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星期一·假日)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1萬 字
才九月,已經九月。
雖然兩種說法都可以,但我屬於「才九月」的那邊。焦急也沒用。
秋季三天連假的第三天。花了兩天時間唸書準備考試的我,唯獨在第三天排了書店的打工。
大考將至,目前生活也算不上困苦,要說可以不用打工的確沒錯。不過這算是我自己的原則。如果能夠考上大學,媽媽他們想必會欣然負擔我和淺村同學的學費,大概還會要我們專注在課業和想做的事情上。我會適度地請他們幫忙,卻沒想過要完全仰賴他們的恩惠。雖然高中生打工的收入實在付不起學費,然而我想表現出「不會只依靠父母支援」的態度。
所以,我排了午班。
可能因爲正值觀光出遊的時節吧,打工人員大多排休,加上今天淺村同學和讀賣前輩都不在,店長相當不安。這也是我沒休假的理由之一。
而且那些鐵定暢銷的精裝本,往往會挑在這種忙碌的時候發售。
購買精裝本的顧客,高機率會希望店員幫忙包書套。已經習慣的我姑且不論,小園同學需要費上一番工夫,所以我這個正巧在場的前輩就得出手相助。
發現小園同學面前的結帳隊伍裏有個抱了五六本書的顧客後,我悄悄地用眼神和她交流。
(要換手嗎?)
(麻煩了。)
彼此有了一番這樣的互動。於是在那位顧客即將走到櫃檯前時,我們不動聲色地交換位置。
我們兩個就像這樣通力合作,但隊伍變長的速度偶爾還是會快到我們跟不上,好幾次甚至要請店長來收銀臺幫忙。
「三點會有兩個人上工,到時候妳們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嘍。」
聽到店長這麼說之後,我和小園同學努力撐到了三點。
總算度過難關,我不禁在肚子前握起拳頭,做了個小小的勝利姿勢。
「我去休息嘍~」
向店長報備後,小園同學快步離開收銀臺,走向辦公室,既沒看我一眼,也沒喊我一聲。
而我隨後也往辦公室移動。雖然不能休息太久,但悠閒地喝杯茶應該可以吧。還是說要去外面的販賣機或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呢?
腦袋裏想着這些的我,敲敲辦公室的門並說了一聲,這纔開門進去。
發音是「梅莉莎•吳」。
和他人對話──和精神異於自己的人對話,能夠知道自己的模樣偏差在哪裏。只靠日記做不到這種事。
跳出一條通知。跟隨的社羣網路帳號有更新。除了圖示之外,還有個圈起來的數字「1」。
相較於對自身感到迷惘的我,梅莉莎顯得意志堅定。
雖然和梅莉莎只有稍微聊聊,但她無疑對我造成很大的影響,我想向她道謝。更何況她的歌聲也很吸引我,因此我跟隨了她的帳號,聽到偶爾上傳的新歌能帶給我活力。
這樣啊。想要了解自己,光是展現自我還不夠。
「就說變成這樣了嘛。這叫櫻花花瓣,再不然就是初學者標誌。最重要的是,收到女生送的愛心我也不會高興啦。」
「啊,對了。」
「好重的嘆氣喔~」
我重新握住手機,動手指開始在梅莉莎社羣投稿的留言欄寫東西。
「還是特大號的呢。」
「都這個時候了,身爲考生還在打工,甚至親手做餅乾啊?」
「居然在這時候炫耀自己的廚藝……不過爲什麼要在秋天做成櫻花形狀啊?」
我並不排斥這麼做,於是照她說的確認頻道概要欄,找到了聯絡方式。傳訊息過去後,我們便交換了兩邊都有使用的傳訊App的ID,總算透過訊息往來約好接下來的見面。我再次抬起頭,此時餅乾已經只剩最後一塊。
我站起身,走向更衣室,拿了一個小塑膠袋回來,接着打開袋子,把袋口遞向小園同學。
兩者都具備相同的特徵──接近圓形,上端有些凹陷──如果只抽出特徵來說,想必對話能夠成立。不過,自己認爲的愛心形狀和別人想像的形狀,在各自亮出來比較之前,不會知道差別在哪裏。
那就是知道自身模樣與世間的「偏差」。
「嗯。」
「是哪種呢?反正烤個餅乾費不了什麼工夫。」
小園同學雙手各拿一塊餅乾,一直盯着看。她觀察得那麼仔細,讓我有些尷尬,心底隱隱浮現不安。
「沒事吧?要喫餅乾嗎?」
「不,這是基本禮貌。」
我連忙看向留言。只見她用簡單明瞭的英文,寫着類似「我來日本嘍~!」的話。沒聽說啊!她有提過這件事嗎?呃,雖然她沒必要向我徵求許可,也沒理由特地聯絡我就是了。
梅莉莎是個想唱什麼歌就自己創作的歌手。她寫歌、唱歌,將自己的音樂活動放到YouTube上。
想到這裏,我突然發現一件事。即使日記會映出「自己的模樣」,成爲了解自己的鏡子,卻仍有些事只靠鏡子看不出來。
……大概像這種感覺吧。
「這樣很噁心,所以道謝可以免了。」
店長跑來喊我們,說是顧客差不多又要蜂湧而來了。
我有和梅莉莎互通姓名,只要寫上「我是綾瀨沙季」,她應該會想起來。不過要在社羣網路寫下本名讓我有點抗拒。
我丟下一邊喫一邊盯着餅乾唸唸有詞的小園同學,拿出手機確認。
房間裏只有小園同學一個人,她正在用茶飲機泡茶。
剛剛發生的事也能讓我明白這點。
就是真綾說「妳變了呢,變成一個好呆子!」的那一次。
做了才後悔,總比後悔沒做來得好。
她雙掌相對,拇指對拇指、其他手指對其他手指,湊出愛心形狀──偶像常擺的姿勢。呃,最近主流是隻用兩根手指比愛心?還有,有必要連笑容都掛上嗎?算了,反正很可愛。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種機會恐怕沒有第二次。
我沒注意到自己的改變有那麼大。而現在的我不明白自己在別人眼裏是什麼模樣,這點我有自覺。
嗯,我擅自把她當成恩人看待了。
儘管可能不是「我做到了」,而是「我居然這麼做了」。
再怎麼說,她都已經是自己養活自己,走的路想必和我大不相同。但正因如此,我有預感和她會有一番充滿刺激的愉快談話。
儘管聊的時間不長,但我對於自己的將來、和淺村同學的相處,都有了和以往不一樣的思考角度。
一旦透過日記言語化,就能將內心是什麼模樣表現出來。不過,因爲這種模樣對自己來說是「正常」的,有可能沒發現與其他人有所偏離。
「沒什麼……我在想,如果把綾瀨前輩娶回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喫這個?現在不知道該嫉妒誰了……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和她相遇的校外教學是在今年二月,事隔半年以上,當時她的帳號只有838人跟隨,現在已經增加到3200人。成長到將近四倍,好厲害。明明不是我自己的帳號,卻讓人隱隱感到驕傲。
原來有公告啊。
「餅乾。」
「呃……嗯,謝謝。」
「前天和昨天都在家裏唸書沒出門嘛。這是休息時間烤的,順便放鬆一下。」
「呃,我做的應該是愛心耶。」
「還有別人嗎?」
我隨手拉開附近的椅子坐下,重重地嘆了口氣後閉上眼睛,揉起眉心。剛剛連喘口氣的空檔都沒有,實在有夠累。
「咦?啊,我剛剛有嘆氣?」
就在我正準備問她要不要喫的時候,有人敲了辦公室的門。
桌上傳來輕輕的撞擊聲,我睜開眼睛。
我愈來愈不瞭解自己了。不久前和真綾的談話才讓我明白這一點。
我和梅莉莎是在校外教學去新加坡時相遇的。
「啊,原來不是新歌嗎……」
『其實我就在附近打工,如果妳有空,能不能見個面?』
「給我?」
「一起喫吧。我怕肚子餓所以事先烤的。」
「……那就算了……不,乾脆更有誠意一點如何?」
不,那多半不是嘆氣,而是類似目的達成、工作告一段落的喘口氣。
點開一看,發現更新的是社羣投稿那欄,時間只比我注意到通知早了五秒,有附照片。這張照片令人喫了一驚,因爲不管怎麼看,梅莉莎自拍的地點都是在澀谷全向交叉路口,離我現在打工的地方很近。
「相較之下,前輩這些餅乾則是這樣!」
不過她爲什麼會來日本?
什麼跟什麼啊?
「那是什麼?」
我稍微往前翻了一下社羣投稿,這才發現她有宣佈過要在澀谷的Live House舉辦演唱會。
「請用。」
她是住在當地的歌手,一位有着獨特戀愛觀的女性,倫理觀和我差異很大。不過也因爲這樣,反而讓我原本僵硬的思維得以軟化。
對這些不熟悉的我,也查了一下YouTube上的直播活動是怎麼回事。
小園同學的聲音令我抬起頭。
我不怎麼常用社羣網路,卻仍有幾個特別關注的帳號。
「妳不喫嗎?那我喫掉嘍。」
「愛心要再圓一點吧?這個太細長了。心型要像這樣啦,這樣。」
「不不不,沒到那種地步吧。那不是新手駕駛開車上路的標誌嗎?」
好想見她一面啊──我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啊,嗯。呃,真要說起來那是我做的……啊。」
「嗯。」
「是時間很多,還是腦袋有問題?」
我認知中的愛心,和小園同學認知中的愛心,長得不一樣。
我抬頭看向小園同學之後,目光又落回手邊,但在這短短時間內,我的留言已經有了回應。好快!而且回我的是梅莉莎。
小園同學好像講了些什麼,但是現在沒空理她。我趕緊看梅莉莎的回覆。看來她有發現Saki是我。哇,好久不見,近來可好──寫着類似這樣的話語。在公開的留言欄實在不適合講得太細,所以她說想用簡訊聯絡。
留言欄裏幾乎看不見其他像日本人的名字,所以「Saki」這個寫法讓她明白的可能性很高,我是這麼想的。
按下喜歡、訂閱頻道,似乎能夠鼓勵他們。
我又不是爲了送小園同學才烤的……
於是我啓動App,看看通知的帳號名稱。
漏看了。想必是在看見演唱會公告這行字的時候,腦袋便擅自認定是在新加坡而把它略過。如果是用漢字的「澀谷」我大概就會注意到,但她的留言全都是英文。
「嗚……好好喫……不甘心。」
咦?這就表示……
「咦?可以嗎?我真的要喫掉嘍?」
梅莉莎究竟會不會注意到我的留言呢?
啊,結果還是喫了。
對前輩可以這樣講話嗎?
我不曉得她會不會發現,就算發現,也可能覺得我很沒禮貌。
小園同學說是特地留給我的,不過露出那種連最後一塊也想喫的表情講這種話,實在是……
她把左右鼓起的愛心用力擠扁。
真想和梅莉莎聊一聊。
『好久不見。我是Saki,雖然妳或許不記得了。』
小園同學以會讓人覺得冷淡的語氣說完,便繞過桌子坐到另一邊去了。我面前擺着一個紙杯,杯裏是剛泡好的茶。
梅莉莎會不會連留言都仔細閱讀,我不知道。但我不想錯過她來到日本(況且離我很近)的這個機會。
「唔,這是紅茶味……不會太甜也不會太硬,口味恰到好處……」
更有誠意一點啊。
「我這就過去。」
在我回答的同時,小園同學也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這個要怎麼辦?」
她指着剩下的最後一片。
「喫了吧。」
我從塑膠袋裏拿出最後一片餅乾,塞進嘴裏喫掉。用剩餘的茶把嘴裏餅乾屑衝下去之後,保險起見,我又從口袋裏掏出薄荷錠咬碎,清除餅乾的甜香。
小園同學搶走我喝完的紙杯,和她自己的一起丟進垃圾桶。
「這個能順便幫忙丟嗎?」
我把內容物清空的袋子揉成一團,交給桌子對面的小園同學,她接過後一併丟進垃圾桶。
「謝謝。」
「我先出去嘍。」
「嗯,去吧。」
整理完身上的圍裙和名牌,我也回到店裏。離下班還有一小時。
收工之後就能去見梅莉莎。
「辛苦了。那麼,我先走一步。」
說完這句話,小園同學快步走出更衣室。
她沒再對我多說些什麼,剛開始打工時那副容易親近的模樣,彷彿都藏起來了……不,不對。她面對店長、讀賣前輩、淺村同學還是一樣乖,只有和我相處是那副德行。
我想,小園同學就和她自己說的一樣,認爲「把原本的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會被討厭」,所以才表現得乖巧。反過來說,原本的她其實沒那麼和善……那副冷淡模樣纔是她的本色吧。
儘管如此,卻奇妙地不會令人覺得討厭。不僅如此,我甚至感到有點懷念。啊,原來如此。因爲和高一的我很像。
打開辦公室的門要離開時,說了「先走一步」轉過頭去的小園同學秀髮飛揚,內層染的顏色映入眼裏──不認爲黑髮的自己是自己而染上的帶紅色彩。意外地好戰、好勝,這大概就是「小園同學的模樣」。
「啊~呃,託福?嗯,還行啦。大家對我的歌比預期中更捧場,我很開心。」
「這是招牌咖啡。」
梅莉莎拿長柄湯匙挖了一塊汽水上的冰淇淋,送進嘴裏說:「嗯~好喫。」接着又補上一句──
說着說着,店員端來了我們點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啊。」
她喘了口氣之後,繼續說下去。
「這是特大號冰淇淋汽水。」
「梅莉莎小姐,好久不見。」
路也不算複雜,梅莉莎要回車站不難。
「再過一下就是晚餐時間了,必須控制在這點程度纔行。」
那家店離澀谷站不遠,靠近代官山。從神宮路往南走,過了玉川路再順着櫻坂稍微往下一點。
「……遠比?」
「我好歹也是靠音樂喫飯的,所以說呢,算得上做音樂的人。做音樂的時候要維持『正常』很困難。」
此時不知道爲什麼,我腦中浮現了不在乎他人目光躺在研究室地板上,還堅稱自己是在思索的工藤副教授。這麼說來,第一次遇到那個人時,她好像也因爲躺在草地上而捱罵。那個時候,她恐怕也是躺着思索吧。她看起來就是個一旦聚精會神,便會覺得其他事物都無所謂的人。
我喫了一驚。這是第二次。
「昨天!」
「靈感要來的時候啊,光是站起身就會讓它消失不見。只要一個聲響便會消失,就連自己發出的聲音也會讓它消失。不管旋律或樂句都一樣,在它到來之間,只能在黑暗裏一動也不動,屏息等待。我的情況是這樣,就類似等待獵物的獵人。」
「咦?」
就在我走向她的同時,她也注意到我而抬起了頭。她面露笑容,舉手招呼。
她通知我已經抵達書店所在大樓前。我連忙換衣服,趕往約好碰面的地點。
啊,慢着。她剛剛加上了「以觀光客的身分來」這條但書。
這間離打工書店約十分鐘路程的咖啡廳,雖然是連鎖店,卻有種讓人能夠安心的氣氛。看似木製的桌椅,在朦朧燈光下排得整整齊齊。這個時間以下午茶來說算遲,以晚餐來說則太早。平常都坐滿了人需要等,今天倒是輕輕鬆鬆就確保了位置。幸好座位間隔夠寬,可以不必在乎其他顧客。
仔細一問才知道,她在日本似乎也有歌迷,那些人之中有些說想聽現場演唱。大概是這樣才導致她來日本吧。
「受到照顧也沒辦法回報。不僅如此,好意反而會帶來壓力。妳想想看,假如差一點就能想到好樂句時,有人跑來問『碰上什麼麻煩了嗎?』會怎樣?」
她用日語這麼說道。我笑着點頭。
一開始就談戀愛話題?
一杯熱咖啡擺到我面前。
「兩位點的到齊了嗎?」
話雖如此,但梅莉莎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不老實告訴她未免不太公平。
「好喝~」
「而且這家店不會太貴。」
對於我這句話,梅莉莎點點頭。
店員很有禮貌地鞠躬說「請兩位慢慢享用」後離去。梅莉莎看着店員的背影,露出「看吧」的表情說道:
一個有把手的超大杯子「咚」一聲擺到梅莉莎面前。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所謂hospitality就是「招待」,freeride則是「免費乘車」的意思。梅莉莎的言下之意是,她不喜歡接受人家的招待卻不支付酬勞。
「嗯。現在的日本,對於觀光客來說非常棒喔。我去了很多其他國家,但是這裏最強。尤其是都會啊,電車和公車幾乎不會誤點吧?街上乾淨,很少看見垃圾。即使走進大衆取向的廉價商店,店員也都面帶笑容親切應對。就連百圓商店的店員也笑咪咪有禮貌,感覺很舒服~」
「是的。」

「對不對?很親切吧?」
我差點把嘴裏的水噴出來。
「所以,和妳那個男朋友處得好嗎?」
我想起真綾的話。
「什麼時候到的?」
呃……我看着手機的地圖,指出事先選好的咖啡廳位置。
自動門開啓,我走出建築。左右張望後,看見一名金髮褐膚背靠柱子的女性──是梅莉莎。差不多入秋了,但大概是覺得還很熱吧,她穿着裸露程度偏高的輕便服裝,白色背心配上迷彩短褲,丹寧帽的帽沿稍稍遮住了眼睛。
這家店我之前當然也來過。來過歸來過,但我從沒點過冰淇淋汽水,所以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的確,尺寸無愧於特大號之名。容量恐怕有水杯的兩倍以上。冒氣泡的綠色透明液體和上面的冰淇淋看起來很美味。
她表示聽我的。
是梅莉莎傳來的。
『之前的沙季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講得好聽一點就是冷淡又帥氣的冰山美女。』
「不錯耶!」
我沒辦法說自己能夠明白。這時的我,要想像創作者着手創造的那一瞬間究竟有多纖細,實在太過困難。
『妳原本的樣子我也不討厭喔。那樣有那樣的可愛之處。』
「嗯。不一樣。我曾在作曲時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因此一星期沒有離開過房間。我拔掉電話線、關掉手機。光照進來會分心,所以我關窗戶、拉窗簾。光亮只有最暗的夜燈。雖然會用事先買好的杯面充飢,但是連喫完的容器都沒辦法拿出去丟。」
在這方面,她似乎和周圍的人不太一樣。
「久違的日本啊。以觀光客的身分來,就會覺得日本真不錯。」
「有什麼好喝的茶或好喫的甜點嗎?」
「然後好不容易纔會有個像鬼火的小傢伙來到黑暗之中。不過它就像個非常微小的泡泡,而且只肯停留一下下。等到覺得差不多了,準備靠過去抓住它,在這一刻,會連呼吸都不願意。要躡手躡腳、逐步接近,等它來到眼前時猛然伸手!必須在它消失之前抓住纔行。」
梅莉莎是臺灣出身的母親與日本人父親生的混血兒,在日本度過學生時代,所以也會說日語。她謙虛地表示講得不太好,但是日常對話講得相當流暢,我覺得算得上是精通了。
「沙季!」
「維持正常……很困難?」
「妳好像很意外。」
畢竟是我主動邀的,實在不該讓人家請客。我希望平攤,儘管對方已經出社會而我還是學生。
我還以爲梅莉莎是爲了逃離日本生活的壓抑才前往新加坡的。
爲何大家這麼關心別人的戀愛啊?
「所以,要去哪裏?要在哪邊聊?」
「我啊,因爲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換了居住的國家、換了來往的羣體,做了許多許多事。然而,這不代表我討厭日本。」
那樣有那樣的好,是嗎……嗯。也對,那樣的小園同學也不壞。
「妳那邊怎樣?居然來日本開演唱會,看來音樂活動很順利。」
「那幾乎等於剛到嘛。」
「妳剛剛說了『當旅客的時候』吧?」
「呃,嗯,很好。」
「以旅客身分待在這裏時,日本式服務令人開心。我會覺得,既然服務這麼周到,多收點錢也可以。接待顧客時滿面笑容、免費的水要喝幾杯都行、餐點會幫忙端過來,這一杯汽水要價居然只比五百圓再多一點,實在太便宜了。」
對我來說,這點也很重要。儘管梅莉莎說:「我請妳呀?」但我謝絕了她的好意。
「可是,這種時候別人應該不會來吵妳吧?」
「服務好?」
至少我周圍的人不會打擾我念書。
「不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倒不是因爲這樣。」
我和梅莉莎同時點頭。
「嗯~我遠比沙季想像的還要不正常。」
「不過,好服務要花錢很正常。我也不想把hospitality當成freeride。」
用獵人當例子,感覺很符合梅莉莎的風格。
梅莉莎點點頭。她說昨天很晚才抵達,還沒怎麼逛東京。話雖如此,但她是來工作不是來觀光,也沒那麼多時間能玩。
喝了這麼大一杯還能喫晚飯?這樣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肯定後,發現梅莉莎並不是在調侃我。她恢復正經的表情,微微一笑。
「因爲飯很好喫!服務也好!」
梅莉莎劈頭就說:
實際上,的確覺得很意外。
「沒辦法……不是不做。」
儘管試着想像了,不過很遺憾,我對藝術方面的事不太熟,實在沒辦法體會。那麼,試着換成唸書。的確,不會希望人家在我集中精神唸書時打擾……
又一次重逢的招呼之後,我們便互相報告近況。
我告訴梅莉莎,家裏有門禁(如果晚歸要事先聯絡的時間),那家店離我家近,所以能聊得晚一點。
「對於高中生來說,這已經是不小的負擔了。」
「原來……是這樣嗎?」
我點了招牌咖啡,梅莉莎則點了冰淇淋汽水。那東西菜單上寫着「超大杯」,沒問題嗎?
「在如今的日本或許是。就連顧客也都不會大聲嚷嚷。電車裏很安靜,街上也很安靜。乾淨、沉穩,面帶笑容、溫和有禮,還會爲了滿足顧客需求而親切地應對,讓人很開心。」
梅莉莎以吸管啜飲冰淇淋汽水。只見綠色液體順着透明吸管上升,消失在那對紅脣的彼方。
手機震動,告訴我收到了訊息。
「──以觀光客的角度來看。」
我原本以爲自己的飯量是「正常範圍」,說不定其實算少。
「沙季近來好嗎?」
「進行音樂創作時的我非常任性。我從小就是這樣,雖然還很小的時候對象並不是音樂。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家裏的水龍頭壞掉──」
原本以爲話題突然偏了……
「──導致水從水龍頭滴個沒完沒了。水滴不斷落到下方的水槽裏,發出充滿韻律的當當聲。偶爾也會有些水滴一口氣落下,發出另一種『噠噠當!』的聲音。我覺得很有意思,一直聽下去也不會膩,就算家人喊我喫飯也不動,告訴我該去上學了也不動。我一直聽一直聽,無奈的父親最後硬是把我拉走,然後丟進車裏帶到學校去。」
「這還真是……厲害。」
「那天的課我完全聽不進去,水滴的鼓聲始終在腦袋裏迴盪着。好不容易放學回家時,水龍頭已經修好,水不再滴了。我當時還哭了喔~」
居然對區區漏水聲這麼執着……再怎麼說都算得上很稀奇吧。
「不過我並不認爲自己這樣是好事,因爲我知道這會讓身邊人爲我操心,自己卻給不了半點回報。」
啊,原來如此。
我總算有點明白了。
「無法回報的關懷,會帶給梅莉莎小姐壓力。」
我這麼一說,那張因爲喝冰淇淋汽水而顯得愉快的臉上,一時沒了表情。
「啊…………」
「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我之所以想找個會適度放着自己不管的地方,應該也有部分理由在於這裏。沒有『放棄音樂』這個選項,因爲這等於要我放棄活下去。不過,如果我想要活得像自己,待在日本就會承受太多單方面的關懷。這樣不公平,整天面對無法回報的關懷會持續帶給我壓力……嗯,我想,應該就是沙季說的這樣。」
梅莉莎雖然感覺自由奔放,卻不會給人任性的印象,大概就是因爲有這種追求公平的精神吧。
「只接受人家的款待,自己卻什麼都不付出,這樣不公平。所以,我只能以旅客身分待在這個國家。」
如此達觀的梅莉莎,在我看起來好成熟。
「所以妳纔去了新加坡。」
「就是這樣……不過──」
梅莉莎有些欲言又止,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了一下餐廳,只有繼父正在做飯。這也就是說,他應該在房間。
「那個啊……呃,我很清楚淺村同學同樣忙着準備考試,當然要拒絕也完全沒問題就是了。」
「該不會有事要找我商量?」
「文化祭啊……高中的規模應該很大吧?」
不在?
即使是不擅長洞悉人心的我,也感覺話題轉得太硬了。
「對Live House有興趣嗎?」
他這麼一問之後,準備開口邀約的我卻僵住了。
「啊,不過馬上就要文化祭了,也不能光顧着玩嘛?」
我下定決心,前往淺村同學的房間。
「悠太哥。」
要不要去演唱會?
「如果挑在我有空的時間來,我還可以當導遊。」
「啊,對不起。你在專心念書?」
就這樣,我們要在9月23日一起去演唱會。
「這個嘛,和國中相比的話……」
一邊走,我一邊思考。原來如此,一旦知道會讓人家費心,就無法接受自己不提供相應的報酬,是嗎?我好像明白梅莉莎的意思。看來我也無法接受。但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回報頂多就是努力唸書。回去之後非努力不可!我抱着這樣的念頭走回家。
「哇喔!文化祭!你們要弄什麼?」
「呃……我們班是常見的咖啡廳。」
不過,至少該邀邀看。我在夏祭那時就已下定決心,不要再因爲覺得會給人家添麻煩而畏縮了。
「那個……呃……」
「不,差不多該休息了,沒關係啦。有事嗎?」
我再次敲門、呼喚,這次有反應了。
我看着梅莉莎將端上桌的餐點一口一口地送進胃裏,一邊思考受邀去演唱會的事。
我加快了腳步,走向逐漸探出頭的公寓。
如果他拒絕也沒辦法。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也要去──我這麼安慰自己。
「欸,沙季對演唱會有興趣嗎?請妳看免費的!帶男朋友一起來看!」
該不會打擾到他念書了吧?
就在我換好衣服,開始在房間唸書時,參加校園開放日的淺村同學到家了。我聽到他說「我回來了」的聲音。
「有你這句話就比較容易說出口了,那我直說嘍。」
根據訊息,他們夫妻已經出門買完食材,而且考慮到我們忙着唸書準備考試,今天太一繼父要幫忙做晚飯。
「抱歉,剛剛沒聽到妳叫我。」
「畢竟高中三年級通常只會有一次嘛。一來這是我現在想做的事,二來我認爲該兼顧它和考試。」
「雖然不確定能不能帶淺村同學一道去,但是我有興趣。」
她閉上了嘴。
然而,淺村同學好像有點慌張,立刻搖頭。
我拿出手機確認日程。把日期告訴梅莉莎後,她也確認起自己的行程。她說,那時她保證還在日本。
「這麼說來,我們高中要舉行文化祭了。」
「那就請妳來作客嘍。」
於是我問了。
聽完問題,我稍微想了一下。有什麼不一樣嗎?對了。
先努力一下吧。
結果我和梅莉莎聊了約兩小時才分別。
嗯~如果要問有沒有興趣,當然是有。畢竟我本身也是梅莉莎的歌迷。
然後突然轉變話題。
輕聲呼喚。
「咦,太一繼父要在家喫晚餐。」
淺村同學看起來有些猶豫。
「太棒了!」
「嗯,去啊。呃,這種情況下,是不是該說『請帶我一起去』啊?」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感興趣。
梅莉莎雖然有着到國中爲止的文化祭經驗,但是好像從來沒參加過高中的文化祭,問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
「我從來沒去過Live House,所以更想去了。我最近有個念頭,那就是想和沙季一起嘗試很多還沒體驗過的事。」
這麼想的我集中精神唸書,轉眼間就過了一小時。喫完晚飯後還要洗澡,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和淺村同學談。乾脆現在就去找他商量看來會比較好。
梅莉莎表示她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突然想到,之前我也像這樣來到他房門前,卻沒辦法鼓起勇氣,連門都沒敲就逃回房間了。現在想一想,就覺得當時也是自我意識過剩。區區一次邀約被拒絕又不會導致世界毀滅。
如果淺村同學拒絕……嗯,到時候一個人去就行了。
「有開放給一般訪客的日子。不過……呃──」
我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敲門。
「欸,那沙季這邊,最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我連忙左右張望,不過趕着回家的人們走得飛快,好像根本沒聽到我的聲音。號誌轉綠,我收起手機往前走。
雖然很想立刻和他商量演唱會的事,然而參考書連一頁都沒翻開,實在不能談什麼出去玩的事。
見到他的表情,我心裏的膽怯探頭了。
回程。在等行人穿越道號誌的時候,我用LINE聯絡還沒出門上班的媽媽,因爲需要確認冰箱的食材。然而──
看來他願意和我一起去。
「好期待喔~還要麻煩妳當導遊,感覺很不好意思。對了!」
「咦。」
我小心翼翼地搬出了拒絕用的藉口。
「梅莉莎小姐……是嗎?既然是沙季想爲她加油的人,那麼我也想和她見個面。而且,我是真的認爲喘口氣也很重要。」
看見我吞吞吐吐,淺村同學擔心地問:
我這麼說完後,梅莉莎突然握住我的手,不斷說:「謝謝。」
簡單的一句話,卻卡在喉嚨裏出不去。
他說,因爲夏天被教訓過了。雖然我不太明白。
對喔,這種情況下,該由我負責引領。
「我知道了。那麼,你願意和我一起去?」
晚餐應該是八點左右,還有兩小時。
不過,和淺村同學去演唱會啊……淺村同學會有興趣嗎?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沒有回應。
店員小姐反過來一句「不,是我不好」爲自己的誤解道歉,梅莉莎則表示店員小姐來得正好,點了舒芙蕾焗飯、沙拉,還有餐後甜點起司蛋糕。咦,這些全都喫得下?我也跟着續了咖啡。只不過,這回加了很多牛奶。畢竟第二杯恐怕會對胃造成負擔。
不過……會讓人有那樣的感覺。
「這、這樣啊。」
「不,那是兩回事。」
「那我也這麼告訴梅莉莎嘍。啊,日期是……」
不不不,又不是什麼需要這樣道謝的大事……
梅莉莎也見過淺村同學。不過他們只在參觀完夜間野生動物園去餐廳喫飯時見過一面,或許沒什麼印象。對方是關照過我的人,我也想爲她的活動加油,所以想去──我老實地這麼說。
「呃,我想找你出去玩。」
咦……居然免費……這樣好嗎?
「妳不說,我也不知道要拒絕什麼呀。」
多虧他開了個小玩笑,我感覺心情輕鬆不少。
亦即「這個話題到此爲止」的意思。
「喘口氣也很重要,對吧?」
這麼回答之後,梅莉莎開心地彈響手指。聲音意外地大,引來好幾位店裏的客人轉頭。誤以爲我們在叫人的店員小姐趕緊跑來,於是我和梅莉莎連連道歉。
「我想去!欸,像我這種無關的人也能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