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星期一)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5048 字
我走在平常前往澀谷站的那條路上
身旁的綾瀨同學詢問推着行李箱的我。
「整整一週嗎?」
我點頭回應。
正確說來是八天,因爲是從週一到下個週一。不過嘛,最後一天只有上午,今天也是從下午開始,所以早上才能像這樣悠閒地出發。
「這樣啊……」
她似乎有話想說。這麼說來,走出家門時老爸也對我說:「別太拚喔。」
大概是在擔心我吧?
「會有一段時間沒辦法見面呢。」
「手機可以帶進去。雖然白天有困難,不過晚上、睡前應該能聯絡。早上起牀之後,我會傳LINE的。」
「嗯……但很忙的話就不要勉強,我會忍耐。」
「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啦,聽到妳的聲音我也會比較安心,或者說比較能夠讓心平靜下來,因爲高興。」
我大白天的在馬路上說什麼啊?
「那就好。嗯,不過我也擔心你會不會太拚命了?」
啊,她果然在擔心我。
「放心。更何況只有一週,沒辦法逞強到搞壞身體啦。」
「是這樣嗎?我總覺得你會非常努力耶……」
綾瀨同學雙手背在身後,可能因爲今天陽光也很烈,她戴了一頂比較大的帽子,帽子的陰影落在眼角,讓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啊,差不多從春天開始,就一直很努力地念書吧?」
「咦……有嗎……」
「爲什麼想進法學部?」
「我走了。」
「藤波同學會討厭人家問想考哪間學校嗎?」
「沒關係,畢竟今後我也有可能不在家或者生病,到時候再還就行了。」
「那當然。」
我原本以爲自己算得上提前出門,但抵達時已經過了中午。
「抱歉,沒辦法幫忙做飯。」
我點點頭。
「沒這回事。不過嘛,我也不會到處宣傳就是了。第一志願是早稻穗。」
「這些人在政治層面上沒什麼地位,要是認真執行法律,他們將會無處可去。有人說,沒辦法活得清白正直是自己不爭氣,但他們只能在法網空隙找到容身之處。按照旁人的說法,他們是靠着『妥協』才能勉強生存下來的。」
看見她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我還真不曉得她是在調侃我還是在裝傻。
「……配不上?」
「好多人啊。」
報到後拿了房間鑰匙,在大廳瞄一下寫着各種注意事項的手冊,才發現開幕典禮的時間不知不覺就要到了。仔細一看,電梯前滿滿都是人,參加考前衝刺的人都在這個時間湧入,這也是難免的。不妙。我本來想先把行李拿到房間再過去……
「咦?那個……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場考前衝刺集訓的參加者,並不是只有我去的那間補習班,連鎖的其他同名補習班似乎也有許多人蔘加。換句話說,募集的參加者遍及全國。
「這倒是沒錯。」
聽到我這幾句話,綾瀨同學卻別開了目光。
「爲什麼?」
不用她說,我也打算這麼做。
「那裏的法學部可以算是我的第一志願吧。」
聽了這句話我纔想到,接下來這幾天我不在家,原本該由我做飯的日子也會換成她負責。
「很奇怪嗎?」
「我也得好好努力纔行啊。」
這回考前衝刺的規模還真大,參加者幾乎都是同樣的年紀,男女比例大概差不多一比一,或者男生稍微多一點,身上還穿着學校指定製服的人也很多,有種類似全校集會的氣氛。
「咦?」
「不過,淺村同學又是爲什麼?」
「喔,藤波同學,午安。」
剛認識藤波同學時,她曾帶着我走過夜晚的澀谷街頭。
她轉向前方,似乎陷入沉思。
總算明白的我點了點頭。
「啊,你來啦。」
國內頂尖的私立大學。雖然從藤波同學會參加考前衝刺,就能猜到她應該把目標訂得相當高了。
綾瀨同學說「今後我也有可能不在家」,聽起來就像是以會當很久的一家人爲前提,所以我很開心。
「路上小心。」
儘管我向來沒興趣探聽別人的情報,不過這回難得地想問問看。
「雖然有一半是認真的……唉呀,先不談會不會從政,想得到與法律或政治有關的地位倒是真的。」
以前聽藤波同學說過好幾次,她沒和親生父母住在一起。她從小因爲種種理由在家中待不下去,如今在某位女性那邊打擾。那位以澀谷市街爲據點的女性,身分算是遊走在法律邊緣,也就是處於所謂的灰色地帶。
直到澀谷站出現在眼前,她才終於抬起頭。
開幕典禮結束後,我起身準備往房間移動,卻聽到了說話聲。
怎麼了?爲什麼她看起來有點生氣?
不得已,我只好帶着行李參加開幕典禮。會場是個相當寬敞的會議廳。
來到灣岸的海埔新生地,在高層飯店林立的那站下車。
單單回顧人類的歷史,也會看見人類社會從史前到古代,從古代到中世,從中世到近世、近代,進而變爲現代。歷史的這種區分,是基於「和前一個時代之間有所差別」而改變稱呼。當然,時代之後還會往下走,現代遲早也會掛上某個名稱,成爲過去的一部分吧。
補習班的夏季特別課程地點在灣岸的研修特化型飯店。
儘管並肩而行,但是沒有看我,這還是第一次。
環視開幕典禮的會場,有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感。
「咦?」
「我還差得很遠……」
「然而,這世間無論如何都會改變,因爲世上沒有永遠。」
我下意識地用了敬語,但我根本沒想過她會這麼問。
「那麼,我去買些東西就回家。」
「那麼,實務上呢?」
對於我來說,有這種想法很自然。
「呃……」
「你明明本來成績就不錯,名次也不算差。」
「但我沒想得這麼遠就是了。你考慮的規模還真大耶。」
「總之會先以律師爲目標吧。一來從好的大學畢業又具備法律知識,就業不成問題;二來讀早稻穗要建立畢業後的人脈應該相對容易,選擇比較多──也有這方面的現實考量。」
這個耳熟的聲音讓我回過頭,眼前站了個熟面孔。
在站前分別後,我就這麼搭上電車,前往考前衝刺集訓的地點。
綾瀨同學拿現代文沒轍時,我的總分還能勉強贏過她,如今她已經找不到什麼不拿手的科目了。
這句話只是隨口一說,綾瀨同學卻突然轉過頭來。
雖然沒直接詢問過綾瀨同學的目標大學,不過從她去年校園開放日造訪的地點來看,應該是要考月之宮女子大學吧。如果是這樣,她現在的成績確實還不能掉以輕心。
藤波同學就是在那種地方長大的。
藤波同學點點頭。
「我有想進的大學,覺得以自己現在的成績要考進去恐怕不太容易,纔會想要好好努力。」
「電梯的數量不太夠耶,看來往教室移動時注意點比較好……唉,反正離下午的課還有段時間。」
「這個嘛……我也是爲了自己啊,因爲要是配不上綾瀨同學……」
我搭乘電車穿越都心,往南移動。
「沒想到藤波同學也會參加這場考前衝刺。」
「可是贏不了丸,也贏不了妳。」
聲音的主人是藤波夏帆。
幾個字從她脣邊滑落。
「我也有我的理由就是了。」
不就沒辦法站在她身旁了嗎?
沒有特別指定座位,會議廳坐了大約八成,但我還是勉強找到了空位入座。
雖然我不太談這方面的事──她拿這句話當開場白之後,便將自己以法學部爲目標的理由告訴我。
站在會場前方看似負責人的人,說明着考前衝刺期間的注意事項。
「早稻穗啊……」
她希望這些勉強還留在「這一邊」而沒墜入深淵的人,不會在政治上遭到排除,希望這種和緩的「妥協」能夠延續。
我點點頭。
參加者彼此之間不怎麼交談,有空就會拿出單字卡或補習班教科書來看。
「那麼,唸書加油嘍。」
沒多久,開幕典禮便開始了。
老實說,那些被稱爲政治家的人,和藤波同學給我的印象相差很大,不過這頂多只是表面,若要公正客觀地看待,就不能用表面的印象判斷。
「不,總覺得我好像能理解……大概吧。」
彼此必須先有共同的前提纔行。
我們在同一間補習班上課,照理說有可能會碰到,但是我先前一直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雖然她來補習班顯然是爲了考大學,但我先前連她想報考哪間學校都沒問過。
「想當政治家。」
「這樣不是沒意義嗎?很奇怪吧?我是爲了自己而努力耶。」
她的回答又讓我喫了一驚。我曉得法學部學的是法律和政治,卻沒想到她的興趣在那裏。
我和藤波同學邊聊邊走向電梯,然而電梯前方擠滿了人,於是我們只得抱着行李回到大廳。
「……所以妳纔想進法學部?」
「咦?因爲──既然妳很努力,那麼我也得努力啊。」
「所以……爲什麼?」
「然後呢,如果某天社會朝着對這些人不利的方向走,我不希望自己到時候只能含着手指在旁邊看,所以想要有個能夠抵抗的地位──只是有這樣的念頭而已,畢竟受到人家關照嘛。至於要不要當政治家則是另一回事,目前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不過,世上也有些人只能在那種地方生存,太陽底下對於他們來說太耀眼,會把他們烤焦,縮在黑夜之中才能讓他們喘口氣。」
我們坐到大廳的椅子上。
「我……大概沒辦法說自己明白,不過想像應該還做得到。」
我走進了平常絕對會避開的小路,那裏有到處亂晃的醉漢,還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佇立街頭。藤波同學領頭而行,我只能緊緊跟在後面。相較於假日白天滿是年輕人而喧鬧的大街,那裏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樣貌。
不過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沉默不語。
「拜託別當真。」
她露出苦笑。
同時也覺得藤波同學想得好多,真是厲害。
「所以,既然聽了這麼多,你又如何呢?」
「咦……啊~這個嘛……」
我支吾其詞。聽到藤波同學這番明確的未來展望之後,要講述自己的想法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沒考慮得那麼具體耶,頂多就是想着要讀一所比較好的大學,進一間比較好的企業工作吧。」
「具體來說,有以哪所大學爲目標嗎?」
也不能答沒有。既然藤波同學是早稻穗──我腦中浮現了兩大私校的另一所。
「比方說慶陵?」
「喔,不錯耶。」
「啊,不過先等一下。」
我忘了私校的學費很貴。以老爸的個性,如果我說想讀,他大概會想辦法擠出學費,但我不希望他這麼做。
「可能會選一之瀨大學吧。」
「國立嗎?那也不錯耶。」
儘管藤波同學給予肯定,但我這個當事人只不過是把當下腦中閃過的目標說出口而已,得到她的讚賞令我不太好意思。
然而,若真的想在考試中勝出,有個具體的目標確實會比較容易振作。
「不過嘛,我完全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就是了。」
「那麼,爲什麼選一之瀨?」
她這麼一問,我又愣住了。不得已,我只好老實招認。
「只是單純想增加將來的選擇而已,動機只有藤波同學的一半,所以我不太好意思特別提起。」
「不好意思?」
進入分到的房間放下行李後,我開始準備下午的課。
不久之前,某人是不是也有類似的反應?
此時我突然想到某件事,於是拿出手冊確認,發現飯店內好像有Wi──Fi可用,於是傳了LINE訊息給綾瀨同學,告訴她已經平安抵達。
我不能輸。
後面還有【那個地方感覺如何?】
補上這簡短的一句話之後,我按下發送。
這個反應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連忙起身跟在後面,但追上她時電梯門已經關了,正準備往上移動。載着她的電梯就這樣先一步上樓。
臨別時她給的鼓勵在耳邊復甦。
藤波同學輕聲嘀咕。
她說不定會擔心。
雖然用餐晚了點,不過有排書店打工時也差不多是這樣,而且休息時間比學校的下課時間來得長,所以就算肚子餓應該也能去喫點東西,飯店大廳還附設了咖啡廳呢。
回房間在附設的浴室洗完澡之後,就快到熄燈時間了。
【第一天結束。我覺得環境不錯,畢竟除了唸書之外無事可做,還弄懂了幾個之前都解不開的問題。】
我打起精神,下定新的決心。
我躺在牀上,閉起眼睛。
看來早點移動會比較好,於是我提前離開房間。
可能是因爲宣稱要考一之瀨吧,隱約有種能抓到目標的感覺,這種事還是該說出口。綾瀨同學應該會想考月之宮吧,以她的努力多半能達成目標。
世間一切安好,綾瀨同學那邊似乎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提的。
到餐廳喫晚飯時,我又一次見到藤波同學並同桌用餐,但我們並未特別聊些什麼,只是各自喫飯。
八點的晚餐時間之前排滿了課。
不過嘛,我既不是出國,也不是去荒郊野外,她或許不會那麼在意就是了。
接下來的時間表,稱爲考前衝刺的確名副其實。
【妳那邊怎麼樣?】
【唸書、打工,大概就這樣嘍。】
寫到這裏,我才發現好像都在講自己的事,該反省。
『那麼,唸書加油嘍。』
想着「明天也要好好努力」的我,落入了夢鄉。
我拿出手機,發現有一通來訊,是綾瀨同學傳的,回應我先前的報平安。
起牀預定時間是七點,必須在九點開始上課前去餐廳喫完早飯,所以最晚八點要起牀。該睡了。
我傳了「晚安」的貼圖後躺上牀。
八點,今天最後一堂課結束,到了喫飯時間。
唉,畢竟時間也晚了嘛。
算了,畢竟是在同一個地方集訓,應該還有機會碰面吧。
藤波同學聽了我這番話顯得很疑惑,接着突然起身說:「好像有空位嘍。」快步走向電梯,完全沒有回頭。
今天的課從下午開始,明天則是從上午就排滿滿。
稍微等了一下後,又傳來追加的訊息。
上面寫着【看來你已經平安抵達,那就好。】
【沒什麼事,和平常一樣。】
在那之後,她又傳了簡單的【考前衝刺加油喔】,看來就到此爲止了。
「啊,電梯好像會很擠。」
換句話說就是沒什麼事吧。
光是和綾瀨同學的簡短交流,就讓我恢復了不少元氣──看來能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