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2年4月 绫濑沙季

我画下一条线。

仅仅是这么一件事，竟会如此困难——我至今仍时常感到无奈。

笔尖在纸上游走。自以为画得漂亮的线，仔细一看却微微歪扭，比想象中更显软弱。一用力，又变得僵硬。明明想让它看起来柔和，画出的却是一道紧绷的线。越是想画出毫不犹豫的线条，犹豫便越是渗入其中。

「停下来了」

从头顶落下的声音让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这里是『Lucca Design. Studio』的办公室。以白色为基调、仿佛将留白本身设计成形的空间，到了夜晚更添几分寂静，宛如一幅背景素材。翻纸的声音。人敲打键盘的声音。远处打印机规律的出纸声。好安静。但那安静并非死寂，而是多种思绪同时奔流时特有的、密度极高的安静。那道声音淡淡地融于空调的风中，与墨水、纸张和刚煮好的咖啡混杂的气味一同传来。

优芽小姐——东出优芽小姐，正俯身看着我手边。大概是正在休息吧，她端着杯子，站在我座位后方。纤细镜框的眼镜另一侧，一双冷静的眼睛正注视着我的纸面。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停下来又不是什么坏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我手中轻轻抽走了那支笔。拉过另一张纸，流畅地画下几根线条——很快，但丝毫不显粗糙。

「沙季，你太想先想清楚再画了」

「不先想好的话，线条会变得很奇怪」

「就算想了，也会画出奇怪的线哦」

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一时语塞。

桌上摊着速写本、色样，还有优芽小姐带来的资料堆。以及——白色的蛋。立方体、长方体、球体、圆柱体等的素描练习已经完成一轮，接下来她为我选了用来理解光与影的主题。

从一月中旬开始，我便跟随优芽小姐学习。她给我布置了不少严格的设计课题，我交上去、她又驳回，反复循环，硬是把设计相关的知识与技术塞进了我这个外行的大脑。然而到了三月后半，瑠佳小姐却忽然对优芽小姐说：

『说起来，你一直在教她设计的应用部分，但绘画的基本功什么时候教的？』

『欸？还要从那里开始教吗？』

——嗯，真是个天才。

看来，优芽小姐似乎完全忘记了我不仅没上过美大，而且连美术部的经验都没有，纯粹是靠自学来摸索绘画的。所以她才干脆地跳过了构图、色彩这类最基础的课程，直接从设计师所需的知识开始教我。

知道得越多，能看见的世界就越广阔。但同时，可选的道路反而变窄了。

「那就多画。多思考。多比较。还有，带着恐惧去画就好」

「所有观众都是头一次看到。越是贴近初见的感受就越好。对创作者来说，最可怕的事，就是离观众的感受太远……有沙季在，负责人们就能安心地把精力集中到自己的创作上」

小梦师父笑了。

可是，原来那份「恐惧」也有它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这么想着，我感到自己稍稍变得强大了——不再是只会在未知面前颤抖，而是开始能够赋予其轮廓。

「再来一次」

瑠佳小姐答得毫不犹豫。

「小梦师父也是吗？」

她说完，我将一张新纸摆在面前。

小梦师父接着说：

瑠佳小姐笑着，喝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

害怕的人会在哪里停下脚步？在哪里呼吸变得急促？要多暗才会看不清前方、感到不安？声音是突然响起更吓人，还是缓缓逼近更有效？光是改变动线的拐弯方式，紧张感就会截然不同。展示太多会失去恐怖感，藏得太多又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即使没有抄袭，也会出现相似的情况。知识与联想的积累，有时会自然而然地引领人抵达同一个地方。那么，在学习之后，依然保持自由这件事，到底有多难呢？

晚饭时——聊大学的事、打工的事、实习的事。出门前、泡完澡后的闲谈、在厨房擦肩而过时。那些像从前一样、算不上什么的日常接触，仿佛又回来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不留情面。

『这么说倒也是』

前段时间，新闻里也报道过设计师被指抄袭的骚动。那时我只是觉得，「怎么会如此轻率」。但当我开始自己面对课题后，这个看法也多少有些改变了。

「唔……」

也因此，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多了起来。

我逐渐明白，恐惧并非靠一时的感觉，而是靠结构来构建的。

「这不就是不适合的意思吗……」

那一瞬间，我后背一阵发凉。

「没关系的。每个人都会经历那个阶段」

「有……那么夸张吗？」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演示影像静止的画面。

不把恐怖之物仅仅停留在「可怕」上。

她答得干脆，我稍微感到肩上的力松了几分。

起初，我果然还是很不习惯一直面对恐怖的东西，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呀」「嘶」「哇」之类的小声惊呼，每天都在破坏现场的安静。我一度觉得自己接下了最不适合的工作，但又觉得事到如今也不能辞职，于是在心里反复挣扎。

那是在办公室一角，在调暗的讨论区确认展示用演示影像时的事。我心里是知道的——知道下一个令人不适的声音会来，知道整个构成。然而，当影像中突然闪过噪音与人影时，我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那种新鲜感简直令人叹服。

这句话，莫名地留在了我心里。

在一旁看着的瑠佳小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句话精准地点破了我最近一直在困惑的事情。

「正相反啦」

「就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有反应……」

「嗯」

画线。这次不停顿。不要太拘泥于思考，而是将所见、所感原原本本地交付于笔尖——照她教我的方式。我觉得画得比刚才好一些了。但依然有些生硬。

而更让我感到五味杂陈的是，明明悠太自己已经在兼顾大学、打工两头奔波，却依然会在回家后很自然地帮忙做家务，必要的时候还会去照看母亲。

「我不想停下来」

他并不是完全搬回来了，但比起之前，明显在家待的时间变多了。

「既然是工作，就会反复看很多遍。如果第二遍、第三遍就习惯了，那就没意义了。沙季你每一次都能好好地被吓到。哪里让人不舒服，哪里让人想逃，都一目了然」

有一次，小梦师父让我试着就「雨后的街道」为主题出一个简单的视觉方案。我很是苦恼了一番，自以为也下了一番功夫，最终画出了一幅以透明感的蓝白为基调的作品。然而后来她给我看的参考作品中，有一幅过去的案例，竟然和我画的惊人地相似。

「看吧，沙季果然再合适不过了」

「带着恐惧……」

「嗯。大概是因为你在害怕线条吧。那样的话，会被线条讨厌的哦」

「嗯」

阴暗、间隔、声音、留白、动线。

「嗯，比刚才好」

「但并不是因为自由，就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有想传达的东西，就必须有所舍弃。要选择。要舍弃」

但同时，越学也越觉得害怕。

越学越觉得有趣。

「明明是恐怖方面的专业人士？」

「不过，画得漂亮和画出能用的线是两回事」

这个颜色和那个颜色放在一起，视线比预想中更容易滑开，辨识度下降，和想传达的氛围错位。

但说来也怪，随着参与的时间变长，我渐渐不再只是单纯感到害怕了。

线条的画法、构图、留白、视线引导、色彩基础、平面构成。

「会担心相似，这恰恰说明你在认真面对绘画。不认真面对的人，是不会有那种恐惧的……不过，要是停下来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就是放在那里时能『成立』的线」

「『稍微』可不够，得『非常胆小』才行。毕竟，普通意义上的胆小，不会在看到第二次、第三次同样的东西和同样的编排时，还一直保持害怕。胆小这件事啊，能突破到『非常』程度的，意外地并不多见」

小梦师父一说，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能用的线……」

胆小、谨慎、总是战战兢兢、无法保持从容。我总想着要是能更坦荡、更强悍一点就好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话虽如此。

「绘画或设计，看起来是很自由的吧？」

创作，原来这么可怕。

我看着那张纸。能成立的线。道理上我能理解。但一时半会把握不了。

反过来，也有「大体上这个颜色配这个颜色就对了」的定式存在。

「对，那就好」

或许，克服所有弱点才叫强大——并不是唯一的答案。即使依然不擅长，只要能把它当作一种有用的感觉来运用，那它或许就不再是弱点了。

比如，一旦定为「春天」的主题，就会偏向柔和的色调；一旦定为「都市感」，就会走向留白与无机质感。仿佛在选定一个词的那一瞬间，脚下就已经浮现出前人走过的路，令人悚然。

这确实很方便。但越是依赖这种便利，作品就越会向「似曾相识」的方向靠拢。

「嗯。不用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就算心里发怵，只要继续往前走就行」

意识到这一点，让我觉得踏实了许多。

以前我总觉得，想象与创造是自由的。觉得把各种颜色、形状，只要是想到的东西组合起来，就能创造出无限的新东西。

那是令人高兴的事。

「对啊。所以他本人也笑着这样说过，除了相关人员招待日之外，大概不会来参观。正因为他那么怕，才能写出恐怖作品吧」

欸？

就这样，进了四月之后，我暂停了应用阶段的学习，转而增加了夯实基础的时间。

『哎呀——抱歉抱歉。毕竟开始工作之后，绘画方面的知识几乎都用不上了嘛——』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多少得到了一点救赎。因为我意识到，会感到恐惧，并不是因为自己不适合这条路——正相反，只有明白了这份恐惧，仍然选择继续前进，才是真正必要的。

实习、跟着小梦师父学习、家里的事、还有母亲的事。

我可能是第一次由衷地这么感觉。

「你的表情好可怕」

「你知道有位恐怖小说作家在协助这个展览吧？那个人啊，据说也特别怕鬼」

原来如此，我这样想。

到了四月中旬前后，悠太开始每周有一半左右的时间回家住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既真心觉得佩服，却又忍不住——说来惭愧——生出几分嫉妒。

当然，我并没有描摹它，之前也没见过它。

该如何将这些恐惧整理成展览？如何让前来参观的人能在安全的地方享受恐怖？

但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她值得信赖。

我一直把自己内心的「恐惧」当作一种缺陷。

进入四月后，『恐怖展览会』的筹备工作也开始正式展开。

我想把每一件都做好。不想偷懒，想尽可能维持在高水准上。可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勒住自己的脖子。

小梦师父说。

这是在夸我吗？……算了，就当是在夸我吧。

我不由得肩膀一抖。

高兴归高兴，可与此同时，我也越来越忙了。

「——嘶」

「……说实话，我之前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换成任何一个稍微胆小的普通人都能胜任」

正是因为害怕。

可它们就是像。

『那是因为你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过你在无意识中不还是在使用绘画技能工作吗？比如构图和色彩方面』

为什么我总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他那样，更从容地安排好一切？

而且，本来应该由我来照看母亲的，却变成了让他来分担。

更别提，悠太甚至还要腾出手来，照顾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我。

前几天也是这样。

我进浴室脱了衣服，才发现自己忘了拿换洗衣物，就让他帮忙取来。那天我脑子实在转不动了，等回过神时，已经开口拜托了他。后来还是悠太提醒我，说其实只要裹上浴巾自己去拿就好了。我才意识到，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能想到。

原来我当时已经紧绷到那种程度了。

这个事实，像是一记闷拳，过了许久才缓缓袭上心头。

那是四月底的事。我回到家，刚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听到从客厅传来的母亲的声音，我在那安心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就那样站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一种忽然被掏空的感觉。像是体内某处一直绷紧的线，无声无息地断掉了。

「沙季？」

母亲似乎站了起来。

我想回应她。本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我并没有打算哭。

可等我回过神，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泪水却自顾自地顺着脸颊滑落。

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那不是悲伤时哭到脸扭曲的样子，只是眼泪自己流了下来。

「哎呀哎呀……」

真正的互相扶持，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但或许并非如此。

仅此而已。

「不过我没关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第二天早上。

向那个父亲——不，是在我认识他之前，在两人甚至还不是父母的时候。

可早上醒来的一瞬间，身体就不对劲了。

——意外的是，被人依赖这件事，其实是会让人高兴的。

我一直在想，依赖别人，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不是把一切对半分，或是追求完美的公平。而是做不到的那一方说出自己的困难，还有余力的那方去接住它。而等立场对调时，再反过来就好。

「欸……」

但我还是挣扎着起来换了衣服，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这副样子，说「没事」大概也骗不了人吧。

母亲微笑着说道。

「真的」

「不是……」

今天，是悠太不能回父母家的日子。他要到编辑制作公司Veil Factory上班。所以，母亲的事、准备饭菜、力气活——今天我都决定由自己来好好完成。

「可是……」

要学会不刻意逞强地做到这一点。

依赖，也许也是「信任对方」这一行为中，一种输出的方式。

「抱歉，让你勉强自己了」

那些微小的事，一点一点堆积起来，或许就会慢慢形成我们家族的模样。

偏偏是在悠太不在家的日子。

那样的母亲的样子，我实在很难想象。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

「哪有那回事啦——」

啊，还是来了——我在被窝里想着。

「意外的是，被人依赖这件事，其实是会让人高兴的」

「欸？」

「因为这对沙季来说是头一回经历的事，所以你大概会不自觉地绷紧自己吧」

「身体状况出问题，本来就不挑时间。没办法的事」

听到这话，我本想摇头否认。

真倒霉——我心里想。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了我。她的手臂明明很细，可被她抱住的时候，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如果在这里不开口的话，我大概又会硬撑下去。又会给妈妈和悠太添更多的麻烦。我知道的。

大概是自律神经的问题吧。

「嗯。我知道——被这样说，反而会觉得更难为情吧」

「妈妈你人那么好……说不定也在硬撑着，不让我担心吧」

没有责备，没有困惑，最先到来的是接受。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小得有些难为情。

「没关系的」

是的，就是那样。

短暂的沉默。

在我记事之前的事，我当然不知道。

啊，原来是这样——我想。

那句话静静地落在我心里。

「知道了，我来调整吧」

大概是疲劳和紧张之类的东西，拖到这一刻一下子涌上来了吧。

母亲一边轻抚着我的背，一边缓缓说道。

如果有一天我也怀上某人的孩子，或许也能成为一个能安心、坦然地依赖他人的人吧。

被说「让你勉强自己了」时，反而更难受。好像是我自己非要逞强一样。好像我是个做不到的人一样。我心里有个自己，总会那样去解读。

她的语气拖得长长的，却莫名带着一种笃定。

我看着他的背影，紧紧咬住了嘴唇。

母亲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我的脸。

「……真的吗？」

「如果真的撑不住了，我会马上联系你的」

他一边脱鞋，一边已经掏出了手机。大概是在脑海里重新调整大学和打工的安排吧。

「对不起——今天，我可能不行了」

我埋着脸，靠在母亲肩头继续说。

「对不起，这么突然」

可就在这时，昨晚母亲说的话浮上心头。

但我还是害怕。

「……不知道」

母亲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带着一种有些为难的温柔表情，朝我走了过来。

虽然是这么决定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感觉到胸口深处涌上一股热意。

「觉得痛啊、不安啊、难受啊——那时候我都会马上向文也先生求助哦」

太意外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会不会因为太突然而被嫌弃？会不会被想成「至少今天应该没问题吧？」这样的念头掠过脑海。

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悠太」

那样一幅尚模糊的轮廓，或许在那一刻，我已隐约看见了。

「怀着沙季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做的呀」

偏偏是在今天。

那晚，我久违地什么也没想，就那样睡着了。

「你脸色很差，肯定不是没事吧」

肚子疼。头也隐隐作痛。没有发烧，喉咙也没事，应该不是感冒。但状态明显不对。

而在那尽头——

像是被读透了心思一般，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就在那段仿佛永恒的沉默被打破之前——其实现实中大概连两秒都不到，他几乎没有犹豫，几乎可以说是立刻就回应了，轻松地说了一句：

依靠别人。被别人依靠。

「下次回来应该是后天了吧。那我走啦」

我看到悠太正在玄关穿鞋，便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感觉漫长得令人窒息。

悠太回过头来。

我不禁连眼泪都忘了，抬头看着母亲。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