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1年5月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7萬 字
臂彎中感受到的溫暖正緩緩抽離。
彷彿有人朝燃着的篝火潑了水,倏地將火焰熄滅。身體表面殘留的暖意急速冷卻,我不由自主地輕輕打了個寒顫。想要伸手挽留那份溫度,手臂卻像被凍住般麻痹的無法動彈。
朝着漸行漸遠的溫暖,我──
正欲呼喊什麼時,我猛然驚醒。
「哈啊」地吐出一大口濁氣。
是夢啊。
不知不覺間,我似乎又睡着了。
朦朧微光中,映入眼簾的是沙季安睡的容顏,長長的睫毛隨着呼吸微微顫動。淺色髮絲在枕間蜿蜒散開,小巧的脣間逸出輕柔的鼾聲。我們身上都未着衣物。藉着窗簾透進的黎明微光,能清楚看見她的被子已被踢到腰間,露出光潔的肩頭。
我整條胳膊都麻了——原來沙季一直把我的手臂當枕頭枕着,難怪動彈不得。知道原因後,剛纔那個夢的由來也說得通了。現實總是用這種讓人苦笑的瑣碎溫情,將夢境悄然覆蓋。
「阿嚏!」沙季輕輕打了個小噴嚏。
我慌忙把踢開的被子重新拉好。這時枕邊的時鐘不經意進入視線——清晨6點32分。
今天是週日,大學沒有課,唯一安排是書店的兼職,而且要到下午纔開工,時間還很充裕。
或許可以讓她再睡會兒。
畢竟週日清晨也不太可能有什麼安排。
父親應該也還在睡。若是工作日,他差不多該和我們同時起牀了,但週日他向來要過了八點纔會出現在客廳。
不過說不定他已經醒了?萬一沙季從我房間出去時,正巧碰上父親去廁所在走廊相遇就糟了。而且,亞季子義母那時也可能剛好下班回家。
正猶豫間,我試着想抽出被沙季枕着的手臂。
誰知這個動作
「嗯……」
我的手臂竟被她緊緊抱住了。
聽我這麼說,她微微噘起嘴脣露出不滿的神情,眼眸閃着微光宣告:
「開玩笑的啦」
我猛然愣住——沙季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看着我。
高中畢業後,我們都不必再穿制服。但對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仍會隱約感到幾分違和。
不確定這算不算是常見的枕邊情話,但這樣的小互動卻讓我莫名感到開心。
晴空澄澈得晃眼,陽光灼熱刺目。坦白說實在炎熱。走在舒緩綿長的坡道上,我忍不住輕嘆:
應該吧。
既然是沙季先開啓的話題,按理說應該繼續聊中村和菊池纔對,我卻不由自主地反問起來。不過等等,這又不是辯論賽,閒聊本就不必遵循嚴格邏輯。但生性使然總會過分在意這些細節——畢竟還不習慣這樣的對話節奏。
畢竟誰願意被看到毫無防備的傻睡相——啊。
「冷靜冷靜。我想想……」
與其漫無邊際地揣測,不如好好享受與沙季的對話。於是我將兩位新晉損友的趣事娓娓道來。前往車站的路上,沙季始終安靜聆聽着。
好想好好珍惜這個緊緊抱着我手臂的女孩。當共度良宵的事實逐漸滲入意識,初識時那份刻意保持距離的心情已遙遠得恍如隔世。此刻的我絕不願失去這份親密。
與沙季共度的那夜後,時間已悄然流逝兩週。
「……原來如此」
順着沙季的視線望去,枕邊的時鐘不知不覺已指向七點。這下我們慌了,悠閒的時光宣告結束。
當然這只是個人感受罷了。
「難道也是因爲座位——」
「我等沙季洗完隔段時間再進去」
不,或許想多了。雖然沙季外表看似遊刃有餘的時尚女孩,但我知道這副武裝是她參照亞季子繼母塑造的——旨在兼顧「靚麗女性」與「幹練女性」雙重形象。也就是說,她內裏依然是個認真的人。
是早起比賽嗎?原來如此。
這樣啊。
清晨前往澀谷車站的路上,我凝望着公園裏枝葉投下的濃蔭,不由思忖夏天已近在咫尺。按節氣現在本該只是初夏。
「消費者——即購買商品的人羣——根據對創新的接受程度,也就是對新事物的接納態度,可以被劃分爲幾種類型」講師正在講解着。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從始至終都顯得笨拙生澀。雖然自認沒有太過粗暴,但實際上是這樣的嗎?
……莫非沙季也交到了這樣的朋友?
這兩年被稱爲「通識教育階段」或「基礎課程階段」。
「不過最近總覺得春天轉瞬即逝,直接進入夏季第一階段,然後就是梅雨,之後是夏季第二階段」
「光是看睡顏可不算變態哦。要是公平競爭就沒問題,我討厭不公平。要是我先醒來的話,也能盡情看你的睡顏了」
這就是羅傑斯的「創新擴散理論」。
總之,通過演繹與往常無異的週日清晨,我們成功化解了這場危機。
「我也正好和現在的同學處得不錯」
「總是隻有我在被悠太看」
「連梅雨季都還沒到呢」
……看來沒事。
這下可難辦了。雖然可以硬抽出手臂,但肯定會把她弄醒。
迅速穿好衣服的沙季踮着腳尖溜出房間。走路時似乎有些步履不穩,不過這或許是我缺乏經驗導致的過度在意——畢竟我並不清楚事後女性會有什麼反應。
「當然開心了」
「……唔嗯」
又讓她費心了。如今我更深有體會,這種事情正是我不夠靈活的地方。我早該明白的——當沙季這樣提問時,她期待的從來不是標準答案。
身旁的沙季穿着明亮的檸檬黃衣衫。
「比早起我可不會輸,下次就該輪到我仔細端詳悠太的臉了吧?」
「這個,這不是湊巧我先醒了嘛」
抱着我手臂的力道驟然收緊。不知她正做着怎樣的夢,我被拽得一個踉蹌,險些驚呼出聲,慌忙用另一隻手捂住嘴。應該……沒吵醒她吧?
她輕聲嘟囔着。
「喂」
她突然回頭問道,我一時語塞,目光飄向空中。這突如其來的提問讓我措手不及——難道她發現我剛纔在偷看她?
先給出結論,再開始搜尋理由。爲何我會感到愉悅?那是因爲——
所以獎品就是我的睡顏嗎。
我決定聊聊新結識的朋友——中村廣宣和菊池優馬。與高中三年間只有丸、吉田和新莊等寥寥數人的時光相比,剛入學就能結交兩位摯友的大學生活,對我而言堪稱劃時代的突破。不過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們或許算是我人生中首批堪稱「損友」的存在。
「這個嘛……」
「誒?」
「不算是旁邊,是坐在我後排的同學。關於她們的事改天再聊,現在更想聽聽中村和菊池的故事。他們很有趣嗎?」
她嘟囔着什麼?
雖說被問及感受,但眼下實在想不起什麼新鮮事。
「……好吧。要是那樣的話,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啊……就是開學第一天坐你旁邊的?」
「對不起」
我反覆回想那個夜晚,意識到有些事物已經無法回到從前。可若要說自己因此產生什麼改變,似乎又並未察覺。只是第二天稍微有些肌肉痠痛,大概是因爲動用了平時不常用的肌羣。不知沙季狀況如何?聽說女性事後有時會出現身體不適……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牽掛身邊女性的身體狀況。
「贏了就能盡情看對方的睡顏了吧?」
她需要的並非答案,而是交流本身。但對於我這種聽到疑問句就下意識尋找「正確答案」的人來說,實在是種負擔。其實她只是想要聊天而已,只要能讓對話繼續的回答就好——她真正需要的是情感的共鳴。
在通識教育階段,我們需要紮實修讀語言、自然科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等多元領域的基礎課程。當然,這並非意味着課程是枯燥的或簡單的。實際上即便是通識課,跟上進度也絕非易事,若不做好預習複習,有時連理解內容都相當困難。
誒?
身旁傳來沙季帶着無奈笑意的吐槽。
「下次絕不會輸給你」
「夏天到了啊」
「挺開心的」
「最近常一起喫飯的中村和菊池那兩個傢伙……」
「身邊有很多有趣的人」
「啊,咦?已經七點了?」
「對對,你記得真清楚」
我這才鬆了口氣。
應該吧。
那麼首先該從挖掘情感入手。
「沒問題。沙季你平時也經常早上洗澡,不會顯得突兀。你先悄悄回自己房間,再裝作剛起牀的樣子去浴室就好」
「哦?」
「不,該道歉的是我」
「果然還是會害羞吧,被盯着看」
這到底在比什麼?
不過偶爾也會遇到意外輕鬆的課程,比如正在上的「消費者行爲學」。
其實不過是想找話題隨口說說。即便只是和沙季這樣零星地聊着無關緊要的日常,我也已經非常開心了。這樣想着,我不自覺地朝身側投去一瞥。
雖然我覺得根本沒什麼好看的,我的睡顏很普通啊。
雖然不禁懷疑日本是否正在亞熱帶化,但畢竟沒有查證過確切依據。
「不過,確實有點難爲情。這次也只是碰巧先醒了」
大學的最初兩年是打好學術基礎的時期。
我坐在教室後排,目光追隨着講師在黑板上劃過的粉筆軌跡,不禁浮現這樣的念頭:
「……太狡猾了」
「難道你想被說成是變態嗎?」
我便繼續端詳着眼前安睡的容顏。難得我比她先醒,才能這樣靜靜凝視她的睡臉。不過若是半夜醒來看見沙季睜着眼,那角色就要對調了。想到這點,忽然意識到我們能如此毫無防備地相擁入眠,正象徵着彼此毫無保留的信任,心頭不禁湧起滿足而安心的暖意。
我全速開動腦筋,回想往常的週日早晨……
「悠太呢?」
「我得衝個澡!可是……水聲會不會吵醒太一義父?」
沙季難得顯得有些欲言又止,而且方纔一閃而過的羞赧神情令人在意,但既然她選擇暫不提及,我也不好再追問。
「還真是?」
「我們錯開時間就沒事」
「啊,抱歉。問的太籠統了吧?只問『怎麼樣』確實讓人爲難」
「你看」
雖說大學作爲最高學府理應深耕專業領域,但在接觸專業學問之前,更需要掌握各學科基礎知識,培養廣博的學識與思維能力——通識課程正是爲此設立。
公園道旁杜鵑花叢已漸近凋零時節。
公園日漸濃郁的綠意昭示着季節流轉。
「這個嘛……」
「大學生活怎麼樣?」
「看着我的睡顏有那麼開心嗎?」
見我誠懇道歉,她噗嗤一聲笑了。
單就術語而言,想必多數人都曾耳聞:創新者、早期採用者、早期大衆、晚期大衆、落後者。簡而言之,所謂普及理論,就是將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現象——既有人僅因「新奇」就全盤接受,也有人固執堅守習慣——進行了系統的定義與分類。
有趣的是,這種分類據說適用於任何羣體,且各類型佔比大致相同。具有創新者特質的人,在任何羣體中(無論是日本人還是美國人等)都約佔2.5%。若整體有200人,僅因「新奇」就認可其價值的大約只有5人。
教室裏不時傳來「這樣啊」「原來如此」的低語,學生們對講師生動的解說紛紛發出讚歎。但從觀察來看,似乎有不少人初次接觸這個理論,甚至有人困惑地歪着頭。
「幹嘛非要取這麼麻煩的名字來分類啊?」
坐在我左側的中村嘟囔道。他左邊的菊池也歪着頭附和:
「這點我同意廣哥。顧客不就是顧客嘛」
兩人齊刷刷看向我,讓我一時無措。
「這個理論就是根據顧客特性分成五類啊」
「所以爲啥要特意分類呢?」
爲何要分類嗎?
「這個,繼續聽吧,老師應該會解釋的」
果然如我所料,講師隨後展開了詳細說明,但即便聽完解釋,中村和菊池似乎仍未能完全理解。
我認爲求學過程中最容易遇到的障礙,就是接觸前所未見的新概念。即便本質簡單,要接納「全新的思維方式」也往往比較困難。
課後那兩個仍歪着腦袋困惑的傢伙纏着我讓我解釋,只好嘗試用我的方式拆解說明:爲何要依據行爲模式進行分類?我的個人理解是這樣的:
「客戶類型不同意味着,比如宣傳方式要隨之改變,他們獲取信息的渠道也會差異。所以對消費羣體進行特質分類是有意義的」
熱衷新奇事物的人會積極搜尋新品資訊,經常瀏覽各類信息刊物;而固守習慣的人則根本不會接觸這類媒體。這意味着宣傳策略需要差異化。
這個道理在書店同樣適用:新人作家的處女作與經典名作不會放在同一個書架,暢銷書與長銷書的陳列區也各不相同。這正是差異化的體現。
其實這段論述是我偶然翻閱書籍時瞭解的。因爲覺得可能與打工業務相關就讀了讀,結果來了興致,啃完了系列叢書。當然後來涉獵行爲經濟學領域就純屬個人興趣了。
我結合書店兼職經驗仔細講解了一下。
「所以看似相同的客人其實各有不同啊」
吐司、焗烤、披薩、咖喱……主流西餐種類齊全。但畢竟是第一次來,該如何選擇……
接着我將燉肉與米飯一同送入口中。濃醇的醬汁被溫潤的飯粒中和,在齒間融合成絕妙風味。我對着熱氣騰騰的飯菜呼呼吹氣後吞嚥,喝完杯中水又迫不及待想喫下一勺——根本停不下來。
中村豎起大拇指說道,身後的菊池也連連點頭。
我、中村和菊池三人沿着被稱爲「大學路」的街道朝車站方向走去。
「沒事,花不了多少時間。已經成習慣了」
去年陪沙季去聽朋友梅麗莎的演唱會時,她結識了設計師秋廣瑠佳。在興趣的驅使下,沙季特意註冊賬號關注對方的插畫和攝影作品,當時我也順帶註冊了賬號,雖然從未發過內容一直閒置着。
原來如此,這確實該用「巨大」而非「量多」來形容。這家店的俄式酸奶牛肉採用大平盤盛裝,半邊堆滿米飯,另半邊鋪滿燉牛肉,但分量實在超乎尋常。與我預想的「燉汁海洋中浮着米飯小島」的精緻擺盤截然不同——餐盤邊緣被填得滿滿當當,米飯不是平整鋪開而是壘成山形,濃稠的燉汁幾乎要漫出盤沿,視覺衝擊力極強。
「搞定」
「悠太不喫嗎?」
「雖然是基本不用的賬號,但那樣更方便的話回頭告訴你ID」
「打算發Ins」
「配合對方的用語習慣也是溝通技巧嘛。像這種有趣的事物,與其獨享不如與人分享,日後還能成爲談資呢」
畢竟炸魚200日元、米飯150、味噌湯40,這套組合不超過500日元,堪稱性價比之王。雖然長野的祖父每次在父親回鄉時都會念叨「淺村家唯獨喫不能省」(譯註:太對了錢就是要喫到肚子裏),讓我沒什麼「從伙食費減少開支」的意識,但終究不能亂花錢。或許該自己做便當,可這樣得再早起半小時,實在難以堅持。
「巨大?」
「那我也點這個」
菊池指着的是那種常見於商業街、夜晚通電後會發光的白色招牌。後方可見一扇深青綠色的門扉,面向街道懸掛着寫有菜單的小黑板。
我沉吟片刻。
「哇」
他分明是刻意吊住學生興趣,爲後續課程埋下伏筆。
這番話讓我稍稍改變了一些對中村的看法。
「很壯觀吧?菊池說道,我點頭回應:「確實」。
被這麼一說,就連我這個與潮流絕緣的滯後型人格也不禁產生了興趣。既然只陪他們喫這一頓,應該花不了太多錢。更何況既被稱作「靈魂料理」,想必深受當地居民支持,估計不會是什麼高級料理。
沒等多久就上菜了,或許是因爲我們趕在午高峯前就座。
方纔中村那番話莫名在心頭縈繞,讓我一時走了神。
推開門,不大的店內流淌着寧靜氛圍。雖然離車站很近卻不算擁擠,聽說其實還有二樓,讓我改變了看法——這似乎是家規模不小的店。
「我想嚐嚐上次沒喫成的咖喱」
「咦?啊,好。當然要喫」
「不錯嘛!我就點這個。悠太你呢?」
我們邊喫邊閒聊,得知中村雖然以美食照片爲主,但遇到特別美味的料理時也會附上簡短點評,想必是出於「想與他人分享有趣事物」的心態。菊池則表示他社交軟件上的好友多是遊戲同好,平時主要通過Discord聯繫。
「外面?學校外面嗎?」
「是社團學長帶我們去的」
喂喂,你們在說什麼啊?「創新擴散理論」本就是社會學的理論基礎,你們好歹也是社會學系的學生吧。
「沒錯。就像男性向、女性向,或者成人向、兒童向這類分類應該很好理解吧?對待新事物的態度差異,在購物時也會產生影響的」
「沒錯。我沒去過俄羅斯,不敢說多正宗,不過味道應該和想象中差不多」
見他點頭,我恍然大悟:原來不止發照片,還會配上文字心得。
「淺村居然連這種書都看啊」
不過聽了這麼多次課,發現這位講師的內容大多在我知識範圍內,簡直像特意順着我的閱讀偏好來講。當然這也說明課程內容對我而言新鮮感有限。
中村正將手機對準餐盤。
「這個……我記得……好像有賬號」
「優馬找到家超棒的店!」
中村用看怪人的眼神盯着我。
經他提醒我纔想起來。
反倒是每堂課後段補充的最新案例更能激發我的求知慾。總在臨近下課時「跑題」講到難懂內容,又苦笑着補一句「對一年級可能太難了」。每次都在這種時刻,下課鈴響起——我懷疑他絕對是故意的。
「發在Ins上?」
「這裏的招牌菜是什麼?」
「給飯菜拍照?」
「聽說咖喱是招牌,不過我推薦俄式酸奶牛肉」
中村說道。
「喂悠太,今天去外面喫嗎?」
「很好喫嗎?」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悠太」
菊池早已勤快地揮舞着勺子,辣得他每喫一口都在冒汗。
我們三人在裏側座位落座翻閱菜單
「話說悠太不用Ins嗎?最近都不怎麼用LINE,聯繫起來很不方便」
「搞定!時間寶貴,我們趕緊出發!」
Instagram似乎是主要用來分享照片的社交應用……當然我知道它的存在,但幾乎沒用過。這麼說來好像沙季也——
原本打算在食堂解決——炸白身魚配滑蛋蓋飯加味噌湯。
中村原本操着關西腔,但似乎總想往標準語靠攏,時常刻意模仿關東話,反倒讓關西話也變得不倫不類。
我將勺子探入佔據右半盤的棕色燉汁區域,先單獨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奶油般的醇厚滋味裏縈繞着若有似無的酸味,據菊池說這酸味源自酸奶油。細細咀嚼時,牛肉的本味在舌尖綻放。肉絲也切得恰到好處,與蘑菇洋蔥交融出豐富的味覺層次,最重要的是——實在是美味。
「啊,原來淺村不用Ins?」
好大……
「哦?」
餐盤「咚」地擺在面前。
「日後的談資……」
「用Ins來聯繫?」
若論社交達人,我腦中立刻浮現奈良坂,丸,吉田等高中同窗,但即便同屬外向型,中村卻是我前所未見的類型。
我向從學長那兒得知這家店的菊池詢問道。
「沒錯啊!互相關注後就能私信了。我和優馬隨時都能通過Ins聯繫,特別方便」
「看,就是那家」
「這應該是俄羅斯鄉土料理吧?」
「這個嘛……」

「謝啦!那開喫吧?」
以前陪丸去動漫店採購時,我們經常在快餐店只點杯咖啡就耗上幾小時,堪稱讓餐飲店最頭疼的顧客類型。但中村和菊池卻總熱衷發掘大學周邊新店並熱情邀約(可見這兩人正是對新鮮事物充滿渴望的創新者類型)。若每次都奉陪,我的錢包實在喫不消。
「不必勉強自己說標準語的」
靈魂料理,嗎……這個詞原指紮根於特定文化背景的料理,能喚起鄉愁或承載着地域記憶的食物。在這裏大概是指在這所大學就讀的學生都會嘗過的經典味道吧。
「味道超讚!淺村你肯定也會喜歡」
「搞定!拍得超好看!」
「你在做什麼?」
雖然一之瀨大學所在地物價比市中心便宜,比澀谷那種咖啡動輒過一千日元的地方要好些……
正當我準備向「飯山」發起進攻時,卻瞥見奇妙的景象。
「聽說是一之瀨大學生的靈魂料理呢」
「對吧」
菊池眉眼彎彎地笑起來。這個總愛垂着眼瞼故作冷淡的傢伙,談起美食竟會露出孩童般純粹的表情。
正這麼想着,剛做完課堂總結,中村突然說道:
「好吧,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陪你們去吧」
「我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當然!而且巨大」
我疑惑地歪頭。若是漢堡排或歐姆蛋用「大」來形容尚可理解,但俄式酸奶牛肉分明是把牛肉絲與蘑菇洋蔥一同燉煮的料理——用「量多」還說得通,「巨大」就令人費解了。
哦?
他收起手機拿起勺子大快朵頤,堆積如山的俄式酸奶牛肉迅速減少。
光是看着就已有飽腹感,這絕對是食慾旺盛的大學生會鍾愛的類型。
雖然我對這道菜印象不深,但確實勾起了興趣。
「在外用餐時總想分享有趣見聞嘛。食物進了肚子不都一樣內……一個樣?」
「聽起來很有趣吧?」
「太讚了!等會兒要寫點評」
「確實很好喫」
於是我和中村點了俄式酸奶牛肉,菊池則選了咖喱。
「難道你每餐都拍?」
「不快喫要涼了,下午還有課呢」
進入大學生活一個多月,我意識到開銷遠比高中時期大。學費高昂——半年就要30多萬日元(所幸國立比私立稍好),教材費、參考書費、通勤費樣樣都高,更意外的是人際應酬也開始產生開支。
快到站前環島時左轉拐進一條小巷。
「你們用的軟件真多啊」
「Discord很方便的,淺村要不要也試試?」
我回答說考慮考慮,但其實不太有信心能同時管理多個應用。
「我其實也用Ins」
菊池將手機屏幕轉向我。
他的主頁多是生活片段,雖然沒有露臉照,但會有「剪髮了」這種局部出鏡的動態,偶爾也分享新買的衣服。我說這簡直像近況報告,他笑着承認確有這層用意。雖然曾說自己『不擅長社交』,但這並非意味着內心喜歡孤獨。
兩人都熱衷在平臺上互動評論、與朋友交流。不過菊池苦笑着補充:
「雖然現實中的朋友還不如遊戲裏多」
中村把最後一口俄式酸奶牛肉扒進嘴裏說道:
「把照片存下來,就能隨時回味當時的快樂時光啊」
「雖然也可能變成黑歷史就是了」
「到那時刪掉不就行了」
中村說得輕描淡寫,但這種豁達我恐怕難以企及。
「比起不做而後悔,做了再後悔總歸強些吧」
「所以我才說自信家最難搞。我壓根不想後悔。況且世上多的是無法挽回的事啊」
「啊——這倒沒錯。沒有承擔覺悟就行動確實最差勁,那樣不行的」
我們是不是跑題了?
在逐漸跑偏的話題中用完餐,我們沿着來路返回以免耽誤下午課程。
課程結束後,我乘上開往新宿的電車。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午休時的對話在腦中重現。
忽然想起丸的事——他說過自己的動畫感想主要都是在網上與同好交流,就連和戀人奈良坂(譯註:呵呵,戀人,呵呵)相識(當時不知對方身份)也是通過社交媒體。
若想挽留易逝之物,必須主動伸出雙手。
重新滑動頁面追溯……不知不覺竟積累了如此多的圖片。大學校園風景、與兩位女性朋友(髮色橘灰的活潑女孩與氣質文靜的少女)的合影,美甲與新購首飾等時尚小東西的照片也很多。
「若真能保持平常心,根本不會在心底默唸『不對女性抱有期待』。刻意強調這點,恰恰證明早已失去平常心,是內心在意與動搖的體現」……這是藤波小姐說過的。
「對了,當時還拍了照片」
這就是我所不知道的沙季的日常……嗎?
雙手合十:「我開動了」。
「看着有趣就買了」
我用手比劃着盤子的大小。
「這麼多……什麼時候……」
雖然常見的是零售包裝款,但在超市或藥妝店也能買到時令蔬菜(如竹筍、山菜等)與高湯一同醃漬的塑料袋裝「素」。
「但那盤子確實很大。原來如此,因爲我在現場親眼見過實物才知道尺寸……是這個道理吧」
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誒」
大約是兩週前的事。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爲我當時立刻搜索想列爲約會備選,卻發現餐廳的下午茶套餐起價竟要4000日元,高級店甚至高達8000,絕非大學生能輕鬆消費的水平。
廣播響起新宿站到站的提示,該換乘了。走下停穩的車廂時,瞥見身後東邊的天空已沉入墨色。彷彿今日這一整天,都被漆黑的暗影吞噬得無影無蹤——我不由得生出這般感受。
「可你剛纔在發呆哦。是不是累了?」
「大概有這麼大——」
「好,這就喫。我來幫忙端菜」
我低頭看向手機確認。
是啊,重要的並非耗費大力氣,而是將其化爲細微的日常。
我拿回手機確認沙季的話。……不太明顯,嗎?
我們家平時喫的多是普通納豆,但這次輪到我採購,便在回家途中的超市挑了些平日少見的品種。試圖通過這種細微之處突破「日常」的藩籬,也算是一種笨拙的努力吧。雖然微不足道。
你是福爾摩斯嗎。
將做好的料理在餐桌擺開:竹筍燜飯、味噌湯(最近已不用凍幹或杯裝味噌,時間緊迫時除外)、拌入豆腐丁的沙拉,還特意備了獨立包裝的納豆。
啊……
啊——原來如此。
「在聽嗎?」
接着是琳琅滿目的甜點照片。最新動態裏擺着剛出爐的司康與紅茶,糖罐旁搭配藍莓醬與凝脂奶油(譯註:不是黃油,是一種源自英國的濃郁奶油,透過將鮮奶油間接加熱再冷卻,使乳脂浮至表層凝結成塊而成,口感滑順濃醇,是英式下午茶中搭配司康和果醬的靈魂伴侶)。這該是銀座某家以司康聞名的咖啡廳的甜品——她曾指着照片解說過,大塊司康配凝脂奶油堪稱絕品,還提過想體驗英式下午茶。
「還有,比起俯拍,帶角度的斜拍更能體現飯菜堆疊的高度。純粹俯拍完全看不出立體感」
「單人份納豆真方便啊……是梅子味的?」
「誒,這樣嗎?」
車窗外流動着赤霞浸染的風景。
席間話題無非是日常瑣事,或是對熱點新聞的三言兩語。普通人的生活裏本就不會出現電影般的戲劇情節。但若問這些細碎對話是否無趣,至少於我而言絕非如此。若渴求戲劇性,讀書便足夠了。但即便閱盡羣書,也找不到任何描寫眼前沙季的文字。個人的獨特性情,其奇妙有趣程度足以媲美經典科幻作品。
說來諷刺,本該拉近距離的親屬稱謂,反而讓我真切感受到與沙季的隔閡。那份距離感令人無措又寂寞。經歷種種後,我們建立起既是兄妹又是戀人的微妙平衡,最終邁向超越兄妹距離的戀人關係。而我絕不願失去這份羈絆。
我再度意識到,自己始終秉持着「去者不追,來者不拒」
「謝謝」
「我,真的主動嘗試過什麼新事物嗎?」
的處世態度,很少主動結交朋友。即便是丸和奈良坂,若換成剛入高中時的我,很可能隨着升學就讓緣分淡去。他們或許是我首次產生強烈的「不願因畢業而疏遠」念頭的朋友。
「本來想拍的,但發現時已經喫掉一半了。而且本來也沒有給食物拍照的習慣」
說着我掏出手機:
但更讓我暗自嘆息的是,近期照片幾乎全是未曾見過的內容。手機屏幕裏充滿着我不瞭解的、屬於沙季生活圈的點點滴滴。高中時我們的世界尚有重疊,從未察覺彼此的圈子已有如此鴻溝。
電車不斷向前飛馳,將窗外的街景拋向身後漸暗的天空,擲往過去的深淵。轉瞬即逝的風景,恰似日常的記憶。能留存的景象不過寥寥,其餘皆沒入黑暗。
當一直客氣稱呼「淺村同學」的沙季突然叫我「哥哥」時。
我相信沙季也對我寄予期待。而我渴望回應這份期待。
過去曾有人尖銳指出這點——
「嗯?……這是誰?」
「嗯。算是吧。我在努力」
當環境改變,生活變遷,我總自然地以爲會自然開啓新篇章。
「你用手比劃的大小,比手機屏幕還大吧?所以說單靠照片是看不出來的」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尋找Ins應用。因不常用連圖標都陌生,費勁找到後終於啓動。雖然自己從未更新,但沙季的賬號——輕觸頭像,屏幕切換後呈現的三列縮略圖竟超出界面顯示範圍。
我開始懂得珍視與他人的羈絆——並非出於無意識,而是有意識地懷抱這份情感,而沙季是這一切的起點。貫穿整個高中時代,我慢慢培育着這份心境。而今,我更珍惜與更多人的聯結。
「那個」
真正體會到人際緣分需要用心維繫,否則隨時可能悄然斷絕——大概始於那個瞬間——
她注意到這並非我的賬號。
明明每日相見交談,未知的領域卻與日俱增。就連晚餐時的對話,她也常常像很累似的敷衍應答,感覺有點心不在焉。
默默端詳照片的沙季輕聲道:
不,不是感覺。
我不解沙季爲何驚訝,徑自打開Ins應用進入中村的主頁。他當時拍攝的食物照片躍入眼簾。
總會爲合適新衣拍照上傳的菊池也是如此吧。爲了不遺失重要的事物,規定自己培養小小的習慣。想到這裏,我心頭微微一震。
原來如此,她驚訝是因爲以爲我自己在Ins上發了美食照片。
「因爲沒有參照物導致比例感模糊。照片裏只有盤子,至少該拍到勺子。勺子、杯子都行,其他菜品也可以。俄式酸奶牛肉的肉絲細碎,配料又浸在醬汁裏,本就缺乏判斷大小的依據。哪怕有個完整的蘑菇切片也好……按這個照片的話只能通過米粒大小來推測了」
可沙季卻已開始了新工作。
倘若存在一部純粹記錄沙季日常的影片,我定會對着這部義妹的生活紀錄片看得如癡如醉。若是對無關之人倒也罷,但對於傾注感情的對象,她的一舉一動都足以在我心中掀起波瀾——等等,這種想法是不是有點像跟蹤狂一樣可怕?
正如中村在Ins發佈美食照片。
這時間用晚餐稍早,平時本該等父親回來。但今晚父親發來消息說要和亞季子義母在外用餐(據說今天是亞季子義母久違的休假日),於是我們決定先喫。太晚進食終究對身體不好。
「話說回來,沙季最近經常在Ins發這類照片呢」
「這份量特別實在,光喫這個就能飽」
努力?這是什麼意思?
電車開始減速。
「……單看照片可惜了,完全看不出實際大小呢」
常規的美食照更是數不過來。外食與自制料理交替出現確實很有沙季的風格。她自己做的料理多爲裝飾精緻的西式開胃菜——雖說開胃菜聽着高級,其實本質是給父親下酒的小食。比如堆疊着奶酪的脆餅,綴以彩椒粒與鮮果,色彩繽紛又華麗,簡直像直接從亞季子義母工作的酒吧端出來的品相,說不定是得了真傳。
我抬頭向在客廳忙碌的沙季搭話。她正攤開大學課本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大概在利用等開飯的時間預習或複習。
……看來在別人眼裏,我完全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因此,今日輪到我負責晚餐,便讓竹筍飯素大顯身手。竹筍的時令是三月至五月,再不喫就要過季了。
雖然心生疑惑,還是先繼續話題,重新向她展示中村的照片:
「果然呢。嚇我一跳」
這樣說來……
『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都成習慣了。』
「連米粒都……」
爲方纔的走神道歉後,我作爲補償聊起午間外食的經歷。提到和新認識的朋友去了大學附近西餐廳,嚐到的俄式酸奶牛肉相當美味。
倚着車門旁的牆壁,我輕聲自語。開往市中心的末班電車裏人影稀疏,低語被車輪的轟鳴與震動吞沒。
「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些事情」
沒有參加社團,兼職也仍是那家書店。與沙季關係的進展發生在新生活前夕,如今回首這一個月,難道不是在重複過往的日常嗎?
「能再詳細說說嗎?」
「嗯……看得出分量很足,畢竟都堆到盤邊了。但就像悠太剛纔說的,既不知道實際盤子尺寸,也看不出米飯堆疊的高度」
如今的我,對沙季抱有期待。
指尖輕敲屏幕向上滑動,縮略圖列卻似無窮無盡。沙季從去年秋天開始使用Ins,雖早有零星更新,但進入大學後發佈頻率明顯激增。
如今才明白,「去者不追」的立場源於生母離家帶來的創傷,本質是避免對人際關係過度期待的自我保護機制。
這東西着實低調實用,只需與米一同投入電飯煲,就能讓餐桌比單純的白米飯顯得豐盛。
電飯煲響起提示音,飯已煮好。稍燜片刻後揭開鍋蓋,蒸騰的熱氣裹着高湯與竹筍的香氣撲面而來。本就飢腸轆轆,肚子立刻「咕」地發出了抗議。
有種可稱之爲「調味飯素」的東西。
「哪個?」
「啊,當然」
「嗯,火候正好。現在盛飯可以嗎?」
「我看出是俄式酸奶牛肉了……所以悠太沒拍照嗎」
唯有自己未能拓展生活圈的窒息感洶湧襲來。
「那該怎麼拍纔好呢?」
沙季點頭認可。
「誒」
「是中村。剛提到的新朋友之一。他似乎養成了給美食拍照的習慣。看,這就是那道俄式酸奶牛肉」
「你看」
難道不是一直在期待新事物主動向我走來嗎?
當櫻花照片映入眼簾時,我猛然驚覺——此後全是今年春天以來的內容。
「哦,哦哦……」
「啊,抱歉,不是要挑刺。只是最近拍照時會注意這些,不自覺就……」
沙季像是意識到說太多般靦腆起來。
「咦?那你發的照片都……」
我慌忙從中村賬號切換回沙季的主頁,結合她剛纔的指點重新審視。
「等等!別看了啦好羞恥!」
「嗯……比如這張蛋糕照也是經過這種構思拍的嗎?」
我指着被她隨意放在桌上拍攝的普通凍芝士蛋糕照片。
「這張?你看,凍芝士蛋糕是白色的對吧?」
「確實呢」
雖不是純白,但大體算是白色。
「所以會注意不讓蛋糕產生陰影,發黑會顯得不美味。而且凍芝士蛋糕底層是餅乾底吧?」
「啊……」
不用她說我也明白——若完全俯拍就看不見餅乾層了,所以才選擇斜拍。
「還有切面的美觀度,以及剛說過的比例感。特意在盤子旁放了勺子,模糊的背景裏也擺了水杯。當然如果蛋糕的其他部位有亮點,也會用不同方式突出」
「噢噢噢噢」
原以爲只是隨手拍完上傳……
沙季略帶羞澀地解釋:「畢竟開始在秋廣小姐的事務所打工了嘛」設計師們似乎都精通Ins運營,這成了她積極使用的原因。
更因設計師前輩們常給予建議,如今她拍照時也養成了先構思再拍攝的習慣,不再像從前那樣隨手就拍。
我深受震撼。
「這個菊池也提過,酸味就是來自酸奶油」
「不過,如果沙季去了國外,連續幾個月見不到面的話……那倒可能……」
「那你會付兩萬日元嗎?」
不過現在重點不在這裏。
等等,什麼意思?不知是否察覺到我內心的震驚,沙季仍帶着苦惱的神情繼續說道:
被這麼一問,我頓時語塞——這反究竟算好反應還是作爲戀人的不及格反應,我自己也說不清。
回想起高中時那個用「武裝」僞裝自己、彷彿要與世界爲敵的她,總帶着疏離的表情與態度,而如今的轉變令人欣慰。無論是作爲兄長還是戀人,我都想全力支持她。這份溫暖笑容足以融化我的心。
那麼就是那個吧——基於年輕女性想獲得經濟援助,與年長男性想支持她們的雙方合意所形成的資助關係。單聽描述簡直像簡・韋伯斯特的名著『長腿叔叔』。
這例子有點極端,而且石油大王也不會在街上溜達。
「關於書店,悠太不也常說要站在顧客視角考慮圖書陳列嗎?」
心底悄然泛起一絲對沙季的羨慕。
「聊天真有那麼快樂嗎?」
「不是……你看,比如
狗仔隊活動
,或者
落語表演活動
之類的……」
沙季說了句似曾相識的話:「不過在家終究難以復現餐廳風味呢」。
我悄悄觀察着她的表情——這種神情我曾見過。當初她做語文閱讀題時,因無法理解小說人物心理而反覆思索的模樣,與此刻如出一轍。這說明她是認真的,我必須鄭重回應。
「雖然還有細節的差異,但主要區別就是這些」
雖然是自己說的,但這應該不算爸爸活吧。
「對男性而言,和年輕女孩聊天就這麼快樂且有價值嗎?」
爲避免溝通偏差,需要先統一認知基礎。若對詞彙定義理解不同,對話就無法成立。
「你對爸爸活怎麼看?」
「也是」
「說得對,確實很美味」
「我懂。書本也是一樣,若隨意擺放,很難被讀者發現」
「對吧」
擅長料理且酷愛燉菜的沙季應該知道答案吧。我這樣想着。
「啊,是demi-human裏的demi啊」
「比如想開發面向年輕女性的商品需要聽取意見之類的」
「多蜜?不是demi-glace嗎?」
「像這樣和沙季聊天,我就很開心啊」
沙季再次點頭:
demi-human指半人種族,常見於科幻奇幻作品,有時也譯作「亞人」。
回過神時,我差點把正喝着的味噌湯噴出來,真想表揚自己居然忍住了。
「這就與聊天內容無關,而是取決於是否認可交流行爲本身的價值」
沙季說話時,我從她眼中似乎能看到孩童把玩新玩具時的雀躍。
「確認什麼?」
沙季繼續說道。
沙季實習的設計公司,員工們連拍攝一張照片都會深思熟慮本在情理之中,但沒想到能給她帶來如此顯著的意識轉變……
那個詞彙在腦海中停滯了片刻才被理解。
聽起來簡直像商業間諜活動。
「前輩總提醒我要時刻考慮觀看者的感受」
啊,確實如此。
雖然她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的確實如是這樣想的。
可是,這個……『爸爸活』?連我也搞不懂那個世界啊。
不過……
「我忽然發現,這和在書店打工是相通的」
大概率……我覺得不會有。如果真有在澀谷街頭搭訕的富豪,我道歉。
「雖然我的Ins賬號並沒有太多人看。但每次拍照時,總想突出某些觸動自己的細節——比如覺得可愛或很美的瞬間。可當真正拍下這些心動之處時,才發現那份感動往往無法通過照片傳遞給觀看者」
「我覺得這取決於對方提供什麼服務,以及願意爲此支付多少金額……」
「內容……是指如果獲得的情報值得那個價錢就會付錢嗎?」
「所以是不快樂的意思?」
「其實我也沒正經嘗試做過俄式酸奶牛肉」
「悠太的意思是,要麼是不在乎兩萬日元的人,要麼是聊天內容真有那個價值就可能付錢對吧。原來如此。如果是珍貴信息倒能理解。那『聊天本身具有意義』這種情況呢?」
「對,沒錯,我現在也明白了。所以我正在養成習慣,思考如何讓想展示的亮點被準確傳達」
「這種情況的話……取決於聊天內容」
「原來如此啊」
「大概……只是和女孩子聊天?」
「說起來之前我們在餐廳喫的燉牛肉,倒沒覺得有多酸」
「應該不會出到兩萬日元吧……」
沙季歪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覺得關鍵取決於付錢的理由呢」
說完,我忽然靈光一現:
見沙季陷入沉思,我往茶壺裏放入茶葉衝入熱水。用「要喝茶嗎?」確認後,將泡好的茶倒入茶碗。沙季的茶碗是繪着櫻花的小巧款式,我用的則是父親跑業務時帶回來的壽司店常見款式——用毛筆字寫着魚名作裝飾的大傢伙。這尺寸根本沒法斟滿,不過反正只是拖延時間的舉動,量少些也無所謂。
「話說悠太——」
「原來剛開始做法就不同啊」
「你說的『爸爸活』、是指通常意義上的那個『爸爸活』吧?」
「不過,俄式酸奶牛肉的美味感已經傳達到了哦。沒傳達到的只是分量大小。如果『令人垂涎』纔是核心訴求,這樣已經足夠了……」
「先確認一下——」
這次沙季微微仰首望着天花板沉思起來。
「沒錯,雖然不限於『情報』」
「應該不是指那些」
「如果兩種都做來對比品嚐就能明白了吧」
「價值是相對的。如果對方覺得金額不算什麼就會付吧,比如石油大王之類的」
「不太確定,但應該吧。意思是濃縮至半量的醬汁。而俄式酸奶牛肉的調味則使用酸奶油」
嗯?我隨意地抬起頭。
「所以說啊,願意花錢聊天的情況,要麼是內容有價值,要麼是聊天本身具有意義對吧」
「說得對。我覺得應該能做得出來,畢竟也算是家常菜,應該不會太難。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試試看」
她立刻回答:
「聊天內容……」
「調味也不一樣,燉牛肉用多蜜醬」
她大概是想起這關乎我在大學新結交的朋友,才慌忙轉而稱讚Ins上的照片。其實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明白沙季絕非刻意挑刺,只是平日養成的思考習慣讓她不自覺說出來了。沒關係,我理解的。
「要時時注意措辭小心說話,感覺挺麻煩的」
等等,爲什麼反倒是我被用「你在說什麼啊」的眼神看待?
「主要是切肉方式和調味差異」
她露出了看怪人的表情。
先概括一下後,她詳細解釋道:
「只是假設。要是時隔半年才能通話,就算國際電話費要兩萬,我覺得也會付的……」
「這個……我可能也是」
即便自己發現了美好之處,也未必能讓他人立即領會。人們總帶着各自的成見,這些先入爲主的觀念千差萬別,導致面對同一事物時會產生很不同的感受。
「是同種醬料。demi在法語是『半』的意思,正確發音接近『多米』。所以日語裏多蜜和demi兩種叫法都正確」
「相通?」
「那我來試試看也未嘗不可」
果然心有疑問時就該付諸實踐。我雖非特別熱衷於烹飪,也並非堅持自炊,但掌握些技術總沒壞處。
記憶中的味道總會模糊,看來我註定成不了廚師或美食家嘍。
確實沙季本就不是會從中發現價值的人。不過——
「難道還有很多種『爸爸活』?」
這般閒聊着用完晚餐,茶碗將空時,沙季突然輕聲道:
這個,既然先排除灰色地帶,僅討論健康範疇的話,思路就清晰多了。核心在於:是否有人願意「僅與女性聊天」就支付高額費用。
「法式燉牛肉用整塊肉慢燉至軟爛,俄式酸奶牛肉則切絲快炒,縮短燉煮時間」
「回到正題,如果認可交流本身的價值,且不覺得金額高昂的話,應該會付錢」
「我不會去的」
「真的會有人光和女生聊天就願意付一兩萬日元嗎?」
這還算是陽光型的爸爸活吧。
「付錢的理由?」
「話說牛肉燉飯和俄式酸奶牛肉很像呢,哪裏有區別嗎?」
「啊,剛說的你當沒聽到吧」
與差異越大的人對話越是費神。若我是年長男性上班族,面對年輕女學生恐怕會最爲心力交瘁——差異實在太多了。以第一類接觸(譯註:一個科幻術語,指的是和地外文明的接觸,由天體物理學家約瑟夫·艾倫·海尼克博士在1974年首次提出)爲主題的故事裏,每次交流都伴隨着大量謹慎考量。讀到必須放棄語言、近乎喪失人性才能理解對方的情節時,總不禁爲這過高代價紅了眼眶。雖然那故事的淚點或許不在此處……但本質上,相互體諒本應是對話的樂趣所在,單方面愉悅根本稱不上真正的交流。
若非要強行模擬對話情境——
「只能預先支付『我會口無遮攔請別生氣』的補償金了吧」
「等於花錢買無禮發言權……這本身就很沒禮貌。而且換成我,就算給我錢也不願和這種人聊天」
沙季當然是這樣想的。正因厭惡這種狀況,她纔始終武裝自己。
想到這裏,方纔的答案已然明晰:家人朋友間的愉快交流絕不容金錢介入。理應付出的是體貼而非鈔票,靠花錢購買無禮豁免權在家庭中行不通——尤其在當代。這種行爲只會摧毀家庭。我早已從生母與父親的往事中深知此事,這也是爲何亞季子義母難得休假的今夜,父親寧可提前結束工作也要堅持邀她共進晚餐。
再婚已近兩年。在我們眼中他們雖是恩愛夫妻,但這是因爲兩人汲取過往教訓刻意經營着體貼。作爲兒子我當然願意全力配合。在小學時期或許會鬧彆扭,但我和沙季都已成年,絕不會因父母約會缺席晚餐就耍脾氣。
「總之我確實難以理解『和年輕女孩聊天很愉快』這種感受。既有代溝的原因,也和我耐得住寂寞有關」
「是指獨處也沒關係嗎?」
我點頭認可。
有書爲伴便能消磨時光,我從未渴求過填補空虛的伴侶。若真如此渴望,高中時代早該努力交女友了——雖然光有積極性也未必能成。回想起來,和丸成爲朋友也是諸多偶然的累積。
歸根結底,對於直到高二夏天都只有丸這位密友也不在意的我而言,「因寂寞而尋求聊天對象」的感情實在難以共鳴。
「正因爲對象是沙季,聊天才愉快,絕非因爲對方是年輕女孩——至少對我而言」
「……謝謝」
「啊,不是……額」
糟了,好像說了非常羞恥的話。
「不過,原來如此。嗯,我明白了。說到底是否感到開心還是因人而異呢……」
「大,大概吧。嗯」
「和我聊天開心嗎?」
「當然」
在共同跨越了無法回溯的夜晚後,我開始勾勒這樣的未來圖景。往昔夢中風景忽然浮上心頭——駛向海邊的車裏,我握着方向盤,沙季在副駕,後座載着我們的兩個孩子。每次想起這幕都令人面紅耳赤,這實在是爲時過早了。
突然脫口而出。
但願今後也能持續。
不由想起初中時的晚餐時光。搬來這棟公寓數年後,生母便離家而去。在只剩父子二人的家裏,我總獨自等待工作晚歸的父親。用餐永遠是孤單一人。
我想自己的本質大抵沒有改變。
沙季用「這還用說」的表情望過來,我卻感到心潮澎湃。
「反倒是我會擔心,沙季和我聊天是否開心呢」
「駕照……汽車的?」
她臉上浮現促狹的笑容。即使用『恭候再次光臨』般的口吻說出來……也罷,這說明她確實在意我的感受。我當然沒有不滿。
「當然開心才聊的。放心啦」
「那反正也不用花錢,請隨時把我當作聊天對象哦」
雖非開拓世界這般宏大的願景。
「我打算去考駕照」
即便如此,如今對我來說,這樣共度日常瑣碎的細微時光彌足珍貴,我從未想過要將眼前的沙季與任何人交換。若有可能,希望永遠延續這樣的時光。
我渴望桌對面聆聽我傾訴的,永遠是沙季。
然而——
但至少想開闢一處嶄新的天地。
明年,後年,十年,二十年。
「這,這樣啊。謝謝」
「這是自然」
「對。我想考駕照。否則沒法開車」
要說這兩年來我的成長,大概就是因父親再婚而闖入我生活的明亮髮色義妹,讓我終於能從書堆裏抬起頭,發現現實世界裏原來也有歡樂的日常。
沒錯,去考駕照吧。然後和沙季一起,去看海。
但夢中那片風景,始終是我渴望實現的願望——
兩人隔着餐桌對坐,捧着茶碗喝茶互相害羞的模樣,在旁人眼裏會是什麼光景呢?
但我並非懷着寂寞度日——所幸那時我已懂得書海的樂趣。便當、杯麪或外賣就夠了,連用餐時間都捨不得放下書本,縱身躍入宇宙、異世界與歷史。那些時光何等歡愉。仍記得讀完終章抬頭時,被LED燈照亮的蒼白又一成不變的室內,方纔確鑿存在的星艦、巨龍、妖鬼與天狗都消散無蹤,只留下我的滿腔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