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星期二)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8818 字
醒來之後,我躺在牀上思索。
我失敗了嗎?
「失敗了吧……」
朝天花板說出口的這句話沒人聽到,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我轉頭看向時鐘,已經中午了。但是睡意還很重。昨晚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沒怎麼睡。
要怎麼做,才能讓綾瀨同學緊繃的意識變得柔軟一點呢?
緊繃……對,就是這種感覺。綾瀨同學的精神頑固、堅定。
也因此脆弱。
經過兩個月的同居生活,我自認對於綾瀨同學多少有比較瞭解一點,更別說最近幾乎每天都會在打工的地方碰面。
綾瀨同學大概是這麼想的……
小孩子接受大人的給予是理所當然。換言之,獲得多於付出。
兒童時期的綾瀨同學會撒嬌說要喫冰、要去泳池,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小孩。換句話說,是單方面要求人家施予的存在。
這是理所當然,也很自然。
但是,綾瀨同學不這麼認爲。這點很重要。
家庭因素讓綾瀨同學在小學高年級就結束了兒童時期,她不允許自己繼續當個小孩。
人與人的相處就是互相幫助,但是自己要付出多一點。
或許是對於沒有付出的小孩時期──只有母親辛苦的時期(至少綾瀨同學的感覺是如此)感到愧疚,她纔會如此警惕自己。
於是綾瀨同學希望能儘快獨立,減輕母親的負擔,對她來說,沒有付出的小孩時期就某方面來說是段不願提及的黑歷史。自己的任性,讓本來就很辛苦的母親負擔更重。
這點實在諷刺。
亞季子小姐不是說過嗎?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就是因爲這樣。
綾瀨同學顯然睡眠不足,我實在沒辦法道聲謝就交給她。何況她眼睛下面還隱隱看得見黑眼圈。
她放下杯子,杯子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叩」。
「……能夠像這樣『磨合』,實在是幫了個大忙……?」
我呆呆站在起居室,思考早飯該怎麼辦。要喫什麼纔好?還是說就這樣空腹撐到午飯時間?
「那麼,我要開動了。雖然加點蔬菜應該會比較好。」
『因爲,我沒有什麼時間去游泳池玩。真的沒有。』
說出這句話的綾瀨同學,雖然表情和往常一樣冷淡,聲音聽起來卻顯得已經走投無路。
說着,綾瀨同學慢吞吞地抬起頭看時鐘。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她瞪大眼睛。
「原則歸原則,現場要臨機應變。我建議妳將今天的任務從做飯改爲睡覺。」
綾瀨同學嘆了口氣。
「這……真的很抱歉!淺村同學你還沒喫吧?我馬上弄。」
睡意濃厚,眼睛似乎還沒完全睜開,原本那股在家裏也感受得到的嚴謹氣息蕩然無存,服裝也比平常來得邋遢。感覺攻擊力和防禦力都不夠。
「已經夠了……我開動了。」
「沒睡覺嗎?」
「放心吧。他好像有喫麪包。」
不,不行。不能往這種逃避現實的方向思考。如果想幫她,就得往更腳踏實地的方向去想。
『希望讓她多當一陣子任性的小孩。』
有點餓啊。要烤片面包來喫嗎……
「單純是睡眠不足啦。」
一時之間,我們兩個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喫。
孩子希望儘快成爲大人。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虛弱的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不需要感到抱歉。
「冷氣開着,所以屋裏很涼快吧?既然要再睡一下,我覺得肚子裝點溫熱的東西比較好。」
我將顏色烤得很漂亮的麪包裝盤端上桌。微焦火腿也盛到另一個盤子上,然後撒點黑胡椒。這也是平常綾瀨同學會做的。怪了?撒胡椒是在煎火腿之前嗎?算了沒差。
她點點頭,於是我連自己的份在內,放了兩片吐司進烤麪包機。接着我從冰箱拿出奶油和果醬,放到綾瀨同學面前。當然,沒忘記奶油刀和湯匙。我另外還找到火腿片,所以也拿出來了。
我的喫法和她一樣。
她喫了一驚。看樣子還記得。
母親希望孩子不要那麼快長大。
唉,在綾瀨同學她們母女搬進這個家之前,我和老爸的早餐大致上都是這樣。有得喫就很好了。
「我懂。有點焦的火腿比較好喫。」
「可、可是──」
「天氣這麼熱,還喝熱牛奶……」
也無法磨合。當時的綾瀨同學還是小孩。
「我一直在想……」
「早安,綾瀨同學。」
「再睡一下比較好喔。反正打工是傍晚。」
儘管我說了一堆幫忙緩頰,但綾瀨同學似乎沒聽進去,始終咬緊嘴脣,當成是自己的錯。
「……啊。」
「……早安。」
「……嗯。」
「火腿要煎嗎?妳平常好像都會這麼做。」
「因爲我喜歡煎過的。」
無法同時成立,互相牴觸。
她回過神來,看向餐桌。桌上當然什麼也沒有。
「……因爲我喜歡有點焦的。」
我用了稍微嚴肅一點的口吻。
「這麼嚴重的睡過頭還是第一次。」
我點點頭。對,就是這個。
如果我像故事主角一樣貼心,透過更戲劇性一點的發展做點什麼,綾瀨同學會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呢?
「依我判斷,現在的妳睡眠不足。要反駁也可以,不過請妳先照照鏡子。我不希望妳在這種狀態下勉強做飯,會讓人擔心妳弄壞身體。要不然,妳坐在椅子上就好,讓我來做。這是我發自肺腑的意見。」
我將牛奶倒進杯子裏,用微波爐加熱後放到綾瀨同學面前。
無法原諒會想去游泳池的自己。
「要喝熱牛奶嗎?」
「如果是平常的妳,我就不會說這種話。妳自己也說了,這麼嚴重的睡過頭還是第一次,對吧?」
綾瀨同學輕聲說完,便在麪包上塗奶油,接着放上火腿,小口咬下。
我這麼說完之後,綾瀨同學再度沉默。
「這些話我希望妳好好聽清楚,不要逃避。」
實際上,期末考那段時間,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都要綾瀨同學別逞強,不讓她下廚做飯。
「要煎得有點焦對吧。」
「咦……那個……怎麼回事?」
「沒關係……現在幾點?」
就在我思索時,起居室的門開了,綾瀨同學隨之現身。
大概是認命了吧,綾瀨同學坐到我拉開的椅子上。
「……要。」
「什……什麼事?」
意見一致,於是我往平底鍋倒了一層薄薄的油,用瓦斯爐將火腿稍微煎一下。「茲」的聲音響起,讓人強烈意識到自己空着肚子。爲什麼煎肉的聲音這麼容易刺激食慾呢?
水槽裏有個似乎盛過吐司的盤子(上面沾有面包屑,看來沒時間放進洗碗機)。用完的奶油和果醬大概放回冰箱了吧。
好啦,那就動手吧。
已經到了非起牀不可的時間。
沒辦法保留餘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打開冰箱。還有牛奶。
「唔……可是,說要準備早餐的人是我。」
「咦……已經這個時間──」
起牀一看,已經到了卡在早餐和午餐之間的時段。
「既然如此,代表情況異常。這種狀態下,不要勉強自己做和平常一樣的事。好啦,妳就坐着。當然,妳要回房間睡覺也行。」
「我說啊,妳還記得來到這個家的時候,自己說過什麼嗎?」
「是不是太累了?再休息一下無妨。」
所以──
「……好。」
「有啊……大概六點左右睡的。」

好啦,我的肚子──
牀邊的鬧鐘響起。
那不算有睡覺,天都已經亮了吧?只能算打盹。
沒辦法盡情遊玩。
希望儘快償還自己小孩時期的虧欠,纔會導致那種過度的自責主義。
「嗯,瞭解。」
我略嫌粗魯地制止電子音,從牀上起身。
「抱歉。繼父(爸爸)什麼都沒喫對吧。」
若是現在的綾瀨同學,或許能和亞季子小姐把話說開,針對兩人都爲對方着想這點磨合。
綾瀨同學將一切吞進肚子裏,踏上成爲大人的階梯。
「一片吐司還喫得下吧?」
平常應該會在老爸上班前起牀做早飯的綾瀨同學,好像還沒起牀。這點看餐桌就知道。偶爾也會這樣。畢竟大家都沒把她做早飯這件事看成理所當然。
一想到這裏,內心就無比沉重。明明兩人都是爲了對方着想,追求的東西卻不一樣。
一開始就誠實地亮出自己的手牌。互相交換情報,將情緒還有其他什麼的都拿出來彼此磨合。所以,我把自己感受到的老實說出來。
「嗯。不過,單純的睡眠不足已經讓妳有資格坐在這張椅子上了。來。」
「綾瀨同學。」
不過,薄薄一片面包三兩下就解決了,綾瀨同學喫完後捧起杯子啜飲。我則是看着自己的空杯,思考要不要再喝一點。
接着我替自己倒了麥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雙手合十。
說着,我拉開綾瀨同學平常坐的椅子。木質地板遭到摩擦的聲音響起。
說到這裏,她又喝了點牛奶,彷彿那是能幫她擠出勇氣的特殊道具一樣。
「……去泳池玩也可以。」
準備再倒一杯麥茶的我,縮回伸向冰箱的手。我連忙回頭看向綾瀨同學。
「妳想去了?」
「現在想了。一直到睡着之前,我都還在想『我纔不去』的……不,不對。我一直在猶豫。」
「猶豫到差不多六點?」
「猶豫到差不多六點。」
「不過,現在想去了?」
她點頭。
「早上起來之後,就覺得……好像去玩也沒關係。不過,事到如今很難啓齒。」
至於我聽到這些話之後有什麼反應呢?
頓時鬆了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要在椅子上癱成水母了。
根本不需要什麼戲劇性的發展。綾瀨同學就只是想了一整晚,整晚沒睡地想完之後睡一覺,等到起牀就改變了主意。僅此而已。
啊──現實就是這樣嗎?不可思議的是,我倒是能夠接受。現實所需要的,想來不是某某人大爲活躍,而是一個小小的契機吧。
只要有個小小的契機,就能讓人徹底改變想法──我好像在某本書上讀過。
「不過,有個問題。」
咦?
「和淺村同學你也有關係的重大問題。」
「像是不會游泳?我的技術可沒有好到能夠教人就是了。」
「那個就不用了,我會遊。」
如果我和讀賣前輩是那種關係,以家人的立場來說很放心──讀賣前輩當成她最愛的幽默一笑置之,但綾瀨同學應該不喜歡這樣吧?我當時對此感到疑惑。
「既然來回都是一起走,那我爲什麼要把自行車推過來呢?」
我儘可能講得很有自信。
方法很簡單,實行起來卻有它的難處,這點我心知肚明。
將自行車停到停車場時,我纔想起某件事。聽到我喊了聲「糟糕」,綾瀨同學驚訝地看着我。
奇怪的說法。「雖然知道卻不能回答」的意思嗎?
注意到我們打完招呼依舊沒離開的店長,重新抬起頭。
綾瀨同學看着天空說道。
「我在想啊,綾瀨同學。」
說錯也是難免。在戶籍上與文件上,綾瀨同學的本名是淺村沙季。
「嗯,找人換班。很簡單吧?」
如果來回都一起行動,自行車留在家裏不就好了嗎?
這是一場展現誠意的交涉。她是這麼說的,所以纔會穿成這樣吧。
「雖然也有懶散的一面就是了。還有愛用下流哏。」
「有云所以沒問題。」
這下糟了。好不容易綾瀨同學才改變主意,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去不成。
「習慣真可怕啊。」
綾瀨同學今天的裝扮,給人的印象和平常不太一樣。
明明不到四十歲卻已經能扛起整間店,所以人家都說店長雖然看起來很溫柔,實際上卻很精明。
爲什麼變成在推銷讀賣小姐了呢──她面露苦笑。我也想問。到頭來,綾瀨同學究竟想講什麼啊?
「我想也是。」
綾瀨同學就像要填補氣氛轉換所產生的空檔一般,開口說道。
腦袋想着這些,對話自然而然就斷了。
「哇……真的假的?」
「去泳池玩的日子是……」
「嗯,瞭解。」
男性和女性兩人同行,自然而然就會像是一對。就算腦中產生這種刻板印象,也不能當着本人的面說出來──她應該會這麼想。
綾瀨同學用「你在說什麼啊」的眼神看我。
我說啊,這真的是真心話嗎?
「午安。打擾了,那個……」
「這、這個嘛,偶爾也會這樣啦……噗。」
「溫柔、體貼、長得漂亮。很聰明,什麼都知道,講話也幽默,和她聊天十分開心,完全不會覺得膩。」
「因爲我原本沒打算去游泳池,所以那天排了班。淺村同學那邊應該也排了班纔對。」
「這倒是沒錯。」
「──不是因爲有需要嗎?」
「咦?」
「不知道……你就當成是這樣吧。」
那段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對話嗎?
「就當成是這樣吧。」
「這也很抱歉,不過我要說的是另一個。你和讀賣小姐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當時說的話有點討人厭。」
簡直就像事前整理好該說什麼,然後在腦中偷看並念出來一樣,毫無窒礙。
確實,和平常相比,顯得更爲正式一點。
不過,她沒把耳環拿掉,彷彿在暗示自己和蜜蜂的刺一樣,若是掉以輕心會喫大虧,這點非常有她的風格。還有,外露的部分變少,顯得有點熱。
「會不會熱?撐得住嗎?」
「有云,太好了。」
──你在期待什麼啊?適可而止吧,淺村悠太。
「呃,不好意思,事情有點突然。我們……我和綾瀨小姐原本是排26日休息、後天上班,可不可以讓我們把26日和27日交換?」
「後天,27日。」
「昨天很抱歉。」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這個疑問吞回肚子裏。她已經說了要把疙瘩坦白、要亮出手牌。如果懷疑其中有謊言,我們這段關係的大前提就會崩潰。
「該怎麼講呢,如果你們交往,希望可以明確地說出來。」
「呃……」
「唉呀,這種事經常發生,我想應該沒問題。」
陽光已成斜射,強烈暑氣稍微緩和的時刻。
「我只是覺得,如果是她,要我喊一聲『嫂嫂』也可以。其實,我不該講這種有可能限制你的話。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抱歉。」
「嗯,真的。」
「經常發生。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感覺還是有點少,不過多說大概也沒什麼意義,何況嘮叨這些等於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我又不是想讓她回到小孩時期。
她的眼裏滿是笑意。可惡,居然嘲笑人家的失敗。
「嗯?」
停好自行車之後,我和等候的綾瀨同學會合,從員工入口進店裏。我們就這樣找到值班的前輩店員,問出店長所在處。
照理說,對於我和綾瀨同學而言,這樣的關係最爲愜意。
雖然還看得到藍天,所以沒有整個暗下來,不過能感受到空氣變得涼爽了點。原先的悶熱因此略微舒緩。
綾瀨同學就像要說給自己聽一樣,一步步將自己的主張轉換爲言語。
我要自己冷靜下來,老老實實等待綾瀨同學的下一句話。
一時之間,我們無言地走着。
符合夏季風格的亮色系上衣有袖子也有衣領,肌膚外露的部分很少。在男性打領帶的位置,則用細緞帶打了個結遮住。根據綾瀨同學流的解釋,這樣雖然攻擊力低,但是防禦力比較高。
愈接近車站,人潮愈洶湧。明明應該還沒到上班族的下班時間,卻已經看得見打領帶的男性與踩着高跟鞋的女性,還有放暑假的學生。
「怎樣?」
言行舉止就像在試探我和讀賣前輩之間的關係,而且不肯正眼看我。兩者都讓人覺得別有深意,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彷彿在期待什麼似的愈跳愈快。
「不,完全沒有。一不小心就習慣性地推過來了。」
「啊……」
對於綾瀨同學而言,在會建立新關係的打工場所,直接自稱淺村沙季也可以,但她似乎不想因爲是我的妹妹就被另眼相看,所以到頭來還是用綾瀨姓工作。我平常就是用綾瀨這個姓稱呼她,所以到目前爲止都沒有被其他店員看穿。
之前也說過,如果要一起上班,不管是騎自行車或徒步,都得由其中一個人去配合另外一個人纔行。我和綾瀨同學不喜歡讓別人這樣費心。不過,前提是沒有特殊理由。
「好不容易妳想去了嘛,我會想辦法解決。」
商量過後,我們決定提早到書店。因爲我們覺得,要拜託店長最好不要挑在工作時間。
綾瀨同學將昨天產生那種反應的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聽到路上行駛車輛的聲響,以及沒顧慮周遭住戶,大聲奏響音樂的宣傳車噪音,便有種「啊,一如往常的澀谷就在眼前」的想法閃過腦海。
打開辦公室的門,看見店長坐在桌子靠窗戶那一側。
所以,我現在該做的,就只有點頭。
「一起打工後就知道,她是個很棒的人。」
「畢竟把疙瘩藏在心裏等於違背約定嘛。沒問題,要好好坦白。做得到。」
不過嘛……最近她總是繃着一張臉,無論理由是什麼,有笑容就好。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彷彿有根刺卡在喉嚨裏一樣,一股無法捉摸的不快感揮之不去。
「有睡飽嗎?」
原先單手遮陽的綾瀨同學將手放下,重新背好掛在肩上的包包。包包看上去有點大,因爲她每天都把制服帶回家。
澀谷的下午四點半。在瀰漫的柏油焦味之中,讓自行車偏向車道那一側的我,和綾瀨同學並肩而行。
「睡啦,兩小時。」
「解決得了嗎?」
我稍微煩惱了一下,然後向綾瀨同學提出一個世間非常普遍的解決方案。
「喔……是淺村小弟和淺村……啊,應該是綾瀨小妹吧。午安。」
不過嘛,我也沒想過會因爲這種理由一起去打工地點就是了。
「泳池的事?」
「交換……?這還真是突然。有什麼事嗎?」
我們明天26日休息,後天27日排了班。
「怎麼了嗎?」
確實,雲層不知何時已經遮住了半片天空。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是這種原因吧。應該是更爲迫切,而且確實也和我有關的重大問題。
「這些不叫缺點,叫可愛……嗯,也輪不到我來說吧。畢竟淺村同學在這邊工作得比較久嘛。」
事情就此結束。這個話題也不會再拖下去,一切付諸流水──
「原來如此。這是爲什麼?」
「出了什麼事嗎?」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並非事實婚,辦理過正式手續,所以我們一家人已經全都姓淺村了。不過在學校、職場等場合考慮到對外方便,綾瀨同學她們還是會報上舊姓。並不是只有我家特別,據說,最近在結婚之後通訊錄、名片、信箱等都維持原姓繼續活動的社會人士愈來愈多。
「嗯,我原諒妳。所以,不用再道歉嘍。」
這種時候如果隨便撒謊,穿幫時就沒辦法挽回。我可不想弄丟這份打工。重點在於不說謊,人家沒問的也不要主動說出來。
所以我只是這麼說。
「其實是有朋友突然找我們去玩。」
店長知道我和綾瀨同學讀同一間高中。所以我告訴店長,邀約者是我們的共同朋友。雖然和奈良坂同學熟的是綾瀨同學,我只不過勉強算得上是朋友,兩者之間有這樣的差距──這部分就不提了。
接着綾瀨同學開口。
「她去旅行,昨天才回來。」
這句話同樣不假。
奈良坂同學去旅行到昨天才回來也是真的。
聽到這裏,就能明白爲什麼奈良坂同學一直沒聯絡我。
這個嘛,總不能旅行在外還要人家特地打電話或傳訊息給我吧。更別說她已經先告訴綾瀨同學了。
不過,我們說這些話其實也算不上老實。好比說,對我而言是「突然」,對綾瀨同學來說並不是。
所以這句話由我來說,奈良坂同學去旅行則是交給綾瀨同學。
雖然沒有說謊,卻能隱瞞真相。雖然這種交涉方式實在不太建議別人效法。
重點在於接下來的部分。要好好展現自己的誠意。
「我們知道這樣很自私,不過想麻煩您幫幫忙。」
深深一鞠躬。旁邊的綾瀨同學也跟着我低下頭。
「嗯,等我一下。」
說着,店長操作起眼前的電腦。
似乎是在看預定班表。
「兩人份啊……」
我和綾瀨同學再次深深一鞠躬。
「我鬆了口氣。」
「你比較厲害,書櫃的位置全都記得,可以更有效率地巡迴。」
「我只是習慣了而已。而且我已經和人家換過好幾次了。」
「相對地,你們明天可要好好工作喔。」
好不容易纔讓綾瀨同學想去,所以我沒告訴她,其實現在我纔是滿滿的不安。
「嗯。」
換好制服之後,已經到了上工的時間。
我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來者不拒。
說完,店長開始打電話。大概是要聯絡有可能換班的員工吧。他簡單地說明了一兩句之後便掛斷,一共撥了兩通電話。
清空紙箱的時間,比原本預期的還要快上十五分鐘。
「這……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27日是週四對吧。嗯……」
「事情順利真是太好了。」
「能節省時間真是幫了大忙。」
「妳太看得起我啦。」
「做得到啦,只要習慣這份工作就行了。應該說,妳已經做得夠好了。我倒是認爲,看起來有共通規則,實際上根本沒這回事的朋友往來比較難。我啊……還是拿這種關係沒轍。在我看來,妳的溝通能力要比我強多了。」
「不過,你會介意朋友少嗎?其實不會對吧?」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可能是因爲休息室裏只有我們吧,她恢復原來的稱呼。
「要說全都記得倒也不至於就是了。」
「嗯,就這點來說,確實沒有到非常想交朋友的地步。」
今天的工作是把加訂的書上架。於是我們把裝滿書的紙箱放上推車,在書櫃叢林中穿梭。
「只是因爲這種場合要求彼此都認真以對,所以比較容易處理而已。在這種情況下,容易進行妳之前講過的『精確的溝通』。」
就是有。雖然我故意沒說出口,但我之所以能和綾瀨同學處得不錯,也是因爲她一開始就訂出了共通規則。
「淺村同學你啊,其實不是朋友少,只是沒有主動去交朋友吧?」
我們把推車送回後場,接着前往休息室。
「綾瀨小姐,接下來是……那裏。因爲是新出的技術書籍。」
「我就做不到。」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能夠交談的對象只有綾瀨同學,勉強再加個奈良坂同學,實在沒有和其他人也能玩得愉快的自信。
「我可沒這個意思。」
「淺村同學你啊……」
「這個嘛,應該不怎麼在意吧。」
糖果和鞭子用得真漂亮。唉,高中生怎麼可能是大人的對手嘛。說不定,店長已經看穿我們臨時編的藉口了。不過,現在的重點是讓綾瀨同學喘口氣。只要能夠達成這個目標就無所謂。
「很好。那麼,休息一下吧。」
「說實話,我完全沒想過,能夠這麼簡單就換班……不,不對。我不敢找人家談這種事。因爲我自己不想,所以認爲做不到。」
「是的,我會好好努力!」
我用紙杯裝了冰涼的茶,坐到椅子上。
只是因爲今天進的書大多屬於我偏好的類別,所以大略瞄一下紙箱就能安排比較有效率的巡迴方式。純粹出於幸運。
「不管是問其他前輩店長在哪裏的時候,還是和店長談換班的時候,你總是表現得很堅定,能好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看起來實在不像不擅長溝通的人。」
「這不就表示,你和別人交流的經驗比我豐富嗎?」
喘口氣之後,她才接着說下去。
「剛剛說不定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時刻。」
於是我們走出辦公室。
對於店長的叮嚀,我們給予明確的回應。
「也太誇張了吧?」
店長微微一笑,接着說下去。
我可沒那麼機靈。只不過,這份工作已經做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再加上有工作這個共通話題,才能勉強把話擠出來而已。
「好的,淺村先生。」
「好、好的!我也一樣!」
說着,她從紙箱裏拿了幾本書,先一步走向書櫃,說是不利用推車移動的這段時間很可惜。她迅速將書放進書櫃空出來的位置之後,推車才抵達。接下來就是兩個人一起把書本擺上去。
「他們同意了。明天那兩人都是能配合調班的老手,他們說換班也完全不會有問題。」
「真的嗎!」
雖然也沒到絕對不交朋友的地步就是了。
關上門之後,綾瀨同學吐了口氣。
已經抬起頭的我,偷偷觀察綾瀨同學的臉。她顯得很擔心。好啦,事情會怎麼樣呢?如果人家拒絕,就得想別的辦法。當然,這樣不違法,店方也不太可能拒絕,但我也沒到寧可毀掉關係也要逼人家答應的程度……再怎麼說,目前都還不到這麼做的時候。
她喝完杯裏的茶之後,起身又裝了一杯。
明明後天就要去泳池了。
「好。」
雖然還是會配合她去游泳池就是了。
「……哪有這種事。」
「你看。」