常」說服自己。

我夾起餃子沾綾瀨同學碟子裏的醋，並咬了一口。由於用微波爐熱過，一咬破餃子皮，帶着鮮味的溫熱湯汁隨之溢出，味道和與常用沾醬有所不同的酸味結合在一起。跟平常不同的味道。不過餃子沒有因爲酸而變得難以下嚥，還是很好喫。

其中的差異很難解釋。

「原來如此。會變成這樣的味道啊。」

「好喫嗎？」

「嗯，好喫。雖然只有這樣會覺得少了點什麼，不過或許這樣比較清爽。」

「對吧？加胡椒也很好喫喔。」

「亞季子小姐呢？」

「媽媽也一樣。她說配醬油味道會太重。」

「原來如此。啊，要不要也試試我的？」

突然這麼問，我一下也想不到。

不過，我注意到一件事。

「嗯？爲彼此慶生的事？」

我試着詢問後，立刻有了答覆。

「肥皂？」

「嗯～醬油的味道。」

「知道了。那麼，今年就送肥皂。」

「還有，價格也是。別買太貴的東西行嗎？」

「所以，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回家路上，綾瀨同學說我的脖子看起來很冷，不過我回答她用圍巾之類的會有危險。這麼一想，就讓我覺得綾瀨同學或許一開始有考慮要送圍巾。

正確地理解我話中含意的綾瀨同學，高興地笑了。

我將自己的小碟子推過去，於是綾瀨同學也一樣沾了之後送到嘴裏，隨即像是發現什麼似的突然頓了一下，不過還是就這麼喫完了。

確實，若是圍脖就不會太昂貴，也符合條件。

我們分別拿回自己的小碟子，之後一段時間內都各自默默地動着筷子。差不多要喫完時，我談起回家路上思考的事。

綾瀨同學進一步補充。

綾瀨同學抬起頭。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很清楚，要是在這種時候回答「什麼都好」，就和人家問「想喫什麼？」的時候回答「什麼都好」一樣糟糕。

聽到這個答案，讓我有點意外。

「妳想要什麼？」

「關於生日啊……」

「沒錯沒錯。我在考慮禮物，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意識到禮物的事之後，我試着查了一下資料，發現多數認爲送給心儀對象的禮物最好是有形且能保留的東西。

我再次感受到，彼此在這方面實在很像。拿到不想要的東西也不會高興吧──我們都會這麼想。我試着向綾瀨同學確認，她果然也有同感。所以，不要擅自揣測，要好好地商量過後再買，在這點上我們意見一致。

雖然乍看之下很沒人情味就是了。

不打算只送一次就結束。正因爲是要互送很多次的對象纔會……

「圍脖怎麼樣？」

「啊，剛纔的……」

「啊，這個，我也想問。」

反過來說，這是以「維持每年都會交換禮物的關係」爲前提。

收禮前就考慮到丟棄，這點很符合綾瀨同學的風格。

「如果每年都收到能保留的物品，不但會變得全身上下都是禮物，到了東西損壞而非丟不可的時候，又會覺得是拋棄什麼重要的東西而難以釋懷吧？那麼，不如從一開始就送些消耗掉理所當然的東西還比較好。」

然而，我實在沒辦法立刻想到答案，於是打算要她先讓我思考一下，藉此拖延回答的時間。就在這時──

「適合用來洗澡的肥皂。」

綾瀨同學也一樣啊。

「嗯。真要說起來，我也想存點錢。」

「那是當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