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星期三)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797 字
這一天來了。
儘管覺得陽光變柔和了,要感受春意仍爲時尚早。
即使如此,這個時期依舊令人想開窗。打開冬季裏緊閉的窗戶讓房間換氣,感受季節的氣味,就算瑞香的芬芳很難飄上公寓三樓。
午後的和煦日光照亮了餐廳。
只鋪了白色桌巾的餐桌上,擺着一臺有紅色掛繩的智慧型手機。我和綾瀨同學坐在手機前面面相覷。
「不看嗎?」
「可能還連不上……」
「不至於吧──」
我看向起居室牆上的掛鐘。
下午一點十分。距月之宮女子大學放榜已經過了十分鐘。
以前似乎必須自己去報考的大學看榜單,但現在只要用智慧型手機上網,輸入准考證號碼就能知道是否考上。簡單方便,三兩下就知道結果。
放榜時間是下午一點整。
綾瀨同學當然有準時點下去。
然而,網站反應遲鈍,就像熱門表演的售票網站那樣一直連不上,甚至還沒進到輸入准考證號碼的畫面。
「現在應該能連上了吧?」
以報考月之宮女子大學的人數來看,網站不太可能被擠爆。或許只是碰上收訊不佳之類的偶發狀況。
「可是……」
綾瀨同學盯着手機,沒有動作。這個狀態已經維持了十分鐘左右。
「那個……我知道悠太哥想說什麼,不過說實話……我很害怕。」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由得愣住。
「嗯。雖然我知道這完全是偏見……手機畫面上的東西,該說它沒有現實感嗎?還是說它不太可信?」
「謝謝!」
由於無事可做,我躺到牀上打算休息一下。
「反正你還要回去睡吧?」
亞季子小姐坐到餐廳椅子上,低頭檢查撞到的腳趾。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既然以前就有這種場面,我只需要回想作品裏的角色是如何支持戀人就好。小說裏的劇情當然是虛構,所以不能完全複製那些帥氣舉動。
明天就換我體會綾瀨同學方纔的不安了吧。
「可是我今天要做完晚餐再出門。就讓我久違地大顯身手,做些好料吧。」
沒等聲音傳進耳裏,我已經從她的表情看出來了。
「害怕知道結果」這種心理,至今仍未消失。所以就算電影、漫畫等與時俱進地更換描寫方式,這種場面今後應該還是看得到吧。
「我很開心,但慶祝就等悠太哥放榜再一起吧。」
我把自己的右手疊上那隻左手,維持這個姿勢露出笑容。
「媽媽……你的腳還好嗎?」
「對喔。」
「沙季說得對,慶祝就留到明天吧。悠太你掛心結果也會食不知味嘛。沙季,這樣行嗎?」
老爸立刻傳來「恭喜」的確意外,但幾乎在同一時間,寢室方向傳來足以撼動地板的巨響,這令我更喫驚。緊接着聽到一聲「好痛~」。是亞季子小姐。
她說着便將視線從手機挪向窗外。真傷腦筋。
亞季子小姐站了起來。她打了個呵欠,丟下一句「那我再睡一下」就轉身走回寢室。房門「啪」地關上。
漂着漂着,微小的光點逐漸放大。
老電影或漫畫裏偶爾會出現和父母或朋友一起去看榜單的劇情。那種不敢看結果、一直低頭站在榜單前的角色已經歷史悠久。現實世界裏應該也存在吧。
別忘了,除去戀人身分,我也是「哥哥」,隨時都會像這樣陪在你身邊。
綾瀨同學站了起來,探出身子摟住我。
「因爲我很在意嘛。嗚嗚,好痛……」
「沒事的。」
房門打開,亞季子小姐剛醒,只穿着睡衣,連睡袍都沒披就搖搖晃晃地走進餐廳,眼眶含淚。
「因爲我很在意嘛。」
餐廳現在只有我和綾瀨同學。今天是平日,老爸已經出門上班,而回歸一般模式、早上纔回來的亞季子小姐還在睡覺。我們已經講好會用LINE將結果告知父母。只不過,亞季子小姐剛睡下去,來訊通知應該關掉了。平常她要到下午四點左右才起牀,現在應該睡得正熟。如果亞季子小姐在身旁,綾瀨同學應該會比較冷靜,但也不能把人家叫醒……
「用不着那麼顧慮我啦。」
我回以笑容,再次恭喜綾瀨同學就回到自己房間。
我做了個夢。
船順流而行,我卻不知道它要漂往何處。
「是啊。」
她笑着看向我。
安心感更勝喜悅之情。作爲旁觀者,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但像這樣看見結果前還是有些不安。想必她也一樣。不,畢竟是當事人,心中的不安和我不是一個層級吧。
她的右手滑過手機。
等一下喔?她應該不是真的這麼想,純粹是害怕知道結果吧。
綾瀨同學攔住捲起袖子的亞季子小姐,然後這麼說:
「這句剛剛聽過了。還有,穿這麼少會感冒。」
我和綾瀨同學都嚇了一跳,往寢室看去。
我正思考着該怎麼辦,腦中竟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像我們這樣的反應,說不定從以前到現在都沒什麼變。
想到這裏,我赫然發現自己的思緒被綾瀨同學帶往消極的方向。
前方隱約透出光點。
亞季子小姐拿着手機。
不過這麼一來,綾瀨同學從春天起就是大學生了。
綾瀨同學說着就走進雙親寢室,拿着看似屬於亞季子小姐的睡袍走出來,爲她披上。
「腰和腳都好痛,嗚嗚~沙季,恭喜你。你很努力呢。」
長髮順勢掠過我的臉頰,一陣香氣竄入鼻腔。
指尖不再顫抖,以流暢的動作輸入自己的准考證號碼。
「從牀上摔下來,小趾頭還撞到了~」
「恭喜你,沙季。」
「錄……錄取了!」
然後,盯着螢幕的她瞪大眼睛。
「嗯。謝謝媽媽。」
「難道你沒有關掉手機的來訊通知?」
這種時候怎麼稱呼都行。
毫不遲疑地讓結果顯現。
「啊,等一下。」
「啊,嗯。」
確實,數位資訊給人「易於加工」的印象。此刻畫面上顯示的內容就算在下一秒換掉,觀看者也不見得能立刻看出來。即使是自己在手機畫面上實際看見的資訊,我們也會懷疑它的真實性。
「呃……可以問是什麼意思嗎?」
爲什麼這時會想到「要是亞季子小姐在」呢?
綾瀨同學在我們一家四口的羣組裏發訊息,報告自己考上。
「聯絡!沙季,必須通知大家。」
儘管有點捨不得這個擁抱,聯絡還是很重要,所以我剋制住自己。
周圍一片黑暗,只看得見自己的身體。眼睛適應環境後,我發現自己乘着一艘小船,在幽暗的海洋或湖泊上漂流。
奇怪。明明應該是感動的場面,卻毫無氣氛可言。
她將腦袋靠在我肩上。
「啊~……」
看見她眼角的淚光,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真是太好了。這麼一來,不安的種子就少了一顆。只剩我自己明天的考試結果──腦中一隅閃過這個念頭。
「……咦?」
看着天花板發呆時,上下眼皮不知何時開始打架,然後沉沉睡去。
話說回來,亞季子小姐。
原本以爲現代不可能重現這類情景,但它只是換了個型態,依然存在。
不安浮上心頭,我只好仔細觀察船的去向。
我明明人在這裏。
呃……這樣沒問題嗎?算了,反正亞季子小姐還在睡,這個動作也能當成妹妹對哥哥表達感謝之意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事……啊,不好,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把手放到桌上。」
「沙季,左手伸出來一下好嗎?」
例如這樣──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能替她看榜單……
門的另一側就是拉起遮光窗簾、伸手不見五指的寢室。這個嘛,在一片黑暗裏猛然起身,難免會撞到……
──太好了!
「有我陪着你。」
考慮到亞季子小姐還在睡覺,我祝賀時有壓低聲音。話雖如此,我和綾瀨同學之間只隔了一張餐桌,她肯定能聽見。
但願如此暖意能透過手背傳遞過去。我知道她至今有多努力,所以衷心希望一切順利。我輕輕壓了一下,讓她明白這份心意、這個願望。
我還沒說完,亞季子小姐已經點點頭。
「『不敢面對結果』當然是理由之一,但我覺得自己就算看到結果也無法相信。」
嘴上這麼說,我還是很感激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的體貼,心裏湧現些許暖意。
「這樣?」
然而,就算不能效仿故事內容,現實裏也有其它能做到的部分。
因爲人心沒那麼容易改變。
「媽媽,房間那麼暗,你應該先開燈啊。」
我瞄向寢室。
「淺村同學……悠太哥。」
「明天就輪到悠太哥了呢。」
「嗯,我打算再睡一下。現在才……呃,一點吧。我可以再睡兩小時。」
「不,用不着這樣……今天就慶祝也──」
我和綾瀨同學應該都屬於Z世代。然而,綾瀨同學也很喜歡歷史或參觀古蹟。她傾向有實體的東西,這點不難推測。
「不敢看……」
這句話出乎意料,我和亞季子小姐都愣住了。
「嗯。」
「嗯……嗯!」
「要不要睡到傍晚?」
沒關係吧?
是提燈。細杆前端吊着一盞燈,它散發淡淡的光芒。
原來是另一艘小船。站在船中央的女性將細杆高高舉起,用燈爲我指引前路。
兩艘船愈靠愈近,我看清了船上女性的長相。
是綾瀨同學。
我的船追上她的船。一時之間,兩艘船相依而行。
然而,途中我發現自己的船變慢了,連忙尋找船槳,但怎麼也找不到。她的背影在我眼前遠去。
提燈的光芒愈發微弱。
在黑暗中縮爲光點,最後消失不見──
──沙季!
喊聲自喉嚨深處迸發,自己也不曉得這是不是現實中的聲音,所以我驚醒了。呼吸急促,心臟狂跳,脈搏紊亂。
「原來是夢……嗎?」
我確認牀頭的時鐘,好像只睡了十五分鐘左右。
怎麼會做這種夢?未免太簡單易懂。
綾瀨同學順利考上想讀的大學,確實地向前邁進。
值得高興。
但──我呢?
──明天就輪到悠太哥了呢。
她的話語在我腦中響起。
輪到我了嗎?
她似乎認定我也會考上。
「兩年來都沒辦法直呼我名字的人,就是你淺村悠太吧?還是說,如今的你能做出讓我困擾的事?無論是兩人一起睡在這房間那次,還是熱海那回,你都下意識地束縛自己。然而,現在那些都無所謂了。因爲我會像這樣抱着你。」
「然後啊,你還沒考上。換句話說,你就算不是高中生也頂多是個畢業生,還不算大學生吧?『Yes』還是『No』?」
等等──我還來不及思考,她的體重已經壓了過來。我們「砰」地倒在牀上。我的臉依然埋在綾瀨同學胸口,她則抱着我的腦袋輕輕撫摸。
「呃……怎麼啦?」
「看吧,你沒叫我『沙季』,而是『綾瀨同學』。」
「也就是說,在這幾個小時內,我都是悠太的學姊。悠太是學弟,所以有向學姊撒嬌的權利。」
當然記得。
但──我呢?
我閉上眼睛,彷佛能在黑暗中看見那盞提燈的光芒。
我感覺自己的心逐漸凍結,幾乎要忘記方纔填滿餐廳的春日暖陽。
她摟得更緊了。
無從反駁。
升上三年級後,我們被分到同一班。在外面的距離更接近了。然而,就因爲是外面,我們即使在班上也假裝不熟。這反而導致她回家時剋制不住想親密接觸的衝動。部分原因也在於我一直生疏地稱呼她「綾瀨同學」。
「嗯……大概是。」
「這……可是……」
咦?
自綾瀨同學柔軟胸口傳來的平穩節奏,逐漸蓋過了我劇烈的心跳聲。
「如果你無法容許自己單方面地撒嬌,我還有個絕佳的藉口。」
注意到我的異狀,她很擔心,於是鼓起勇氣來到我房間。
「……對綾瀨同學你?」
我睡不着,於是到廚房用微波爐加熱牛奶。調理完的「叮」在餐廳響起,我擔心吵醒熟睡中的老爸。雖然寢室門關着應該聽不到。
凌晨兩點。雖然不用上學,但我會不會就這樣醒着迎接早晨呢──迷迷糊糊地想着。此時,微弱的敲門聲傳進耳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一開始還以爲聽錯了。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再度響起。小聲回應後,門把「喀嚓」地轉動,開了條縫,一道人影順勢鑽進來。走廊上間接照明的光讓對方的輪廓隱約浮現,我也認出來者何人。
「幸好門沒鎖。」
她說着便伸出右手,以手掌撫過我的臉頰。
我覺得害羞且難爲情,同時也察覺方纔還紛亂無比的心逐漸恢復平靜。
「而且,看你現在這麼緊繃,應該是害怕知道明天的結果吧?」
「絕佳的藉口……」
「我已經考上大學了。『Yes』還是『No』?」
我疏忽了。前天夜裏,綾瀨同學應該也爲即將放榜而緊張不已。那我是否有像這樣擔心她、關注她、守望着她呢?答案是「沒有」。
「不過啊,我原本覺得親近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叫名字……可是你看,都快滿兩年了,悠太哥還是會這麼自然地叫我『綾瀨同學』。」
「唔……Yes。」
見我不明所以,綾瀨同學輕輕嘆了口氣。
討論到最後,我們決定改變對彼此的稱呼。在家裏,她爲了剋制自己,改用「悠太哥」這個能提醒彼此兄妹身分的稱呼。我在家則直接用名字稱呼她「沙季」。
「你選擇獨自承受這種不安,不肯依賴我。」
不安……心中殘存的不安持續滋長。
「綾瀨同學……這個姿勢有點……」
聽我這麼說,她狀似生氣地瞪着這邊,隨即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
……咦?
她說着便伸出雙手,將我擁入懷裏。我的臉埋進她的胸口,耳朵貼近她的心臟。她雙臂微微使力,心跳聲便傳入我耳裏。我就像被抱住的嬰兒,她的體溫透過緊貼的身軀傳來。
我對這感覺有印象。去年夏天參加考前衝刺集訓時,就是這種負面情緒將我逼入絕境。負面思考──以爲早已將它抹去,但這種思考習慣好像已深植內心,並未消失。
「是……這樣嗎?」
牀頭電子鐘的數字持續前進。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拜託她幫忙自己排解放榜前的不安。
「綾瀨……同學?」
「你是學弟,可以撒嬌喔。」
視網膜描繪出夢中的綾瀨同學那遠去的背影,以及愈來愈小的光點。
因爲我自己也覺得是這樣。
「臉色好難看……晚餐時,悠太哥幾乎沒喫喔。」
儘管有「你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過來?」的疑問,我其實更在意另一件事──老爸已經上牀睡覺,但他終究在家。亞季子小姐若提早下班也可能回來。現在是凌晨兩點,我們已經不是高中生,但讓人看見十八歲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依舊不太妙。
「而且,從你剛剛對我……」
我從牀上起身。
撲通……撲通……
我看着天花板,感覺心中某種陰暗的情緒正向外擴散,就像黑夜不斷將黃昏往西驅趕,最後覆蓋住整片天空。

「那麼,就算說我已經是大學生也不爲過吧?」
吸頂燈只維持最低限度的亮度。她透過些許光線輕巧地穿過房間,來到我牀邊。
「果然還醒着啊。」
這種沮喪情緒一直持續到晚餐後,過了凌晨十二點仍未消失。
「就像你在我和爸爸見面時支持我那樣,我也想成爲你的支柱。你卻不肯讓我看見自己受傷的樣子。是因爲你之前提過的生母嗎?你當初就是因爲無法回應期待而受傷?甚至變得不敢讓別人知道你受傷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一邊喝熱牛奶一邊看書。放在從前,看書能讓我多少恢復平靜……但這次不行。凌晨一點了,我還是睡不着。
「這是我的臺詞。」
這就太誇張了。
她又接着說:
「然後呢,我剛剛想到一個非常棒的藉口喔。」
綾瀨同學會改變,而且是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改變。
灰暗的念頭浮上心頭,情緒一點一滴地陷進去。
她將嘴脣湊近我耳邊,悄聲說道:
「畢竟你看不到自己的臉嘛。」
「我們訂下這個稱呼方式的時機……你還記得嗎?」
「悠太哥只在我們生日之間的那一週是哥哥吧?這點因爲有『生日』這個物理性證據,實在無可奈何,我不得不叫你哥哥。雖然很不甘心。」
「這……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