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星期一)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3508 字
晴朗的早晨、氣溫逐漸上升。
照進餐廳的陽光有些刺眼,今天大概也會有點熱。陽光灑在桌面的玻璃花瓶上,由於光波不同波長折射率的差異,散射爲七色虹。
天氣預報說今天關東地區有地方甚至氣溫會超過30度。
「感覺今天會很熱」
我這麼一說,餐桌對面的綾瀨也點頭同意。
現在快八點了。現在出門,就算是路程較短的綾瀨,也趕不上第一節課了。不過今天不要緊。綾瀨週一早上沒有課,我原本第二節有課,但因爲講師有學術會議,這周停課了。
因此,我們才能在清晨的陽光中如此享受久違的悠閒時光。
「要喝咖啡嗎?」
綾瀨問我,我欣然應允。
「好。把杯子給我,我洗一下」
「直接這麼用也沒關係吧?」
「我難得開了袋新豆,想好好品一下」
原來如此。早飯後的那一杯應該是把豆子用光了,所以要開新的。
「那我來洗吧。泡咖啡就靠你了」
「好」
我們這麼聊着時,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和「我回來了」的招呼聲。
是亞季子義母。綾瀨條件反射般地望向時鐘,疑惑地咦了一聲。我也彷彿被她的動作吸引了一般看了過去。將將八點零五,比平時早了些。
不一會,亞季子義母便出現在餐廳。我們一齊向她回應,「歡迎回家」。
「嗯,我回來了。你們今天都有點遲呢」
「我今天下午纔有課。悠太哥哥早上的課停課了。媽媽,你喫飯了嗎?」
「那麼,我們並沒有衝突吧」
綾瀨的意思是,她明白這些道理,但不明白爲什麼亞季子義母特意說這番話,尤其是還特意讓我和綾瀨都坐到她面前來。
我手心冒汗、突然緊張起來。看着眼前佈滿水珠的玻璃杯,裏面的麥茶令我感覺口乾舌燥。
說完,亞季子義母又感嘆道,「不過能不能真的懷上還不知道呢」
綾瀨則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不知是亞季子義母還是身旁的綾瀨,倒吸了一口氣。
「是嘛?對了、沙季」
這突然消息令我大腦一片空白。
接着,她又有點害羞地、略帶微笑地告訴我們。
一邊整理着書包,我一邊遐想着一年之後可能的變化。
能不在乎亞季子義母和老爸,選擇未來,嗎?
「所謂成熟,大概是可以做到『負責任地不負責』吧」
「纔沒……」
我不禁這樣想道。
其實本來是打算等我們大學畢業了,能獨立生活了之後再要一個的。但是考慮到年齡和體力,可能這兩年就該考慮了。
直到短短兩年前,我還覺得這座房子對我和老爸來說實在太寬敞了,然而——
聊完天,我和綾瀨站起身,準備回房間收拾一下就去學校。這時,亞季子義母叫住了綾瀨,「沙季,等一下」。這讓我有點在意是什麼事。
「這……」
「能夠幫助父母做事情,並不就意味着你們成熟了」
我現在才感受到,好的父母總希望子女能活出自我,又不強迫子女接受一切。
被亞季子義母的目光催促着,綾瀨坐到了餐桌的對面。我也感受到了同樣的目光。這肯定是讓我也坐下吧。於是我乖乖地坐到了綾瀨身邊。
亞季子義母說的是「可能會有」弟弟妹妹,而非問我們「是否想要」。
「那麼,沙季和悠太君,你們可以自行選擇未來,而且不在乎我和太一爸爸的意見嗎?」
換而言之,她並沒有徵詢我們的意見。
亞季子義母開口道。
「還沒喫」
相較於還在思考道理的我,綾瀨已經在探索更深層次的原因了。
「雖然只是我個人的觀點——」
亞季子義母長嘆一口氣,繼續說道。
「很高興會有弟弟妹妹。我想沙季也是這樣覺得的」
這個問題,莫非是察覺了我和凌瀨的關係,進行旁敲側擊嗎。我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綾瀨。她也是一臉疑惑、幾分緊張。
——果然還是該有間兒童房比較好吧。
我的理解得到亞季子義母的首肯。但是,綾瀨似乎並沒有完全理解我和她媽媽的意思。
新生命。
「怎麼啦?」
「是呢。我們不希望這麼做呀」
我本想謙虛一下,不料亞季子義母一邊來回打量着我和綾瀨、一邊很高興地說着「哎呀、你們這麼能幹真是太好了」。錯過時機的我,只好僵在原地,有些尷尬。
「是呀。感覺已經徹底是夏天了。對了,悠太君,謝謝你爲我準備洗澡水。有個貼心的兒子真好」
亞季子義母刻意地轉換話題。身旁的綾瀨屏住了呼吸。她如此緊張、這是……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呢。
亞季子義母的神情十分嚴肅,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儼然即將談論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不過,我也注意到她剛纔的措辭了。
知道謎底之後,我不禁訝異於自己當時的遲鈍。
話雖然沒錯,但是願意當着子女的面說這個的並不多見。畢竟爲人父母,不少人想在子女面前維持自己無所不能的形象。
「負責任地不負責」——是什麼意思?
「我去給您燒泡澡水」
「你才覺得嗎?我們都已經18歲了」
「真期待弟弟妹妹的誕生呀」
綾瀨之前說的。
這等同於說,要是會給我們帶來負擔的話,他們便不會勉強要一個小孩。
大概是女性間才方便聊的話題吧。我便先回自己的房間了。
言下之意就是,新生命到來後生活可能會比現在更辛苦,但那是他們的選擇,他們能承擔,我們無需特地爲之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
「嗯,我也是。不過,要是有困難要告訴我們。因爲我們是家人」
——要幾個月才知道結果,最終結果要等上快一整年,全憑運氣的嘗試。
我再次端詳亞季子義母。雙手交錯、置於桌上、緊緊握攏,彷彿要捏碎自己心中的不安,關於自己的意思是否能夠傳達到位的不安。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現實中父母和子女並非平等的。或者說,並非平等纔是常理。
我用盡可能開朗的語氣說着。在亞季子義母感到不安的時候更應如此。作爲兒子,我也只能用這種辦法排解她的不安吧。我很樂意幫忙,因爲是真心期待。
「雖然我不想讓父母爲難,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就會全盤接受父母的意見。理應由自己做主的事情卻交給父母決定,無異於將自己應負的責任推卸給他們」
環顧房間。
亞季子義母安心地舒了口氣。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我愣住了。
老爸也好、亞季子義母也好、甚至他們兩個人一起,要是反對我們在一起的話,該怎麼辦?要是強求我們放棄的話,又該怎麼辦?
即使現實中父母和子女的地位並不是平等的,也不可以這麼做。
「沒問題。約好了」

閒話少敘。我從浴室回到餐廳,發現亞季子義母罕見地仍沒換衣服,坐在餐桌旁、正接過綾瀨從冰箱拿出來的麥茶。她將玻璃杯一傾,大口喝下麥茶,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顯得十分痛快。
「那我給你準備。你坐一會」
她又接着表達了,作爲母親對我們倆的愛,也很欣慰我們的成長。但是作爲一個女人,也想和太一擁有自己的孩子。
因此,我把幾經斟酌的回答拋之腦後。
爲了貫徹這點,此時便不能徵詢我們的意見。
小時候的我會覺得,像亞季子義母這樣的父母是無所不能的。到長大成人的今天才漸漸明白,他們也跟小孩一樣,有各種煩惱、困惑、痛苦,也不過是多積累了一些判斷的當下最優選擇的經驗的普通人而已。
我們對懷孕和生產的危險和辛苦毫無感知,只能默默聆聽。
「謝謝你們呢」
這是因爲,要是此刻他們會因爲我們反對就放棄,那麼反過來,我們也不得不因爲他們的反對而放棄某些自己想做的事。
我聽綾瀨提過,她媽媽有時會喫過飯再回家,但睡前肯定要泡澡。到了浴室,確認過浴缸的水,我便摁下重新加熱的開關。
啊?弟弟妹妹。難道說……老爸和亞季子義母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這句話讓我突然反應過來,原來之前說的是這件事。
如今在我家,工作日泡澡的一般是老爸→我→綾瀨→亞季子義母(早上)的順序。大家都泡過之後纔會放掉浴缸的水。但要是水比較髒也會提前換,因此有必要確認。
綾瀨的話令我點頭稱是。
我也點點頭,深表認同。
「你們可能要有弟弟妹妹了」
以如此鋪墊開場,亞季子義母想說的大概是如此:
儘管現實中爲了子女當下的生活而做出犧牲的父母不在少數,但現在這麼做並不合適——倘若我們知曉了父母的犧牲,便也會做出違背自己初衷的犧牲。
「不過,無論是媽媽還是太一繼父,都沒有強迫過我們去做什麼吧?」
「嗯……可以這麼理解嗎?要是因爲擔心父母的看法就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無異於放棄承擔自己本應承擔的責任,而將其推給父母」
這番話令我陷入深思,反覆咀嚼其中深意。
「看來外面真的很熱呢」
亞季子義母鬆開雙手,問道。
綾瀨附和着。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
「說起來——」
「我當然也不想做讓媽媽或者太一繼父討厭的事情嘛」
「希望你們能夠優先考慮自己的人生,因爲我們的判斷不可能永遠都是正確的」
「如果真的成熟了,無論父母說什麼、要求做什麼,都會堅定地堅持自己想做的事情。要是因爲父母的意見就改變自己的選擇,將來的成敗都只是父母的決策結果了」
似乎亞季子義母上班前還會淋浴一下、沖沖汗,但是不泡澡。
——希望你們能夠優先考慮自己的人生。
「因此,我們約好了——有想做的事情就放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