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淺村悠太

可貴的愛情與罪惡的快樂，界線究竟在哪裏？誰也不知道，卻大家都知道。

9月1日，星期三，早晨──

暑假在昨天告終，從今天起迴歸上學日。

即使如此，我們家的風景仍然和平常沒兩樣。一來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根本沒有什麼長假，二來我和綾瀨同學也不是會因爲暑假就晚睡的人。

早晨的餐桌前，坐着亞季子小姐以外的三人──我、老爸，綾瀨同學。亞季子小姐一如往常剛下班回來，在寢室睡覺。餐桌上擺着荷包蛋、海苔、綾瀨同學做的味噌湯，這點也和往常相同。

「沙季做的味噌湯還是一樣好喝呢。」

老爸眯着眼睛，以碗就口，然後感動地「呼」了一聲。我明白他的心情……但是，我家老爸反應實在太誇張了，令人有些無奈。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再婚而開始四人同住，已經差不多一年又三個月了，他卻還是每天早上都爲了女兒的味噌湯感動。話說回來，這時候出現了與平常不一樣的部分。

「不過悠太的廚藝也變好了呢。」

他咬着我煎的荷包蛋，一邊說道。

「一個荷包蛋還講得這麼誇張」

「我也這麼想喔。哥哥現在不會把荷包蛋煎到焦了，蛋的形狀也很完整。」

連綾瀨同學都這麼說，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之前的高湯蛋卷就失敗了。」

「弄得像炒蛋的那個？」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光是回想就覺得丟臉。

綾瀨同學做的高湯蛋卷很好喫，我希望自己也做得出來，於是日前有生以來第一次挑戰做高湯蛋卷。材料都準備得和食譜一樣，做起來卻一點也不順利。筷子一戳就變得破破爛爛，想把蛋卷起來時它還黏在平底鍋上，最後做出來的東西成了不僅沒捲起來，還有幾塊燒焦但勉強連在一起的玩意兒。

「再做個幾次，應該就能抓到訣竅了吧。」

綾瀨同學這麼安慰我。我回：「希望如此。」

「焦急也沒用吧。」

「這……也對。嗯，沒錯，我也這麼想喔。」

「亞季子也會很高興的。」

「我喫飽了。很好喫喔。」

「這、這樣啊。嗯，我當然有注意就是了。」

我們並肩走向通往學校的路。

大概是工作積了不少吧。雖然比平常提前五分鐘喫完，老爸依舊焦急地抱着公事包衝出家門。

老爸說話時臉上還掛着笑容，該不會是在炫耀他們很恩愛吧？

周圍的人水準都很高，讓我焦慮到沒辦法好好睡覺，反而導致唸書效率低落。原本那麼想進的大學居然不是爲了自己而考的，發現這點時我真的無地自容。

「這麼說來，悠太、沙季，亞季子和我提起三方面談，說時間應該快到了。去年是在九月底吧？」

居然能看見手裏還拿着筷子的老爸害羞抓頭。一年前完全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還是一樣恩愛。

「哪裏，畢竟爸爸最近工作還是很忙吧。」

「居然這個時間爬起來，以媽媽來說還真稀奇。」

洗完碗盤之後，準備出門。

「應該和沙季說的一樣。在那之後，就只剩下個人面談了。」

正巧，亞季子小姐打開寢室的門，走向洗手間，身上還穿着睡衣。老爸趕緊起身，拿出冰箱的麥茶倒了一杯，遞給從洗手間出來的亞季子小姐。

他們順便又講了幾句話，不過老爸很快就回來了。

考大學並非考生一個人的事。報考大學需要花錢，考上了還要繳學費。如果就讀離家很遠的大學，住宿多半也要花錢。即使學費以獎學金抵掉、生活費靠打工薪水解決，我們依舊還沒成年，處於雙親庇護之下而不能隨心所欲。三方面談的主旨之一便在於進行這部分的調整。

「因爲媽媽不太喜歡吹冷氣……」

如果在我們擁抱之際，亞季子小姐碰巧起來，又或是老爸忘了東西而回來拿，會怎樣？

爲了避免任一方想要感受溫暖時強迫另一人接受，我們定下徵求同意的暗號，有點像在玩間諜遊戲，某方面來說這種行爲很孩子氣。不過，即使在別人眼裏像個大人，我們畢竟還是高中生，依然是嚮往這種暗號的年紀。

我先前一直將方針訂爲「考上比能力所及範圍更好的學校」。不過說實話，如今我卻在煩惱這樣到底好不好。將志願校訂爲慶陵真的好嗎？自己真正想進的學部是哪個？到了九月的這個階段還沒確定或許太慢……然而實際上就是還沒決定，這也無可奈何。

「這樣啊，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那杯麥茶是避免脫水啊。

「日程還沒問，不過我想會在差不多的時間。」

「面談的事我已經說嘍。她說等明確的日程出來之後告訴她。」

「爸爸工作也很忙，希望你多愛惜自己的身體……啊，這是媽媽說的喔。」

「妳的志願校還是一樣吧？」

相擁的我們閉上眼睛。看見方纔老爸對於亞季子小姐的疼惜，綾瀨同學好像也有了些想法。感受彼此的溫暖數秒之後，我們各自退開。

「畢竟關掉冷氣後，氣溫還是太高了嘛，大概是熱醒的吧。我告訴她開着冷氣會比較好。」

「無論你們要讀哪一所學校，我們都會盡量幫忙喔。」

我看向綾瀨同學，她默默點頭。

踏出家門前，我們給彼此一個擁抱。

夏祭後，我和綾瀨同學之間多了個新規矩。

「是的。」

說不定，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藏有「被看見也無所謂」……不，甚至是「最好有人看見」的念頭。

「悠太還在考慮嗎？」

話雖如此，不過睡覺時水分依舊會流失，儘管已經是九月，大白天依舊有脫水的危險。應該照老爸說的那樣，打開冷氣設定好溫度，也別忘記補充水分。

我和綾瀨同學向老爸的背影道別。

「我們早就不介意了。何況就算讓人家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困擾。」

我不禁同樣在意起自己身上制服的領帶，於是把手伸到頸部調了一下。

「不，我沒她那麼排斥啦。」

我想起這個暑假的考前衝刺集訓。

「那麼，你們會關掉暖氣？」

「畢竟亞季子過着晨昏顛倒的生活嘛，她應該比我更需要注意身體。」

或許會被看見。即使如此，對我們來說，這幾秒鐘仍舊很寶貴。

「等一下。」

「歪掉嘍。」

「這樣對我和亞季子來說是幫了個大忙……可是沒關係嗎？」

當然，我也想和綾瀨同學維持良好關係，想珍惜與她共度的高中生活。

「那我們走吧。」

藤波同學點出問題後，我改變了想法。不是爲別人，而是爲自己，因爲想找到一份好工作、因爲自己想讀──所以要考大學。

接着回頭喫自己的早餐。

說着，綾瀨同學的雙手伸向我的頸部，握住領帶。

「謝謝爸爸，我會努力考上的。」

我將和既是義妹也是女友的她，共度第二個秋天。

不知爲何，她講得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但是我在想，或許這點不限於做菜。

「是啊，我想在三方面談前把範圍再縮小一點。還有──」

綾瀨同學說道。

就在這時，有人在桌下「咚、咚、咚」地輕輕踢了我的小腿三下，踢我的是綾瀨同學──這是暗號──我也有同感，於是輕輕踢了回去。咚、咚、咚，三下。

「啊～」

「啊，嗯……謝謝。」

校園開放日啊……

「放在流理臺就好，我們會洗。」

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這點是事實。的確，老爸再婚使我突然有了個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同齡妹妹，會讓人家以有色眼光看待，但我們已經決定不要在外面表現得像是陌生人了。

「我一覺得熱就會開冷氣，可是亞季子怕冷嘛。不過等到冬天，就換我不喜歡開暖氣了。」

老爸微笑着說道。綾瀨同學老實地低下頭。

高中三年級的秋天跑去大學的校園開放日，以升學校水星高中的學生來說算是相當晚，或者該說太沒有自覺……但是晚去總比不去來得好吧？此時我是這麼想的。

老爸和我之前的媽媽處得不好而離了婚，現在看見他和亞季子小姐這麼恩愛，我也很開心。但是開心歸開心，老爸一大早就勤快地奉上麥茶給亞季子小姐先不論，接下來又換亞季子小姐一邊道謝，一邊貼心地幫他把領帶弄正，實在不像一對有高三子女的夫妻，或者該說他們還年輕？

「還得再忙一陣子。那我走嘍。」

因爲她總是天亮纔回家睡覺，早餐時間應該睡得正熟。綾瀨同學這麼說完後，老爸點點頭。

說着，老爸端着喫完的餐具起身。

綾瀨同學的第一志願是月之宮女子大學。真要說起來，她去年纔對這間學校有所認知，是班導推薦的，所以當時在場的亞季子小姐也知道。三方面談過後不久，綾瀨同學就去了月之宮的校園開放日，似乎就是在那時對這所學校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我在旁邊點頭附和。

「──我會試着問問看，今年是否也能和沙季排在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