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年12月 绫濑沙季
《义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2万 字
眼前的罗马帝国,此刻正值繁荣的顶峰。
第二节课还剩十分钟。这门由副教授主讲的「西方社会史」,这节讲的是罗马帝国的兴盛。此时,帝国的版图达到最大,统治也堪称卓越。
副教授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帝国的繁荣,毫无滞涩,一听就知道大概已经讲过很多遍了。这生动讲解使全盛时期的罗马仿佛鲜活地浮现在眼前,让我不由听得入迷。
在稳定的统治下,帝国的繁荣看起来无可动摇、坚不可摧。
坚如磐石。
但是——喜欢历史的我,虽然也只有高考程度的知识,却很清楚。
从这里开始,罗马帝国将一步步走向崩溃。
盛极一时的帝国将分裂为东西两个罗马。公元476年,西罗马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被废黜,标志着曾经繁荣至极的西罗马帝国的灭亡。
「如果有同学想深入了解更详细的内容,请参考我刚才列举的文献自行探索」
副教授用这句话结束了对帝国繁荣时期的讲述。下一节课,大概就是帝国的衰落了。
盛极必衰。无论看起来多么稳定、多么牢不可破,导致最终崩溃的种子总会潜藏在某处。这就是历史的讽刺之处。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副教授也用闲聊打发完最后五分钟,第二节课就此结束。
我离开教室,朝食堂走去,脑子里还是罗马帝国的稳定与衰落。不知怎的,忽然想到母亲。虽然看似毫不相干,我却马上明白了原因。
前些天妈妈告诉我她怀孕了的事,说总算进入稳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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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的联想,是因为「稳定期」和「稳定」很相近。
注:稳定期一般指从怀孕4个月左右开始的孕中期
还有,可能……也不仅仅因为这个。
进入稳定期后,母体和胎儿所面临的风险会逐渐降低,接下来一段时间就不必太担心。妈妈也是因此才在这个时候告诉我。可之后我又忍不住查了不少资料,更详细地知道了临月到分娩时风险还会再次上升。这些知识我应该在生理卫生课上学过。我至今还记得尤其看到「以妈妈的年龄属于高龄产妇」这句话时,自己紧张得心脏被揪紧的感觉——即使文章后面也写了,现代医学的发展已经大大降低了风险。
稳定中也潜藏着危险的种子。
妈妈又不是罗马帝国,不会注定走向悲剧。庞大的组织在岁月这口臼中被逐渐碾碎,这不能类比到个人健康上的稳定与否。
这些道理我都懂。
不要在意那就别给我起奇怪的外号啊。但如我之前想的,这些杂七杂八的话题让我放松了不少。
出了车站,我穿过站前商业街。
我努力让自己像平常一样,去了学校。
既然如此,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为什么还是这么心神不宁?
「什么?」
「感谢友情的力量吧,健忘师父!」
「啊?什么?」
「啊,我来拿!」
事先没把发音和意思查上一遍,肯定会惨不忍睹。我肯定会读得磕磕绊绊,碰上不会的单词只好老实承认,再来上一段乱七八糟的翻译,引全班发笑。糟了。大失败。我来之前只做了很粗略的准备。
妈妈把白萝卜放上砧板的瞬间,我脱口而出。
不像年轻女大的午饭?
我连忙到她身边问:「你没事吧?」
注:即八宝菜盖饭
我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东西,换上居家服。得赶紧回厨房帮忙才行。
是吃亲子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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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还是吃中华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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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丼饭的性价比真的很高。
我这么一问,两个人奇怪地看着我。
走过公园旁的小路,总算看见公寓楼里的灯光,我才放松下来。
「一切如常」中,异变会格外显眼。是「例外」赋予了其意义。
「你该不会……忘了吧?」
注:即鸡肉滑蛋盖饭
「要拜入健忘师父门下,难道镜花有什么想忘掉的东西吗——?」
因为不知道——所以害怕。
「嗯。放心吧」
我看着告示板上的菜单,盘算着吃什么。
我加快脚步,穿过商业街。
熬过第一节课,我趁着课间换到法语课的教室。镜花和麻友都已经到了,还把课本摊在桌上了。
每天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的日子还在继续。
「那就帮我把萝卜削皮切块吧」
「我今天打算做鰤鱼炖萝卜」
我慌忙开始回忆。法语课从开课起就规定不能换座位。因为老师每周会按座位顺序让同学朗读课文,再翻译出来。上周好像是轮到我们旁边那一排了。
那根完整的大白萝卜已经在砧板上了。等我出声时,甚至已经被一切为二了。带叶子的那一头被麻利地裹上厨房纸,收进了冷藏。接着又拿了鱼出来。
我甚至快尝不出晚饭的味道了。
我把去事务所时穿的西装挂上衣架,一边回想刚才自己的反应。
然后顺便把暖气温度调高一些。受凉了可不好。
镜花轻松地无视了我的瞪视。没人反对,我们三个人便一起朝校园里的咖啡厅(说是食堂也行)走去。
虽然我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也完全不清楚妈妈的身体状态究竟如何。
「沙季居然会忘记预习,真的太罕见了!」
而且眼下也没有任何变化的征兆。
我不由怀疑,家里怕不是只有我在这种时候会吓得畏手畏脚。要是现在悠太在这就好了。
我再怎么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担心也没有用。况且妈妈这是第二次生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肯定都很清楚。我根本没必要操心。
「我看她就只是想逗我玩吧……」
不知这个称号里有多少敬意,我瞪了镜花一眼。
因为,虽然她面带笑意,却丝毫没有起身。
答案很简单。
妈妈怀孕这件喜事,竟会给我的内心带来这么大的冲击。真没想到。
「这两个人今天居然来得这么早,真少见」,我一边想着一边坐下。
想到「稳定期」,我都会告诉自己「已经不要紧了」。可下一秒,「万一」又会擅自闯入。
母亲的肚子里——不如说,我周围认识的人怀着一个小宝宝,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经历。明明知识我都知道,可一旦真的在身边发生,我却怎么也没法简单接受。
不不不。妈妈才不会那样。
而且老实说,我这个月手头也很紧。毕竟之后还得给悠太买生日礼物。
今天第二节是第二外语的法语课,镜花和麻友也和我一起上。之后是午休,我们三个人应该可以一起吃饭。这让我稍稍安心了一点。大概她们两个会像平时一样跟我闲扯吧。虽然还不像真绫那么亲近,但只要和她们闲聊一番,应该就能找回平时的自我。应该。
一到12月,涩谷街头的彩灯便换上圣诞色彩,洋溢着节日里特有的欢腾气氛。橱窗里的模特也换上了圣诞老人和驯鹿风格的装扮,摆弄身姿招徕行人。脚边散落着系着缎带的礼物盒,橱窗上还贴着大大的白色雪花。
「沙季你也太细心啦」
「去食堂吧!我要饿死啦!」
「你准备买什么礼物?」
我尽可能保持平静,但还是说得很生硬。
可人的脑子偏偏只在这种时候格外灵活,负面的想象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地冒出来。
我赶紧跑进卧室拖出毛毯,回到客厅给她盖好,又拿来水和毛巾,放在沙发旁伸手可及的小茶几上。其实温水会更好,不过那还得烧水。
我回到家,打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便听见「欢迎回家」的回应。妈妈暂时不做酒保的工作,专心当起家庭主妇,可她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我也像往常一样含含糊糊地问她「怎么样?」,她总会笑着回答「很好哦」。我忍不住盯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看,现在还没有那么明显。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苦笑着说:「你再怎么看也不会有变化哦?」
咦?我一时有些疑惑。冬天里像国王一样盘踞在电视前的暖桌大人旁边,竟然没有妈妈的身影。我转头看向那张为了致敬暖桌大人而退避到角落的沙发,发现她正躺在那,闭着眼睛。
但是——
产生变化的是我。制造出这个「例外」的,是「我的心境」。
「沙季你可真淡定啊——」
「哎呀,不要在意细节啦」
「欸?」
镜花,你不用再重复一遍了啦。不过确实,我已经很久没这么粗心了。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三天后。回家时,我的「我回来了」没有得到回应,使我讶异地探头看向客厅。
「啊,哦」
明明人在家却没回应,这还从来没有过。我一下子慌了。
镜花说道。
「淡定?淡定什么?」
原来经历可以使人如此镇定啊。
没等我犹豫完,排在前面的镜花便发问了。这孩子似乎没法排队的时候不聊天。
「嗯……那,可以麻烦你吗?」
转天是临近周末的星期五。
麻友把她的书推了过来。我连忙道了谢。
平常心到底去哪了。
「只是我该做的而已」
「沙季居然会忘,真少见欸」
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从设计师事务所回家的路上。
我脸一僵,点头承认麻友猜中了。
所以,今天该轮到我们了。
「你就好好休息吧。今天晚饭我来做」
「……我来帮忙」
平时的我总会顺便留意模特身上的服饰,了解流行趋势的变化。但现在我的视线,反而更容易被药店和医疗机构的招牌吸引。
那天晚上,太一继父恰好提早下班回来帮忙,家事也都如常完成了。继父他看到妈妈躺在沙发上时只是有些惊讶,并不像我这么紧张。
「不是,今天轮到我们了吧。朗读和翻译」
但是——万一。
怀孕的是妈妈,要生孩子的也是妈妈。又不是我。
盛衰荣枯。盛极必衰。
明明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没法像平常一样呢。
可别以为女子大学里的咖啡厅,菜单就全是精致又时髦的漂亮饭。那纯粹是幻想。走性价比路线的学生御用菜单永远不会消失,因为满足了少女们勤俭节约的需求。所以这里经常爆满。
妈妈看起来很正常。她自己也这么说,表现得也很正常。她也希望我能像平常一样。
她微微睁开眼睛,用和平常差不多的语气回答:「没事,没事」。可我还是觉得她的脸色不如平时。虽不至于是煞白,但也像贫血时的惨白。
「我把大概会问到的部分都查过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嘿咻」
仅仅是大楼外墙的电子广告上的红十字就能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宣传语里「怀孕」、「生产」、「育儿」这些字眼更是令我忍不住凝视。每当感到自己快要停下脚步,我都会赶紧加速离开。
她笑着这么说我。但这些不过是我照着感冒和痛经严重时的经验想出来的而已。
「嗯。我先去放一下东西」
靠着麻友预习的力量,我总算撑过了那节课。下课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她突然在问什么呢。
「不是快圣诞节了嘛。你准备给男朋友送什么?我想参考一下师父的意见」
「……欸?我还没想过。还有,别叫我师父」
话说这次又是什么师父。
「圣诞节师父」
「这个你去芬兰找不是更容易吗」
「比起那个红衣服的老爷爷,肯定还是你品味好嘛」
麻友却难得唱起了反调。
「镜花啊,你要是把圣诞老人当成老头子,人家说不定就不造访了哦。还有啊,礼物这种都是为了让对方高兴而准备的吧?照自己的品味挑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正解。要看送给谁」
「我还是很喜欢老爷爷的啦。只是他的品味肯定很老土。光看那身打扮就知道了!那身打扮!」
「那个好像不能算打扮吧」
「要不然是什么?」
镜花反问道。
我一时语塞,还真说不清那到底算什么。好在麻友替我解围。
「这个嘛,大概算传统工作服吧?对吧,沙季。就像神社的巫女要穿巫女服一样」
「嗯……算是吧」
那好像是主教服之类的来着。粗略地归到神职人员穿的服装,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不会被喷吧?不要紧吧?
「还有哦——镜花,你漏考虑了一件事哦——」
「哦?」
哈?
「好啦好啦」
色气就等于健康吗?真的假的?麻友居然也连连点头。这两个人在这方面,感觉甚至比栞前辈放得还要开……
屏幕上是某人的Ins帖子,大概是po主的自拍。这是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女生。从配色就能看出是圣诞装扮:衣服的底色是红色,袖口和衣服边缘点缀着白色绒毛,还戴着一顶带白色绒球的红帽。所以,这应该就是圣诞装。
「才不是呢,我根本就不会穿」
「那就是说,你圣诞节不要男朋友了?」
注:初诣指元旦前后去神社和佛寺进行新年首次参拜的习俗
我正有些懊恼,镜花却意外地很吃这一套。
「沙季呀,不对吧——不是跟家人,是跟男朋友吧!」
「原来如此。就像初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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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神社里的巫女大多都是临时工那样吧!」
「就是」
「嗯,高中的朋友」
「啊,对哦。确实。那不行」
镜花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
就是啊。这个可无法令人赞——
「就是啊——这种东西可能也就女生之间才方便给彼此看吧」
「这个我确实没想到呢——沙季你怎么觉得?」
「这套圣诞装,是不是超级色气可爱?」
「嘛,你们要穿我不拦着,反正我就算了」
「我想象出沙季的圣诞装肯定很棒啦。可要是只当成给男朋友的礼物,我们不就看不着了吗?」
「要啊」
镜花一直等到我们都坐下。
但要是要穿成这样,那就是另一回事。
「镜花……你是认真的?」
「难道你想质疑每年都能有如此炫酷操作的老爷爷的品味吗?」
从刚才起就一直玩手机的麻友把屏幕转了过来。又是一个穿圣诞装的女生。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套也未免露得太多。
我光是看着都觉得冷。
「色气可爱?」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张桌子上正在进行的,搞不好是此刻全日本最脱线的对话。不过,这种傻话正好能把多余的担心赶出脑海。
看着因为这些摧毁「服装」定义的圣诞装而兴奋不已的镜花和麻友,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这不就是我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的「男校那种氛围」吗。
她甚至啪啪地鼓起掌来。
「我觉得色气很重要。有益健康!」
麻友张圆嘴巴「哇」了一声。换成英语母语的人,大概会说「Wow!」吧。
你也知道这身衣服很性感啊。穿成这样出现在小朋友面前发礼物,恐怕会存在思想品德方面的问题。太可怕了。到底是谁先说南半球的圣诞老人肯定穿泳装的。
麻友微微眯眼,一脸无语。
麻友选了蛋包饭,我最后还是选了中华丼。拿到餐点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找镜花。
怎么突然变成这种话题了。我赶紧解释。
「还有很多个圣诞老人吗?」
「明明这么色气可爱?」
「听说他换衣服的速度可以超过音速」
「还是要『要』的噢」
感觉好像不太对味。说话真难。
「难得,要不要干脆都穿成这样聚一聚?圣诞聚会」
不过冬天穿成这样出门,肯定会冻死。
「你别用一副『你居然拒绝这么棒的提议,真搞不懂』的样子好吧。为什么女生聚会需要色气可爱啊」
「哦——厉害——好像要看见了——」
「啊,不会吧!」
注:即所谓的『狸猫乌冬面』。另外,关东与关西在这个称呼指代的食物有所不同,这里采用关东的叫法
「原来他给南半球的小朋友送礼物时穿的是泳装!我都没想到。啊,乌冬面麻烦多加点天妇罗渣!」
「不要」
「是哦。你们看这套怎么样?这套更大胆。既然要穿,干脆穿这个程度的吧?」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饭。
「不过要我说,我觉得就该从小开始适应啦。男生女生都一样」
「就是跟男朋友过圣诞的时候啊。穿上这身衣服,系条缎带,然后说『我就是礼物』」
「太可惜了。我也想在场啊」
镜花给我们滑着屏幕,忽然提议。
「12月24日在南半球可是夏天哦。圣诞老人要是穿成那样去送礼物,肯定会热晕过去吧」
「很性感,很棒呢——」
换衣服的速度和时尚品味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我正要正经回答,又在心里喊停——这回答也太无聊了。这种脱线的对话对我很重要。尤其是我现在在妈妈面前都没法保持平常心。只有把这种脱线的闲扯延续下去,让自己放松地过好每一天,才能让妈妈放心。所以这里应该说点好玩的。
「小Ako还真敢穿呢——」
「欸欸?! 」
衣服短得只到胸部下沿,甚至连下半胸部都若隐若现。肚脐袒露在外,超短裙远在膝盖以上,裙下的修长双腿看起来还是光腿。也可能穿了丝袜。最好是穿了吧。
我才不说看得见什么。
「所以咯。既然如此,这个不是正好吗?」
「这个已经不能算布料了,只能算绳了吧」
「真的是跟家人啦!」
「那就是说,也可以有穿着色气可爱圣诞泳装发礼物的圣诞妹咯」
这几乎就是泳装了吧。
「啊,对对对,就是就是」
「……该不会是你熟人吧?」
「更不要了」
「都是女生没事啦。又不会少块肉」
「不要」
「切。只给男朋友看啊」
我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了。她确实邀请过我参加圣诞女生聚会。
完全无法理解。
「停一下停一下」
镜花一本正经。
不如说是她的常识和我认知里的差别有点大。
「呃……」
「那他不就得以超级快的速度跑遍全世界的小朋友那里?那么,换衣服肯定也超级快吧」
「快开吃吧!」

而且圣诞节我本来打算跟家人过的。可我这么一说,镜花却露出坏笑。
……不过换成栞前辈大概能融入其中吧。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位非常喜欢黄段子的前辈。这么说来,难道女校就是这样吗——虽然其实是女子大学了——大中午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热烈讨论看着几乎和内衣没区别、异常暴露的圣诞装照片。
「我算了」
流弹飞到了奇怪的方向。
「不过啊,圣诞老人不是得一天之内把所有礼物都送完吗?」
「欸——?」
「欸欸欸,你们看你们看。这个也很厉害欸」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提高音量,拿餐券换了一碗多加天妇罗渣的乌冬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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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下一句「我去占座」便先走了。
麻友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连连点头。
「真的。红衣服老爷爷穿越赤道的时候,会换上泳装」
「现在的小孩肯定比圣诞老人刚诞生的时候多吧。说不定得招些临时工之类的」
「那这样。你不用去男朋友那边了,穿这个跟我们女生聚会吧?」
「……圣诞老人也不一定非得是老人吧」
「这、这样啊」
「肯定是圣诞约会吧,不用瞒着我们啦。都已经上大学了还说圣诞节在家里过,就算要糊弄我们,也得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吧——」
我说的好像还是不怎么好玩。看来我果然没有好友真绫那种随时随地讲段子的本事。
这话题居然还要继续。
……这种话题果然不该跟麻友聊。
「就•是•这•样!」
不过虽然嘛,家人里确实也包括悠太。算起来镜花的想象也不算全错,但是还是不一样啦。
「你男朋友,呃……是不是叫浅村……犹大来着?」
「悠太」
不要把人家的男朋友说得像个叛徒好吧。
「噢~对对对。犹太君。他肯定会高兴坏了——哪有男朋友会不喜欢色气可爱的!」
别说得这么肯定。而且,是悠太。
我还留着足够的理智,不至于轻信。当然不能信。再说了,这种衣服也不适合我,我也没有兴趣。
——礼物这种都是为了让对方高兴而准备的吧?照自己的品味挑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正解。要看送给谁。
……唔。
悠太会喜欢什么,跟我的品味没有关系。确实。每个人的喜好不尽相同。话倒是没错……可我们一起挑衣服的时候,他也对我挑的衣服很满意。欸,等下。认真想想。悠太平时对我的穿着是怎么觉得的?
实习单位的上司瑠佳小姐经常说,「好」和「喜欢」是两回事。
或者说评价和喜好是两回事。承认一件东西做得精巧,并不意味着喜欢。就像即使承认法国菜很好吃,实际吃还是更喜欢日本料理,这种情况也很常见。
男朋友会希望女朋友穿的是——
……不是,我原来会这么考虑事情吗?衣服应该是因为自己想穿才穿,这样才能称为「武装」啊。可现在又不是在说这个方面。作为圣诞惊喜也……可以有?
越想越糊涂。我已经搞不懂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了。
「……我完全没打算买哦,不过这种真的有哪里在卖吗?」
「欸,哪里有卖呢」
「D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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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类的应该有吧——?」
注:DONKI即唐吉诃德(Don Quijote),日本知名连锁折扣杂货店,商品种类丰富,是游客常去的购物地点之一
这样。DONKI……涩谷就有呢。
「哎呀哎呀?感兴趣了?沙季的男朋友可真性福啊——」
「就是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嘛?」
「你是不是不太能接受这种东西?听说有些人严重到身心都会出问题。真不行的话,这次项目就把你排除在外」
「沙季?」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告诉他「实习可能要变忙了」,他肯定会问我「没事吧?」。
明明是设计师事务所,却不是设计方面的工作?什么意思。
「啊……」
老实说,我很不擅长恐怖类的作品。
应该是为了让人联想到现实中或许真的发生过的恐怖事件。像那种看起来像拍到了婴儿或孩子的灵异照片……还有会让人联想到不幸的女人、不幸的生产之类的素材。对现在的我来说,光是看着这些最刺激神经的资料画面就——
光是看到标题,就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感觉腋下冒出了令人不快的冷汗,然后硬着头皮往下读。
纠结到最后,我只发了一个打招呼用的猫猫贴图。
「总之,你先大概看一遍这份资料吧」
回家的电车上,我打开短信,准备告诉悠太自己接到了新的工作任务。当然,涉及保密的具体内容不能说。但至少,原本比较清闲的实习接下来可能会忙起来,这点还是想让他知道。
如果我发这么长一段过去,悠太大概也会回很长一段。
到事务所上班后,我照旧处理着杂务和各种准备工作。
「是个蛮大的项目吧?」
之后,我先把掌握日程安排等秘书工作一项项处理妥当。
「好的」
「后来忙起来就没机会了。总之,那次我们每天晚上喝酒的时候都会聊」
她朝我招招手,我跟过去,被带到一个用隔板隔出来的空间。里面摆着一张较大的桌子,周围大约能放六把椅子。简单说,就是个开会、洽谈的地方。
「……聊什么?」
「好的」
这种情况当然也不是第一次了。『Lucca Design. Studio』虽然还是一家小型设计事务所,承接的工作规模也不算大。不过好在业绩不错,在业内也积累了相当程度的信用,所以委托一直没有断过。
「是啊……感觉会很辛苦」
「我……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那可不妙。
但小项目的话,用内部联络工具交代一声也就够了。现在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这两位公司的核心人物特地把我叫进隔间里碰头,应该是个相当大的项目吧。
「那么,之后每到需要的时候,就请你来当体验员了」
可是,如果因为害怕就停下脚步,未知就永远还是未知。
「你是不是……很累?」
「所以……你想不想参加?」
我曾听说过,恐怖之中最可怕的东西,是——未知。
我拿起发到手里的资料,仔细往下读。作为瑠佳小姐的秘书,我当然得关注委托详情,有问题也得尽早问清楚。
「怪谈。恐怖经历。大家都很喜欢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哪儿搜罗来的,一个个知道得特别多。啊,没事,我不会在这里讲的」
因此,虽然会场规模变小了,但对设计师事务所而言,负责的范围反而比之前更广。
瑠佳小姐说得有些开心。
甚至连「没事吧?」都没问过。大概只要我自己不向他倾诉,他就打算继续保持无事发生的态度吧。不过,他确实一直在留意我的状态。
好了。今天傍晚开始还有瑠佳小姐那边的实习。不安总算压下去了。接下来得努力当好瑠佳小姐的秘书……
瑠佳小姐明显松了口气。
只要有个契机,我都能想象自己会开始过分依赖悠太。
瑠佳小姐拈起其中一张资料,轻轻晃了晃。
「项目」就是工作上的委托。
最近他那边一直抽不开身,连我们原本固定的视频通话都停了一阵子。看到他的瞬间,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想了想。最近这些经历,再一次让我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胆小。
如果只是秘书工作,题材是不是恐怖其实没太大关系。像日程管理这种工作,本来就不会深入接触作品内容。虽然现场勘察大概还是得一起去。
能更贴近制作现场参与工作。
「会害怕的人的视角……」
「就是来当体验员」
我才不会穿啦!
至于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以毒攻毒」,就当没这回事吧。
总之……走出食堂时,我已经忘了自己之前到底在烦恼什么。这样看来,刚才那通闲聊还挺有用的……吧?
「所以,才想请我帮忙?」
「展览毕竟是面向普通大众公开的,所以恐怖程度也得有个限度。我们这帮人全都太适应恐怖题材了,所以最好能听听真正怕这些的人的感想」
她让我先坐下等一会。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得那么明显。不知不觉间,捏着资料的手已经用力到把纸角都弄皱了。也是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她要把我叫到隔板里面单独谈。『恐怖展览会』确实很挑人,怕恐怖的人大概会彻底受不了。照瑠佳小姐的判断,事务所里可能会怕这类题材的人,恐怕只有我。
妈妈告诉我们怀孕以后,我变得有些神经过敏。悠太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可因为我什么都没说,他也就刻意什么都没有问。
可仔细一看,我发现他脸上带着些疲惫。
晚上,悠太久违地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
镜花嘿嘿笑了起来。
瑠佳小姐正看着我,一副担心的神情。
我正这么猜着,等他们发话。和田先生便把资料分发给我们。
「也就是说,提前体验的观众?」
「恭喜。是要调整日程吗?」
她这么说着,朝我看了过来。我感受到她的视线,继续把资料往下看。
倒不如说,我对一切能让我感到害怕的东西都没什么耐受力。
这么想着,我把消息写完,却在发送前停住了。
和田先生怀念地感叹。
「那可太好了。团队里如果全是对恐怖题材完全免疫的人,也不太好」
第一页上,标题用黑体大字印着(而且还用的红色):『恐怖展览会』。
比如雷鸣般的巨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然还有恐怖电影。真绫她们倒是能一边害怕,一边享受这些会激起恐惧的东西。可我只要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反而更怕了……
资料一共四张A4纸。
资料后半还附了些典型的恐怖题材图片,供我们参考。而且还不是妖怪、鬼灵这种一眼就知道是虚构的东西,而更多是血迹斑斑的刀刃、刑具、废弃医院照片之类偏现实的内容。
「对。最好能从空间设计阶段开始,就对我们拿出来的方案提出感想和意见」
也就是说,我可以更贴近制作现场,更深入地和他们一起工作。
「真想再办一次啊」
胸口微微有些刺痛。有怀念,也有些许不讲理的怨气——明明这么熟悉的脸,我为什么却得体会「好久不见」的感受。
果然……
「总之呢,说白了,没有会害怕的人的视角,就做不出能让人觉得恐怖的设计」
「谢谢您为我考虑。说实话,我确实会害怕。不过我会克服的。请让我参与这个项目」
我暗暗松了口气。得救了。
瑠佳小姐给我留了退出的余地。
真要因为害怕就放弃这样的机会吗?这么一想,我无论如何也……
「其实是来了个新项目」
比如回复邮件、打开日程表确认各项目的进度。工作熟悉以后,这些事情我已经能做得相当顺手。就在这时,瑠佳小姐叫了我一声。
能率先体验专业设计师尚未定稿的方案,还能把自己的意见直接反馈给他们。
打雷也好,黑暗也好,沾满鲜血的斧头也好,都很可怕。可对我来说,最可怕的还得是「不知道」。妈妈要生孩子也好,自己要成为姐姐也好,我都从未经历过。因为不知道,所以害怕。
「我们事务所里的人,一个个对恐怖题材的耐受度都特别高」
今年夏天,『Lucca Design. Studio』以创意指导的身份参与了『六本木艺术节』。那是一场把整个六本木街区当作展场的大型展览。
「久等了」
「沙季来之前,我们曾经包过长野一家有60年历史的温泉旅馆,办了一次学习合宿。白天开设计学习会,晚上泡温泉」
她像是在确认我的意愿似的,又问了一遍。
后来独处时,我还是拿手机搜了搜,认真看了看那些衣服。确实很可爱,但穿在我身上能不能让悠太高兴,我还是没有把握。可至少,我暂时忘掉了对妈妈身体和生产没完没了的担心,脑子也稍稍退了烧。
瑠佳小姐告诉我。
……嗯。不穿。
「欸,我……吗?」
接通后,小小的屏幕里映出了那张熟悉、却又久违的脸。
「日程当然也要调整,不过,我还想请沙季帮点忙」
听到有人叫我,我猛地抬起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虽然不是设计方面的工作,有点不好意思」
敲门进来的是和田先生。他名义上的职位是事务员,实际上却相当于副社长,也是公司里最老资历的。和田先生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真不行的话,这次项目就把你排除在外。
相比之下,『恐怖展览会』规模稍小,是在封闭会场内举办的展览。不过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负责展览的概念设计和分区,还要负责整个展场空间的设计。
我点点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提出多少有用的感想和意见,但比起作为秘书只做日程和邮件管理,我更想亲眼见识真正的设计现场。
他是说过打工和学习都很忙……
「嗯,有点」
简短的回应后,他问我:「你呢?」
这一问让我心里狠狠动摇了。好想告诉他,我也有点累。
看吧,沙季。果然会变成这样。
「我……没事」
好险。
差点就顺势开始连番倾诉了。
「感觉你说得很勉强呢」
「才没有、这回事啦」
他看着我,仿佛在探寻答案。我忍不住移开视线。见我这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我自己开口。等着我。
我还是忍不住——
「只是……我还是第一次经历,妈妈肚子里……怀着小宝宝这种事」
「嗯」
我知道自己担心得过头了。明明妈妈都说了,希望我像平常一样。
悠太没有催我。
那些软弱的话不断在嘴边积攒着。
担心妈妈会不会出什么事;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要成为母亲,会不会根本不行……
「所以——」
我好害怕。
因为害怕未知。
太好了。我这么想。嗯。没事的。我没事。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我结束了视频通话。
悠太知道我怕恐怖片。只要这么说,应该就能把我真正不安的原因糊弄过去。
更重要的是,周末一起庆祝生日时,我终于能真正见到悠太。能面对面看见他,甚至还能触碰到他。光是想到这些,心底某处便涌起一股暖意。
这种程度的小事,我不想拿来让悠太为难。
然后,周末到了。12月17日,星期六。一起庆祝生日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看到我的笑容,悠太也露出了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可能吧。不过没事。你才是,最近很忙吧」
再这样聊下去,我大概会把自己的不安全推到悠太身上。
肯定只是这样。妈妈怀孕也好,自己多一个弟弟或妹妹也好,放在世上都是再寻常不过、许多人都经历过的事。只是对我而言太陌生,所以才会敏感得过了头。
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
我勉强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我不想自己的软弱成为他的负担。
还是想点开心的事吧。难得隔了这么久又能这样聊一聊。
我硬生生把话题岔开。
悠太直直地看着我。仿佛在试着从话语背后解读隐藏的情绪——你想说的,真的是这些吗?和我不一样,悠太的阅读理解能力很强,感觉迟早会被看穿。
「那个……具体内容不能说得太详细,因为还没有公开。就是,呃,为了这个工作,我可能得开始看些恐怖片」
「对了,说起来,一起庆祝生日的事」
「是因为……要变忙了吗?」
「嗯,那个。瑠佳小姐那边,有新的工作内容了」
我觉得自己知道为什么。
「还好」
然后,一个并非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浮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