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1年6月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3萬 字
在瑠佳小姐的設計事務所工作已經一個月了。
我幾乎每天都去事務所開電腦處理業務還得見縫插針地向前輩們請教基礎的設計知識,詢問值得參考的教材,雖然是自學,但也在一點點開始學習。這些事還要穿插在大學聽課的間隙完成,所以最近我確實有點忙。
說是這麼說……
不是,這也太忙了吧?
真覺得忙得不行了,確實是撐不住了。
但讓我說不出來的,是那身爲老闆的瑠佳小姐的工作量。
偏偏我又是負責日程管理的,讓我更加感慨。
她手頭的項目——據說工作單位都這麼稱呼——數量多到讓人不禁想問,到底要有幾個身體纔夠用。
因爲事務所規模小,大多是些小項目,實際執行也往往由其他員工負責,但統籌分配項目的工作總得由社長瑠佳小姐來做。更何況最終責任在她身上,所以必須時刻檢查工作進度和成果。
這些工作加起來數量相當龐大……
這就夠讓人頭疼的了——。
而現在,她還接手了一個不算小的項目。
那就是『六本木藝術節』。
企劃雖然新穎,是全新的嘗試,但在六本木舉辦大規模藝術活動本身是多年來的傳統。不能破壞六本木長期積累的良好印象,同時又要讓參與者不至於因爲體驗平庸而失望,必須挑戰新事物。
瑠佳小姐說過,活動規模越大,就越難做到這些。因爲創新需要投入精力,人難免會趨於保守,所以整體的概念設計至關重要,關鍵在於如何在其中凸顯差異。
那麼,『六本木藝術節』的核心概念(也就是「目標」)究竟是什麼呢……?
答案是『融入生活的藝術世界』。
說實話,光聽名字完全沒頭緒。
我在電腦上反覆閱讀工作記錄,嘗試用自己的話解釋一下理解的內容。
這次藝術展的目標似乎是「不被特殊對待的藝術」。
「所以優芽小姐想把這個吉祥物用在書皮設計裏,對嗎?」
「那至少用片假名喊我。你剛纔可是用漢字喊的哦」
但就算是簡單的圖案,邊緣也有細微的凹凸,光是剪出來就很費勁了。
有好多想吐槽的地方。
我看向小夢小姐的桌子,上面散落着各種顏色深淺、大小不一的希美醬剪影。如果只是把同樣大小、同樣顏色的剪影排列起來,就只是普通的圖案,沒法做出迷彩的效果吧。
「辛苦了……」
聽說其中不乏當下業界備受矚目的年輕創作者,想到能有機會看到這些在日本難得一見的海外新銳藝術家的作品,我就充滿期待。
也就是說,要做什麼、怎麼做的大致方針已經確定,現在正在敲定具體細節。
身居上位者的職責往往就是如此。
我這麼想後試着問了問。
正因如此,目前最能讓我學到東西的,還是員工們每天經手的實際設計工作。
「謝謝。不過言歸正傳。這塊底板的尺寸和實際書皮一樣大。因爲書的尺寸各種各樣,估計到時候要裁剪摺疊使用。對吧?」
結果瑠佳小姐的大部分工作,都不是如何實現設計概念的實際操作,而是如何調動相關人員。
「書皮」
她一邊說,一邊舉起做到一半的底板給島臺的大家看,員工們紛紛看來。坐在小夢小姐旁邊、染着粉色頭髮的年輕男性代表大家說「我覺得挺不錯的」這位應該是佐藤先生。
瘦小的東出小姐趴在桌上工作的樣子,總讓人聯想到小動物在巢穴裏慢吞吞喫東西的模樣。
我悄悄湊過去瞅了一眼,她正把用美工刀剪出奇怪形狀的紙片一張張貼在底板上。到底在做什麼呢?看準她放鬆肩膀的時候我上前搭話:
「是商店街的人氣角色,吉祥物圓滾滾書蟲希美醬哦」
其他人也跟着點頭。
我和悠太約會時,也會去那樣的地方。能讓人感覺度過了特別的時光。
在日常景色中毫無違和感地佈置藝術作品,讓路過的人偶然發現時,能稍稍感受到藝術的魅力而眼前一亮。我們要舉辦的就是這樣一場藝術展。嗯,確實是個有趣的想法。
「這是什麼呀?」
話題扯遠了。
「我想把大小調整一下,像這樣零散貼在書皮上做成迷彩圖案,會不會很有趣?」
「生活中的消費設計本就該如此。不能添麻煩,也不能過於張揚。我個人是這麼認爲的。而且和工具一樣,必須切實發揮作用。工業設計不就是這樣嗎?」
「小夢小姐不用電腦工作嗎?」
「可你明明做得這麼認真……」
她怎麼知道的?
我不由得對瑠佳小姐的話點頭稱是。
等等。不同尺寸的剪影是怎麼做出來的?還有顏色深淺是怎麼調整的?而且她只用了紅色,這樣真的可以嗎?
既然如此,那就爲大家提供一個能直率表達藝術的場所吧。
但我這種門外漢的話真的有用嗎?
哎呀呀,沒想到居然輪到我當主講人了。
聽到東出小姐的話,坐在島臺周圍工作的其他員工也紛紛頷首。
「這個尺寸的話,應該是單行本……精裝書用的吧。我覺得」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東出小姐猛地坐直身子,朝我探過身來。
原因就是規模太大了。
察覺到我困惑的樣子,東出小姐伸了個懶腰說要休息一下,然後跟我詳細解釋起來。
聽着東出小姐的話,我想起了參加『六本木藝術節』會議時的瑠佳小姐。她也已經多次實地考察過會場。
「話說回來,這麼有辨識度的角色,只用一個剪影就能讓人認出來,不用就太可惜了。紙質書皮雖然可能用完就扔,但說不定能讓孩子們也喜歡呢?」
「謝謝」
今天她也在忙着什麼……
他們中有畫家、插畫師、雕塑家,涵蓋多種領域。
聽到瑠佳小姐的誇獎,我鬆了口氣,慶幸之前積極學習英語總算派上了用場。但就在這時,瑠佳小姐立刻接着說:
「就是這個」
「書皮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會一直保留,對大多數人來說只是一眼帶過的存在,這樣就夠了。所以就算是不感興趣的人的意見也能派上用場」
如果我是那種根據工作大小來評價他人的人,也就不會尊敬身爲小酒吧調酒師的母親了——這麼想着。
「這樣也可以」
與負責藝術展場地的國立新美術館•東京中城•森大廈•六本木商店街振興組合的協商,以及路面空間•公園等地的選址調整,也在上個月全部結束。
「看來我還是適合動手做實物。確定好大致方案後,最後會用電腦完成,做些細節調整」
即使是剪影,也能看出希美醬細細的胳膊捧着大本的書。
「她因爲看書太多需要戴眼鏡,總是戴着復古的大圓框眼鏡」
「而且畫面裏她雙手捧着書,你看,這樣一眼就能知道是和書相關的吧?」
當然書的尺寸不只有標準規格,偶爾也會有奇怪尺寸的書出售。這種書其實最讓書店頭疼了。放在架子上高度不一,特別難放。包書皮也沒法提前按尺寸摺好,只能現場對着書調整。不過出書方肯定也有選擇這個尺寸的理由吧。
如今我深知驚喜是多麼令人愉悅的東西。
但這也無疑抬高了接觸「藝術」的門檻。
瑠佳小姐從這個項目的企劃階段就參與其中了。確定企劃概念的工作,在我進入事務所之前的5月就已經完成。
比如和參展藝術家的交涉、進度確認等等。
比如坐在島臺前座的東出優芽小姐。大家都叫她「小夢」。她身材嬌小,待人親切,總是笑眯眯的,據說比我大六歲左右。
我明白這是份辛苦的工作,但對於我這種想學習設計的新人來說,卻沒什麼幫助。
當初我之所以被瑠佳小姐的工作吸引,是因爲對她設計的Melisa演唱會海報產生了興趣,而非她經手的項目規模宏大,這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小夢小姐說着,把底板放回桌上。
我們想接觸藝術時會怎麼做?通常的選擇是去美術館、音樂廳或劇院吧。
我打工的書店裏,確實也用差不多大小的紙,折着邊使用。
「文庫本和新書的紙好像更小一點」
……各位果然看似沒在注意,其實都聽着呢。
「這是啥啊?」
這當然有其意義。如果想沉浸式感受藝術,去不用分心的專屬場所會更輕鬆穩妥,也能擺脫日常瑣事。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按這個思路來的,但總而言之,就這樣確定了本次「將自然融入六本木街景的藝術展示出來」的方針。
希望人們能更輕鬆地接觸藝術,降低門檻,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富有藝術性的事物。有很多藝術家也是這麼想的。
「你郵件寫得比我想象中好,放心了。不愧是月之宮啊」
這麼說來,她肯定親自去過店裏了。
參展藝術家裏甚至還有海外人士(令人震驚)。
或者說,正因爲社長瑠佳小姐都做到這份上,周圍的員工才自然而然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別忘了,讓你做祕書是因爲你還不能勝任設計工作。那不是你的本職。雖然寫英文郵件、管理日程將來可能有用,但除非你打算從事祕書行業,否則絕不能忘記在實習期間學習設計工作」
「希美醬……」
「直呼前輩的名字不太好吧……」
也就是說,爲了獲得特別的體驗,要前往特別的場所。
我點點頭。
要說學習設計,『六本木藝術節』的工作雖然規模大,卻正如瑠佳小姐所說,並不適合。
「不不,久坐會腰疼,一直做精細活兒眼睛會酸、肩膀會僵。已經不行了……啊,好想泡溫泉」
「是,我明白了」
「細說」
她一邊說,一邊揉着肩膀。
啊,確實如此。
小夢小姐用手指比了個圈說道。
「嗯。打算做兩種尺寸。這是對方的要求。聽說有大書和小書之分」
簡單總結一下她的話:東出優芽小姐目前負責的工作,是爲書店設計包書用的紙質書皮。那家書店雖是個人經營,卻有專屬的吉祥物角色。
得知我有書店打工的經歷後,東出小姐不斷問我書店的書皮什麼時候用、怎麼用,以前在書店包書時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這種事明明東出小姐更專業,但我還是回憶着一年半打工生涯裏的種種細節講給她聽。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我還是一頭霧水……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在玩貼紙畫似的。
「當然有用。一線工作者的意見非常寶貴。或者說,或許不存在沒用的意見。不感興趣的人的意見,正因爲其無關心才具有獨特性。也有人就算包了書皮也會馬上拆掉吧?」
「用啊——或者說一開始也是用電腦的?但總覺得看不清整體。我還是像在美術大學時那樣,用手繪的方式做才思路清晰——我果然還是個老古董啊。已經是老太婆了」
「老太婆什麼的……你和我也沒差多少啊」
「知道了。小夢小姐」
大家都能按日程推進工作,『Lucca Design Studio』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我這麼總結後,東出小姐點點頭,說:「叫我小夢就好啦」
「確實?」
聘請藝術家們——邀請專業人士時會用這種說法——他們的簽證和住宿安排也是瑠佳小姐的工作,多虧如此,身爲祕書的我也不得不爲了和他們聯繫而讀寫英文郵件。
說到這裏,她突然露出笑容。小夢小姐好像很喜歡孩子啊。
「而且這家書店在當地商業街也算人氣不錯的。尤其是希美醬深受各個年齡段的人喜愛,一進店就能看到印着她的大招牌呢」
「哦~你知道得挺詳細嘛。原來沙季你這麼喜歡書啊」
她突然把剪好的紅色剪影舉到我眼前。那是個看起來像粘了三四個丸子的動物,又有點像潮蟲的剪紙。
「話說回來,好像還有以熊貓爲吉祥物的出版社,還有以圓滾滾小鳥爲吉祥物的網絡小說網站。難道書和動物特別搭嗎?」
「啊,不是的,我以前在書店打過工……誒?」
我鬆了口氣。雖然我覺得平易近人是公司的優點,但對我這種新人來說,還是有點壓力。
「包裝紙能用的顏色頂多一種,撐死兩種。你總見過三越百貨的包裝紙吧?白底紅紋的那種。雖然簡單,但從1950年起就一直在用。很厲害吧。還有高島屋的玫瑰圖案也只有紅和綠兩種顏色。高島屋從1952年就一直用玫瑰圖案,雖然設計更新過,但紅綠配色沒變。啊?好像也有純紅色的?嘛,差不多就是這樣」
小夢小姐說道。她能一口氣流暢地講完這麼長的闡釋,肯定是做了不少功課記在腦子裏了。
「顏色越多,印刷成本越高啊——所以要控制顏色數量。畢竟是街上的小書店,印刷費用便宜很重要。同一種顏色也能調整深淺。所以我先用電腦做出不同深淺的希美醬,打印出來。尺寸的話,先縮放打印出幾種,要是還想調整,就用那邊的複印機」
她一邊說,一邊指着牆邊的複印機。
「用複印機放大或縮小一點。雖然電腦上能調得更精細,但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對電腦就是沒感覺」
「所以你就這樣剪了又貼嗎?」
「沒錯」
也就是說,她一邊嘀咕着簡單,一邊反覆剪着有複雜凹凸的希美醬剪影,貼了又撕、撕了又貼。而且還不止做了一張。小夢小姐的桌子上疊着好幾張試作品。她一直在重複這麼精細的工作,眼睛肯定會酸,肩膀也會僵吧。我突然想到了匠人這個詞。雖然用這個詞形容設計師可能有點奇怪,但看着小夢小姐工作的樣子,卻覺得無比貼切。或者說,匠人本身也是設計師,也是藝術家?
那麼,想成爲設計師的話,就必須做到這種程度嗎?
「總之,謝謝你這位前書店店員的寶貴情報」
「能幫上忙就好」
我說完後,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小夢小姐也繼續設計她的希美醬迷彩書皮。
聽說她花了三天做出三個基礎方案,提交給對方後,順利收到了書店的好評反饋。
現在小夢小姐的書皮設計已經進入微調與校色階段了。
隨着向前輩們學習設計的基礎知識,我看待外界的眼光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彷彿擁有了一副觀察世界的新眼鏡。
就連下班路上的風景,也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
就在兩個月前,我對熟悉的街景毫無興趣,唯一會留意的,不過是百貨商店櫥窗裏擺出的人偶身上換季的服裝罷了。
臨近夏天,人偶們換上了面料輕薄的亮色衣服,挺胸扭腰地面對着路人。以前的我,只會盯着這些人偶的衣服看。
對擺放人偶的展示櫃本身,卻毫無興趣。
居然只有兩片,也太少了。
「這不是小瑠佳嘛」
雙方重新做了自我介紹。
推開簾子,裏面已經坐着兩個人,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士和一位二十多歲的小姐。
看來廣告代理公司那邊會來三個人。唉,又多了一個要記的名字。不過五個人以內的話,我應該能記住。沒問題。
不是隨便推門就能進的店,只接待知道這裏存在的人。
瑠佳小姐鞠躬說道。雖然我們比約定時間早到,但既然對方已經來了,就該這麼說。
但花錢買這件泳衣的,終究是女性。
「馬肉刺身居然這麼好喫!」
「喲,你可算來了」
不出所料,對方這樣回應道。這是雙方心照不宣的客套話。
「晚上好。抱歉來晚了」
然而我卻能清楚看到人偶的事業線(譯註:乳溝)。也就是說,爲了讓女性看到的視角,和普通男性看普通女性胸部的視角一致,這件泳衣才被這樣展示。
這讓我大喫一驚。提到肉,我一直覺得是有嚼勁、一咬就會出油的東西……但這份馬肉刺身,居然入口即化!放進嘴裏嚼一兩下,薄薄的肉片就化開了。明明是肉,卻帶着一絲甜味,完全沒有腥味。清爽的肉味在舌尖留存,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啊,就是這裏」
我居然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您之後還要喝日本酒吧?」
「對對,照顧過照顧過。哎呀,從她來我們公司那會兒起,可就手把手、腳把腳、腰把腰地教——啊不對,腰好像沒把過,畢竟又不是練跳舞嘛。哈哈哈!不過小瑠佳長得很漂亮,公司裏可多人都搶着教她呢。咳,反正是我的愛徒,我可沒讓別人碰她!」
「啊,謝謝謝謝」
暴露弱點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脫鞋進店後,穿過色調沉穩的走廊,我們被領到了裏面的包間。
這麼說的話,難道是很貴的店?
高橋先生問巖本先生,巖本先生還沒回答,瑠佳小姐就搶先說道:
莫名有點感動。
嗯?做得不錯是什麼意思?
嗯……他剛纔是不是沒叫瑠佳小姐,而是叫了「小瑠佳」?
「是啊。放心吧,是正經的馬肉專門店,只是沒把菜單擺出來而已」
這個巖本先生,從剛纔開始說話就一直讓人不舒服。
要是在以前,我的思考到這裏就停止了。
拉開門進去,一位穿着精緻和服的店員——或許是老闆娘——迎了出來,鞠躬道「歡迎光臨」。哇,和服穿得真好看。後頸的領口整齊緊貼,腰帶位置不高不低,一舉一動都優雅得體,我也不由得挺直了背。這氣場太強了。她臉上掛着和藹的笑容,卻彷彿在審視我們是否是值得接待的客人。
順帶一提,這次聚餐是廣告代理公司提議的。因爲我們事務所是第一次接手這麼大的項目,想和常年負責六本木周邊活動的這家廣告代理公司保持良好合作關係。所以收到邀請後,瑠佳小姐立刻答應了,纔有了今晚的聚餐。這些情況都是來店裏的路上瑠佳小姐告訴我的。
和田先生也會自嘲是昭和年代出生的人,但那是因爲他擔心自己的發言在年輕人聽來太過陳舊。
比如右側櫥窗裏穿着泳衣的人體模型,以那樣的姿勢站在那裏,也是有原因的。
「託你的福,我的肝還很硬朗」
「居然在地下……只有店名嗎?」
瑠佳小姐語氣冷了兩分,笑着說。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給巖本先生的杯子倒酒。
讓我心裏冒火的巖本先生拿起精緻的漆筷,夾起兩片馬肉刺身,一下子扔進嘴裏,囫圇吞棗嚥了下去。我莫名覺得有點可惜。雖然喫法是個人自由,但也太粗魯了。他接着又咕咚咕咚灌下啤酒。
「喝太多的話,家人會擔心吧?」
拉門突然被拉開,一位和高橋先生年紀相仿的男士說着「抱歉抱歉」走了進來。
「還有一位,稍微晚點到。他說今晚有應酬不能喝酒,我邀請他時,他說反正也是喝酒,不如一起帶上。雖然他不參與這次活動,但難得有機會,想讓你們見一面」
每家店鋪,每塊招牌的設計,都有其各自的目標和用意。
一盆冷水澆在了我頭上。
可這個人……
……這人在說什麼啊?他難道不知道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隻有他能碰嗎?
會議到晚上9點才結束,已經很晚了。我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跟着瑠佳小姐走進林立的餐飲店之間的小巷,最後抵達了目的地。
我清楚地看到,被這麼叫的瞬間,瑠佳小姐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獨立之前的公司,承蒙巖本先生照顧」
「不愧是前輩,酒量還是這麼好」
6月的最後一週。
我沒想到都平成時代了,還有人說這種昭和大叔的老套發言,不由得愣住了。他不是比瑠佳小姐年輕嗎?我想起了事務所裏最年長、一絲不苟的和田先生溫和的面容。同時,腦子裏也迴盪着粉毛佐藤先生的吐槽「別把什麼都怪到年齡頭上」。
但她很快就把對巖本先生的反感壓了下去,表面上換成了溫和的笑容。
「嗯嗯,真是出息了」
能達到這樣的視覺效果,不是很厲害嗎?
設計是帶有意圖的。
設計者沒有按照男性的身高,而是配合女性的身高,精心設計了人體模型的姿勢和角度。如果只是擺上平均身高的人體模型、穿上衣服,或許能讓路過的男性大飽眼福,卻無法讓女性知道「男性看到的是什麼樣子」。
當然,如果是爲了展示給朋友看、或是爲了自己而買的泳衣,展示方式也會不同。還有那些宣傳是「送給女性的禮物」的衣服,因爲購買者是男性,展示方式也會不一樣……
走下狹窄的樓梯,眼前出現了日式拉門。
我聽說過這種店。所謂的會員制店鋪,「只接待有介紹的客人」。所以外面沒有顯眼的招牌,也不公示菜單。
瑠佳小姐事先告知我,會議結束後有聚餐,讓我那天別喫飯,回家也會很晚。聚餐的對象是負責藝術盛典宣傳的廣告代理公司工作人員。
「嗯,好久不見。聽說這次『六本木藝術節』的創意總監起用了新銳年輕人,原來是小瑠佳啊」
現在不一樣了。
「沒事沒事,我們纔剛開始。辛苦了。這位是巖本先生」
他說着,一口氣喝乾了啤酒。瑠佳小姐立刻又給他滿上,彷彿不想給他開口的機會。但巖本先生酒量似乎很好,喝完面不改色。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隨即想到他們可能早就習慣了,我這樣會不會像沒見過世面一樣丟人?
高橋先生、前田小姐,好,記住了。我在心裏默唸,然後把名片放進名片夾。瑠佳小姐說過,如果記不住名字,就把名片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畢竟叫錯名字更失禮。
燈光的顏色、人偶腳下的小物件、人偶之間的間距、背景貼着的印有棕櫚樹圖案的海報……透明展示櫃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其存在的意義。
但現在我明白了。我雖然不算矮,但身爲女性,視線自然比男性低。具體低多少呢?日本成年男性平均身高約171釐米,女性約158釐米,所以大概低10釐米左右。
她胸前搭着流行色的比基尼,領口開得很低,明顯是在引導視線。能清楚看到優美的事業線。
然而——
氣氛融洽地聊着天,套餐一道道上着。大概過了十五分鐘——
細節就不多說了。用這樣的視角觀察街道就會發現,路邊的每一塊招牌、每一張海報、每一盞霓虹燈、每一個交通標識,甚至每一盞路燈的高度和亮度背後,都隱藏着「意圖」,或者說「目的」。
「抱歉遲到了,會議拖太久了」
在跟隨瑠佳小姐參加第二次『六本木藝術節』會議後,我犯下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明白了」
「啊,嗯。不過先喝啤酒!天越來越熱了,啤酒最爽了!」
我忍不住關注起透明櫥窗裏擺放的各種物品。
「確實很美味啊。這麼年輕就懂美食,舌頭很挑剔嘛」
瑠佳小姐看着手機地圖,找到了寫着小店名的招牌,鬆了口氣。
套餐先上了前菜:搭配野菜的時令小菜和醋拌涼菜。餐具很小,分量也少得可憐,高級套餐都是這樣的嗎?
舉行了例行的『六本木藝術節』會議。
我用吸管小口嘬着果汁,本來以爲緊張得嘗不出味道,嗚哇,這是什麼?好甜!好濃!我對果汁的認知還停留在「液體、甜的就是果汁」,但這個果汁,感覺真的是純橙子榨出來的!原來這纔是真正的果汁嗎?
「多虧了您」
接着上了馬肉刺身。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很精神,太好了——」
「小瑠佳的藝術節概念設計,做得不錯嘛」
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因爲是和室,自然只能正坐。這種時候男性可以盤腿坐,真方便。我就算穿了長褲也沒法盤腿,只能正坐。好久沒正坐了,腿不會麻吧?希望沒事。只能忍忍了。
這杯果汁到底要多少錢啊?
「哪裏哪裏,是我們來早了」
更讓我不安的是,店員給我看的菜單上完全沒有標價……
「一直承蒙您的照顧,非常感謝」
瑠佳小姐微微鞠躬。
原來如此,我懂了。這種稱呼方式,明顯是「單方面表示親暱」。翻譯過來就是「很沒禮貌」。
就算是靠實力爭取到的,這種說法也不是不行,但他的語氣裏明顯別有深意——簡直像是說她靠實力之外的東西得到這個位置一樣?
巖本先生繞到我們身後坐下,他留着鬍子,大刺刺地坐在高橋先生旁邊,扯了扯領帶鬆了鬆領口,這才抬起頭好好打量我們。看到我們的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哦,小巖你認識瑠佳小姐啊?」
每天都在學習新東西,接觸新工具,興奮不已——這就是開始在『Lucca Design Studio』工作兩個月後的我。
瑠佳小姐露出笑容——不,這根本不是笑容。
瑠佳小姐幫我打圓場說道。高橋先生和前田小姐也笑着點頭。嗯,他們人真好。
似乎一開始就定好了套餐,店員只問了我們想喝什麼。我還未成年,自然要了無酒精飲品,沒想到果汁也分好多種。先選最穩妥的橙汁吧。其他人點了啤酒和日本酒。我對日本酒不太瞭解,不知道他們點了什麼。好像聽到那位小姐點了「ta ji」(譯註:獺祭是日本山口縣旭酒造出品的頂級清酒品牌,以使用「山田錦」酒米釀造純米大吟釀聞名,特色是帶有哈密瓜、蜂蜜般的華麗果香和甜美口感,廣受國際歡迎,是日本清酒界極具影響力的代表之一)?名字怎麼寫的?就算不喝,是不是也該記住酒名?媽媽肯定知道很多。
我是第一次見他們,所以交換了名片。我遞上剛做好的名片,也接過了對方的名片。男性是高橋先生,女性是前田小姐。
我們沒等遲到的人,直接開始了聚餐。這樣真的好嗎?
飲品端上來後,首先舉杯乾杯。大家只是優雅地舉杯示意了一下。我年紀最小,舉杯的高度也最低,對方的位置更高。這種場合的禮儀核心,在日本就是尊重對方。雖然我不太喜歡繁文縟節,但基本禮儀還是記着的。
「託您的福」
瑠佳小姐一邊說,一邊繼續給他倒啤酒。這已經是第二瓶了。
「上次體檢指標有點問題,估計是熬夜的緣故。家裏人都念叨着讓我少喝點」
「看來前田小姐很關心巖本先生呢」
瑠佳小姐不停地倒着啤酒,巖本先生不停地喝。這場景莫名讓人害怕。
「嘛,差不多了」
巖本先生放下杯子,總算停了下來。
「小瑠佳還年輕。『六本木藝術節』是連海外藝術家都關注的大規模活動,破例讓你擔任總監確實很厲害,但以你的經驗,要搞定這麼大的項目肯定不容易。一個年輕的日本女性當負責人,肯定會被人小瞧的」
說完,他又端起杯子,喝乾了剩下的啤酒。
「遇到困難的話,隨時可以找大叔我。哈哈哈,我經手過不少大項目,幫小瑠佳這點忙還是沒問題的」
瑠佳小姐停下倒酒的手,擠出一個「好」字。
那一刻,我已經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冷靜。
所以當我開口時,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無意間說出的話。
「秋廣現在已經不是您的部下了吧?」
一瞬間,全場陷入死寂。
之前一直在巖本先生身邊小聲交談的高橋先生和前田小姐僵住了表情,沉默下來。我甚至聽到了瑠佳小姐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巖本先生的臉色明顯變得陰沉。
「你是……」
「抱歉遲來自我介紹。我姓綾瀨,名字是沙季」
「是小瑠佳那裏的新人?啊,難怪你不知道。我是小瑠佳的導師,以前公司的上司」
「但她現在已經獨立開業,作爲設計師,你們應該是平等的吧」
我緩緩看向瑠佳小姐。
真是軟弱……我不由得這樣想。
「嗯。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不過,恐怕很難吧」
「我會改的」
我本以爲她肯定會狠狠罵我一頓。
「那個……您果然還是生氣了吧……」
司機師傅向我們道了晚安,我們回以感謝,他便載着下一位客人,再次駛向夜色中的城市。
如此斷言
她撓了撓後腦勺,單手撐着桌子看着我說:
「放在以前,我可能會說『你太失禮了,以後不許這樣』」
我反覆回想自己的行爲,在腦子裏開起了反省大會,就在這時,我突然意識到:
拉門關上,只剩下我和瑠佳小姐兩個人。
「我當時太不甘心了。感覺瑠佳小姐被小瞧了」
「是」
瑠佳小姐趴在桌子上。
「以後你會明白的。真正可怕的,不是地位和身份……」
……糟了。
但我不能當真,不能因此撒嬌。
我心裏當然有數。工藤副教授(譯註:現在你倒是想起人家名字了)、生父伊東文也,說不定連小園小姐也牽扯其中。畢竟是小園小姐先對悠太表露好感的,所以論戀愛關係,本該是她佔上風。連我自己的心意都搖擺不定的時候,居然還能頂嘴說「明明說得那麼自信,結果還不是用了『大概』」——現在想想都有點怕,我居然這麼愛跟人擡槓。
「……是」
「是嗎。那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瑠佳小姐看了我一眼,又托住臉頰。
前田小姐說着不知真假的話,擦了擦嘴角走出包間。

「拔刀的時機,只有在確定能擊倒對方的時候」
但他——悠太,溫柔地抱住了我。
所以,當我鼓起勇氣說出「想抱抱你」時,心裏其實有些害怕。
一語中的。
怕讓他看到我的軟弱和沒出息,怕他覺得我只有在脆弱時纔來找他,怕他對我產生哪怕一絲負面情緒——那樣的話,我的心恐怕會徹底失衡。
「但我以後會改的」
「你可真是闖大禍了啊」
兩人一起走出了包間。
「能。或者說,我已經預料到了。沙季,你看到巖本進來時我的表情了吧?」
他的懷抱帶着一絲涼意,我忽然想,或許他也有什麼不順心或不安的事吧。說來奇怪,我竟希望真是這樣。當然不是盼着他有不好的經歷。
回想起過去那個以爲自己能獨自在社會的浪潮中前行的自己,只覺得無比愚蠢。
「你的行爲很有人情味,只要不違揹人道和倫理,沒人提前告訴你的話,你當然不會知道要忍住。我本該預見到這一點,提醒你一句,在這種場合,有時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把話說破」
只是覺得,如果並非只有我在被支撐着,如果我也能支撐着他,就好了。
夾在兩人中間的前田小姐,卻一直笑眯眯地和瑠佳小姐相談甚歡。
最近我們都很忙,戀人般的相處時間越來越少,好在我們已經確定了關係,彼此安心,所以我也沒有因爲不安而刻意索取什麼。但今晚,我只想見到悠太,感受他的溫暖。
我如坐鍼氈,就連本該美味的馬肉料理,也嘗不出半點味道了。
畢竟這份工作是我自己感興趣、主動選擇的。
「都令和時代了,還說這種話,只會被當成差勁的上司。是我帶你過來的,所以你的行爲後果必須由我承擔。規避風險是我的工作」
「那個……對不起。我真的……」
她用笑容和手勢表示自己並不介意,真是個溫柔的人啊。
前田小姐忍不住偷笑起來。
「嗯」
「果然啊。唉,糟了。這下沒法挽回了。是我的失態。我應該發自內心地笑出來纔對。如果你以爲我對他有好感,你大概就不會那樣頂撞回去了」
和瑠佳小姐告別後,我望着城市的夜景,輕輕嘆了口氣。
是不是有一個人,全程面不改色,將情緒完美地藏在笑容之下?
……等等?話說,小前田?瑠佳小姐剛纔是不是叫前田小姐「小前田」了?
聽到瑠佳小姐嘆氣的聲音,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我的面部肌肉僵住了,恐怕臉上的表情像能面一樣僵硬。沒錯,那一刻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
就在巖本先生要開口反駁時,高橋先生突然站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巖本先生,出去抽根菸吧」
包間裏只剩下我、瑠佳小姐和前田小姐三個女性。
「對不起,我壞了氣氛」
「後悔了?」
等到外面完全聽不到腳步聲後,我再也忍不住,開口道:
「沒事啦沒事啦。我最近也越來越圓滑了,好久沒看到這麼直截了當的場面,反倒有點痛快呢」
「我們的目標不是戰勝對方」
我話音剛落,巖本先生像是被戳中痛處,猛地吸了口氣。
接着,巖本先生和前田小姐也走了進來。前田小姐本該去洗手間的,爲什麼會和巖本先生一起?難道說去洗手間只是藉口,她是去和巖本先生他們溝通了?當然,我連想都沒想過要去確認——畢竟「好奇心害死貓」。
超車道上的汽車尾燈,接連不斷地掠過路邊整齊排列的路燈。我們乘坐的出租車由一位老先生駕駛,所以他開得很慢,非常謹慎。
「做不到的,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在我看來,你是骨子裏的不服輸。這種性格的人,不適合做需要周旋的工作。祕書的工作將來可能有用,但你真正該追求的,或許不是這個方向」
我忍不住反駁,畢竟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預料到,但瑠佳小姐卻點點頭:
他從鼻子冷哼一聲,撇起嘴。雖然沒說話,但明顯很不高興。
我闖大禍了——……
拉門關上的瞬間,緊繃的氣氛驟然鬆弛。
瑠佳小姐從垂頭喪氣的我移開視線,望向牆壁。
「有前田小姐在所以……什麼意思?」
瑠佳小姐呼出一口氣,像是嘆息一般。
她話音未落,帶着深意的話語戛然而止,拉門再次被拉開。首先進來的是高橋先生。
「沒關係的,瑠佳小姐,綾瀨小姐也別在意。明顯是巖本先生不對」
「嗚……」
那天晚上,我久違地向悠太撒嬌了。
「…………」
黑夜盡頭,公寓的燈光映入眼簾,竟讓我感到無比懷念。
「啊,我也去趟洗手間。日本酒喝得有點上頭了」
雖然她說我很難改掉,但這不能成爲我不努力的藉口。我不知道實習會持續多久,但只要還能繼續,我就必須全力以赴。
「還要麻煩你打圓場,希望沒給小前田添麻煩」
我說完,深深低下了頭。
我望着那些超過我們的車輛的車尾,卻在無意間,看到對向車道上,剛纔那輛特徵明顯的車陷在了堵車長龍里。
「可是你啊,這又不是第一次了吧?你心裏也清楚吧?以前也這樣頂撞過職位比你高的人吧」
飯局結束時夜色已深,散場後瑠佳小姐叫了出租車,說要送我到澀谷。
因失敗而空虛的內心,冰冷的身軀,緊繃的肩膀,渴求着他來填補,來溫暖,來舒緩。
「可是……」
她的話像一把鉗子,緊緊攥住了我的心臟。
「您不罵我嗎?」
「很難嗎?」
「反而有時候,學會巧妙地認輸更重要。不要忘記自己的目標」
我無比鄭重地點頭,認同了瑠佳小姐的話。
瑠佳小姐誇讚我觀察力敏銳,能讀懂她的表情,但在這個包間裏,我所謂的觀察力,卻完全沒看穿誰纔是最不能惹的人……?
如果她不分青紅皁白地罵我一頓,或許我還能好受些,但瑠佳小姐不是會給我逃避機會的上司。
巖本先生沉着臉,一言不發地坐下。之後聚餐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着,但自那以後,巖本先生再也沒說過傲慢的話,整個人縮在座位上,顯得格外渺小。高橋先生用帶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就算是被說理解力差的我,也明白她這個比喻的含義,只能默默點頭。
「……是」
一旦拔刀,就等同於宣告將對方視爲敵人。
「不過這次的事,對不起。最大問題還是我不夠成熟。明明有小前田在,我本該更硬氣點纔對,不該給你擔心我的機會」
「看來我也小看了沙季你的觀察力啊」
「本該預見到……您難道能預料到我會發火嗎?」
「或許吧……」
「不,是我太沖動了。真的很抱歉。我以後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在高速行駛的出租車裏,瑠佳小姐輕聲說道:
無論是我,還是他。
都是多麼軟弱……又多麼幸福啊,我這樣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