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星期一）綾瀨沙季

時間過了星期一的0點。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滿腦子都在想那件事。文化祭那個算不上約定的約定。

兩個人一起去哪裏玩吧──我們確實這麼說好了。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在想要去什麼地方、應該怎麼邀約、出去玩要做什麼纔好。

但是，淺村同學彷彿忘了那個約定，對待我一如往常，令我像這樣感到不安。

該怎麼說，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東想西想、小鹿亂撞……躺在牀上輾轉難眠。啊真是的，照這樣下去又要睡眠不足了。

今天已經是星期一。起牀後必須去學校。

我把被子拉到頭上，閉上眼睛。睡吧。就在我下定決心時，微小的來訊通知聲傳進耳裏。

「啊～真是的。」

不得已，我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真綾傳來的LINE。

「她以爲現在幾點啦……」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開訊息看。

『睡不着～』

妳也是啊？

我嘆口氣，簡短地回應。

『去睡。』

『一開始思考，就停不下來了啦！我剛剛看影片，有人講了句奇怪的話。』

『……什麼話？』

『他說：「確實確認過了！」不是很奇怪嗎？因爲，確實承認才叫確認吧？這就像是古老的以前啦、從馬上落馬啦。日語都亂套了啦～！』

不，談這個沒什麼意義吧。

「……啊？不，沒有啊。」

要是被拒絕……我完全沒想過這種事。不過，也對。我爲什麼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呢？淺村同學或許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出門，因爲在那之後他什麼也沒對我說。

這種事……

「比如說……妳在聽嗎？」

說穿了，最近絕大多數的動畫，都可以隨時在網路影音平臺上收看。一再強調「時間不會被綁住嘍」的就是真綾自己吧。

「會讓沙季妳在意邀約方式的對象，也沒有別人了吧？」

「去哪裏？」

「妳要和淺村同學出去？」

「啊，生日快樂。」

「啊囉哈～沙季。」

『雖然我也有訂閱網路影音服務，但還是想即時收看！此刻，這一瞬間，我和全世界的人一起看這部動畫、同時爲它感動──這種感覺超～棒的！』

說穿了，真綾的LINE總是很長。令人想質疑她爲什麼要用手機打這麼長的文章。

『啊～啊～啊～妳居然講這種話啊，沙季之介！在下看錯妳嘍！』

「唔……」

所以說別把人家拖下水……哎，我已經上牀睡覺了耶。腦袋這麼想的同時，我卻想起自己正好有些事要問，於是傳「知道了」過去。傳過去的瞬間，來電鈴聲就響了。好快。看來她的手指就放在通話按鍵上吧。

「生日派對？妳準備要辦？」

還沙季之介……

「聽說，男生就喜歡這種意外性。」

『別人感不感動妳也不知道吧？』

「真的～？沙季妳基本上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呀，平常就算晚上打電話過去妳也幾乎都不會奉陪嘛。」

『去睡。』

「所以就說不是這樣了啦。」

「藉口很重要呢。如果不找個自然一點的理由，可能會讓人家提高警覺，擔心妳有什麼別的企圖。」

單純只是真綾的慶生會吧？啊真是的。

「什麼好不好？」

「唉……幹嘛這麼敏銳啊？真是的。投降。」

「呃。嗯，總之隨便哪裏都行，假設妳已經想到要去哪裏。」

「太隨便了！太快了！」

「如果是其他人，沙季妳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嘛。只會像某個世界第一狙擊手的業務聯絡那樣冷靜地告訴對方，然後平淡而事務性地實行。」

原來如此。

「啊～不要不要！理我啦……話說回來啊。」

「原來如此，妳是聽誰說的呀～啊，對了。既然這樣，當天記得先回家換衣服。」

我想起文化祭那時。我不太擅長展現可愛之處。

「不要只展現完美的一面。稍微露出點破綻，說不定人家會說妳可愛喔～」

她這麼一說之後我確認時間，發現已經兩點。

「……要我掛斷嗎？」

「新莊看來已經被擊沉了，不管怎麼想都是淺村同學。」

「好～晚安～」

簡單來說似乎是「看完想看的深夜動畫之後精神很好，不得已只好就這樣繼續看網路上的影片，結果精神更好了」。

『如果還醒着，要不要直接通話？』

「怎樣？」

「我只要睡三小時就能完全恢復所以沒問題！」

不要突然改變聲調。嚇我一跳。

嗚！

「……我要睡了。」

「果然有啊。」

「我在想啊，是不是因爲沙季妳也有話想說，纔會答應通話的～」

「擔心我嗎？沒問題啦。我會睡足六小時的。」

「我就有點……我想盡可能比淺村同學早起，先打理好儀容。」

真綾儘管懷疑，卻還是說道：

「要怎麼樣才能邀人家同行，又不會感覺很奇怪？」

「那麼，待會兒我傳個邀請淺村同學的訊息過去喔～啊，只找你們兩個這件事先保密。這是當天的驚喜。」

「沒有啊。正確說來應該是『本來沒有』吧。爲了當沙季你們的藉口，我決定辦個慶生會。」

我這麼一問之後，她表示因爲自己家沒辦法招待所有人，到頭來必然要拒絕某些人。而她不希望如此。她說，與其變成這樣不如不辦。她不是單純朋友多，還會考慮到每個人。未免太完美了吧？

沒被棉被蓋住的肩膀早已冷透了。

清楚表示她完全不相信的一聲「喔～？」

「不過這樣好嗎？」

「呃，那個……只是假設喔。如果真綾你想和男生一起出去──」

「妳搬到夏威夷了嗎？」

「意外性啦，意外性！這樣就能連續約會兩天了吧！」

「嗯。好，想到了。」

「啊，居然聊到這種時間……這麼晚才睡，明天要是遲到該怎麼辦？」

『好過分～！和我一起想啦～！』

爲什麼需要在深夜看深夜動畫？

這些就更沒意義了。

「留到當天再說比較好嗎？」

『……啊，手指好酸。要抽筋了。』

那是指誰啊？

我嘆了口氣。

「所以說──」

我不禁加重了握住手機的力道。

「特地多跑一趟？明明只有我們耶？」

「會不會太少？」

「喔～？」

那已經不能說是慶生「會」了吧。這和兩個人去真綾家玩有什麼差別？

『不過啊，我想了一下。既然如此，能不能換成「確實承認過了」呢？然後，總覺得這樣很奇怪……會讓人想講「確實確認過了」！』

「沒什麼別的企圖啦。」

「喔～？」

『真要說起來，爲什麼會看影片看到這麼晚？』

所以那究竟是誰啊？

「這……是這樣沒錯。」

「沙季啊，妳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這裏有個叫奈良坂真綾的女孩，後天要過生日。」

真綾和我不一樣，在班上很受歡迎。如果她要辦慶生會，別說班上同學，恐怕全校各個班級都會有人跑來參加。要是她說每年都辦慶生會，搞不好還比較有說服力。

「天氣變涼了，所以我想至少讓心情溫暖一點。」

我不小心這麼問之後，她就傳了一長串訊息解釋。

妳要什麼時候睡啊？

「這種事──」

「喔！妳變老實了呢，沙季季。」

「嗯，懂是懂啦……」

「真綾，話先說在前面。假設喔，假設對方真的是淺村同學，我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的理由也不是妳想像的那樣。」

「所以纔好啊。這樣就不需要緊張了吧？而且把它當成一起出門的藉口也不會太勉強！」

怎麼辦？如果真的是這樣──

她在搞什麼啊？

「……現在我知道真綾妳都是怎麼看我的了。」

原本打算自然地把話題引導過去，但是那種小把戲看來對這位耳聰目明的好友不管用。

別因爲這樣就把朋友拖下水啦。

「這倒是沒差啦。然後呢，我覺得妳就用『爲奈良坂真綾慶生』的名義，和他一起去買禮物就好。」

「不過，既然這回能在自己低調支持的沙季妳和淺村同學背後推上一把，我就想辦了～」

「會不會太誇張了？」

「啊，嗯。當然。」

「不誇張。因爲來賓只有沙季妳和淺村同學嘛。」

「既然沒有就更該自然了吧？畢竟妳也不希望對方拒絕嘛。」

「我、我沒有一個字提到淺村同學吧？」

確實，真綾已經來家裏玩過好幾次，如果說是她的慶生會，對淺村同學來說門檻應該不會太高吧。

道過晚安之後，我切斷通話。

真綾老是愛調侃我。真是的。

不過，「破綻」嗎？要讓人家說自己可愛，也會需要這種東西嗎……

不不不，還是想清楚比較好喔，綾瀨沙季。即使是這樣，也不能故意暴露自己的弱點。不行不行。

我蓋上被子重新躺好，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就說不是了啦。

結果我很普通地睡過頭了。

而且，準備去洗手間時碰上淺村同學，讓他看見自己剛睡醒的樣子。

好丟臉。我一照鏡子，發現頭髮還亂翹。沒想到會這麼丟臉。果然我還是沒辦法故意製造什麼破綻。

他主動提起有關真綾慶生會的事，問我：「怎麼辦？」腦袋裏原先想的許多話全都不翼而飛。心臟跳得很快，甚至讓我擔心會不會被他聽見心跳聲。

我裝出平靜的樣子回答。

「機會難得，我是想幫她慶生啦。淺村同學呢？」

我這麼回問。打算順其自然地提起生日禮物話題……結果又是淺村同學先說。騙人的吧。難道他讀了我的心？

淺村同學說他從來沒送過女孩子禮物。

這樣啊，沒有是嗎？等等，爲什麼我鬆了口氣啊？不過嘛，我也沒送過媽媽以外的人禮物就是了。

我在心中握緊拳頭。非說不可。

「要去買禮物嗎？」

說不定，我的聲音在顫抖。

當淺村同學用「不過……」這種否定的詞回應時，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然而，事情不是這樣。淺村同學擔心在附近買東西可能被學校的人看見。這點我也想避免，所以淺村同學提議去遠一點的地方買禮物。

放進口袋的手輕輕握起拳頭。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卻是──

能夠確實地確認，實在太好了。

「萬聖節。11月1日喔。爲所有聖人祈禱的日子。爲所有愚人訂立的節日叫萬愚節，4月1日。」

「這麼說來，萬聖夜（Halloween）快到了呢。」

一打開家門，彼此的距離就會拉遠，讓人有點遺憾。

我最多隻能對凍僵的手吹氣爭取時間。

書店的打工還在持續。

不過，淺村同學──

她完全不相信。

「31日對吧。」

「文化祭時的事，還記得嗎？」

淺村同學就在旁邊，推着自行車。

這麼回應。如果期待的只有自己，會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淺村同學立刻表示同意。

「那麼，換我去整理書本嘍。」

令人聯想到冬季的寒意，讓我邊走邊搓着凍僵的手。

回頭一想，我和淺村同學31日都有排班。讀賣前輩好像也有。

顧客隊伍暫告一段落時，我下意識地看向淺村同學。讀賣前輩指出我的視線，笑着說：「妳果然很在意後輩呢。」

大概是因爲沒人排隊結帳很閒吧，她繼續找我聊天。

「澀谷在萬聖夜會化爲不夜城喔。」

澀谷中央街每年都會湧進許多扮裝的人，甚至有電視轉播。擁擠到彼此都貼在一起的地步。

「咦，爲什麼？」

「不，沒聽過。」

「每年都有好多人，看到就很煩對吧。到了這種時期，大概不太會想靠近中央街吧。」

我好開心。

「是啊。」

因爲冰冷而放進口袋的手，輕輕張開又握起。尋找適合的話題好難啊。

「啊，愚人節（April Fool）嗎？」

淺村同學從賣場回來。

不過得到的答覆是──

這種時候才知道我這人多麼沒料。我想不到該怎麼對話纔好。感覺能讓淺村同學高興的話題、不讓人覺得「這女人實在不行啊」的對話方式，這些東西我完全不懂。

「機會難得，要不要扮裝？」

我輕輕點頭。

「然後呢，說到萬聖夜就是這裏，澀谷。」

「就是這個。四月的傻瓜。可是，不曉得爲什麼好像沒人用November Saint稱呼11月1日。還是說真的有人這樣講？妳聽過嗎？」

我偷瞄了旁邊的男生一眼。好開心。

「不過，如果戴上有貓耳的魔女帽，不是很可愛嗎？」

「嗯，最近好像成了扮裝聖地對吧。」

「喔～」

「話說回來沙季，我們有不得不靠近那羣麻煩的理由喔。」

好想哭。

巧合而已。巧合。

我戰戰兢兢地問。說不定，溫柔的淺村同學真的只是爲了幫我的朋友選禮物。

他說冬裝很適合我……是不是顧慮到我的想法啊？

我和淺村同學再次排班於同一天。

「真期待明天放學後呢。」

「沒錯。十月最後一天。因爲它是All Saints9; Day──萬聖節的前夕。」

我們淡淡地走着。不過……現在這樣就行了吧。

「可愛……」

「要打工。」

今天排班的有三個人。我和讀賣前輩待在收銀臺，淺村同學則是前往賣場負責「清出空間」。

和讀賣前輩聊天時，話題向來會換個不停。有時會讓人差點跟不上她的節奏。她腦袋轉得真的很快。哎，既然要經常和那位工藤副教授對話，反應會快應該也很自然。

「萬……呃？」

「當然。」

儘管正在結帳，我依舊搖了搖頭。我可不想做這種事。

這天回家路上。

「啊，原來妳對這個有興趣。」

讀賣前輩說道。

並沒有──我自己都曉得這幾個字回得很心虛。聽到她說她以爲我會意識到淺村同學，就讓我臉頰發燙。

啊……

我想起去讀賣前輩就讀的那所大學參觀的事，感覺有點疲憊。

我只說了這句話，便快步離開收銀臺──應該不會讓人覺得很奇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