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星期五)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285 字
午餐時,淺村同學問我明天的採買要不要去。
就在當下,我們的手機同時響起來訊通知音,訊息來自讀賣前輩。
【雖然大家應該確認過,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當地有瀑布和室外三溫暖喔!別忘記泳裝~】
看到這段訊息,我差點發出怪聲。
今年我們是考生,我完全沒想到要去外面玩,當然也沒打算穿泳裝……本來還放心地想只是烤肉。
儘管午飯只有我和淺村同學兩個人喫(媽媽還在睡,繼父在公司),我依舊心神不寧,擔心會不會有問題。
喫完飯,回到房間。我打開衣櫃,拿出去年買的泳裝。
「沒問題……應該沒問題纔對。」
我把它掛在椅背上,脫掉穿着的T恤,正準備脫內衣時,才突然想到要檢查房門有沒有鎖上。
嗯,有鎖。
那麼──
要確認想確認的部分,應該不用全部脫光,只脫上半身就夠了吧。脫完之後,我拿起椅背上的泳衣,鑽過頸繩的部分將它掛在胸前,再把雙臂繞到背後扣起來就……唔。
我的內心在流汗。
胸到背這一段感覺有點卡,似乎微妙地不太好扣的樣子……似乎。
我狠下心,把地上的下半截泳衣也拿起來。
──錯覺,一定是錯覺。
然而,世界的真相很殘酷。我發現下半截的腰部一帶也微妙地有點緊。
該不會……不,我果然……胖……了……?
雖然之前都假裝沒發現,但實際上我有稍微注意到,畢竟我每天量體重,先前就覺得體重好像增加了些。不過最近由於練習班際球賽而常運動,我原本覺得可能是肌肉變多了,一直沒放在心上,但一旦問題出在胸和腰上可就騙不了自己。我或許有些掉以輕心了。
對着房間裏的穿衣鏡,我愚蠢地嘗試捏起腹部的肉,捏得起來便代表爲時已晚。
「要怎麼向小園同學解釋我們的關係?」

我想起來了,小園同學在某些地方很敏銳,記得她先前只因爲我和淺村同學都說便當是「家人幫忙做的」,就感到不對勁。
我拿起它,表示自己要這一張。見狀,淺村同學把手伸向旁邊成對的另一張,但很快就縮了回去。我起先還在想到底怎麼回事,聽到他的嘀咕後才搞懂。
不行,這件泳衣不能穿,必須買新的……
清單上的東西湊得差不多時,我和淺村同學剛好在樓層正中央碰上。
明亮的店內陳列着滿滿的沙灘裝……呃,這種情況該怎麼形容來着──對了,叫做「滿艦飾」,世界史老師說過有很多裝飾的狀態,似乎就會用上這個詞。
雖然也考慮過這麼做……
如果把我和淺村同學是一對情侶的事向小園同學坦白,她是否就不會那樣纏着淺村同學了呢?要是這樣,乾脆全部坦白……類似這樣的想法。
仔細一想,這樣也很怪,因爲當我們牽着手走在路上時,擦身而過的那些人腦中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想像纔對。
總覺得不該爲了「難以應付對方」這種不確實的個人情感,要求淺村同學配合我,逼他做出不情願的坦白。
暫時做出「含糊帶過彼此的關係」這個模糊的結論後,我們決定暫且打住。
不過,理性和情感是兩回事。
聲音聽起來非常緊張。
傳着傳着,我的心情愈來愈好。明明身在不同地方,互傳簡訊卻讓人感覺像是一起買東西。
這副模樣實在不能開門。
那麼,乾脆什麼也別說,瞞着她就好?
是因爲一直沒有說話嗎?
「有一點。」
買新衣服總是讓人興奮,我不想毀掉這段愉快的時光。雖說決定買新衣的理由是去年那件變緊了,不過這點就先放到一邊。真是令人費解,上課穿指定的泳裝時明明沒什麼感覺啊……
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我變胖了而已。
我搖頭甩開這些思緒。不行,只是我自己認爲小園同學特別愛纏着淺村同學,根本連證據都沒有,說不定是我醜陋的嫉妒心帶來這樣的妄想。
我們繼續巡迴樓層,一找到清單上的商品就傳一通簡短的訊息給對方。有了第一次之後,每次回應他的訊息我都會按下貓咪貼圖。
這時候的我,並未考慮過自己具體來說想要怎麼做。
前者讀賣前輩知道,小旅行時也提過,應該不成問題。但如果是後者,便等於會讓讀賣前輩也知道我們是情侶關係這件事,這樣就很尷尬了。
話說回來,牽着手走了一會兒後,我注意到淺村同學有些無精打采,他似乎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
告訴她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
淺村同學看來已經放棄購買成對的迷你摺疊椅了,他也不願意沒做什麼虧心事卻引來懷疑吧。
照這樣看來,恐怕沒過多久就會買完──可能是因爲分心在想這些吧,我按下了平常絕對不會用的貼圖……之前真綾嚷嚷着「買啦買啦」逼我買下的貓咪圖案,貓舉起「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牌子,似乎是「瞭解」的意思。最近只要我傳訊息給真綾,她就會立刻用這個回我,因此我也有樣學樣,手指習慣性地按下這個貼圖。
「既然小園同學會來澀谷打工,就算出現在澀谷街頭也不奇怪吧?」
同時也壓下心中那個「這纔是最該磨合的部分不是嗎」的聲音。
聽到我這句話,淺村同學思考一會兒後提出「那要將我們的關係對小園同學說明到什麼程度?」這條具體的線。
「……像情侶。」
我再度掃視戶外用品區。
抵達事先看好的那間義大利品牌專賣店,正準備踏進店門之際,淺村同學表示要留在門口等我。
我藏起內心的動搖,提出要求,甚至硬是編了個藉口說服淺村同學。什麼裝備等級下滑?根本莫名其妙。不過他看起來信以爲真了。
不過兩個人能夠一起買東西,依舊是個令人開心的意外。
我將沒提手創館袋子而空出的手伸向淺村同學。
當時淺村同學和我的便當袋也是同款不同色,所以我倉促間把便當袋拿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我不禁脫口而出。
倘若要避免穿幫,那麼只要待在澀谷,我們不就連手都不能牽嗎?如此一來,不就只是普通的兄妹嗎?
然後我問淺村同學:
我眺望了一下商品架,和往常一樣思考該按照怎樣的順序逛比較有效率。
採取的藉口是「明天就要露營了」。
一邊巡視商品架,一邊在腦中反芻要買哪些東西時,我才注意到問題所在──寶貴的兩人採買時間,怎麼能以效率爲重呢?一起聊天逛店不是比較愉快嗎?
他亮出手機,讓我看他列的清單。
手機畫面上滿滿都是舉牌貓。
沒想到會連着兩年都買新泳衣。
好不容易纔確認彼此的心意,卻連手都不能牽,更別談什麼接吻──在這種狀態下,我會罹患「淺村悠太缺乏症」。他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營養素,就像人類需要維他命一樣,如果無法攝取,有可能對健康造成嚴重的危害。
我明白淺村同學擔心什麼。
爲了止住內心的冷汗,我做了個深呼吸。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你在說什麼啊?」
「冷嗎?」
雖然沒打算讓他進來,也不認爲他會擅闖或偷看,但我還是不想讓他從門縫看到那件泳衣。
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雖然對荷包很傷,但也是不得已的。
逛店也很開心。諸多露營用品裏最令我動心的,就是各種夜間用的LED燈。模仿舊式油燈的那種特別好,附有握把的透明玻璃罩裏有一根點亮的燈芯──當然,燈芯不像油燈那樣是棉絮,而是LED,不過很類似童話故事裏會出現的那種燈,讓人想要一個放在房間裏當擺設。說不定我改天有空會來慢慢逛。
儘管感到有點悶,我依舊將它沉入心底。
只不過,我不太願意讓不熟的人隨便想像自己的事──當下我只有這樣的念頭。
然後輕聲提醒他。
淺村同學說他差不多要出門買東西了。
我在答應的同時,順便問他能不能買泳裝,結果他還記得我去年買了新泳裝,問我穿那件不行嗎?他還記得這件事雖然令人很開心,但是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能聽他的。
淺村同學和我一共兩個人,分頭找應該會比較快結束。
然而,該對小園同學說到哪個程度依舊沒有結論。
就在我的思緒徹底歪掉時,淺村同學冷靜分析,認爲在澀谷地區遭遇小園同學的可能性很低,總之可以先鬆口氣。
我讓淺村同學在門前等待,趕快換好衣服,把去年的泳衣扔到牀上用被子蓋住後纔開門。
他露出認命的表情這麼說,隨即牽起我的手。好開心,因爲我期待的是「和他一起」買東西,在手創館時重視效率分頭行動讓我感到很後悔。
明明是當天來回的露營,列出來的東西卻相當多。
於是我這麼提議,要他把購物清單傳一份到我的手機裏。
現在我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
她很敏銳,而且很聰明,所以看見多半是在同一間店買的露營用品又成對,應該會有疑問,可能會瞎猜「既然是成對的,那你們應該是情侶吧?」不,沒有瞎猜,實際上就是這樣。
於是我故意放開牽着的手,把看上的泳裝拿到他面前,試着用「你覺得這件怎麼樣?」「適合嗎?」之類的方式把話題拋給他。我在想,只要有個說話的契機,就可以藉由聊天分散注意力。
啊……我搞不好做錯了。
因此直接問了:
發送之後我才察覺事態不對,感覺非常丟臉。
「需要買什麼啊?」
反正這個話題也不能在手創館內討論。
就在我沮喪之際,手機響起「叮咚」一聲,淺村同學傳來【找到了】的訊息。他似乎找到驅蟲噴霧了。
一進門就是戶外用品區。
剛剛好像有看到。
小園同學能否接受這個說法又是另一回事。
告訴她我們不但是沒有血緣的兄妹,也是情侶?
回答的同時,我穿上早就料到而事先準備的外套。
去年的淺村同學對我來說雖然是哥哥,卻沒有血緣關係,沒辦法像現在這麼信任他,所以購買泳裝時是分頭行動。
我們提着購物籃,分別走向樓層的左右兩側。
「嗯。」
爲了採購露營用品,我們前往手創館的澀谷店。
而且,假設只把「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告訴她……
若是一年前這樣大概沒問題。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運用假人和衣架展示的泳裝,多得令人懷疑是否把世上的顏色都用完了,顯得燦爛奪目,光看都令人開心。我的嘴角不禁上揚,內心也感到雀躍。
「等、等我一下。」
「在外面要?」
雖說是爲了避免讓人打探隱私,我卻突然有種很沒道理的想法。
這樣實在不像我──內心尷尬無比的我繼續在商品架之間穿梭,這回換成我告訴他找到了。淺村同學一如往常地回傳【瞭解】兩個字,這種很符合他作風的正經回應,令我嘴角不禁有了笑意。注意到這點的我趕緊四處張望,應該沒人看見吧?
領他過去之後,我從那裏的迷你摺疊椅中找到一張符合喜好的紅色椅子。
我們看向彼此的購物籃,確認東西大致上都湊齊了,要買的露營用品只剩下迷你摺疊椅。
這樣啊,他是擔心和我買同一款會出問題。
一走進建築物內,肌膚就感受到一股寒意,我不禁縮起身子。
中間夾着和他的簡短往來。
夏日的澀谷中心地帶不但熱還人擠人,我真的不太想在暑氣正盛的這個時間跑來這種地方,然而太晚出門有可能影響到明天的露營,這也是不得已的。
但是淺村同學一直不肯說感想。
不僅如此,他還表示自己對這方面不瞭解,沒辦法給什麼意見。
不,我沒有要問你這些──想到這裏,我突然冒出某個念頭……該不會這就是前幾天我睡前在網路上搜尋「讓男性喜歡的方法」時看到的東西?文章內包含「男女容易產生誤會的地方」這一項,裏頭寫着:如果想在情感上達到一致,就別說得像是要追求邏輯上的一致。
我試着回想自己的發言──『你覺得這件怎麼樣?』『適合嗎?』……
啊……就是這個嗎?
挑選衣服時,別人的意見我只會當成參考。
即使對方說不錯,自己不喜歡一樣不穿;就算人家說不適合,只要符合自己的美感,我還是會穿。
問我爲什麼?因爲要是受到對方的意見左右,就連結果也會怪到別人頭上。
我討厭把自己行動的結果推給別人,「因爲你說好我才穿的,結果讓我好丟臉」之類的話,我絕對不會講。
……既然如此,剛剛的說法就不對了。反省。
「呃……不是這個意思啦。老實說,什麼正解不正解的根本無所謂,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對於泳裝的感想,只是聊天話題而已。」
這麼說之後,不出所料,淺村同學喫了一驚。
我要的是感想,目的是把購物的愉快心情和名叫淺村悠太的男友分享。那麼,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該說什麼纔好呢?
我盯着眼前的男生。
儘管方法大概因人而異,不過想從眼前這個叫淺村悠太的人──明明對小說內登場人物的心情掌握得比我好,凡事卻總會過度邏輯性思考的男生──口中問出感想而非意見,應該要……
對喔……
「呃,這件,在你看來是怎樣的感覺?」
我將手上的藍色泳衣──兩截式那種──拿到他面前,試着這麼問他,和方纔一樣是疑問句。不過問他「看起來怎麼樣」,應該能引出好壞以外的答案。
如我所料,他直接把看見的說出口。沒錯沒錯,我想聽的就是這些。擔心遊泳時泳衣會鬆脫這點實在很像他,令人覺得很有意思。想來不下水,只在海岸散步的玩法不在他的想像範圍內。
何況如果是裝飾用的蝴蝶結,就不需要擔心這種事了。
這種事他大概也不會知道吧。這麼說來,我雖然見過男裝上有裝飾用的拉鍊或鈕釦,卻不記得見過蝴蝶結,雖然如果有應該挺可愛的。
倘若希望這種人把看見的東西直接說出口,提問時就不能省略詞語。
不過總覺得自己好像抓到和淺村同學對話的訣竅了。他太重視合理性,所以聽到人家用「這裏好像有問題」之類的方式詢問後,就會想給出解答。
在那之後,我們又在店裏逛了好一會兒,這才踏上歸途。感覺一路上都在說話,真開心。
果然任何事都該預習。
見到我因爲中意而買下的泳裝後,他不知爲何別開了目光。但他有說絕對不是不喜歡,所以就放過他吧。
於是我得以懷着滿足的心情回家。
我直接把這種想法說出口,他給了個複雜的表情。
去年淺村同學的泳裝是什麼樣子啊?如果那件泳裝腰間左右兩側加上蝴蝶結……一想像就覺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