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星期二)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224 字
今天地球的重力鐵定出了嚴重的問題。時間流動慢得讓人驚訝,所以不會錯。以我坐立難安的程度來看,如果有人告訴我這是人類科學進步帶來的諸多氣象異常之一,我說不定會信以爲真,成爲環保人士的一分子。
現在是放學時間。實在等了太久的放學時間。
也就是補考時間。
別說結業式前夕沒什麼勁的上課內容全部左耳進右耳出,就連下課時間和丸聊天的內容、中午喫的麪包是什麼味道,我也都不記得。滿心只想着一考完就要問結果,因此獨自留在已經空蕩蕩教室裏的我,突然回過神來。
……不,這樣算是干涉過度吧。太噁心了。
確實,爲了讓綾瀨同學補考順利,我這幾天幫了不少忙。不過話雖如此,直接去問考試結果又顯得太沒禮貌。
反正在家一定會碰上綾瀨同學。我們又不是隻能在學校見面,根本不用急。
「而且還有打工嘛。趕快回去吧。」
冷靜下來之後,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嘀咕。雖然沒有自言自語的興趣,但是一個不小心我有可能在教室裏生根,爲了強迫自己動起來,我需要說幾句話。
覺得有點丟臉的我,把東西收拾好,匆匆離開學校。
到頭來,打工時我也完全無法專心,工作情況非常慘烈。結帳時一再地算錯、按錯,就像新人一樣糟糕。上一次真的因爲自己犯錯而向顧客致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後輩,你沒事吧?」
「……應該吧。啊,我先走一步。」
要回家時讀賣前輩擔心地詢問,我也只能簡單地這麼回答。
倘若騎自行車時發呆就糟了,所以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好不容易纔平安到家。踩踏板時之所以自然地愈踩愈用力,搞得像是一路狂飆,大概能說明我有多想知道綾瀨同學的考試結果吧。
爲什麼會這樣呢?就連自己的考試結果,我都沒在意到這種地步。
我腦袋裏想着這些,踏進公寓,搭乘電梯上樓,走向自家。
──喀洽!
轉動門把的瞬間,一個響亮的聲音隨着鬆懈感傳出。照理說要開的門沒有開,卡住了。看樣子門還鎖着。
這就怪了。
然後,一分鐘。
我回到門口確認鞋子,發現綾瀨同學平常穿的那雙鞋不在。當然,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的鞋子也不在,只看得到我剛纔穿過的運動鞋。
對方退進電梯裏,我則是側身想繞路擠進去。
「不過,這樣好像無法解釋爲什麼要去百貨公司耶?該不會是要慶祝補考完畢,所以想喫得豪華一點?」
……怪了?
「補考的結果啊。嗯,老實說……應該算是不怎麼好吧。」
「畢竟是暫定主婦嘛,這點小事當然該懂。」
「確實,這麼說倒是很像一回事。」
「差別只在於正面和負面而已,本質上和復仇一樣。我希望儘量讓淺村同學你喫到一些比較奢侈的味道。」
拜託我和奈良坂同學提供課業上的協助,以她的行事風格來說是在勉強自己。
「……」
「呃……綾瀨同學?」
在擔心的我面前,她放下購物袋,從書包裏拿出一張試卷遞過來。
「要用一個詞涵蓋,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雖然沒打算今後都靠做家事謀生,但我現在主要是承包家庭主婦的業務。」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攸關性命纔對,希望如此。
「咦?」
然而綾瀨同學的自我要求,卻有可能把她自己逼得走投無路。
看見綾瀨同學不滿地嘟起嘴,我鬆了口氣。
家裏一片黑暗。
「淺村同學,你現代文是96分對吧?沒能贏過你,我不甘心。」
電梯裏,一手提書包一手拿購物袋,身上穿着制服的高中女生。綾瀨同學瞪大眼睛這麼問我。
「沒錯。因爲可以用比平常那間超市便宜的價格,買到高級一點的食材。不用擔心,我是看準特價買的,餐費和平常一樣。」
對啊。正如眼前冷靜理智的綾瀨同學不是虛構作品裏的妹系角色一樣,現實裏發生的總是些無聊小事,根本不可能出現「飛奔而出的主角恰巧在一個浪漫又視野好的地方演出最精彩的情節」這種事。
在我看來,得到太多的人明明是我,反倒是我該思考怎麼回報纔對。綾瀨同學卻想做得比我回報她的還要多。
綾瀨同學略微別開目光,以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
「啊哈哈。讓你擔心了。還有,真的很抱歉。」
或許是因爲我缺乏和他人接觸的經驗纔會這麼想,不過在我看來,她的性格、行動,都和常人不太一樣。就算列入兩百人那一邊,也不足爲奇的程度。
然後,她微微低下頭。
不過若真要這麼說,綾瀨同學看起來像是多數派嗎?怎麼看都不像。
「妳特地去百貨公司啊?」
讀賣栞。打工地點那位可靠前輩的名字。
我在踏入屋內時出聲。
沒有已讀。LINE的畫面沒有任何變化。
現實既不是能夠眺望街景的大廈頂樓,也不是夜晚的山丘,只是自家公寓的寒酸電梯裏。
「向你道謝……用這種說法,聽起來或許會有點施恩望報的感覺,不過大致上算是我的真心話。」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半。今天以前,綾瀨同學從來沒有在這種時間不說一聲就外出。
說着,綾瀨同學再度提起放到地上的購物袋,亮給我看。
「我說過了吧?互相幫助要多付出一點。某個知名的銀行員也說過,人家給了多少就要加倍奉還。」
除了束縛之外什麼都不是的一句話。我一直認爲,若要和綾瀨同學維持一段圓滑的家人關係,有些話絕對不能說,這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此時此刻,就算是忌諱到這種地步的話語,我依舊沒辦法不用。
妳這個人也太講義氣了吧。
背後竄過一陣惡寒。
「啊~不,那個,呃……該怎麼說呢,那個……」
意料之外的一句話,令我不由得回問。
「我的補考,你幫了不少忙。像是告訴我可以當背景音樂的低傳真嘻哈、教我現代文的訣竅。昨天還幫忙做晚飯。」
這是怎麼回事?有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從內心深處浮上表面。雖然不曉得理由爲何,但是一看見綾瀨同學的臉,便有股尷尬湧現。
「淺村同學……你要去哪裏?都這個時間了。」
「叮」的一聲,聲響的日常感與我的焦躁感成反比。電梯到了。
綾瀨同學輕笑着道歉。
結果,兩邊都留在電梯裏。
「因爲妳還沒回來,又聯絡不上。我在想會不會是看到考試結果後大受打擊,躲在哪裏哭……」
驚訝使得思考和身體停擺,我們四目相識,看清楚對方的模樣之後纔開口。
雙方各自避開,以奇怪的姿勢拉開距離。
我換了個委婉一點的說法。已經知道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此刻,要是誠實地說出自己以爲攸關性命,恐怕會超出我羞恥心的極限。
「那是報仇吧?」
不過,沒想到綾瀨同學會玩這種文字遊戲。她突然使出讀賣前輩那招讓我嚇了一跳,真希望有個預告。不,就算做好心理準備也很難應付,前輩已經替我證明了這一點。
五秒──十秒──三十秒──
「抱歉讓你擔心了。剛好,我去了平常不會去的另一家店買東西。」
徹底到病態的邏輯性思考。加上討厭自身這種特質,希望保持彈性思考到了異常的程度。這種自我否定,不管怎麼想都對心理衛生有害。
「標準答案是?」
上面有澀谷某家百貨公司的標誌。
如果扭曲自己到這種地步,補考卻還是沒有好結果呢?
我不想後悔。如果事後只有自己丟臉,那也沒關係。
小說看太多、電影看太多。正如最近年輕人常被這兩句話揶揄一樣,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只是受到虛構作品影響而沉浸在奇妙的英雄主義之中。現實不可能發生此刻我想像中那種悲劇性發展。
「我回來了……綾瀨同學?」
我打工回來時,如果綾瀨同學在家,通常會看準我到家的時間幫我開鎖。雖然這樣不利於防盜,所以我叮嚀過她門要隨時鎖好,不過她淡淡地表示,這間公寓的入口有自動鎖,不速之客難以入侵,萬一我忘記或弄丟鑰匙,她就必須放下手邊的事應門,這樣會很麻煩。既然她都說了,我也就接受這種做法。
開燈後穿過走廊,來到起居室。這裏也一樣,在我開燈之前是一片黑暗,完全沒有人的氣息。我看向開放式廚房,連準備晚飯的痕跡都沒有。
「啊……」
「咦?」
我說不出話來。受到電影影響,滿腦子英雄主義,所以擔心起綾瀨同學──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好一個不可思議的自創詞。」
果然成績不佳嗎?
「綾瀨同學……」
「一個多月以來,妳幾乎每天都幫忙做飯,我做的這些還遠遠抵不上妳花費的工夫就是了。」
我記得補考的及格標準應該是80分。
多達三百萬人以上的高中生裏,只有區區兩百人。會碰上才稀奇的少數。
「厲害,精打細算。」
「明明及格了嘛。不要嚇我啦。」
94分。
儘管她搬出很多理由,不過我總覺得這是體恤我打工完很累,要讓我省下拿鑰匙的力氣……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但這個國家每天約有兩百個高中生選擇自我了斷,也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奔向玄關,急急忙忙穿好鞋子,以自己都想質疑怎麼回事的粗魯動作開門,衝到公寓的走道上。
補考結果不佳,大受打擊……可能是因爲最近看了悲劇收場的愛情片吧,我腦中浮現糟糕的結果。
值得依賴的年長前輩,聽到這句話,我腦中浮現的名字只有一個。
門一開,我急着往裏面衝,差點和走出來的人撞個滿懷。
也就是說,這個家裏只有我在。
總而言之,現在門鎖着。我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裏。門輕而易舉地開了。
「什麼嘛,是這個意思啊?」
綾瀨同學的突然沉聲說道。
看樣子不是門鎖故障。
我實在很想知道,要怎麼讓這個義妹停止沒完沒了的付出,老老實實接受哥哥的好意──正當我滿腦子都是這種在世間爲任性妹妹而苦惱的哥哥眼裏實在太過奢侈的煩惱時。
話又說回來,拿原本不及格的科目來和我的擅長科目較量,可以看出她的自我要求有多高。
「還是說……如果不是年長的前輩,你就沒辦法坦誠地依賴對方?」
電梯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叫到一樓。我按下按鈕,焦急地等它上來。
我心想她也許在自己房間裏睡覺,於是轉頭看向走廊,但是綾瀨同學房間的門關着,看不見裏頭的樣子。
──妳在哪裏?
今天,我之所以整天坐立難安,之所以反常地想過度干涉,提早得知結果,也是因爲有種不祥預感。
背後傳來電梯關門的愚蠢聲響。
「50分。對一半,錯一半。」
「哇!」
會讓他人說出「就爲了這點小事」的理由,也可能讓人輕易地走上絕路。
噠、噠,腳尖每一秒都在點地。右腳焦躁得連我自己都想笑。這麼做也不會讓電梯加快──即使理性如此勸諫,也沒有半點效果。噠、噠、噠,只有腳尖點地的速度加快。
「我沒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都是對等的交易。畢竟在這之前,我完全沒能做到妳的要求。」
不行。不能等。等不下去了。
回過神時,我的手指已經滑過手機,用LINE發送訊息。
「妳是指……讀賣前輩?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前輩?」
「淺村同學能安心託付背後的對象。據我所知,應該只有她吧。」
「這個嘛,因爲打工的班表重疊啊。」
一開口,我就覺得喉嚨乾渴。明明講的是實話,卻不知爲什麼像是在找藉口,讓我覺得於心有愧。
我輕輕搖頭。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可能是因爲胡思亂想後爲綾瀨同學擔心所帶來的反饋吧,心臟跳得令人生厭。
難道說,會像電影登場人物那樣喪命的人是我?腦裏又開始有些沒用的妄想,我這人還真是難搞啊。
「可以依賴我喔,就像你依賴打工地點的那個人一樣。在家的時候,依賴我就行了。你能不能接受這個要求?就當成是妹妹的任性。」
綾瀨同學歪着頭,簡直就像個真正的妹妹。儘管她也能有這種小惡魔般的舉止令人十分驚訝,但是提的要求實在太利他了,我不禁在內心苦笑。
不過她都做到這種地步了,身爲哥哥還是該屈服吧?
「今天呢,是不是隻要乖乖享受大餐,就算是達成任務?」
「嗯。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高興的。」
說着,綾瀨同學滿足地點頭。
自己明明是付出的那一邊卻感到高興,實在很奇怪。
不過,這就是現實。正因爲不是故事,所以沒辦法明確畫出契機與結果一對一的圖。正如自然生成的物體,偶爾會產生和人造物不同的扭曲外型一樣,這種不協調的感覺,大概就是現實之所以是現實的理由吧。
「……我們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啊?」
「是啊。幸好沒有人按電梯。」
儘管電梯一直載着我們兩個停在這一層樓,不過差不多也久到會讓人懷疑是惡作劇的程度了。
這種奇妙的密室狀態實在很好笑,我和綾瀨同學相視而笑,沒受到任何阻礙便逃離這座僅需一個按鈕即可搞定的監牢。逃離過程沒有發生問題,這點也相當現實。

進了家門,綾瀨同學開始準備遲來的晚飯。此時我想到某件事,於是開口:
「啊,這麼說來,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我用LINE傳了訊息,爲什麼妳沒有回應?」
綾瀨同學神色自若,將手機遞給我。手機似乎已關機,畫面一直是黑的,毫無反應。即使長按電源按鈕,也沒有重新啓動。
「什麼問題?」
「喔……沒電啊。原來如此。」
「你告訴我的低傳真嘻哈。可能是我都邊唸書邊聽的關係吧,最近電池消耗得很快,常常注意到時已經沒電了。」
真相總是這麼平淡、無趣。
夜裏入睡之前,我突然注意到這點,導致有個重大疑問留在腦中,不過這時已經錯過了詢問的機會,真相只能永遠沉在黑暗裏。
如果想知道這個疑問的答案,恐怕只能看綾瀨同學的日記吧。
這時候,如果我真的夠冷靜,或許會注意到這一連串互動裏藏有很大的謊言,也會注意到某些不對勁之處。之所以完全沒想到,大概是因爲我真的很擔心,而且腦袋在放心之後停擺了。
雖說澀谷的百貨公司比家附近的超市遠,不過九點半回家再怎麼說也未免太晚了吧?
「喔,那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