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112 字
這是到昨天爲止都還未相識的我和她,成爲真正的「家人」的故事──
正因爲實際體驗過我才能這麼說──義妹這種存在,只是單純的外人。
在高中二年級瞭解到這個真理,以青春期男生來說不幸到了極點,以家人而言卻是幸運到了極點。在漫畫、輕小說、電玩遊戲裏,能夠以沒血緣爲理由若無其事地成爲戀愛對象,歷經一番曲折之後結合。如果將這種創作當真而抱着不尋常的期待度日,絕對會淪爲笑柄,還必須扛起「哥哥就該保護妹妹」這種有如故事主角的責任。
現實不一樣。
若問世上男性妄想的義妹和真正的義妹有何不同……舉例來說,晚上,結束書店打工回到家的我,和坐在沙發上喝着熱可可的義妹,對話內容是這樣。
「你回來啦,淺村同學。」
「我回來了,綾瀨同學。」
以上。
各位明白了嗎?
既不會在語尾加上撒滿了糖的「葛格♪」,也不會排斥到說出「啊?臭死了,別跟我講話混蛋老哥」這種話,只聽得到對外人的問候,平和又有常識。
面對一個陌生人,無論是過度撒嬌或仇恨相向,都不怎麼現實。
我和義妹的關係裏,沒有什麼小鹿亂撞、濃情蜜意,更沒有過度尊敬或依存。出生至今這十七年來,彼此不曾有過任何交集,要因爲一句「好啦,我們明天開始就是一家人嘍」就產生特別的感情,這才真的是不可能。
偶然連續兩年同班的同學,恐怕都還比較親密吧。
我,淺村悠太,今年十七歲。高中二年級。
說起爲什麼我到了這個年齡會多出個義妹,則是因爲老爸「很有活力」。真虧他經歷過那種事還有意願再婚,這點讓我打從心底尊敬。
打從懂事起就看着雙親爭吵的我,聽到老爸說要離婚時覺得這非常合理。當他爲了自己不中用而向我道歉時,我只是冷靜地在心裏說「不不不我知道原因是媽媽外遇」。
從此以後,我對於女人這種生物不再有什麼特別的期望,卻在某一天放學之後突然聽到老爸向我坦白。當時我手裏拿着自行車鑰匙,正把腳塞進玄關的運動鞋裏,準備前往打工地點。
「爸爸我呢,決定要結婚了。」
「啊?」
「對方是個充滿包容力的美女大姐姐,沒問題吧?」
希望我一輩子都不需要接近那種對男性期望過高的浮誇女子。幸好接下來要碰面的妹妹是小學生──再次強調我絕對沒有戀童癖。儘管不抱期望,但還是偷偷祈禱她將來不會成爲那種人吧。
──根本不一樣嘛。
「你是不是被人家騙了啊……」
把這本書推薦給我的人明明是前輩,太不講理了。
區區一週。不管再怎麼用言辭修飾,都只是同齡吧。原先想像中那種不需要太留心舉止而能輕鬆面對的妹妹形象,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崩毀。
她雖然有點娃娃臉,表情和眼神卻散發出成熟女性的魅力。老爸那句「充滿包容力的美女大姐姐」十分貼切,一點也不誇張。
「我原本還在想,今後要一起生活的人如果很可怕該怎麼辦。」
「聽說是同齡。她今年十七歲,高中二年級。」
「就算你笑着對我豎起大拇指也沒用啊……不過嘛,可愛這點倒是沒錯,而且不會令人排斥。」
震驚的我,打量起綾瀨沙季的模樣。在我眼前有個足以令人屏息,絕對不可能是什麼小學生的「女性」。
「嗯。」
像我這種對長相沒自信的臭男人也就罷了,她會排斥照相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雖然頂着一頭柔順長直髮而非什麼奇葩髮型,髮色卻很顯眼,再加上手腕戴着飾品、耳朵掛着耳環,便服也是一件不流於低俗的斜肩上衣。儘管店內亮度令人難以辨識,不過她應該也化上了妝吧。
精心打扮過的時尚女性。活在陽光下的JK(注:日本對於「女高中生」的簡稱),原本以爲我這一生都不會有所交集的那種人。
即使如此,我依然沒反對。
「啊…………這個嘛,的確。」
老爸就是這種人。他搔着太陽穴,露出靠不住卻看得出這人有多善良的苦笑,我見狀嘆了口氣。
「唉呀,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碰面,嚇了一跳。照片上明明還是小學生。」
「也拖太久了吧!」
「從上到下是92、61、90。」
呃,這位大姐,妳這身有夠庸俗的打扮沒問題嗎?何況不滿之處不直接告訴當事人也沒意義吧?
「不、不會。我是他兒子淺村悠太。妳就是家父的……」
「不,沒什麼感覺。」
「是啊。不管怎麼看年紀都和我差不多吧?」
「對,妹妹。亞季子的女兒。她給我看了照片,很可愛耶。」
「幸會~你就是悠太吧。真的很抱歉喔,明明忙着打工卻還把你找來這裏。」
只不過,我把這種話留在心底。我沒打算把「長得漂亮就不怕照相」這種個人想像加諸在她身上。
對方很有禮貌地問候,我也自然地挺直了腰桿。
我沒再多說什麼就坐下,然後對旁邊的老爸咬耳朵。
「怎麼會……!居然不受性慾左右,你真的正值青春期嗎?雖然我老早就覺得你已經枯萎了。」
耳朵很靈聽到我和老爸對話的亞季子小姐,無奈地看向身旁的女兒,以挖苦般的口氣說道。
而且碰上初次見面的我,她表現得既有常識又成熟,甚至給我一種彷彿鈕釦沒對上的不協調感。
衣服老土噁心、缺乏女性經驗、不懂女人心──這些話,出自一個把肌膚曬成褐色、裝扮浮誇,還頂着前衛髮型的女性。
「唉呀~真丟臉。」
我困惑地愣在原處,先對我搭話的女性──自稱綾瀨亞季子的女性,親暱地喊出老爸的名字,臉上帶着幸福的微笑。
「啊?妹妹?」
「咦,啊,是。我是淺村悠太。幸會。」
所謂不抱期待,就是這麼回事。因爲對於新媽媽加入的新生活沒有任何期待,所以也不會產生「假如被騙了呢?」「要是變得不幸呢?」之類的負面想像。當時的我,只想着讓事情順其自然。
「呃,這樣啊?」
這不對吧?到底怎麼回事啊?
「一週。」
「不過,都已經四十了,真虧你找得到對象呢。對方是職場的人嗎?」
「有了個身材出衆的媽媽很開心吧?」
雖然我不想受到「酒家女都沒安好心」這種刻板印象束縛,但是曾經因爲女人喫大虧的老爸講這種話,有種奇妙的負面說服力。
確實還留有當年的影子。要是有人告訴我,照片上的小學女生和她是同一人,我馬上就能接受。
承受其他客人的目光有點尷尬,於是我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過去。
「她在上司帶我去的店裏工作喔,還盡心盡力照料醉倒的我呢。」
「放心啦,亞季子不是那種人。啊哈哈哈!」
「對女人沒什麼期望」這點經常令人誤解,但我充其量只是對女人的人性不抱期待,看見裸露女子依舊會興奮,上游泳課看見女生穿泳裝一樣會蠢蠢欲動。
「你的生日比人家早一週喔。」
你對兒子的觀感也太糟了吧──我這麼吐槽。
滿腦子都是這些事的我,被打工地點的前輩(美人)責備「你做事太隨便嘍」,但還是勉強把工作做完了。
「你看,很可愛吧。」
綾瀨同學把手放上胸口說道。
老爸在窗邊的席位向我招手,大概是發現我在環顧店內找人了吧。
像尊精美擺設般坐得直挺挺的女孩,撥了撥染成明亮顏色的頭髮,露出帶有銀色光澤的耳環,對我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
「喂喂喂。」
戴芙拉•札克說,一心多用愚不可及,唯有專心一志才能締造成果。此刻本人應該專注在「和應該還是小學生的妹妹初次見面該怎麼做才能成功」上,因此手邊工作會半自動地處理──這麼宣稱之後,我被前輩罵了。
「只要老爸你幸福就好。我呢,會和以前一樣。」
看樣子,對方也離過一次婚,雙方都是再婚。遭遇類似,似乎也是他們互相吸引的理由之一。
「不,可不能和以前一樣喔。畢竟你還會有個妹妹。」
「好啦,妳也打聲招呼呀~」
「不過,現在我放心了。」
然而,令我混亂的原因,並非亞季子小姐這位絕世美女。
它隨着前進的步伐在腦中不斷成長,能夠清楚看見坐在老爸面前的新家人時,甚至紮根伸出莖葉。當我抵達座位時,名爲混亂的花朵已經盛放。

「什麼事?」
老爸興奮地亮出手機,熒幕裏有個看似小學低年級的天真無邪小女孩,腿上攤着一本翻譯成兒童文學的海外奇幻小說。可能是怕生吧,她看着鏡頭的眼神,顯得相當害羞。
我的目光,定在旁邊那人身上。原來如此,確實依稀還看得出照片上那張臉。她應該就是今後要成爲我妹妹的女生吧。不過,模樣與我想像的截然不同。
「這好像不是用數字就能交代的話題……拜託你考慮一下兒子得到的第一項新媽媽情報是三圍會有何感想。」
新媽媽。新妹妹。新家人。
「這就難說嘍。有可能只是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臉而已。」
「我叫綾瀨亞季子。呵呵,我已經聽太一說了,你真的很可靠呢。」
但是呢,我還不至於會對老爸的女友──或許會成爲自己母親的人燃起慾火。
「我眼神兇惡,拍照不好看。」
「就算你加上修飾我也不曉得她是個怎樣的人,沒辦法判斷是好是壞耶。」
「知道啦,我去。你要慶幸我不是個深夜在外遊蕩的不肖子啊。」
「幸會,我是綾瀨沙季。」
老爸真的是太善良了。
不過到下班時間要離開時,前輩拍拍我的背說:「好好表現喔,哥哥!」她果然是個好人。
老爸大笑着說出和那些受騙上當者沒兩樣的臺詞,我只能回以嘆息。
「抱歉害你們誤會了。沙季她啊,長大以後完全不肯拍照,能給你們看的只有以前的照片嘍~」
令人聯想到一朵綻放在夜間城市的蒲公英。
「還真倉促耶……」
夜晚的澀谷。從打工的書店騎自行車爬道玄坂數分鐘後,就到了老爸指定的家庭餐廳。這個時段似乎人很多,入口擠了一批年輕女客。從她們的對話內容聽來,似乎是在抱怨目前交往的男友。
──在這個時間點,異樣感的嫩芽已經探出了頭。
「然後呢,今天晚上九點左右,我想讓大家碰個面。打工結束後,希望你可以來附近的樂雅樂。」
露出尷尬微笑的沙季──綾瀨同學,是個符合世間普遍價值觀的的美人。
青春期的妹妹會給人很麻煩的感覺,小學生就另當別論。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沒有戀童癖。單純是因爲年紀相差相近十歲應該不需要太注意舉止,令我鬆了口氣。雖然覺得她很可愛,但我沒有戀童癖。雖然她很可愛。
「喂~悠太。這裏這裏。」
「這已經連妹妹都算不上了吧。」
「唉呀~我一直想着要講就拖了一個月。一不小心就到了約好的日子當天。」
「我說啊,跟之前講的不一樣吧?」
「這點我一開始就不擔心。因爲我相信你。」
但我也不可能把這種話說出口,只是逕自從她們旁邊走過,靠着應該已經在店裏的老爸發的LINE找位置。
「恭喜。這麼一來悠太你就是哥哥啦!」
我自己也很排斥拍照,所以能理解這種心情。令我不解的,反倒是介紹女兒時拿幼年照片給人家看的亞季子小姐。不管怎麼想,我都能肯定這人的感性偏離常識。
只不過,要說清楚那是十年前的模樣。
「剛剛聽太一先生說了不少你的事,像是幾乎每天都在打工存大學學費等。感覺是個很認真的人呢。」
「十幾分鍾前打工地點的前輩才罵我工作不認真喔。」
「還說你成績很優秀。」
「腦袋好的罪犯很多,對吧?」
「啊哈哈。」
綾瀨同學掩嘴輕笑。
在旁捏把冷汗看着我們對話的兩位家長,見狀也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看來和義妹的第一次接觸很順利。
儘管和事前演練相去甚遠,但我的應對能力還真不賴。看樣子能建立起不妨礙到彼此的關係。
就這樣,淺村家、綾瀨家兩家的會面,從頭到尾都一團和氣。差不多過了晚上十點之後,由於明天還要早起,所以就此解散。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表示要先結帳和上廁所,於是我和綾瀨同學到店外等候。
即使到了深夜,道玄坂的喧囂聲依舊不絕於耳。看見路邊那些高聲拉客的人與喝醉了大聲嚷嚷的庸俗男女之後,我偷偷瞄向身旁的「妹妹」。
她顯眼的外表,和此刻走在澀谷路上的人們沒什麼兩樣。正是那種我原以爲大概一輩子都扯不上關係的「女人」。
不過,剛剛在家庭餐廳裏的對話,能感受到她內在的知性。
外表終究只是外表,與性格、禮儀無關。如果事情這麼單純,倒是簡單易懂。
然而這個「妹妹」的友善態度裏,藏的不止這些。其中還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這股不協調感的真面目,馬上就揭露了。
「淺村同學,在媽媽他們出來之前,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不能對長輩說的話題?」
「沒錯。講得更清楚一點,這些話只能對你說。」
「短短几句話就能讓妳這麼信任我啊?我還真是了不起呢。」
「啊…………」
這句話的意思,你應該不會誤解吧?
「嗯,我也是。總算放心了。」
我,淺村悠太,和義妹綾瀨沙季的關係,就這樣開始了。
「你的幽默、說話方式、表情,全都感受不到熱情。所以,我想你應該能正確理解我要表達什麼。」
在某些人耳裏,這句話或許像是冰冷的離婚宣言。不過對我來說,這是個讓彼此坦誠以對的提議。
她這麼說完便盯着我的臉,等待回應。
「謝謝你,淺村同學。」
我早已準備好答覆。
於是她說出了口。事後回想起來,此刻她說的這句話,大概爲我倆的兄妹關係下了難以動搖的定義吧。
「我對你沒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別對我有任何期待。」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她和我很相似。剛纔那股不協調感,也就說得通了。
「還請妳務必維持這種相處模式,綾瀨同學。」
「現在,我總算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