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星期日)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181 字
些許金屬聲在耳邊迴盪,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是關門的聲音。
我微微睜眼,看向枕邊的鬧鐘。
08:54。
啊,快要九點了。不過今天是週日,就算慢慢來也……
──不行!
因爲我十點開始要上全天班。
完全睡過頭了!我踢開被子。冷空氣瞬間裹住身軀,凍得我不停發抖。我剋制住把手伸向空調開關的衝動。此刻連伸手的時間都不能隨便浪費。
「一、二、三!」
我喊出聲讓自己打起精神,一鼓作氣脫掉衣服。
平常,我會在被窩裏操縱空調,等到房間變暖才換衣服,然而現在這麼做絕對來不及。即使途中沒有浪費半點時間,能不能趕在開工前十五分鐘抵達也是個未知數。而且前提是我沿路都用跑的。
我一邊在腦中描繪該走的路線,一邊對照眼角餘光所瞄到的電子鐘數字,同時手和身體也都沒停下來。由於此刻就連考慮穿搭都是浪費時間,所以我決定以平常記在腦袋裏的標準裝扮出門。
我將飾品類塞進運動揹包──因爲這些可以留到打工地點的更衣室再戴上──然後衝進洗手間。
我一邊趕着刷牙,一邊檢查頭髮。嗯,沒有亂翹。啊,我還是希望能在房間裏擺一面大鏡子!洗完臉之後,則是確認肌膚的乾燥程度。如果會在意,就要上一些保溼的化妝水,然而今天早上看來不需要。畢竟我有睡飽。或者該說睡得太熟了。讀賣小姐之前還嚇唬過我,說到了上大學的年紀,保溼會變得不可或缺。
回到房間後,我確認手機、錢包、其他各種小東西都沒漏掉,隨即披上外套。我打算全程用跑的,所以將圍巾、手套都放進揹包,然後衝出房間。
「沙季。」
聽到聲音,我轉過頭去。
太一繼父拎着汽車遙控器,從沙發上站起身說道:
「我開車送妳。」
──不能因爲自己睡過頭給別人添麻煩。差點用這個理由拒絕的我,連忙把話吞回肚子裏。
「呃……得救了。那麼可以麻煩您嗎?」
「啊,那個……我最近把重點放在英語會話上面。」
「真希望可以再進步一點。」
甜的讓給別人吧。我對會辣的糖有點興趣。
「喔,校外教學啊。快要到了呢。」
就在這個時候,車停了。我們已經抵達打工書店所在的建築前。
「對。」
「生父纔是父親」這種想法,在我腦中淡薄到連我自己都會驚訝。然而,直到不久之前,淺村太一這個人對我來說都還只是「媽媽的丈夫」。
我以雙手搓揉臉頰。接下來要面對客人,怎麼能繃着一張臉呢?我想,我現在的表情應該很難看。
我念咒語似的呢喃,並且坐上爸爸的車。
回想起來,店長一直沒告訴大家我是淺村同學的妹妹,僱用我時也願意讓我用綾瀨這個姓。
太一繼父點點頭。
淺村悠太也一樣。只是單純住在一起。
「是這樣沒錯……」
我還以爲,自己一直以來都過着和這種人情包袱無緣的生活──
「這叫辣椒糖。朋友旅行回來帶給我的。」
「差別在哪裏?」
之所以故意這麼說,是爲了避免讓我感受到多餘的壓力。這點我也明白。
「沒錯沒錯,所以真的是順路。更何況,我偶爾也該表現得像個父親嘛。」
抱歉,我給了個奇怪的回答。
「細節別在意,有趣就好!我以前啊,還收過榴槤糖喔。」
於是我前往辦公室,告訴店長我要下班了。
讀賣小姐走過我身旁進了更衣室,然後對我招招手。她從肩上掛着的大號百貨公司紙袋裏,拿出兩個小包裹。
我不禁苦笑。
和繼父一同趕往公寓停車場的途中,我一直在思考。
「果然是這樣啊。」
沒錯,提供建議的應該就是讀賣小姐。
沒想到會被誇獎,令我有點驚訝。
「晚──不,早安,讀賣前輩。」
「喔~真的剛好下班耶~差點就錯過了。」
太一繼父顯得有些疑惑。
「那麼,要出發嘍。到書店前面就行了吧?」
「……辣椒的就好。」
「我不會再要妳出什麼不可能的任務(Mission Impossible)了,可以正常地說『晚安』嗎?」
「呃……妳很用功呢。昨天好像也念書到很晚吧?」
在更衣室換衣服時,我想到店長剛剛那句話,看來今天是個會得到年長者讚賞的日子。而且,都發生在我不覺得會被稱讚的時候。
當時我就在想,等到同樣的情況發生在我身上,我也要爲太一繼父和淺村同學好好努力。
我想,從太一繼父的角度看也是一樣。即使彼此已經成了一家人,也不是完全依賴對方,而是互相扶持。
「但是,不能勉強自己喔。要是太常熬夜,亞季子也會擔心。」
正月時似乎也有特地確認這點。我連忙試着把身子往前探,立刻被安全帶壓回原位。
「倒也不是──」
彼此已經不再是外人。
「關於這個……準備考試也算原因之一就是了。然而現在會把時間花在這裏,真要說起來還是爲了出國的時候能稍微講上一點。聽力部分,我原本就有在聽英語會話教材,所以聽得懂一些。只不過……」
「正要回家?」
「原來如此。口說這方面,確實沒辦法只靠臨陣磨槍就應付過去。」
「我會注意別太勉強自己。」
「是我不好,費爾普斯妹妹。」
「啊?」
之前淺村同學好像也說過。
能讓媽媽依賴的人。
我過去一直刻意避免這麼做。
已經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系、繫好了。」
對喔。
「只是那個……剛好想起了一些多餘的事。」
店長對我說:「辛苦了,妳很努力喔。」
「既然動機不是爲了考試,那麼就算趕不上這次的旅行也無妨,以後妳應該還是能繼續下去的。」

看見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反倒讓我覺得心被紮了一下。
我不太習慣被人家這麼直接地誇讚,所以有點不好意思。
「好。」
「唉呀,反正晚點我也是要去接亞季子的,順路啦。」
這麼說來,打工夥伴裏也有些人會在休息時間發人情巧克力,雖然我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也不覺得有必要。
然後,我對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驚訝。
「來,分給妳。雖然只是糖果。妳要哪一種?」
榴槤,是指某種氣味很強烈的水果?
「纔不會。」
不過,正月訪問淺村家時,太一繼父和淺村同學都很努力當我和媽媽的緩衝,要讓我們母女能夠融入整個家族。
關上車門前,看見繼父再次露出欣喜的表情,讓我再次下定決心要好好珍惜這個家。
「英語會話啊。妳這方面不太行?」
「啊,媽媽是去買東西嗎?」
「這個是甜的。這個是辣的。」
「當然。」
要善加拜託別人。
「安全帶有繫好嗎?」
「那我走了──啊,冰箱裏有巧克力。上面貼了標籤,我想應該看得出來──上面寫着給爸爸。」
太一先生是我的爸爸。
好溫柔。媽媽真的找到了一個好人。
會辣的糖果?
我努力工作,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咦……啊,是。」
誰會嫉妒啊?
車子加速,我的背壓在座椅上。平常就算跑步也需要十來分鐘的路,開車連五分鐘都用不到。這麼一來應該能輕鬆趕上。
「即使如此──還是該表達謝意。」
他的聲音裏滿是關心,於是我點點頭。
大概是因爲差點遲到而心虛,所以我今天比較賣力吧。
「啊,好。晚安。」
爲了打破有些詭異的氣氛,他換了個話題。
「沒問題,趕得上。」
事到如今,我有點後悔。應該送他一份人情巧克力的。
背後,淺村家所在的公寓逐漸遠離。當時,我和媽媽搬進去還沒有多久。淺村同學爲了我,特地向打工前輩尋求建議。
喔,所以才說「分給我」啊。
「對。而且啊,那種糖果喫不到榴槤的美味,等於只有把榴槤的氣味包進去。在糖果完全融化之前,會痛苦得像是身處地獄一樣喔~」
雖然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但人家都這樣懇求了,我也不便拒絕。
就在我開門準備走出更衣室的時候,正巧碰上要進來的讀賣小姐。
「雖然不能說擅長,但是還過得去。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去新加坡,多少該惡補一下。」
換句話說,就是要做些更像一家人的事。
「可是,我覺得妳這樣也不壞。畢竟讀書不是隻爲考試。追根究柢,語言就是爲了溝通而存在的,所以我認爲,『想要試着在校外教學時和當地的人對話』是個很不錯的動機。」
「拿去。那麼,這樣就算賄賂成功嘍。我可不想待會兒引來妹妹的嫉妒,聽到什麼『只有哥哥拿到巧克力~』這種話喔。」
「謝謝。」
不過,鹽糖倒還能理解(那個其實很甜),辣椒糖不是隻有辣嗎?
「好啦,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
也就是說……這樣啊。她也要給淺村同學巧克力,這樣啊。畢竟是職場同事嘛,這樣很合理。
「呃,那麼,我先下班嘍。」
「啊,聽說下週你們要校外教學?好好喔~要玩得開心喔。再見啦~」
「謝謝。那麼,我先走一步。」
走出書店,我才注意到。
我有提過校外教學的事嗎?
穿過店內時,我看見淺村同學走到賣場。這樣啊,是從淺村同學那邊聽到的嗎?
接下來,他要和讀賣小姐一起工作……
今天是2月14日。回家路上,穿越澀谷街頭時,我多次和結伴同行的男女擦身而過。
這就是所謂的情人節約會嗎?
雖然聽真綾說,要約會就該挑週六。不過看來並非如此。好多人。
回到家之後,我久違地和繼父、媽媽一起喫了晚飯。
「謝謝妳的巧克力。很好喫喔。」
繼父一見到我就說謝謝。
媽媽有點無奈地表示,他還喫了一整個媽媽爲他做的巧克力戚風蛋糕。
我是不是該送點熱量比較低的東西啊?
媽媽幫我熱了中午剩下的奶油燉菜,我一邊喫一邊想,淺村同學和讀賣小姐此刻不曉得在做什麼。
然後,我發現自己不太希望他們兩個待在一起。
原來我的獨佔欲這麼強嗎……
這樣的念頭揮之不去,就算窩在房間裏面唸書,我也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我可不想待會兒引來妹妹的嫉妒。』
追根究柢,語言就是爲了溝通而存在的。爲了理解別人的意圖與感情,並且將自己的意圖與感情傳達給對方……
他一臉疑惑,接着我把紅色小瓶子放到他面前。
不過,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繼父就因爲先喫了媽媽的蛋糕和我的巧克力,所以晚飯沒什麼胃口,何況淺村同學還有飯後甜點。
我盯着他手裏的東西。
可能是因爲太專心吧,平常只要家門打開我就會發現,今天卻要等到起居室的門開了才注意到。
包裝我有印象。
必須讓腦袋直接處理原本的英語。
那是一小顆要價就和一個甜麪包差不多的名牌巧克力。還是高中生的我,實在沒辦法買這種巧克力做人情。
「要喫飯嗎?」
「換個環境吧。」
「那是……」
集中精神之後,日語漸漸從腦袋裏消失。
太一繼父的話閃過腦海。
還用這種話當藉口。
畢竟,那些會講英語的人,照理說並不是一邊聽一邊在腦袋裏翻譯。
「稍等一下喔,還有一個。」
我抬起頭,話語倉促間脫口而出。即使如此,還是有好好說出日語,讓人體會到所謂的母語有多麼根深蒂固。
我趕緊結束對話,專心準備淺村同學的晚飯。
啊,還不算太晚。
飯菜都端上桌之後,坐定的他對我說了聲:「謝謝。」但是我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刻意把這句話說出口,拿起文具和書本走出房間。
我拿掉耳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並且瞄了一下桌上的手機確認時間。
「好辣。」
唉,不行。這句俗語根本就不是英文。
『既然動機不是爲了考試,那麼就算趕不上這次的旅行也無妨,以後妳應該還是能繼續下去的。』
我搖搖頭。這樣下去不行。
讀賣小姐的臉閃過腦海。
我戴上耳機,將多餘的噪音逐出腦裏,試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英語上面。雖然傳進耳裏的內容和眼前攤開的教科書一樣,但我儘可能地嘗試在不看教科書的情況下去理解它。也就是說,不是將英語翻譯成日語,而是直接去理解原文。
他點點頭,於是我開始準備。
坐到椅子上之後,我懊悔地抱着頭。
淺村同學看起來沒什麼動搖的樣子,對我晃了晃手裏的東西,說是讀賣前輩給他的。
「啊…………真難看。」
他走向冰箱,從揹包裏拿出某樣東西要放進去。我眼尖注意到,忍不住開口。
不止考試,將來一定用得到。
肩上掛着運動揹包的淺村同學就在眼前。他剛剛結束打工回來。
呃,It9;s easy to say, hard to do.纔對。say雖然easy,do卻是hard。
英語會話好難。
我看着桌上讀賣小姐給的糖果。然後拆掉包裝紙,把它放進嘴裏。
當然,是巧克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讀賣前輩有說要送。
「甜點太甜了,我想你可能會想喫點辣的。」
「你回來啦。」
冰箱裏的紅色小盒子。
不小心問出:「這是人情巧克力對吧?」之後,連我自己都覺得好丟臉。與其說是確認,倒不如說是在暗示「不準有別的答案」。原來我的心胸這麼狹隘嗎?
不能只去做已經做得到的事。
除了奶油燉菜之外,我又從冰箱拿出涼拌羊棲菜,和海苔一起擺到桌上。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夜色已深。喫清淡一點減輕胃的負擔,應該比較好吧。
這麼一來,不就和讀賣小姐的預測完全一樣了嗎?
既然如此,代表淺村同學下班後是直接回家。
轉移陣地到起居室,繼續唸書。
淺村同學本來打算先進房間,卻不知爲何又繞回廚房這裏。
「別客氣,儘量用。那麼,我繼續唸書了。」
……總覺得自己沒有do。
我收拾書本文具,逃跑似的回自己房間。
「啊。」
幸好,太一繼父晚飯喫得少,燉菜還有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