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4月30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4821 字
晚上依然是打工時間。不過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樣。店員都比往常多,當然不僅僅是因爲今天週六客流量比較大。今天來上班的店員們都在跟綾瀨告別。辦公室裏放着的綾瀨帶來的小點心成了大家找她說話的由頭。
其實大家的關係並不差,只不過在工作時間綾瀨總是專注於手頭的工作,從不會主動和他人聊天。倘若是讀賣前輩那樣的自來熟倒還好,要是對方也是認真工作的人,就沒什麼交談的契機了。
畢竟今天是她上班的最後一天,大家都在找機會跟她聊上兩句。
看着她受到衆人的喜愛,大家對她的不捨,我感到一陣溫暖。
這就是你努力的證明啊,綾瀨。
不過,在這陣溫暖中,也參雜了些許漆黑的寂寥。
如此和綾瀨並肩工作的日子,就到此爲止了。
不久前,她在晚飯的時候告訴我,說要去秋廣瑠佳小姐的事務所實習。
她本就對設計相關的工作感興趣,主動找到想做的事情肯定是件好事。所以我笑着支持她了。她略帶羞澀的感謝令人憐愛。
那時候的想法絕不包含什麼虛僞。完全沒有。但明明沒有,卻不知道爲何,此時此刻我卻如此心煩意亂。
真奇怪。明明每天在家都能見到彼此。
但是和同居又在一起上班比起來,兩人在一起的時間確確實實變少了。
這讓我忍不住想起大學裏從中村那聽來的那稱不上光榮的血淚史。
因爲在一起的時間變少,女朋友在其它圈子裏認識了新的男人,等察覺的時候,女朋友已經跟人熟絡、紅杏出牆。這樣的劇情,中村說得彷彿一出爆笑喜劇,而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老爸也是因爲被劈腿導致離婚的。我也由此間接地明白了人心的變化無常,品嚐了被背叛的滋味。因此類似的話題總讓我感到難受。
綾瀨她……至少沙季她,我是相信她不會做對不起別人的事情的。
大學生活。實習。這些全新的體驗想必充滿刺激,就像一架過山車一般爲綾瀨的生活帶來跌宕起伏。她骨子裏就充滿好奇心。比起那些溫吞吞的休閒設施,她本能地渴望轟轟烈烈的經歷。
接觸時間減少了可能真的會導致感情降溫吧。就像中村的前女友那樣。
不過好在月之宮是女子大學,應該沒問題吧。……不對,實習的地方肯定有男人吧。怎樣都可能會有邂逅。
……這樣的念頭不對勁啊。
「因爲大學的課程安排和工作,生活規律也會越差越多吧」
我在意的並不是那個。
「嗯。肯定已經都看出來了」
聊完生孩子的事情之後,亞季子義母把綾瀨單獨叫住,原來是說了這件事啊。
更難得的是,令我感覺可能我們是一類人,那堪稱奇蹟的相遇。
「……!」
「噢噢噢,對對,有這回事」
綾瀨把簽名版緊緊抱在懷裏,彷彿有許多感慨。然後她露出了招待客人的標準笑容。
因爲我覺得替他人說出其內心的想法是很不合時宜的事情。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全新的生活。是我最特別、最幸福的時光」
道別之後,我們撇下還在閒聊的店長和資深店員們,先行離開了。雖然有點遺憾但也不能久留。雖然已經是大學生了,但太晚回去父母還是會擔心的。
作爲母親,她並不是希望我們成爲情侶相親相愛。
就在這個轉檯,我們做了約定。
「今天是最後一次在一起上班了吧」
而是各自不受束縛地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
妹妹眯起眼說道。
然後臉湊了過來,因爲激動而呼吸有些急促。
我仔細回味從綾瀨那聽來的亞季子義母的言行。欄杆之下,人羣熙來攘往,不時有人擦肩而過,險些相撞。這些人中說不定有些曾在亞季子義母工作的酒吧喝過呢。
「嗯,是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想要跟我磨合新的共識對吧?關於解下來的生活的,很重要的一個」
正因爲她的勇敢,我們兄妹的生活才能變得如此舒心。某種意義上說,我是這勇氣之舉的受益者。
「不過,當我想坦白自己喜歡的人是淺村君的時候,卻被打斷了。啊,抱歉,沒跟你商量就想衝動地坦白了。不過我那時候覺得自己不得不說了」
初高中那多愁善感的時期,綾瀨經歷了與母親生活規律錯位的生活。
「現在嗎?呃,哪裏?」
儘管我沒想過那是不是由於關係的定義不明晰導致的。
「然後呢,還說我的心上人,無論是誰,媽媽也好……太一繼父也好,都一定會祝福的」
「不是。並不是那個感覺。只是說……讓我們珍惜現在的時間,好好培養感情」
「……!」
但要想做出改變的話——
「等一下」
「我想去一個地方」
深夜的道玄坂呈現出一副混沌般的景象。
我看向綾瀨的側臉,比起初見時的冷峻多了幾分柔和。臉上的紅暈,不知是被交通燈映紅的,抑或是別的原因。
想太多果然傷身體。樂觀的倒還好,但悲觀的只會令人消沉。
雖然察覺到了,但是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這樣的逃避心理嗎?
那種像籤條約一樣的提議,有可能會招致對方的不適和厭惡。
「這裏真令人懷念啊」
綾瀨有些自嘲。
「這話應該明顯是指我了吧」
「總感覺在一起的時間……在變少」
來路不明的攬客,醉得一塌糊塗的大人、還有那深夜也不熄滅的招牌。
她立馬反應了過來。「呃,不是,主語,不對……」,這般臉紅辯解起來。
當時的她冒着被厭惡的風險,踏出了這一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這就是所謂的世事本無常吧。
後面的話卻沒說出口。彷彿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她那美麗的眼睛,盯着我臉的右側,來回遊移。
「沒關係。其實,我也感覺她應該已經看出來了」
試探性地接觸,倘若對方不反感則萬事大吉;倘若反感,道歉即可。
「亞季子義母爲什麼打斷呢?還不想知道,的意思嗎?」
「大概會吧」
我們走進一棟設有多家餐飲店的大樓,稍稍上了幾階樓梯,來到樓梯轉檯。我們靠着欄杆,看着下方烏煙瘴氣的街道。
當我走出店門,準備邁向深夜的喧囂的時候……突然手被拉住了。
我看向綾瀨的側臉。這光景讓我強烈地感覺她是「妹妹」。
無論在多麼燈火輝煌的城市裏,她也決不會被埋沒。
綾瀨沙季作爲書店職員的最後一天結束了。
這般自我告誡之後,我不再關注被同事們環繞,依依惜別的綾瀨,專心完成手頭的工作。
「所以……」
她不知爲何有些欲言又止。
特別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就到了午夜12點,下班的時間了。我完成店內檢查、打掃店面、關閉收銀系統,換過衣服回到辦公室之後,發現店長面帶笑容地等在那。他將手裏拿着的方型物品遞給我,我默默地點頭致意後收下了。然後,我把那個交給了隨後進來的綾瀨,跟她說「這段時間辛苦了」。
「……怎麼了,綾瀨同學?」
「把我們的感情好好培養起來。雖、說、如、此」
「生孩子的事!」
我把這樣的猜測告訴綾瀨,她也因有類似的感受而點頭贊同。
「非常感謝」
綾瀨稍稍遲疑,隨後彷彿開玩笑般。
我回過頭,看見她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確實是呢。就因爲我們在這裏的磨合和共識,才使我們後來能放下心防,和諧地生活在一起」
這樣的說法說實話,我打心底無法接受。這樣的感性做法會產生偏見。我覺得並不能因爲是女朋友,就覺得怎樣都可以。綾瀨沙季就是綾瀨沙季,隨便給她貼上其它標籤簡直無法接受。
「是啊。這是……我們初次見面的地方啊」
「總、總之,不是。就是,前段時間不是媽媽跟我們說了她想生孩子的事嘛」
終究是充滿勇氣的一步。
「聖地巡禮」
因爲這個事,她讓我們不要因爲顧慮而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是寫滿同事們給綾瀨的臨別贈言的簽名版。讀賣前輩也在下班後特地繞到店裏,悄悄地留言了。小園同學(因爲還是高中生所以這個點已經回家了)寫的時候也幹勁滿滿。不過把「我絕不會輸給你的」作爲臨別贈言有點不知所謂。
若是平時的我,必定會默默地等她開口。
被我打斷了醞釀許久的話頭後,綾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是啊」
我恍然領悟。我們這種把一切都開誠佈公,然後互相磨合的相處模式,不正基於甘願冒着被反感的風險嗎。
我很驚訝。綾瀨也和我一樣,感到不安。
金燦燦的頭髮、堅毅的眼神、筆挺的身姿,無論身處何方都將砥礪奮進的意志,這一切都令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從這登上臺階,就到了那家家庭餐廳,那家我和老爸、還有她和亞季子義母見面的地方。
「那之後,媽媽跟我說,我再過兩年,也到了她懷我時候的年紀了。所以大概在不久的未來,我就會帶自己的心上人來見面了」
她清楚地知道即使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要是兩個人的生活習慣完全相反,就幾乎沒有見面的機會。
不過誠如綾瀨所說的。
「坦白說,我有點不安。我並不是不相信淺村君,我想不是那回事。只不過,既是兄妹又是情侶,這種關係說到底,好像有明確的定義,又好像沒有清晰的邊界。我們可以通過日常的溝通交流維持,但要是交流時間變少了就會自然而然地消散。我覺得可能我們的關係就是如此脆弱」
雖然我這麼猜測,綾瀨卻馬上否定了。
爲什麼會突然感覺到她是「妹妹」呢?當然有原因。
我們的關係還不知道能否修成正果。現在無論覺得多幸福,也可能出現分歧,因爲瑣事而分手。老爸和我的生母是如此,亞季子義母和伊東文也也是如此。
人受到定義的限制。一件事一旦被做下定義,人們就會拋棄複雜的思考,將有着些微差別的事物也視作相似,然後將所有相似的事物全部當作同類事項統一處理。我一直都盡力避免形成這樣的刻板印象,綾瀨她也一向討厭刻板印象。但是,被定義束縛、形成偏見似乎是人類的本能。因爲這樣就不需要進行拙劣的思考,快速又低耗,因此得以長久持續。
腦海裏冒出了中川說的話。
不對對方抱有期待地共同生活。
她看着我。
從話題走向和當時的氛圍來說,她可能已經察覺到我和綾瀨的關係了。
「我覺得呢,一定是因爲我們能好好地磨合的結果」
這次輪到我瞪大了眼睛。
沒錯、就在這裏。
「……是呢」
「我也是。我也這麼覺得」
最近總感覺她是「戀人」,已經很久沒像這樣覺得她是「妹妹」了。
「但是?」
「被反感了就道歉,又不是世界末日。畢竟是女朋友嘛」
可能,亞季子義母覺得,此時此刻我們的坦誠相告會反過來束縛我們吧。
接着她連連點頭。
「雖然住在一起,但沒那種感覺了呢」
正如我和綾瀨上大學開始認識新朋友一樣,人的生活每個數年便會迎來一次巨大的變化。正因人人皆如此,長年在澀谷工作的亞季子義母想必見慣了來客的更迭吧。
因此,倘若現在將這種八字沒一撇的關係坦誠相告的話,要是未來分手了就不得不面臨再次坦白的尷尬局面。所以,她大概是希望我們好好培養感情,當未來真的確定自己的心意不再改變之後,再將一切和盤托出吧。
是妹妹、還是戀人。
劃出明確的分界線,不再左右橫跳。
「我已經不想再把你當作哥哥了。我也希望你不再將我視作妹妹」
正如那天的約定那般,她——從此僅作戀人的沙季——如此宣言。
「這就是、你想要跟我磨合的,那個重要的共識吧」
聽罷,沙季她點了點頭。
「好不好?……悠太」
「我……」
我轉過身,面對着沙季。
儘管身處在道玄坂那烏煙瘴氣的燈光下,她仍然保持了高貴的身姿。渾身的刺看似尖銳,實則如同毛絨玩具般柔軟。即使將我的狼狽不堪暴露給她,也將欣然接受的坦然——
我發現面對她時,腦海裏浮現的表達比原來更豐富了。
正是在此地,讓我意識到這點。
比起當時的她,現在的沙季的形象是如此的立體,豐滿。
噢,這樣就行了。
如果當時就下了定義,可能我一輩子也不知道綾瀨沙季的立體形象吧。
不過現在,即使下了定義,我也不會搞錯了。
「我也,希望有明確的定義」
「悠太……!」
她彷彿喫了一驚,屏住呼吸。
因爲我伸手輕觸着她的脖子。
誠惶誠恐地看過去。
然後,我第一次明白了。第一次感受到了。
彷彿被吸引了一般,自然而然地伸手。指甲傳來她髮梢的觸感,輕撫脖頸,繼而彷彿確認形狀和體溫一般向上,捧住臉頰。
「噢……」
溫熱的重疊不僅將鬧市的歡騰焚爲灰燼,道玄坂的燈紅酒綠、喧鬧人潮也隨之融化於那無聲世界的盡頭。
我讓她感到不適了嗎?該到此爲止了嗎?
「……嗯啦」
她握住我捧着她臉頰的雙手。
在臉頰和手的溫度的夾擊下,我的手慢慢地開始發燙,繼而隨着血管傳遍全身。
什麼是……無需言語的許可。
爲兩人的關係做出清晰定義,將悠太和沙季的相處畫出明確的形狀。

不是妹妹,而是戀人。
「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