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星期四)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8195 字
「嗚啊~!感覺喫的東西都要吐出來了……」
吉田捂着嘴離開球場,呈大字形癱在操場上。
我在他旁邊坐下,望向天空。
秋高氣爽。
佔據整個視野的藍色畫布上,有幾道宛如以粗筆劃過的白色線條。這種雲叫做筋雲,又稱捲雲。它們斷斷續續,隨風飄動。看着看着,就會發現這些雲的邊緣逐漸散開,形狀產生變化。
「第五節課踢足球還真難受啊。」
和說出口的話相反,新莊帶着從容表情坐到我身邊。
丸也來了,坐在吉田旁邊。
體育課是相鄰班級共同授課。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各自併成一班。丸和新莊都在隔壁班,所以我們一起上體育課。
話雖如此,畢竟是上課時間,我們平常沒辦法像這樣聊天。
可是今天是踢足球。人數正好能分成三隊比賽,所以得空的那隊就多了些閒聊時間。
最後出現的丸不愧是前棒球社社員,臉不紅氣不喘。他坐下後這麼說道:
「對於變遲鈍的身體來說剛剛好。」
從剛纔就一直喘氣的吉田一臉不悅。
「我們的運動量纔沒有你那麼大。」
「以前還有社團活動時,我中午都會早早喫完飯去訓練嘛。這點程度算不上運動喔。」
「是是是。」
「吉田你是喫太飽吧?」
我回想起今天的午休。
吉田今天也去合作社買便當。兩個喔。兩個便當實在太多了吧。
吉田啞口無言。
更何況,想邀請吉田來家裏,牧原同學也得費心打掃清理。在必須專心準備考試的現在,對「這些事只讓她承擔」這件事毫無自覺恐怕不太好吧──我又補上這幾句。
我帶入自己和綾瀨同學的情況,試着如此推測。就環境來說,我們想要一起坐在餐桌旁或起居室唸書都不成問題。然而,我們從來沒試過。因爲知道這樣會分心。
「所以啊。」
新莊壓低音量詢問,大概是不想讓其他坐在附近休息的隊友聽到吧。
「今天是碰巧吧。機會難得,既然你直接回家,到車站這段要不要用走的?」
不,你們太誇張了。話說「女人心大師」是怎樣?
「這麼說也對。」
「不是因爲想專心準備考試嗎?」
丸會這麼說是因爲他也知道吉田最近都和女友牧原同學一起喫飯。至於爲什麼知道,則是因爲吉田在文化祭上開心地到處宣傳。
而且,最想弄懂的那顆女人心,我覺得自己還不夠了解。
答案令人意外,所以我試着追問原因。
「可是啊~讓她看那個房間會讓我很害羞耶。」
「不肯……接納她?」
「你啊,沒有把不邀牧原去你家的理由告訴她吧?」
不過,牧原同學這段時間完全不肯讓吉田去她家。兩人的關係好像沒有惡化到會吵架,但吉田最近只要表現出想去牧原同學家的樣子,對方好像就會不高興。
丸和新莊的視線冷了三度。
「原來如此。哎呀,好一個女人心大師啊,淺村同學。」
相反的,丸沉吟了一會兒後詢問吉田:
「很久沒這樣了呢。」
看來不是反胃,應該是被戳到痛處了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煩惱是否要順便去一趟書店。不過,要是跑去書店後發現新書出了,我可能會買。果然還是直接回家比較好吧。
這麼一想,事情就很合理了。
「是這樣嗎……可是我們現在還是會一起去速食店唸書啊。」
對於丸的這番話,吉田默默點頭。
「我家和她家不一樣,又小又髒又破。就算找小由來,她大概也不會高興。」
他說是從夏天開始,所以差不多兩個月了。
吉田偶爾在放學後會跟牧原同學一起回她家唸書。
吉田輕聲嘀咕:
於是新莊開口安慰:
丸壓低聲音說道。
「可是,吉田你爲什麼會在教室喫飯?」
丸以欽佩的語氣說道。
吉田一時語塞。
雖然不曉得有沒有猜對,但我目前能想到的原因大概就是這樣。
「就是因爲你沒把不邀牧原去你家的理由說出來,她纔會不高興地一語不發。然而,這麼做是一步壞棋喔。」
「我看你們上學放學都還是一起呀?」
我的看法是「旁邊有人會分心」,不過從吉田接下來的發言能明白這並非正解。
「在牧原同學看來就是吉田你不肯接納她──感覺就像這樣吧?」
吉田抱頭苦思,嘴裏還嘀咕着:「我不懂……爲什麼……」
丸這麼說。
今天沒有打工,直接回家就好。
大概就像丸說的那樣。而且不管怎麼想,比較懂女人心的應該是他們。雖然透過和綾瀨同學交往,我也覺得自己多少能考慮女人心──雖然用這個詞概括不太好──之類的心情了。
「唷,淺村,要回家啦?」
吉田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看着天空說道:
「我也覺得淺村說的很接近正解。不過,真沒想到你會發現呢。」
「咦?吉田你和女朋友吵架了?」
換句話說,「一起唸書」不是吉田和牧原同學之間的矛盾點。
「那是女生的房間耶。同性姑且不論,那裏可不是能隨便讓異性參觀的地方。如果她善於社交就算了,但牧原同學好像不是那種開朗外向的人吧?」
「我在他們快要收攤的時候纔去,兩個都半價。既然這樣當然要買吧?半價喔,半價。花和平常一樣的錢就能喫到兩倍的量耶。」
牧原同學雙親的收入似乎很高,家裏也相當寬敞。相對的,吉田家則是兩房的公寓,吉田和弟弟睡在同一個房間。
「咦咦~?」吉田歪頭苦思,看來無法理解。新莊也一樣。不過,聽丸這麼說,我隱約生起一些想法。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嗯~對喔……」
「吉田──」
說出這句話的是丸。原來如此,這種場合倒是沒分開。
再次躺下後,他稍微壓低聲音開始解釋。
「丸也是?真早呢。」
「丟下綾瀨行嗎?」
「好。」我快步走向樓梯口,丸的回應則從背後傳來。繞去自行車停車場會多花一點時間。所以我們從約定碰面的校門口並肩走向車站。上次像這樣和丸一起回家,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抱著書包走出教室。
我們兩個似乎都想到同一件事。
「是啊,不同班級的放學時間會有差異,自然碰不到啦。」
「你以爲牧原同學就不會害羞嗎?」
聽到吉田這麼說,丸抱胸嘆了口氣。
「呃,與其說吵架……」
吉田站了起來。
丸的語氣好像已經完全理解。什麼「原來如此」啊?
「是啊。」
該說能體會戀愛小說裏描寫的人物心理嗎?至少我也認爲「現在的自己」和「從前的自己」有着天壤之別。只不過,這終究是「和以前相比」,我和吉田的理解力是否有那麼大的差距就難說了。
吉田陷入沉思。見狀,丸好像不打算再多說什麼。新莊同樣一副「接下來讓他自己處理就好」的態度。至於我呢,也不想多管閒事去插手情侶之間的相處。
聽得出他應該有話要說,於是我試着追問。
「那個啊,吉田。地方小、環境髒這些,你或許是爲牧原同學着想,不過……」
「你剛剛說之前會在牧原家唸書,對吧?」
「換句話說,吉田在牧原家裏闖了禍,被禁止踏入家門了。」
新莊這番話,不知爲何聽起來像經驗談。我覺得也有這種可能。
「那還用說,很丟臉耶。」
「喫太多啦。」
「行啊。那我先去牽車,你在校門口等我。」
「這麼說來你好像引退了?我完全忘了這回事,或者該說根本沒意識到。畢竟先前回家的時候都碰不到嘛。」
「而且啊,不願意的話直說就好了。幹嘛突然開始生悶氣啊?」
「沒社團活動就這樣嘍。」
「哦?原來如此。」
「唔,這樣啊……」
連新莊都表示讚賞。
丸說道。
「就算是情侶,也會有不想待在一起的時候嘛。不需要那麼介意吧?反正你們上學放學都一起走呀。」
「真要說的話,淺村應該不是瞭解女人心,而是那種無法確保公平就會感到不安的人吧。」
吉田猛然起身喊道。周圍同學紛紛轉頭看向我們。擔任裁判的老師也瞪過來。真可怕。體育老師雖然不會做出像體罰那種老派行爲,但他聲音大、個頭壯,聽說還是柔道黑帶。吉田趕緊低頭道歉:「我會小聲~!」老師臉上這纔有了笑意,大家都鬆了口氣。
「她不讓我去家裏了啦。」
剛踏上走廊就被人叫住。回頭一看,是某張熟悉的方型臉。
「每一次都是嗎?還是說,你們也會去你家唸書?」
休息時間即將結束時,丸對着沉思的吉田補上一句話:
「我實在不懂啊。」
「不懂什麼?」
「不過?」
「咦?」
我也有同感。
能夠像這樣及時緩和氣氛也算是吉田的優點。
「這……倒是沒有。」
「喫太多了。」
「問題就在這裏。」
「環境好所以想讓人看,環境差所以不想讓人看,這點我懂。不過,我認爲人類是會察覺『不公平』的生物。現在的狀況就是她明明讓你看了自己的房間,你卻不肯讓她看你的房間。難道她不會產生『爲什麼都是我在付出?』的想法嗎?」
「是啊。」
「不是啦!」
突然冒出這個名字,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咦?」
「你們兩個最近都一起上學吧?所以我猜你們放學也是一起走。」
你還真清楚。
說是這麼說,但高中的圈子可沒那麼大。更別說綾瀨同學很顯眼,受到矚目也是理所當然吧。

「她也有她的朋友嘛。」
「哦?你還真從容啊。」
原來我看起來很從容嗎?話說回來,丸究竟猜到了多少啊?
「反正都是高中生了,也不能滿腦子只有妹妹吧。」
「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你們上學時倒是親密地走在一起呢。」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腦中甚至閃過直接坦白的念頭。
所以你們已經可以公開了吧──這是不是丸的言下之意?我想,我們兩個應該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如果綾瀨同學沒別的事,我也能跟她一起回家。
「在你的認知裏,兄妹感情應該很差嗎?」
「不曉得耶,畢竟我是獨生子。可是奈良坂他們家感情很好。」
「是啊,記得奈良坂同學有好幾個弟弟。」
「嗯,真的很多喔。最近她還會抱怨:『弟弟們都不和我牽手走路了。』」
「哦……」
「好像是覺得不好意思。小時候姑且不論,過了某個歲數難免會這樣。人就是這種生物吧,尤其是面對異性。」
不過,亞季子小姐聽到我這句不上不下的臺詞,只是「嗯」了一聲,理解似的點了點頭。
「他和牧原的事?」
這也就是說──
感覺他好像話中有話,不過車站快到了,我決定暫時放棄吐槽。
「呃……」
「封閉世界的問題總是得靠異鄉人才能突顯,從神話時代起就是這樣。共同體需要異物,就像不朽都市迪阿斯巴需要《小丑》那樣。」
「因爲悠太你很擔心沙季吧?聽我說完,你能忍住不採取行動嗎?」
「呃,那個……我有點事想問──」
「心理諮商用不着搬出經典科幻名著吧……」
「正所謂愚者從經驗中學習,智者從歷史中學習。」
「來自外界的眼睛?」
燈號一變,我立刻跨上自行車趕回家。
我再次體會到,他實在是個可靠的朋友。能久違地和他聊一聊真是太好了。
「是因爲同班嗎?丸你和奈良坂同學走得很近呢。」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就是『我朋友碰到的事』吧?」
「我覺得應該沒用喔。」
「沙季要求……」
「我說丸啊。」
「嗯,我懂了。」
「啊,呃,我接下來要講的有點類似只考慮一般情況的思考實驗。」
「那本書很有意思呢。不過,幾億年後的地球能當作參考嗎?」
「那孩子太大意了。雖然封住太一的嘴,卻什麼也沒對我說。」
我恐怕沒辦法保證。畢竟我會這麼問就是想爲綾瀨同學做點事。如果聽完之後還能默默等她主動坦白,我就不會像這樣全力衝回家。
見我小心翼翼地詢問,亞季子小姐又嘆了口氣。
亞季子小姐一邊聽我說,一邊用右腳腳尖輕點地板把鞋穿好。糟糕,她真的要出門了。可是,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不曉得下次和她說話是什麼時候。
該怎麼起頭呢?
「你這理論未免太亂來了……」
這句話令我不禁懷疑自己的思緒是不是全被看穿了。
這點我懂。
「最近……讓人有點擔心。」
特別是進入青春期後,說不出口的事更多了。麻煩的是,現代社會里,「異性」這個詞並非單指基因上的差異,煩惱來源也不只是性別差異。正因爲如此,找到能夠坦白心事的對象變得非常重要。
亞季子小姐脫掉高跟鞋踏上走廊,往餐廳移動。我連忙跟上。
「其實我在秋季動畫看過類似的理論。」
「看來不適合站着說。嗯,聊個十分鐘倒是可以喔。」
順帶一提,出處是《2001太空漫遊》作者亞瑟•C•克拉克寫的經典科幻小說《都市與羣星》。以丸來說是個罕見的選擇。
「唔,這點我也沒自信。」
老爸的再婚對象,同時也是綾瀨同學的親生母親──亞季子小姐。
「可以告訴我嗎?」
「假設伴侶看起來不太高興又不肯把理由說出來,那人卻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問題,這時該怎麼做?」
「別擔心,並不是家庭內部不和。」
「嗯。可以說嘍。」
我看向手錶確認時間。
我們隔着餐桌相對而坐。
「嗯?」
「雖然那是虛構的未來史。」
「我想也是。他不告訴你是因爲沙季要求對你保密。」
居然在意想不到的時機聽到奈良坂家姐弟的事。
壯碩的背影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端。
「這……」
「當然,如果悠太你表現得像是自己推測出來而不是從我這裏聽說,或許還能瞞過去,但是……」
嗯……?不是家庭「內部」不和?
「體育課的時候,你不是對吉田說了那些話嗎?」
「意外的是,當事人有時反而不會注意到喔。所以需要來自外界的眼睛。」
「我想也是。」
這麼說完,我才注意到這句話裏不帶任何資訊。如果不說明爲什麼擔心,恐怕只會讓諮詢對象感到困擾。
「恐怕……很難。」
「不過,明明是自家人的事卻只有自己不知情,你大概很難受吧。」
「對吧。所以就算我現在問:『你能答應我,絕不讓當事人知道是我說的嗎?』多半還是會在悠太你採取行動的那一刻穿幫吧。」
咦……
「太一什麼都沒說對嗎?」
找人商量啊。可能會知道綾瀨同學爲什麼苦惱的人……老爸應該知道,但他口風那麼緊,找他大概沒用。今天早上也是,我還沒開口,他就和昨天一樣早早溜去公司。
丸帶着「我懂喔」的表情這麼說。
綾瀨同學不想讓我知道嗎?所以我最好不要繼續追問嗎?
這就表示,雖然我覺得綾瀨同學好像有心事,但問題也可能出在我身上。
「有道理。」
有些時候,「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過,這就表示我再怎麼想也不會明白。該怎麼辦呢?來自外界的眼睛……來自外界的眼睛啊。
「嗯。所以太一沒辦法破壞自己和沙季的約定,畢竟他是個守信的人嘛。看見他老實遵守和孩子的約定,我很開心呢。」
「咦?啊……對。」
「用不着這麼急吧……」
「我說啊,淺村。俗話說胡思亂想和不動腦沒兩樣。找人商量說不定會比你一個人鑽牛角尖更好喔。」
……不,慢着。若是這樣,我就搞不懂老爸爲什麼要隱瞞了。
「呃……」
平常到家時她已經出門上班,不過我今天一放學就離開學校了。
「……這個嘛,會聊天啦。」
「淺村,如果有一方把話悶在心裏就沒辦法交流喔。」
幸好有趕上,我鬆了口氣。
「也有句話說『一切真實都來自虛構』。」
「嗯,我是有這麼說。」
對喔,確實如此。
亞季子小姐驚訝地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然後瞄向戴在左手腕的精美手錶。
正要開口卻卡住了。
剛過下午四點。她說不定還在家……
最後幾句雖然是玩笑,但我大概能猜到丸想表達什麼。
綾瀨同學不對勁,好像知道理由的老爸卻躲着我──該怎麼辦纔好?不,這種說法就像是綾瀨同學和老爸之間出了事而變得很尷尬,會造成誤解。總不會真的出事吧?這樣的話就成了超級大地雷。
「這點吉田也一樣啊。我們注意到了,吉田卻沒注意到。」
「吉田不是也沒想到自己有什麼問題嗎?」
「她覺得亞季子小姐不會說吧……」
車站出現在眼前,丸向我揮手道別。
這是在秀恩愛嗎?啊,不,這不是重點。
「這件事我會保密。」
「對啊,就是『你沒說理由,所以對方也不說了』。」
打開家門時,已經穿好高跟鞋的亞季子小姐站在我眼前。看見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我,她一臉疑惑地問:「怎麼啦?」
我想到另一個可能知情的人物。
「言歸正傳,就算是姐弟也會因爲性別不同而有些話說不出口吧。」
「啊……」
臨別之際,丸也像在開導吉田那時一樣,留下一句話。
「這樣啊。」
這麼一來……只剩下那個人了嗎?
「──是關於綾瀨同……沙季的事。」
「確實。」
「那麼,如果周圍的人好像知道原因,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呢?」
更何況,萬一綾瀨同學猜到是亞季子小姐告訴我的,她說不定會和亞季子小姐翻臉。
我將這方面的顧忌說出口,然後──
「這點你不用擔心。我會回答她:『妳沒和我講好喔。』」
「這是不顧一切豁出去了吧……」
「相對的,下次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如果同樣的事再次發生,她一定會記得也要叮嚀我。畢竟沙季和我不一樣,她很聰明。」
繼母您也是。
「所以,這個藉口一生只能用一次。你做好用在這裏的心理準備了嗎?」
我驚訝地看向亞季子小姐。今後,綾瀨同學或許還會像這次一樣,遇上煩惱只向亞季子小姐透露。然而,亞季子小姐到時候就不會再告訴我。
既然亞季子小姐會問我要不要打出這張王牌,或許也代表這件事對綾瀨同學非常重要。
我看着亞季子小姐的眼睛緩緩點頭。
總覺得這時候不問,我一定會後悔。
「細節我就不提了……沙季啊,這次要和她真正的……或者該說前一個……爸爸見面,所以感到不安。」
「和爸爸……」
也就是和生父見面。亞季子小姐離婚前的丈夫。我父親和綾瀨同學的母親再婚,換句話說,老爸有前妻,亞季子小姐也有前夫。
我的生母離家是因爲外遇,看來對我已經不在乎,這些年來從沒說過要和我見面,我也沒往這方面想。但亞季子小姐的前夫想要和綾瀨同學見面。
「『這次』是指……」
「那個人平常待在比較遠的地方。十月恰好在都內。」
──反正不管怎麼樣,十月過後就會暫時告一段落……
綾瀨同學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
「我能說的就這些了。這樣行嗎?」
唸書時,綾瀨同學那張憂鬱的臉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雖然不明白,但綾瀨同學一定有她的理由。
「可以,沒問題。那個……謝謝您。」
能稱作對話的就這些,接着我們各自窩在房間裏唸書。
斷絕之後,吉田和牧原同學能在不找人商量的情況下自己解決問題嗎?恐怕相當困難。如果丸沒給出提示,我甚至不敢保證自己能找出原因。更何況,有時當事人不會注意到他們缺乏溝通。
我單方面知道綾瀨同學的煩惱,卻不想被她發現我已經知道。現在還不行。亞季子小姐的那些話還在我耳邊迴盪。

一天結束。我躺在牀上迷迷糊糊地想,能不能營造出一個讓綾瀨同學容易坦白的場合呢?
只要任一方悶着不說就行了。
對喔。亞季子小姐選擇對我坦白,說不定是因爲她早就看破了一切。
所以我應該靜靜等待本人願意開口的那一刻。
餐桌上的話題和往常一樣,都是些沒營養的日常閒聊。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今天的對話比平常少。
如果綾瀨同學感到煩惱或痛苦,我隨時願意貢獻自己的力量。
綾瀨同學不想讓我知道她的煩惱,我也不想讓她察覺自己知道她的祕密。所以我們都聊着無關緊要的瑣事。
亞季子小姐站了起來。一來她趕着上班,二來就算強詞奪理說她沒承諾過不講,她也沒辦法全盤托出吧。
「嗯,是啊。因爲直接回家嘛。」
離開餐廳時,她回頭問我晚餐要怎麼辦。我說冰箱裏有亞季子小姐做好的味噌煮鯖魚,她點頭說着:「那剩下就簡單弄吧。」
發現我在餐廳發呆後,她看向牆上的時鐘說道:「今天真早耶。」
「我們是一家人嘛。不用那麼拘謹!」
亞季子小姐說着便微微一笑。身穿淡色套裝的她走向家門,我則低頭道謝,直到關門聲響起。
「太一繼父說,他會喫完飯再回家。」
斷絕溝通很簡單。
晚餐時間一到,我們來到餐桌喫着亞季子小姐準備、再由我們重新加熱的晚飯。老爸今天加班,還沒回家。
語畢,綾瀨同學準備走回自己房間。
吉田沒說他爲什麼不邀牧原同學去自己家,所以牧原同學也沒把自己不高興的理由說出來。
一段時間後,綾瀨同學回來了。
我想等她自己說。
但是,我或許只有這一次能夠得到亞季子小姐的幫助。既然動用了王牌,行動就必須慎重……
之所以會隱約覺得尷尬,大概是因爲我知道了本來不該知道的情報,覺得愧對綾瀨同學吧。
不過真要說起來,她也向老爸坦白要和生父見面的事了。爲什麼只瞞着我呢?
可是──丸的那番話也還留在我腦中。
綾瀨同學真正的爸爸嗎……
我和綾瀨同學一起喫晚飯。
老爸會發訊息到家庭羣組,所以不用特別說,我和綾瀨同學也會得到相同的通知,但類似的對話經常發生。即使沒發揮傳遞消息的功能,這麼做也有情感上的意義。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樣能成爲對話的契機,爲我們開啓話題。我很享受這種感覺。她說不定也這麼想。
晚餐時間結束,我們各自回房。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有約會。
「我想也是。」
而我也明白,如果想更瞭解就得直接去問當事人。
話又說回來,每次加班或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我家老爸一定會聯絡。這人實在太正經了。
『會在悠太你採取行動的那一刻穿幫吧』、『不會有下一次』……
要自然而然,而且我們正好一起在做某件事。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