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星期五）

「搞砸了……」

上次睡過頭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我醒來時別說中午，就連暑期班都已經開始上課了。老爸特地替我付了補習費卻蹺課，實在不孝到了極點。我感到十分愧疚。

昨晚根本睡不着。晚飯雖然一起喫，喫飯時的對話卻很僵硬，氣氛相當詭異。即使躺上牀，一整天的經過以及和綾瀨同學的回憶仍舊在眼皮底下閃過，無法入眠。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好渴。總之要喝點東西。

我伸手把翹起來的頭髮弄得更亂，在連洗臉都痛苦的情況下走到起居室，隨即有個出自女性之口的「唉呀」迎接我。

「悠太，早安。」

「怪了，亞季子小姐……老爸也在？」

「對啊，早。」

正在用平板閱讀某種東西（多半是電子報）的老爸，抬起頭擺了擺手。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面對面而坐，餐桌上擺了兩杯冰咖啡。

開着的電視在播串流媒體上製作精美的海外戲劇。

一段安穩幸福的時光。

「悠太？」

「啊……抱歉。早安。」

發現自己愣在原地引來擔心的眼神之後，我連忙道早安。

我逃跑似的移動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麥茶。倒完之後，我就像在沙漠裏找到水的旅人一般，一口氣喝乾。

在開着冷氣的家裏喝冷飲，似乎能讓人一口氣涼到腦髓，我的腦袋清醒多了。

「爲什麼你們都在家裏？」

但是，想來我也只能將這份感情藏在心底，花費漫長時間將它抹消……真的抹消得了嗎？

「回來啦，沙季。唉呀～新鮮！」

我並沒有特別敬愛老爸，但我可不想當個只顧自己戀愛的自私鬼。

「應該馬上就要回來了。」

這小小的心願，對於亞季子小姐來說，應該就是最重要的事。

可能是比較難藏在頭髮底下的關係吧，耳環比以前更有存在感，宛如極爲漂亮卻露牙威嚇別人的蛇。

「嗯，真的。不知道幾個月沒去了……唉呀，纔剛提起她，人就到了。」

明明像這一類的問題，要是能開誠佈公彼此磨合，才真的叫方便。

──當然不可以啊。

婚姻失敗，幾乎沒體驗過家庭幸福的男女。再婚後的此刻，會覺得平凡無奇的團聚時光最爲寶貴，也是理所當然。

我盡力剋制住想要盯着她新發型看的心情，暗自下定決心。

要怎麼樣才能和自己的感情達成妥協呢？現在的我需要時間思考。

「妳回來啦，沙季！喔，變了很多耶！」

「又唸書又打工的太認真啦，偶爾這樣也不錯喔。」

真是諷刺。

最後終於擠出來的，則是一句平凡無奇的普通話語。

我的新媽媽，在把油倒進平底鍋的同時，以非常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綾瀨沙季的武裝象徵，那頭小麥田般的金色長髮，剪短了。

我們是兄妹喔。

我之所以沒自信，則是因爲她並非我見慣的綾瀨沙季。

幸好去泳池的隔天原本就休假。

「所以，謝謝你。有悠太當她的哥哥，我就放心了。」

三個月。

「該不會，你們是故意不叫我起牀的？」

必須在綾瀨同學沒發現的情況下，找出抹消這種感情的方法。

「我和亞季子商量好了。彼此都把夏季特休排在週五、週一、週二，讓連續假期在同一個時間。」

不肯縮短彼此的距離，相處始終不帶感情──對於一直擔心兒女這種狀態的夫妻來說，綾瀨同學這句話，是個讓人感受到家庭關係有了明確進步的好消息。

「我回來了，媽媽、爸爸。」

「啊，原來如此。你們排得還真晚呢。」

「我聽沙季說嘍。昨天和今天沒有排打工對吧？」

在故事裏，這種行爲往往伴隨重大決定或轉捩點，因此我不禁產生「爲什麼是現在？」的疑問。儘管其中多半沒有重大含意，但是我總覺得感受到了什麼，自顧自地覺得震驚。

看見亞季子小姐不捨的笑容，令我回過神來。

「已經這個時間，悠太的補習班也確定蹺掉了嘛。哈哈哈。」

「原來出門啦。喔，真稀奇。」

不是那種對象喔？

沒錯。

「幾個月？這是什麼──」

家門開啓的聲音傳來。接着是踩過走廊的腳步聲。

不止老爸，連亞季子小姐也氣定神閒。

如果知道我對綾瀨同學抱有戀愛感情，他們會怎麼想呢？

由於沒說出口，所以改變的理由只能靠推測，但我覺得她在警告我。

我姑且不論，如果這天不休假，綾瀨同學說不定會爲了保留體力而無法盡情享受泳池。

親生母親的臉在腦中浮現。自私地將情緒發泄在工作到精疲力竭的老爸身上，最後甚至另結新歡溜走的女人。過去的我總是瞧不起這個人，將她當成沒有理性的猴子。

「其實休太多會被長官盯上，我原本沒打算休假的。但是亞季子無論如何都希望我休假。」

「離高中畢業只剩不到兩年對吧……再兩年她就要離家了。一想到能悠閒團聚的機會已經所剩不多，就讓人有點寂寞。」

而且，對於老爸來說也一樣。

「妳回來啦……綾瀨同學。」

我嚇了一跳。

原先到背部的長髮如今只有及肩，是修剪出層次的中長髮。

亞季子小姐說了聲「我去幫你弄早飯喔」，便走向廚房。

「謝謝你，悠太。」

無論是當成一位女性看待，還是當成一個人看待，她都如此充滿吸引力，我真的能夠死心嗎？

「沙季……！」

來者嗓音宛如濾過的水般清澈。出現在起居室的人，就是綾瀨沙季……應該。

「雖然不能說是壞事……」

因爲不用問亞季子小姐，答案已經出現在眼前。

爲了剋制戀愛感情，維持兄妹關係。

雙親異口同聲地這麼說道。

雙親帶着喜悅的聲音，彷彿隔了一層薄膜似的，模糊不清。

遭到欺凌、飽受委屈之後，好不容易纔抵達幸福所在。我能以自己不合常理又自私的失控情感，將他們的安寧毀於一旦嗎？

爲什麼願意喊我「哥哥」了？

一家四口，悠閒地過。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呢？還在房間裏？」

簡單明瞭，毫不猶豫。就在雙親面前，綾瀨同學喊我「哥哥」。

如果問我能否藏起剛萌生的感情，馬上就回答「做得到」一定是騙人的。

「咦？」

「我回來了，哥哥。」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呵呵，這是父母的任性，希望你能原諒我們。」

沒錯，這讓我想起，自己和她邂逅才三個月。

爲什麼突然剪了頭髮？

「謝謝你帶沙季去游泳池。」

沒錯，她變了。

「喔……哪裏，邀約的人是她朋友。」

「不過，如果不是悠太你把那孩子拉過去，她多半不會參加。」

話還沒說完，我就停住了。

畢竟以疲勞狀態面對書店忙得不可開交的週五等於自殺嘛。

亞季子小姐多半出於無心的一句「當她的哥哥」，聽起來就像在責備我內心那股不該有的感情。

「一家四口，悠閒地……」

因爲，不需要說出真心話讓我鬆了口氣。

人活着，頭髮的長度當然會變，體型和化妝方式應該也會逐漸有所不同。

「沙季……妳剛剛……」

「抱歉要你配合我的任性，太一。因爲我覺得，如果挑在今天就能一家四口悠閒地過。」

但是對我而言，這還是第一次目睹她有了重大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