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1年8月前半 綾瀨沙季

8月剛過一週左右的某個早晨，不，因爲剛日出，應該說是黎明吧。

黎明時分，被大樓環繞的市中心是看不到太陽的。東邊的地平線一片赤紅，頭頂的天空則剛好處於從紫色向蒼藍色的過渡之中，細長的高樓如同斷了齒的梳子一般，筆直地刺向那片漸變色的天空。

從『Lucca Design Studio』所在的中野坂返回澀谷的途中，透過首班車的車窗看到的是這樣一副都市甦醒的風景。

首班車——也就是清晨第一班的電車。

理所當然，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經歷清晨回家。

到途經車站新宿三丁目爲止還勉強能保持意識，在這之後到澀谷站爲止的3站就很不妙了。剛一在座位上坐下，我就昏昏沉沉的，意識差點沒飛到九霄雲外。我慌忙站起身來，挪到了電車車門旁邊。

要是就這麼坐着絕對會睡過站的。

好累……真的太累了。

「哈啊」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僅僅三站的路程，我卻彷彿置身夢中，直到列車滑入熟悉的站臺，發車的鈴聲在耳邊響起時，我纔在最後一刻慌忙跳下車。

穿過檢票口，我步履蹣跚地走出了車站。

早上5點半。我揉着稍不注意就會合上的眼皮，強撐着睜開雙眼，沿着那條熟悉的道路往家裏走去。儘管頭還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腦子裏卻塞滿了即將到來的活動。

作爲瑠佳小姐的設計事務所迄今爲止參與過的最大規模的項目，大型環遊式展覽「六本木藝術節」的準備工作已經進入佳境。

目前已經到了活動開始前最後的收尾環節。

我的僱主秋廣瑠佳擔任整體的創意總監。因爲要負責監修所有展出藝術的配置和構成，她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包括現場監督場地搭建、檢查作品進場，還要應對緊急情況。

因爲擔任了瑠佳小姐的祕書，我的工作也像滾雪球式地不斷膨脹。而這一次，我更是被捲入了平生第一次的「通宵現場」。

這個展覽最大的特點，是它是一個直接利用都市的環遊式活動。

也就是說，是把普通人平時購物或者工作時會經過的路線作爲展示區域，因此即便是擺放藝術品的地方，從早到晚也幾乎人流不斷。結果就是，有些地方的大型施工作業只能放到深夜進行。無論如何，對於這樣的地方我們也只能在深夜去現場監工。

到了平時該下班的時間，也依然留在事務所，一邊處理接二連三湧來的聯絡事項，一邊等待着預定前往現場的時間。平時負責其他工作的事務所員工們，昨天也全體出動幫忙應對。參展作品數量多，也意味着需要對接工作的聯繫人也很多，光是和各方保持聯絡就需要大量人手。最讓人慌亂的是接到報告說用於推廣活動的視頻無法按照原定計劃完成將要延期的時候。爲了趕上進度就必須增加人手，於是我四處聯繫相關部門搬救兵忙得焦頭爛額。

「誒？……沒事吧？」

話雖如此，但也有些相關人員其實只是想發發牢騷罷了，還不得不應對這些人也很有壓力呢，瑠佳小姐最後聳了聳肩說道。看來現場只靠理想是不可能運轉起來的。

「嗯。可能這還是第一次走在清晨的澀谷。稍微有點開心。像是夏天在這個點也有人在遛狗啊之類的」

腦子裏滿是這個念頭。

其實我自己也因爲大學正好放假，覺得能應付得來，所以主動舉手表示我來做。

走進剛到的電梯，媽媽按下關門鍵。在上升着的清晨電梯裏，我和媽媽不由得相互對視一眼。

「啊誒？」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爲什麼會被擔心，遲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是自己說話口齒不清了。

「但是——」

「好問題。在這種街頭舉辦展覽，和在美術館那種恆定不變的環境下欣賞藝術的趣味肯定是不同的。但是，作爲布展方，正是在考慮了這種差異的基礎上，去思考如何呈現最好的效果。而且，對於畫了那幅畫的藝術家來說，這種夜間照明帶來的差異已經超出了他的容許範圍吧」

特別讓瑠佳小姐感到心力交瘁的就是和那些藝術家的交涉了。每個人對自己的作品越是真摯，對布展位置的固執就越是強烈。結果就是，他們會以對作品擺放位置不滿意爲理由，在臨近展出的最後一刻提出微調作品展位的要求。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驚訝地回過頭。

「這麼微小的差別……」

「難道不能強行推進最初定好的方案嗎？」

被媽媽直勾勾地盯着，我心想怎麼可能，在腦海裏飛速回想。

「儘管如此，所謂的創作者啊，就是會反反覆覆地重新思考，不到最後一刻都會想要修改的生物。我們在做設計時不也是這樣嘛。當然，遵守截稿日期很重要。那是大前提，但如果因此而導致活動質量下降那就很讓人困擾了」

在只有烏鴉叫聲的公園裏，有人正讓狗狗奔跑這。因爲最近7點左右就很熱了，所以要趁涼快的時候遛狗吧。

瑠佳小姐往下個展示點走去。

「早上時應該和你說過來着。今晚得去店裏幫忙，所以要早上纔回來」

我把包放在餐廳椅子上，向悠太問道。

「……」

「那個。有什麼事嗎？」

悠太的眼睛看起來有點紅腫。從他的話來看，他不是爲了趕早班車的時間而早起，而是一直沒睡在等着我吧。我感到非常內疚。

看來，只有實際展出後才能察覺到的細微差別，對於參展者來說卻能感受到巨大差異。

「嗯」

「是否在意這種細節決定了作品的質量。神存在於細節之中。你稍微從這邊看一眼」

不過，萬幸的是，那件作品的位置調整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結束了。

悠太露出如釋重負地表情說道。

他吞吞吐吐地說道。

我移動到瑠佳小姐站的地方，然後回過頭。

我抱着裝有日程管理軟件的平板跟在她身後。接聽並轉接連續不斷的電話，還要見縫插針地回覆郵件。這樣的工作沒完沒了地一直持續到搬運作業時間結束。

雖然明明是同一把鑰匙，誰來開門都一樣，可能是因爲我正好站在門正前方吧。不知爲何我心裏湧起一陣不好意思的感覺。

不過，那時候還覺得可能能趕上末班車回家。畢竟和田先生也反對我一直留下來參加深夜作業。不過，日程表不斷往後推遲，最後是我主動提出「讓我來」的。

等到好不容易走到自家所在的公寓大樓是，大腦已經徹底轉不動了。

「對不起……我應該好好給你們發消息聯絡的」

雖然媽媽處於停職休假中，但她工作的酒吧人手不足，所以在店裏需要幫忙時偶爾會被叫過去幫忙。

小聲說了句「我回來了」，然後脫下鞋子。因爲大家大概都還在睡覺。

話雖如此，我的工作終歸只是輔助瑠佳小姐，所以除了像小鴨子一樣跟在她後面跑帶來的肉體勞動以外，不用像瑠佳小姐那樣需要承擔極其消耗心神的業務。

「唔」

好想快點躺進被窩裏睡覺。

如果要說我心裏對通宵工作這回事沒有一丁點嚮往，那肯定是騙人的。

慌慌忙忙地從包裏取出手機。有消息提示。啊哇哇哇，壞了。

「因爲是衝刺階段了嘛」

「啊……」

「我們的工作雖然是把控日程並讓大家遵守，但這並不意味着平安無事地把事情敷衍過去就行」

「嗯。我回來了」

「但是，在陽光下看和這樣在夜間看，畫的感覺本來就會發生變化呀」

「悠太君，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嗎？」

「沒有。不是的……那個，歡迎，回家」

「還挺有趣的吧。那些平時看不到的風景」

「……」

「不要把身體搞壞了呀。別太勉強自己了哦。沙季你畢竟還是學生呢」

從我小學中年級開始媽媽就開始在酒吧上班了，所以她總是傍晚出勤，早上回家。由於生活作息完全相反，小時候的我和媽媽的交流基本靠留便條，自從給我買了智能機後就主要靠聊天軟件聯繫了。由此說來，一起出門一起回家的經歷真的很少。

爲了調整已經延誤的進度，那天深夜額度搬運作業時間也無法更改。雖然說我已經成年但畢竟未滿20歲，原本反對留我熬夜的團隊裏年齡最大負責監督照顧的和田先生最後也只能妥協。

「啊……媽媽？腫麼（譯註：沙季老師已經困成笨蛋了）在這兒？」

「啊，沒事。肯定很忙吧。老爸也說，要多信任你一點。不過，嘛……畢竟這是第一次」

但是，當真的開始幹活時才發現，工作始終是工作。

「沙季？」

不行不行。

「能明白嗎？這個時間點，霓虹燈一亮，那個展板上就會映出照明燈的燈光」

不是因爲遺傳因子，而是共同生活的時光日積月累形成的相似印記。

爲了打消她的擔憂，我微微笑了笑。

我一邊盯着把大畫幅展板重新掛到比原定位置高出1米左右的地方的施工作業，一邊說道。

單憑那種像準備學校文化祭一樣過節心態是絕對應付不來的。

「發了！我發了的！我說會晚點回來。但是……那個」

我歪了歪頭，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是暑假，所以他也有可能熬了個通宵，但是在我的認知裏，淺村悠太這個人是比較遵守生活節奏的人的。

「我回來了。起的還真早啊」

「我想着你可能會錯過末班車，就姑且等到了電車開始運行的時間。我想，如果是平時的沙季的話回家前多少會發個消息的。嘛，倒也沒那麼……那麼擔心就是了」

怎麼了呢。不過，如果發出比這更大的聲音的話，會吵醒還睡着的太一繼父的。我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走向餐廳。果不其然，悠太在哪裏等着我。媽媽也跟在我後面。

晚飯的時候就確定要加班了。所以我就先告訴他們今晚會很晚。

「可是，明明是很早之前就已經定好了的呀」

穿過大廳，按下呼叫電梯的按鈕後，我終於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當然，也不是什麼要求都要聽的。不過，我們的目的不是毫無遲滯地走完流程，而是取得成功啊。如果判斷這樣做的結果會更好，那就必須儘可能地去應對」

不過光是在旁邊看着就讓我感覺胃痛了、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相當晚的工作呢」

在升向自家樓層的電梯裏，或許是因爲熬夜後那種莫名的亢奮吧，我們兩人不知不覺地笑出了聲。雖然那笑聲彷彿要打破清晨的寧靜，但因爲是在電梯裏，我想應該沒有被人聽到。

「我知道。媽媽也是，久違的晝夜逆轉了吧。沒問題嗎？」

在布展監工現場我這麼問道，瑠佳小姐臉上掛着苦笑對我說道。

接下來只要睡覺就行了。

「我可是睡午覺一直睡到傍晚纔去上班的。沙季你纔是呢」

來消息了也完全沒注意到。

那是如果不眯着眼睛仔細看就根本察覺不到的程度。不過，正如瑠佳小姐所說，照明燈的紅色燈光反射在大樓外牆的玻璃上，那道光線有極其微弱的一部分映照在展板上。

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大家解散的時候，早已經過了末班車的時間，直接來到了首班車的時間。

我本是這麼想着，但走廊對面卻傳來開門的聲音，接着從拐角處探出一張臉。原來是悠太，嚇我一跳。

瑠佳小姐一邊揉着太陽穴放鬆，一邊不得不在接到聯絡時爲了應對而東奔西走。

那時我已經知道得早上才能回去了，但也因爲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就把發消息說「我坐早班車回家」這件事忘了給一乾二淨。在那之後，我就一直死死盯着電腦和公司配發的工作手機，自己的手機則一直沉睡在包裏。

沒問題吧，媽媽向我投來視線。

媽媽悄悄地把鑰匙收回包裏，用手示意我去開。

「確實……感覺，挺不可思議的」

聽到媽媽的話，悠太搖了搖頭。

媽媽衝他笑了笑，但悠太卻交替看着我和媽媽的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喫早飯時確實說過這個來着。

那時我才注意到，從包裏拿出鑰匙、轉動鑰匙開門的動作，我和媽媽簡直一模一樣。大概是因爲從小看着她，不知不覺就模仿着記住了吧。這種微小的「模仿」讓我真切感受到了我們是母女。

「沒想到會和女兒一起在早上回家」

「哎？」

「哎呀，沙季也是現在纔回來嗎？」

「沙季，你不會沒發消息聯絡吧？」

「沒……因爲一直沒收到聯絡」

走到家門前，我剛從包裏拿出鑰匙，身旁的媽媽也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中拿出了鑰匙。

……啊。

「真的對不起！我累懵了」

因爲我不小心脫口而出「累了」這個字眼，悠太的表情變得更加擔憂了，我慌忙在面前擺手否定。

「啊，沒事的啦。我也有好好地稍微睡過一會兒」

「那還行」

「嘛，沙季也反省過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沙季，可不能讓悠太這麼擔心哦」

「我在反省了……」

「嗯。我也有點過度保護了。抱歉」

「也就是說太一還在睡嗎？」

悠太點了點頭。

「也是，他畢竟已經習慣了嘛」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因爲媽媽每天都是在被稱爲徹夜未歸的時間點纔回家的。

話雖如此，那是因爲太一繼父把媽媽當成一個完全成熟的大人來看待了，而我確實還只有18歲。我也理解悠太爲什麼這麼擔心。我這時感覺到了這種認知錯位是不好的。

「我會好好聯絡的」

雖然悠太很溫柔地說只要沒事就好，但我也不能被寵得太過了。

爲了改變氛圍，媽媽雙手輕輕地拍了下。之所以沒太發出太大聲音，大概是不想吵醒太一繼父吧。

「明白就好。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沙季好好去睡一覺。現在時間還早，悠太君也在去睡一會兒不也挺好？」

「媽媽您也是吧」

「我還要給太一做好早飯。已經差不多快到上班的時間了」

媽媽剛說完，悠太就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沙季」

迂迴曲折纔是人間常態啊——。

我們不知不覺相視一笑。不過，讓他擔心了也是事實。我輕輕低了低頭，然後會熬了自己的房間。

『輕鬆……這樣了，也算嗎？』

『我知道。即便如此，爲了確保完成接受的委託，只要我認爲有必要，連貓爪子我也想借來用（譯註：日本典故，形容忙的不擇手段）。我可不想因爲我個人的情感而讓那麼多的藝術家失去了被認可的機會』

『您太誇張了』

聽到呼喚聲，我猛地回過神來。

這樣啊……我之前是站在了瑠佳小姐的祕書的立場上。因爲是用俯瞰整個活動的視角在看待，反而可能缺失了那種視角。每一件藝術品，都在爲了成就活動整體的核心概念而互相協作的同時，對各位藝術家而言，彼此也都是競爭對手。

如果不有意識地找着走，根本不可能全部看完，甚至還可能沒意識到是這是同一個活動裏的展品。

我在腦海裏過了一遍今天的預定行程，確認沒什麼特別緊急的工作後，回答道「我想去」。

聽她這麼一說，連我也生出幾分既欣喜又赧然的情緒。

而且大家都只顧着專心趕往自己的目的地，很少有人會在展示點前停下腳步。因爲我們是參與活動製作的一方，所以被路人這樣徑直無視過去，心裏很受打擊。也許是我把這種心情寫在臉上，瑠佳小姐說道。

但是，他對瑠佳小姐的態度完全就像是對待「我一手栽培出來的手下」一般，所以我對他印象不太好。大概是因爲我漏出一臉肉眼可見的不高興吧，瑠佳小姐苦笑了起來。

我們乘坐的出租車到達了六本木新城，然後大家決定靠着宣傳手冊上畫的地圖，繞着各個展示點走一圈。

梅麗莎是我在新加坡的修學旅行時結識的朋友。我被邀請去了梅麗莎的個人live，在那裏看到的海報成了我來瑠佳小姐的設計事務所工作的契機。負責設計live會場裝飾的正是瑠佳小姐。

「包括你在內，我們大家不都是絞盡腦汁考慮了很多嘛」

幾天前那副黑眼圈申請憔悴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

『這次的活動主要是裝飾藝術品位中心，完全沒有任何現場活動，所以還算比較輕鬆的』

看着談論着野心的瑠佳小姐，我再次感受到，在這個年紀就獨立出來開了自己的設計公司的人真是充滿了貪慾呢。

辰巳先生說道。

桌上放着「六本木藝術節」的宣傳冊。我正注視着那張標有藝術品展示位置的六本木地圖。範圍還挺廣的，再次感受到了這次活動的回國有多大。

讓孤零零地放在日常風景中的藝術品獲得更多關注，兩種思考方式之間並沒有本質的不同。瑠佳小姐想說的大概就是這這個意思吧。

雖然是工作日，但或許是因爲是暑假，帶着孩子的家庭很多。外國遊客也不少。

『沙季是現代的孩子呢。不過，你說得對。也許確實如此。那些會做出毀滅自己行爲的人，往往對於毀滅他人也毫不在意。如果要體諒參加的藝術家們的感情，那麼也得珍惜自己的感情啊。嗯，受教了』

我也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感受而已。

「嘛……我也知道大家都有事要忙就是了」

瑠佳小姐這麼問，我點了點頭。

『哪裏哪裏。老年人就是通過像這樣和年輕的孩子在一起工作，攝取年輕人的精華來長壽的妖怪嘛。能吸的地方我可都要吸走了哦。啾啾地吸』

「對。我們面對的，是那些不特定的多數人，他們和觀衆不同，甚至本來就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

將來，想挑戰的事嗎。對現在我來說，說到底完全想象不出來將來有什麼想做的事情。總有一天我會迎來描繪那種未來藍圖的日子嗎。我突然回想起來的，是我遞給悠太的那本相冊。封面畫着羅盤圖案的皮革本子。等到那本相冊貼滿的時候，我是不是就能決定自己要走的道路了呢……

瑠佳小姐像是有點無語地說道。

我們一行4人乘上出租車前往六本木。同行的有社長瑠佳小姐，頭銜是事務員但資歷最深且實質上是副社長的和田先生，設計師辰巳翔先生（一位頂着粉色頭髮性格輕浮的小哥），以及我。

「好厲害啊。大家……都考慮得好深遠」

也許，那本相冊會成爲我人生的羅盤也說不定。我有這樣的預感。在過去回憶不斷積累的前方，也許就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以及該走的道路……

「街頭賣藝……」

「這個活動啊，到了晚上會更厲害哦」

這是在我們通宵加班那天晚上，決定將其懸掛在比原定位置稍高一點的作品。花在巨大的畫布上的抽象畫。圓和橢圓被複雜地組合在一起。紅色的色調是它的特徵，十分惹眼……啊，原來如此。所以創作者纔會那麼討厭霓虹燈的紅色燈光倒映在上面啊。在當事人以外的人看來，這只是些許微不足道的差別。但是，能否吸引別人哪怕0.1秒的注意力，也是至關重要的。又或者說，在展現自己的表達的東西，以及令人折服的技術精髓這方面也是如此。

『但是……』

我想起熬過那段修羅場後和瑠佳小姐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彼此彼此啦。說不定我以後也會有因爲工作而晚歸的時候呢」

『但是，瑠佳小姐的感情也很重要啊』

『嘛，等將來公司變大，想挑戰下更大規模的活動設計呢』

「謝謝，悠太君。那我也不客氣地去睡覺啦」

「是啊。正因如此，看吧，纔會有那樣停下腳步駐足觀看的人啊」

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餐桌上的保溫罩下面放着什麼東西。稍微揭開罩子瞥了一眼，裏面已經準備好了小魚乾、海苔還有沙拉。飯碗和湯碗還是空的。電磁爐上放着剛做好的味增湯，米飯也還在電飯煲裏保着溫，盛出來就能喫。

「現在有空嗎？我正想着叫上沒要緊工作的人一起去看看藝術節呢」

我用手託着臉頰靠在事務所的桌子上，享受着空調吹來的涼風。

不然的話，下次像這樣的展覽裏自己還能不能參加，還會不會收到邀請都是未知數。爲了能被選中，說到底自己的作品就必須比別的作品更能吸引關注纔行。

『別對他擺出那種表情嘛。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有實力的人』

以媽媽再婚爲契機，我和同歲的繼兄——悠太開始了同居生活，因爲煩惱着是否封印不知不覺中被他吸引的這份感情，我答應了和倫理學準教授的工藤老師對話。以此爲契機對倫理學產生興趣的我決定了升入她所任教的月之宮女子大學。

必須在大量作品中，讓自己的作品引起別人的共鳴纔行。

再一次看着宣傳手冊上印着的那些設施和公司名稱，國立新美術館，東京中城，森大廈，六本木商店街振興組合，這麼一連串排着。再一次切身體會到活動規模之大，而且從地圖上也能看出來展示點分佈在街區內相當廣泛的區域。

「如果以六本木新城爲背景打上燈光的話，那絕對是很適合發Ins的」

「六本木藝術節」，和名字一樣是一個將六本木街道本身作爲展示場所的環遊型展覽會——。

「帶了」

「啊，那個，我已經做好了。因爲，還有時間……」

我沒有參加那個工藤研究室（一方面也是因爲我才大一），而是像現在這樣，在整個暑假期間，每天勤勤懇懇地往瑠佳小姐的設計事務所裏跑。這讓我深深感受到人生的道路不是呈直線一路衍生下去的。

他們手裏並沒有像我們一樣拿着宣傳冊，也完全沒有想要看一下作品旁邊附帶的解說的樣子，所以我推測他們純粹是被作品吸引了眼球才拍照的。一明白這點，我心裏不知爲何湧起了一股自豪感。

媽媽呼啊地打了個哈欠，然後走向臥室。

現在剛過正午時分，現在的話確實大家都受不了酷暑，估計外出的人不多。

回頭一看，只見瑠佳小姐單手拿着倒有咖啡的紙杯站在那裏。

『想象一下那種級別的活動在街頭多個地點同時舉行看看。如果只是確立核心的概念的話或許還能做到。但是，實時的在多個地點進行的活動空間設計的統籌規劃，和這次靜態的活動之間存在巨大的差異。現在的我不管是經驗還是人脈都還不足。雖然很不甘心。如果被提拔去負責那種活動，哪怕是土下座我也要去找巖本先生幫忙』

我下意識望向窗外。

電車的話只要15分鐘。打車的話大概10分鐘。

『我親自負責的梅麗莎的個人live的空間設計你看過了吧』

「把事全都交給你了，對不起啊」

和田先生說完，瑠佳小姐也點了點頭。

辰巳先生雙手抱在粉紅色的頭腦勺上，插進了我們的對話。

「就是這樣。說到底如果看都沒人看的話，就更別說感動或者評價這回事了。嘛，從根本上來說，和美術館裏裝飾着的美術品是一回事。畢竟必須在衆多展出的明華和雕塑中，讓別人迷上自己的作品纔行」

吸引注意力，也就是讓人們產生興趣很重要……

能被這樣認可，哪怕自己只是爲這大型活動盡了一點點力——這麼一想，心頭便湧起難以言喻的喜悅。

根據在澀谷長大的我以澀谷爲中心構建的個人地圖來看的話，它是一個從澀谷站出發，沿着六本木大道往東走30到40分鐘路程就能到達的街區。

「看到那樣的場景後，心情變好了吧」

這麼大型的活動，瑠佳小姐竟然還說只是小規模……

雖然那是爲了不忘記回憶，爲了感受和悠太之間的羈絆而準備的相冊。

我這麼說之後，瑠佳小姐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些。苦笑消失了，眼神變得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人很意外的東西。

「嗯。到時候就交給我吧」

「防曬霜也是必備的呢。所以，去嗎？」

「是……這樣嗎？」

這樣的思考方式，和——

雖然我從上午就到事務所來上班了，但「六本木藝術節」的準備工作昨天就已經完成了，我手頭已經沒有緊急的工作了。

但那個羅盤圖案，在我心中喚起了另一種思緒。羅盤——也就是磁性指針，是始終指向北方的航海道具。

那麼，六本木究竟在哪裏呢。

完成徹夜工作的那周的一個盛夏的週五。

瑠佳小姐這麼一說，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瑠佳小姐口中的「巖本先生」是她在上一家公司裏類似於上司地位的人。單論作爲設計師的經驗年數確實在瑠佳小姐之上，（據說）也算是個有實力的人。

她說着奇怪的話，臉上浮現狡黠的笑容。我說瑠佳小姐啊，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吧？不知爲何，和瑠佳小姐的交流讓我感到了一絲懷念。啊，我明白了。是讀賣栞小姐。那個人也是，喜歡用這種開玩笑的形式來表現來着。

所以，如何吸引注意力就變得至關重要了。

我和媽媽直接爆睡到了過午時分。

「是啊。看吧，沙季你也要挺起胸膛，把它作爲自己的事情好好高興一下。你也是當事人哦」

雖說算不上是近處，但也不是一個會讓人感到很遙遠的距離。

「沒人看所以感到不滿？」

「帶遮陽傘了嗎？」

我在腦海中反覆咀嚼着瑠佳小姐這番話。

在衆多的作品中，讓自己的作品收穫更多的關注。

「現在嗎」

「如果是美術館的話，來的人都是抱着看展的目的來的。畢竟他們爲此付了錢嘛。不過，像這種街頭藝術，簡單來說就像是街頭賣藝一樣」

太陽還很高。

「說什麼呢」

就算自己手裏拿着世界地圖，如果不知道方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就搞不清自己該前往哪個方向。

在藝術品前，有一對正在自拍的年輕情侶。

我再一次抬頭看向眼前擺放着的巨大的繪畫作品。

即便打着遮陽傘，被柏油覆蓋的地面反射上來的熱浪依然刺人。熱浪四處升騰，路面看起來模糊不清。用手帕擦了擦汗，我們努力地巡視着展示點。

和田先生用他那一如既往的溫和的聲音補充道。

「那，我們是不是等到晚上再看一次比較好」

我試着問了下瑠佳小姐，她稍微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然後說道：「那個瞬間，不如留到和男友一起來的時候吧」

「畢竟最近都在讓你忙工作嘛。你那位男友……是叫悠太對吧？是不是也很久沒和他約會了？」

悠太的名字在意想不到的時機被提起，讓我瞬間語塞了。

「那個嘛，這個……啊。嗯……謝謝您的關心」

可是，我含糊其辭。

「感覺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工作成果似的，有點……」

結果不知爲何，瑠佳小姐像是驚呆了似的，微張着嘴巴。

「欸欸……沙季你是這樣想的啊」

「欸，哪裏很奇怪嗎」

「啊——沒有。嘛，也是呢。確實是有這種類型的人吧」

瑠佳小姐和旁邊的和田先生呵呵笑了起來。

「嘛，瑠佳小姐大概會覺得這種想法很少見吧。不過，沙季小姐。人啊，只要工作了，單憑『好好完成工作』這一點，我覺得就已經可以拿來驕傲了哦」

「和成功或者失敗……那個，和成果沒關係嗎」

和田先生點了點頭。

「是的。因爲薪水是針對你完成工作這件事支付的。在完成工作以上的話，也就是說有成果的話，那就必須得給你漲工資了」

和田先生的話讓我猛然回過神來。

說起來，之前辰巳先生也正巧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自己的年薪是漲是跌全看能不能拿出成果來』

好像是這麼說的來着。

『Lucca Design Studio』就是這樣一家公司。

「做出了好工作就是得好好炫耀一下。如果是那種覺得很煩的男人，換我絕對把他給甩了」

「那麼，來年會給我漲工資的對吧」

如果只是完成任務，年薪就維持原狀，如果拿出了結果（也就是有了成果），年薪就會上站，失敗了的話就會下降。

然而，和田先生卻說，在那之前，就已經可以感到自豪了。

「成功和失敗也有運氣成分。總有無能爲力的時候。但是，只要好好完成工作，就能拿到薪水養活自己。我覺得光憑這一點已經很了不起了。等到了快退休的年紀，就更會如此覺得了」

瑠佳小姐說完，和田先生就一臉壞笑地反擊道。

被和田先生這樣的老前輩語重心長地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大概確實如此吧。

明明是同一件事，換個人說印象就會完全不同啊，事到如今我想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您的建議」

不過嘛——

「話雖如此，但我認爲和田先生做的可是遠超完成工作本身的事哦」

但是，被和田先生這樣的人對我說「能養活自己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所以可以爲自己感到驕傲」時，我發現自己又能坦率地接受了。

「哈啊」

我之所以對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不感興趣，大概是因爲回想起我的親生父親吧。想起那個總是可以炫耀自己成功的人。以及失敗時，又過度自責的那個人。

我想把我感受到的這份有趣的心情給分享出去——和悠太一起。我由衷地這麼覺得。

「那個……有點。思考方式太狂野了」

「……我會考慮的。嘛，先不說這個了。沙季你已經很努力了。幫我處理了這麼多麻煩的雜務，真是幫大忙了。所以就好好去向男友炫耀下吧」

我仰望着眼前的畫作，心想。繞着走了一圈，我發現我比自己想象中更享受這場展覽活動。拋開自己幫過忙的偏袒目光不談，我也感覺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