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星期一)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9825 字
連排水溝裏也見不到櫻花花瓣,眼前風景逐漸轉爲一片鮮豔的綠。
每年都是這樣。
年年歲歲花相似,週而復始的景色總是這副模樣。
不過,對於高中生來說,升一個年級帶來的變化相當大。
進校舍要多爬一層樓,往窗外看可以俯視樹梢,操場遠處也能進入視野。窗戶另一邊的景色,告訴大家有了些微小的變化。對於我們來說,這些已經夠讓人覺得自己比去年更接近大人了。
教室裏的風景也一樣。
學生們打散均分到各班,熟面孔剩下約六分之一,教室裏坐了許多面生的人。重新分班之後,教室的氣氛也跟着改變,這點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要習慣還是得花點時間。
我從書包裏拿出教科書,爲第一節課做準備。
抄板書的筆記本、鉛筆,還有……
順帶一提,分到同一班的綾瀨同學,座位在我右方往前兩列的位置,勉強能在一羣女生裏看見她染成亮色系的頭髮。由於嚴守和綾瀨同學商量出來的結論,我和她在學校沒說幾句話。這也是難免的,畢竟能順其自然和女生交談的機會本來就不多。
話說回來,明明從班會結束到開始上課只有十分鐘的空檔,在我眼前圍成一圈的那些女生卻聊得相當起勁。真虧她們有那麼多話能聊。綾瀨同學看起來也參加得很自然。她順理成章地融入團體,沒有被孤立。
看來她已經習慣重新分班帶來的變化了。
和我有很大的差別。這麼說起來,昨天一起上體育課的丸還對我說:「淺村啊,我很擔心你。你午飯是不是都一個人喫啊?」
我回答自己不太在意這種事,所以不成問題……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情況不對。今天已經是19日,4月也進入後半,要是就這樣連一個新的好友都沒交到,再過個十天──
「黃金週快到了耶~好不容易纔變熟的,短時間內沒辦法見面了呢。」
女生那邊正好有人提到我所想的,於是我豎起了耳朵。
那個說「沒辦法見面」的女生,沮喪地垂下肩膀。其他女生則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頭。
「啊~小涼好可愛!不過我也覺得好寂寞!」
有人表示同意,還有人提議一起去唱卡拉OK。
「約會……」
「淺村你看起來很認真,居然會在上課時睡覺啊~」
「接着往下讀。」
「好認真喔~」
『沙季她溫柔、誠實──而且很努力。』
「嗯~啊,不,或許是我的印象有錯。畢竟在校外教學之前,我們都沒講過幾句話嘛~」
綾瀨同學坐下後,旁邊的班長拍了拍她的背。
我想起正月回老爸家鄉的事。祖父對綾瀨同學她們母女持否定態度,我爲了袒護綾瀨同學──沙季而慷慨激昂地反駁。
「別的事……比方說?」
大家的笑容裏都帶了些苦笑。
「你是小學生嗎!」
聽到吉田這麼說,我也回了句:「是啊。」我和吉田雖然二年級時也同班,不過我很少和丸以外的人交談,所以距離感和其他分班才認識的同學沒什麼兩樣。
我也試着平常就積極和別人交流吧。丸也曾對我說過「你對別人太不關心了」這種話。
沒錯,綾瀨同學總是在努力。
喫飯、看電影,呃……還有在家一起做飯?
「多謝誇獎。」
「不、不過,綾瀨同學,天天都在唸書感覺很無聊耶……該怎麼講……難道妳不會想做些別的事嗎?」
新學期開始還不到兩週,綾瀨同學已經能和這羣幾乎都是初次見面的人交流,真是厲害。看見她的改變,令人感慨萬千。不過同時我也在想,自己是否有所成長呢?
「不知道。」
「唸書準備模擬考吧。」
接着碰上了她有些困擾的眼神。她扭過頭去,重新看向黑板。
──不對,這樣簡直就是在偷聽啊。
真的是發呆發過頭了。
看見這一幕,我突然想到……一年前的她,會用笑容回應人家嗎?總覺得多半會板着一張臉,小聲應一句:「謝謝。」
聊天的女生之中,當班長的那位同學這麼一喊,衆多男生便同時把臉別開,讓人不禁無奈地在心中吐槽。儘管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啊,在!」
就在綾瀨同學試圖辯解時,上課鐘聲響起,教室前門跟着打開,教第一節課現代文的教師走了進來。喧鬧聲逐漸平息。
慢了半拍才注意到人家在叫我,就是最明顯的證據。
我們的話題不像和丸聊天那樣契合,所以他來找我時我會回應。但我截至今天爲止從來沒有主動搭話。就這樣過了兩週。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說完之後卻又不好意思地咳了兩聲,這人真是難懂啊。
「這個嘛,像是約會?」
看樣子,對於我這種曖昧無意義的回應,他當成了「如果你熬夜,會是因爲做什麼事」的意思。
因爲雙親再婚而開始的共同生活,已經快要滿一年了,但是這位義妹仍然能帶給我驚奇、意外,每每令我感動不已。
「是。」
「不過……出去玩又要做什麼呢?」
腦袋裏都在想這些的我,單手托腮呆呆地望着黑板,結果又被點到了。我剛剛完全沒在聽,所以這次連該回答什麼都不曉得。這時候再怎麼矇混也沒意義,於是我乖乖招認。
我和他是因爲校外教學時住在同一個房間,纔有了接點。
「那麼,接下來換綾瀨同學。」
聽到「你呢?」只會讓人覺得「我怎樣?」吧。
聽到這聲乾脆的回答,我抬起頭。右前方的綾瀨同學站起身來,朗讀教科書。帶有古風的文句,由平穩悅耳的聲音緩緩讀出,在教室內經過一番飄蕩後流入耳裏。朗讀得真好。
「喔,綾瀨同學,所以妳有男朋友?」
「──村同學。」
「這樣啊。不過很少見耶?」
「是這樣沒錯。怎麼,妳還想更進一步嗎,綾瀨同學?」
根本算不上什麼話題。
我還真不會提問。不過,吉田是個好人,這麼隨便都能接下來。
「我纔沒偷聽~只是剛好聽到而已~」
我也想克服一些令我頭痛的難關。
「呃,我什麼都還沒問耶?」
嗯,這一班好像還不錯呢──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看着她的背影,回想剛剛綾瀨同學她們的對話。
教室頓時嘈雜起來。
「會嗎?」
「和男朋友出去玩之類的……咳咳。」
「一起喫飯、一起看電影──不然也可以在家約會。像是和男朋友一起做飯啊~」
被其他女生遮住的亮色系頭髮某人開口:
「也沒有。只是發呆了一下而已。」
「嗯。聊過之後才知道……呃,抱歉喔,才知道綾瀨同學這麼認真。雖然說我們的確是考生啦~不過今年的黃金週只有一次嘛。」
也不知是出於巧合,還是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跟着她跑。
教現代文的老師,是那種只要學生有點表現──比方說知道某個艱深詞語──就會誇獎的人。
叫做「小涼」的女生提到某個名字,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她和班上女生能正常對話。不止奈良坂同學或去年夏天一起去過泳池那些人,進了新班級才認識的同學也可以。
雖然沒辦法講得很清楚,但綾瀨同學的確有了些改變。儘管那種不願過度迎合別人的性格依舊,然而和只有奈良坂同學一個好友的時期已經有所不同。
「喔……呃,就這樣?」
可能是因爲女生代言了許多人的心聲吧,就連剛剛假裝沒聽到的那些傢伙也都笑了。
雖然好不容易把老師的問題應付過去了,不過可能是剛剛太顯眼,一下課吉田就跑過來──
「我說啊,吉田。」
大概是腦袋裏在想這些的關係,我上課時偶爾會分心。
如果我要主動開口──該聊什麼纔好?
然後吉田列出了幾個最近他很中意的曲名,但是我完全不認識。
我非昔日我……是嗎?
「我想,不管哪一年黃金週都只有一次。」
「喂,男生!不要偷聽!」
同學們鬨堂大笑。
有個得意忘形的男生大喊:
『實則東返今日我,已非西航昔日我。』
直到老師說:「好,就到這裏。」之後,我才能坐下喘口氣。內容雖然短,但明治時代的文章對於生在現代的我們來說,實在很難讀。我看向自己剛剛讀的開頭一小段文豪著作。
班長露出奸笑。
像是坐在綾瀨同學隔壁的班長。這個領袖氣質十足,所以大家叫她「班長」比叫她名字次數來得多的女生,經常找綾瀨同學聊天。
我連忙拿着教科書起立,按照授課老師的指示開始朗讀。
此時,我想到方纔在女生團體裏和其他人正常交談的綾瀨同學。
「這麼說來你呢?」
所以說呢,也難怪綾瀨同學會有「就這樣?」的反應。但即使如此,談到會不會想要更進一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啊,這些不是早上第一節課該想的東西。
說不定,就是因爲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纔回頭……
「我醒着啦。」
「我嗎?我啊,晚上大概是聽音樂或看影片吧。」
最近,我們在教室裏經常短暫地對上眼。
你是小學生嗎?
綾瀨同學回以微笑。
我們全都做過了。
「綾瀨同學,妳黃金週有什麼安排嗎?」
「熬夜了嗎?看色情影片之類的?」
「嗯?」
「綾瀨同學,妳的聲音很好聽耶。」
「啊。」
「……不是這個意思。呃……不限男友,單純指和男生出去玩。」
「淺村同學,淺、村、同、學!」
「不,並沒有……」
我偷偷打量綾瀨同學的臉。
「會嗎?」
吉田性格直爽,分班後第一個跑來找我搭話,說:「又同班了呢,多多指教嘍。」此後,他偶爾會像這樣來找我聊天。
「就到這裏。朗讀得很好喔。」
令人頭痛。如果對象是丸,我不用多想就能找到話題。像這樣鄭重其事地找人閒聊,反而想不到該聊什麼。
「妳對這種事還是有興趣的嘛。」
吐槽我。
我試着用手機上網搜尋。
「呃……喔,動畫主題曲啊。」
「是嗎?」
「這裏是這麼寫的。」
我拿搜尋結果給他看,結果他回:「我都不知道耶。」這也就表示,他不是因爲喜歡動畫或漫畫才認識這些歌曲,而是當成流行音樂了吧。
吉田也說自己不太看動畫和漫畫。
我雖然比較常看書,但在丸的影響下也會看些深夜動畫。不過,我對流行不太熟,不認識這些歌曲。搜尋之後才發現,那是官方上傳的宣傳用曲。於是我留下標記,打算晚點聽聽看。
「淺村,你這人不錯耶。」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原本在看手機畫面的我抬起頭。
「欸?爲什麼?」
「因爲不知道可以隨口帶過,你卻特地去查了資料配合我的話題嘛。和別人不一樣喔。」
是這樣嗎?我自己倒是不太清楚。
看書也一樣,我知道自己的喜好比較偏頗。
偏頗會帶來偏見。
像是視野狹隘啦、傲慢啦、自戀啦。
讀了書,讓我知道變得封閉有多可怕。正因如此,我看書時除了小說之外,也會讀哲學、商業、自傳、科普、歷史等各種領域的書。所謂的偏頗也是一種個性,無法避免。但是,我盡力不讓自己拘泥於一小部分。
聽音樂時,我不想拿「不知道」當不聽的理由。還有,反正都是要聽,就該好好享受它,不是嗎?
我向吉田陳述這些屬於我自己的理由。
「原來如此。不懂。」
「意思就是,我也喜歡聽人家講自己喜歡的東西。最近有迷上什麼別的嗎?」
「我還以爲,讀賣前輩會決定一個目標以後就勇往直前,沒想到居然去了這麼多公司啊。」
假哭版本還真是多得沒意義。
是。
……閒聊就是這樣嗎?
正想道別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決定問問看。
深藍色的外衣、裙子,配上白襯衫。黑色秀髮束在腦後,光是沒像平常那樣長髮披肩就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但如果說這樣顯得很能幹,大概會惹她生氣。
雖然是,但我有斟酌用詞,沒說得那麼直接。
放學後,我先回家一趟,然後一如往常地前往打工的書店。
我和綾瀨同學沒好氣地看着眼前這位怪胎。讀賣前輩就像被長槍刺中一樣捂着心臟誇張地大叫:
「呃──」
「其實啊,我接到聯絡,讀賣小妹從今天起整個星期都要忙着求職,排班時間會變少。」
「不,豈敢。」
我攤開教科書,抬眼往前一瞄,亮色秀髮在視野裏一閃而過,我和綾瀨同學有那麼一瞬間對上了眼。她很快就轉身看向黑板,但她剛剛好像真的在看我。
「啊,對,我想也是。」
自己講出這種話反而讓人家很難開口。不過,這大概也是讀賣前輩掩飾害羞的方法吧。
「哪裏哪裏,沒什麼大不──的確有。好,我允許你們讚美我。」
「我們打算讀大學。不過,畢業之後打算就業。」
讀賣前輩把按住胸口的手移到胃那一帶說出這種話,結果走進辦公室的店長聽到之後說:「既然那麼煩惱,那就來當我們家的員工呀。」儘管內容像是玩笑話,他的口氣卻相當認真。
由於下班時間一致,我和綾瀨同學一起走進辦公室,卻看見不該出現的讀賣前輩一身套裝站在我們眼前。
因此,碰上要休約一星期的黃金週,書店會趕在假期前進完一週份的書。我們的書店規模還算大,進的量也多。然後連假期間無法退貨,如果不希望後場堆滿庫存,就得趁黃金週之前趕快把賣得不好的雜誌、書籍退回去。倘若不這樣把書架空出來,店裏會堆滿書。
「嗯嗯。那麼,在沙季眼裏的我是什麼樣子呢?我很有興趣,說來聽聽。」
今天,打工人員包含我在內一共四人。我和綾瀨同學,以及兩名大學生,而且那兩個人都是今年春天才開始工作。也就是說,我意外地成了打工人員裏最資深的。
如果只有我和綾瀨同學兩個人,就沒辦法客觀地調整好距離感,所以會害怕。即使我們兩個覺得沒有很黏,職場其他人看在眼裏也可能會不爽地覺得「這兩個人工作時間在做什麼啊?」
前輩到的比預定時間來得早。我們換好衣服再度走進辦公室時,看見她拿着罐裝咖啡悠哉地坐着。
「真是個怪胎啊~世上有個性這麼怪的人嗎~?」
「是嗎?我像是那麼有信念的人?」
綾瀨同學這句話,引起了讀賣前輩的興趣。
這是我們商量後的決定,在外面時儘量不要黏在一起。當然,要維持在看起來自然的範圍內。
「我會多給點薪水啦。」
她說要等面試結束,因此請人家幫忙把她的班排在深夜時段,打算直接進店裏工作。換句話說,因爲店裏會很忙,所以她願意換個時段來上班。
「講得真過分~嗚嗚。哇哇。哭哭。」
面試的公司數量之多雖然也令人驚訝,但是面試的領域居然這麼廣才真的讓我非常意外。
我原本也沒多想,只是認爲以高分學校爲目標,將來的選擇應該會比較多……看見沒想清楚的結果就在眼前,讓我覺得或許該考慮得更具體一點。
還來不及回話,綾瀨同學已經拿着紙杯起身,結束休息時間走出辦公室。打工的女大學生抬起頭,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她投了學術類書籍的出版社、電子書店(似乎是製作電子書的公司)、資訊業和製造業的行政職等,儘管有希望從事的工作,卻沒有限定單一領域,選擇多方嘗試。
綾瀨同學點頭。我也點點頭並說道:
我只向她輕輕點頭,便趕去整理書架。雖然實際情況要看當天工作內容和忙碌程度而定,不過基本上我待在賣場時綾瀨同學會在收銀臺,綾瀨同學在賣場時我就會站收銀臺,所以打工時間彼此不太有機會交談。
即使如此,我還是勉強撐過了下課十分鐘。
「像。」
綾瀨同學沉吟了一會兒。
「謝謝妳。」
綾瀨同學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老實地低下頭道謝。
下週開始放大型連假,物流會停擺。換句話說,原本該在週一發售的雜誌不會在週一送到。這麼一來,會讓顧客很困擾。畢竟定期出刊的雜誌就會讓人想要定期閱讀,每個月25日出的書,大家會期待書店在25日就擺出來。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嗎?」
「店長又在開玩笑了。」
經過收銀臺時,我與排班在同時段的綾瀨同學對上眼。
不過,這麼做也導致我們和其他打工人員拉開了距離。令人煩惱。

因此我們選擇自我剋制。
「嗚嗚。我明白了,我明白你們想說什麼了。不過,我對於去哪裏工作沒什麼堅持也是真的。」
一走進後場,店長就說了句:「淺村小弟,過來一下。」把我叫住。
不,我什麼都沒做。
每當出現陌生的詞彙,我就會一邊用手機搜尋一邊試着附和。如果要問這樣算不算有在對話,我也不太確定就是了。
「雖然不會寂寞,卻深切體會到自身戰力不足。」
「我知道了。」
「目光……好刺人!這是心理攻擊!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默契了?你們實在太狠了啦!」
「啊~胃好痛。不曉得會不會有哪家錄取我?」
吉田的話題多是YouTuber、流行音樂、電視劇,對我來說是個新鮮的領域,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同樣聊到影片,丸推薦給我的就會是VTuber的遊戲實況影片。
休息時,我們恰好在同一個時間進辦公室。不過打工的男性大學生也在,我和綾瀨同學不方便聊自己的,到頭來只有喝茶而沒講什麼話。
「以讀賣前輩的性格看來,無論邀前輩去哪裏都會跟,但是已經決定要去哪裏的時候,前輩除了真正想去的地方以外都不會去。」
打工時間就這樣不斷流逝,我再度體會到讀賣前輩這道潤滑油有多重要。特別是今天。如果她在,應該能很自然地把我們和兩個新人都拉進對話,我也能自然地和綾瀨同學交談。
我把和店長那段談話留在腦中一隅,走向賣場。
我明白她長考的理由,因爲讀賣前輩這個人的性質很難用言語描述。綾瀨同學沒說話,我只好在後面補充說明。
「所以,到了該求職的現在,就沒辦法縮小選擇範圍啦。」
「好過分~我特地來爲大家打氣耶。」
「準備得真早呢。我在你們這個年紀啊,腦袋裏只想着應考。」
「唉呀呀?嫌我礙事?打擾你們了嗎?」
「我發現黃金週快到了,想說還是排個班比較好,就算來得晚一點也無妨。」
還是說,這也是因爲我總是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呢……
「淺村小弟已經有過經驗,應該曉得,這星期的退貨處理相當累。」
讀賣前輩表示,她就連選擇大學也不是基於未來展望,只是爲了再拖延一點時間,而且地點正好適合離開鄉下到東京生活,才做出這個決定。
顧客會困擾,代表書店也會困擾。那怎麼辦呢?一旦發售日和假日重疊,書本這種商品通常會提前發售。大概是人們認爲提前總比延後好。
「這和『信念』好像不太一樣。」
「──所以說,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雖然好相處,但會堅持己見──類似這樣。」
說是這麼說,但讀賣前輩依舊簡單地講了些求職的事。
身爲弄哭年長女性的男高中生,此時正確的做法不管怎麼想都是轉移話題吧?
我旁邊的綾瀨同學也點頭。
「這樣啊。」
「呀呵~兩位,有沒有因爲前輩不在覺得寂寞啊?」
「話說回來,妳今天不是沒排班嗎?」
「在我看來也是這種感覺。」
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以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悄聲說道。
「喔?」
要是讀賣前輩在,應該能讓打工人員們俐落地處理好退貨。但是她不在,也只能由我領頭了。
「嗯?有興趣?不過你們兩個都要升學對吧?」
一看見我們打開辦公室的門,讀賣前輩就用不正經的口吻說道:
「喔,如果是這樣,那我推薦──」
「喔?這樣真的算得上好相處嗎~是不是在說我很會陪笑卻自我中心?」
我和綾瀨同學聽了這番話,在傻眼的同時也感到佩服。沒想到居然有人因爲這種理由,就簡單地選擇進國立女子大學就讀。
「前輩,求職是不是很辛苦?」
「呃……」
兩個打工大學生是一男一女,先休息的男生離開時,正好輪到女生進來休息。兩人擦身而過之際,只說了「我回崗位。」「好。」女生進來後對我和綾瀨同學點頭示意。原本以爲她會泡杯茶喝,結果她直接坐下掏出口袋裏的文庫本開始看,全身上下散發出「別和我說話」的氣息。看見這副模樣,讓我──
「說是來調侃我們的話倒是能夠理解。」
聽到之後,我差點把茶噴出來。
可是一看見她露出柴郡貓般的笑容,就讓人想賭氣不承認。
大家都能輕而易舉做到,真是令我佩服。擴音器傳出上課鐘聲,吉田回到自己的座位。
「都是被魔鬼教官訓練出來的嘛。」
我也老實地道謝。畢竟說自己戰力不足是真心話。
「所以,後輩和沙季也趁現在多想一想比較好喔~」
「覺得很像我對吧?」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樣在旁邊點頭。
「多謝抬愛。我會考慮考慮~」
讀賣前輩向剛進來沒多久又走出去的店長揮揮手。等到店長的身影消失,她才用只有我們聽得到的音量說道:
「老實說,我不太想就這樣留下來工作。雖然我喜歡工作內容也不討厭這裏,但如果做的事只是現在的延伸,感覺會膩。我想要一些新的刺激。」
由於時間不早了,於是我們苦笑着表示會替她保密後便離開辦公室。
就業啊……
我推着自行車,和綾瀨同學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季節逐漸由春轉爲初夏,走在路上已經不太會像冬季那樣感受到寒意。
行道樹枝頭上綠葉繁盛,行人服裝的色彩也由沉重轉爲輕快。某些店家櫥窗裏的假人,已經換上怎麼看都是夏裝的短袖裝扮。
走在我身旁的綾瀨同學,以敏銳目光打量那些在玻璃另一邊的服飾。
我也配合她看過去,試着發表一些感想。
「該怎麼講,淺紫色好像挺多的。」
「數碼薰衣草啊。」
綾瀨同學指着色調偏柔和的淡紫色服裝說道。
「這種顏色的名字?」
「嗯。人家說,那是接下來的流行顏色之一。」
可能是因爲我表示關心吧,綾瀨同學爲我講解起流行服飾,然而一堆專業術語讓人記也記不完。她講了幾種算得上當前流行趨勢的顏色,不過我八成明天就會忘掉。
但是,所謂「流行」是指「正值興盛」這種眼前的現象,不該用在還沒出現的東西上。「接下來的流行」這種說法,就語意上來說顯然有問題吧?雖然在時尚界似乎用得理所當然,簡直像是能夠預知未來一樣。
「小說不也有所謂的流行嗎?」
「啊~嗯,算是有吧。」
像是感動繫戀愛小說風潮、異世界轉生大行其道之類的。
把它當成占卜就好,不需要被逼着去追趕流行。若是從這種角度來看,就能輕鬆看待綾瀨同學的推薦──大概吧。
妳和坐在隔壁的班長聊得很開心對吧?
「原來如此。」
綾瀨同學問道。
睡前的安穩時間。
大概是現代文課之後那次吧。
要是有求職的行家,我還真想找來幫忙占卜一下。
「……或許有。」
「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寂寞。」
我不禁從椅子上站起來,摟住她纖細的身子。
「只是發了一下呆而已啦。然後呢,我們聊到睡前做些什麼。就像這樣──」
明明待在同一班、明明近在咫尺──
如果當成時尚界行家的推薦,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這樣一再重複。有時──
她垂下肩膀,低下頭。
「抱歉,找不到適合的機會和妳說話。」
我亮出剛剛在看的書,讓綾瀨同學看它的書背。
「話是這麼說啦……」
所以要表現得自然。這點我們早已決定好──纔對。
彷彿是要補足在教室和打工地點沒辦法做到的情侶互動。
啊,也對。流行起頭的時期,和流行的高峯期不一樣。
「吻我。」
不想表現得太明目張膽引起周圍騷動。
我重回桌前讓視線追逐書上的文字,但是腦袋裏什麼都裝不下。
幾乎能擦肩的距離,近得能夠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沒人說話,寂靜之中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
最適合我們的距離,究竟在哪裏呢?
打開家門,我們同聲說出:「我回來了。」
綾瀨同學把頭埋進我胸口,隱約能聽到她在喊我。
夾在兩人之間的馬克杯,不知不覺間已不再搖晃。
綾瀨同學看見公寓入口時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正好和我離開打工書店時心裏所想的一樣,帶有對於未來的隱約不安。
「畢竟上課時老師點了你好幾次嘛。」
「喔,他問我是不是熬夜。」
「有空嗎?」
綾瀨同學手裏的馬克杯在顫抖。
──我們照這樣下去好嗎?
不是預知未來,屬於預測的範疇。
「對。我想,睡前喝這個應該比咖啡好。」
我們離開大馬路,來到通往公寓的小巷。鬧區的霓虹燈落在背後,眼前只剩點點路燈光亮。喧囂離去,更容易聽到彼此的聲音。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兩個都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綾瀨同學輕聲呢喃。
「謝謝。」
房門關起,耳邊只剩空調的低吟。
「我告訴吉田,我是看書。他似乎是聽音樂,跟我說了幾首流行的歌曲。」
我道了聲謝。她微笑着說:「不客氣。」
睡覺前,像這樣說些彼此的近況,成了我們近來的習慣。
「在教室的時候,我好想多和你說些話,好想更靠近你。」
綾瀨同學會像這樣,隨着敲門聲來訪。
緊貼的身軀分開後,她對我道了聲晚安,隨即回自己房間。
對於我的道歉,綾瀨同學搖了搖頭,還有些溼潤的秀髮跟着左右晃動。
我和綾瀨同學兩個人喫晚飯、兩個人洗碗盤。
頭髮洗過之後的香味,順着空調的風飄來。我把椅子轉了個方向面對她。綾瀨同學手裏拿着兩個馬克杯走到桌旁,把其中一個杯子放到桌上。
「就業啊……」
列舉曲名之後,綾瀨同學好像全都知道。
等我答應,她就會開門進來。
「提到這些時,難道沒人說過『接下來這種作品會流行』嗎?」
但也不想過度壓抑自己的心情。我們在校外教學時已經互相確認過了。
把臉湊過去,閉起眼睛。
激烈的心跳逐漸平復。一縷殘香掠過鼻尖後消失無蹤。
「畢竟,說這樣比較好的人是我。」
其他人還沒回來。出門上班的亞季子小姐不在是理所當然的,老爸大概也因爲新年度來臨有很多事要處理,最近又變得忙碌,往往過了深夜零點纔到家。
「欸,今天你和吉田同學在聊什麼啊?」
洗完澡後繼續用功,完畢就看點雜書。
「奶茶?」
「硬推也不會流行的時候就叫做不流行啦。」
「嗯。」
她把其中比較喜歡的告訴我,我回答會聽聽看。接下來換成我問她。
我輕輕喘了口氣,坐回椅子上。
各自窩回房間預習明天的課,輪流洗澡。綾瀨同學說不用重新放熱水了,這樣很浪費,最近我們都是猜拳決定誰先洗,成了一點小小娛樂。
可是爲什麼呢?愈是想自然,我們就愈不曉得該用怎樣的態度相處才叫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